天龙八部

四〇 却试问 几时把痴心断

Chapter 41

四〇 却试问 几时把痴心断

虚竹以粗浅罗汉拳硬撼鸠摩智少林七十二绝技,北冥真气护体,黑虎偷心一招制敌,金庸武侠经典对决引人入胜。

鸠摩智明知跟这小僧动手,胜之不武,不胜为笑,但情势如此,已不由得自己避战,当即挥掌击出,掌风中隐含必必卜卜的轻微响声,姿式手法,正是般若掌的上乘功夫。

韦陀掌是少林派的扎根基武功,少林弟子拜师入门,第一套学“罗汉拳”,第二套便学“韦陀掌”。般若掌却是最精奥的掌法,自韦陀掌学到般若掌,循序而进,通常要花三四十年功夫。般若掌既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练将下去,永无穷尽,掌力越练越强,招数愈练愈纯,可说学无止境,到最后一掌“一空到底”,自这掌法创始以来,少林寺中得以练成的高僧,只寥寥数人而已。在少林派中,以韦陀掌和般若掌过招,实是从所未有。两者深浅精粗,正是少林武功的两个极端,会般若掌的前辈僧人,决不致和只会韦陀掌的本门弟子动手,就算师徒之间喂招学艺,师父既使到般若掌,做弟子的至少也要以达摩掌、雪山掌、如来千手法等等掌法应接。

虚竹眼见对方掌到,斜身略避,双掌推出,仍是韦陀掌中一招“山门护法”,招式平平,所含力道却甚雄浑。

鸠摩智身形流转,袖里乾坤,“托钵掌”拍出。虚竹斜身闪过,鸠摩智早料到他闪避的方位,大金刚拳一拳早出,砰的一声,正中他肩头。虚竹踉踉跄跄的退了两步。鸠摩智哈哈一笑,说道:“小师父服了么?”料想这一掌开碑裂石,已将他肩骨击成碎片。哪知虚竹有“北冥真气”护体,但觉肩头一阵疼痛,便即猱身复上,双掌自左向右划下,这招“恒河入海”,双掌带着浩浩真气,当真便如洪水滔滔、东流赴海一般。

鸠摩智见他吃了自己一拳恍若不觉,两掌击到,力道又如此沉厚,不由得暗惊,出掌挡过,身随掌起,双腿连环,霎时间连踢六腿,尽数中在虚竹心口,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如影随形腿”,一腿甫出,第二腿如影随形而至,第二腿随即自影而变为形,而第三腿复如影子,跟随踢到,直踢到第六腿,虚竹才来得及仰身飘开。

鸠摩智不容他喘息,连出两指,嗤嗤有声,却是“多罗指法”。虚竹坐马拉弓,还击一拳,已是“罗汉拳”中的一招“黑虎偷心”。这一招拳法粗浅之极,但附以小无相功后,竟将穿金破石的两招多罗指指力消于中途。

鸠摩智有心炫耀,多罗指使罢,立时变招,单臂削出,虽是空手,所使的却是“燃木刀法”。这路刀法练成之后,在一根干木旁快劈九九八十一刀,刀刃不能损伤木材丝毫,刀上所发热力,却要将木材点燃生火,当年萧峰的师父玄苦大师即擅此技,自他圆寂后,寺中已无人能会。“燃木刀法”是单刀刀法,与鸠摩智当日在天龙寺所使“火焰刀”的凌虚掌力全然不同,他此刻是以手掌作戒刀,狠砍狠斫,全是少林派武功的路子。他一刀劈落,波的一响,虚竹右臂中招。虚竹叫道:“好快!”右拳打出,拳到中途,右臂又中一刀。鸠摩智真力贯于掌缘,这是实斩,一斩不逊于钢刀,一样的能割首断臂,但虚竹右臂连中两刀,竟浑若无事,反震得他掌缘隐隐生疼。

鸠摩智骇异之下,心念电转:“这小和尚便练就了金钟罩、铁布衫功夫,也经不起我这几下重手,却是何故?啊,是了,此人僧衣内定是穿了护身宝甲。”一想到此节,出招便只攻击虚竹面门,“大智无定指”、“去烦恼指”、“寂灭抓”、“因陀罗抓”,接连使出六七门少林神功,对准虚竹的眼目咽喉招呼。

鸠摩智这么一轮快速抢攻,虚竹手忙足乱,无从招架,惟有倒退,这时连“韦陀掌”也使不上了,一拳又一拳打出,全是那一招“黑虎偷心”,每发一拳,都将鸠摩智逼退半尺,就只这么半尺之差,鸠摩智种种神妙变幻的招数,便均不能及身。

顷刻之间,鸠摩智又连使六门少林绝技,少林群僧只看得目眩神驰,均想:“此人自称一身兼通本派七十二绝技,七十二门未必真的全会,看来三四十门是有的。”但虚竹用以应付的,却只一路“罗汉拳”,且在对方迅若闪电的急攻之下,心中手上全无变招的余裕,打出一招“黑虎偷心”,又是一招“黑虎偷心”,来来去去,便只依样葫芦的一招“黑虎偷心”,拳法之笨拙,纵然是市井武师,也不免为之失笑。但这招“黑虎偷心”中所含的劲力,却竟不断增强,两人相去渐远,鸠摩智手指手爪和虚竹的面门相距已逾一尺。

鸠摩智陡然右掌略沉,反掌拍向虚竹手腕。虚竹右臂横格,鸠摩智和他手腕相交,蓦地里手臂剧震,跟着一阵酸麻,急运小无相功抵御时,竟为对方手臂“臂臑穴”上传来的小无相功化去。鸠摩智一惊非同小可,背上冒出冷汗,想起了那日在苏州曼陀山庄中的往事:

往事依稀

当日鸠摩智擒拿段誉前来江南,既想窥知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又想以此借口,去窥看慕容氏在参合庄“还施水阁”中的武功秘笈。慕容家的阿朱、阿碧在锦瑟居设宴,宴请鸠摩智、段誉、过彦之、崔百泉四人。阿碧在水阁中鼓瑟,突然地板翻落,将段誉与朱碧二姝跌入预伏在水阁底下的小舟。三人荡舟逃走,鸠摩智不会划船,追赶不上。他大怒之下,逼迫慕容家的仆人带领他去参合庄,但即使以性命相胁,众仆仍没一个屈从。鸠摩智知燕子坞参合庄建于太湖中的云水深处,荷花菱叶,变幻无常,极难找寻。他心生一计,到苏州府城里抓到一名公差,以钢刀架在他颈中,逼他带领。官府公差钢刀在颈,乖乖的便坐船带了他去。鸠摩智赏了他十两银子,命他离去,上岸缩身长草丛中,等到二更之后,便进入庄内。

庄中果然并无主人,来到书房翻找,只是些《十三经注疏》、《殿本廿二史》、《诸子集成》之类书生所用的书本,全无所得。到第二日午间,见有艘大船驶来,船上主人是个美貌贵妇,带领十来名手执刀剑的丫鬟,气势汹汹的冲进庄来。庄上仆妇见了她口称“舅太太”,船夫男工等人则叫她王夫人。只听那王夫人连问:“我家小姐在哪里?快叫她出来!”“阿朱、阿碧两个鬼丫头呢,死到哪里去了?”吩咐手下丫鬟:“快去揪阿朱、阿碧两个小鬼头出来,先斩了两人右手再问话。”又问:“你家公子回来过没有?是不是跟我家小姐在一起?”不等人回答,出手就是重重一个耳光,不论男仆女仆,见人就打。鸠摩智瞧她身手,武功也不甚高,但对那群佣仆拳打足踢,却已绰绰有余。

鸠摩智料她找不到人,必定原船回去,便想乘她坐船回上陆地,于是悄悄踱到大船之侧,待无人在旁时轻轻跃上后艄,缩在角落里。果然过不到一个时辰,王夫人率领众婢回船,驶入湖中。王夫人没找到人,在船中拍台敲凳,发怒骂人,谁也不敢答话。

大船驶了个把时辰,来到一座水庄外的码头停泊。鸠摩智等到天色全黑,这才进庄。黑暗中难寻事物,见临湖有座小楼构筑精致,倾听楼中无人,上得楼去,轻推窗子,跳了进去。但见四周黑沉沉地,灯烛全无,便在一间无人的房中地板上睡倒。

睡梦之中,忽听得楼下窸窣声响,有人踏上枯草。鸠摩智便即惊醒,从窗格缝隙中向外张望,听得脚步轻响,有人走上楼来。此人踏上梯级时使力轻柔,几若无声,足见内力高明。鸠摩智不敢稍作声响,只见火光微晃,那人脚步奇速,顷刻间便走进隔壁房内,移火折点燃桌上蜡烛。但听得嗒嗒几声,似是扭动机括,再听得呀的一声,一门推开。鸠摩智从板壁缝隙中张去,见隔房壁上开了一洞,洞外有门,门上漆作墙壁之色,关上了决难察觉。向洞中望进去,里面是间暗房,房中排满了一只只柜子,重重高叠,每只柜子的柜门上都刻了字,填以蓝色颜料,均是“琅嬛玉洞”四字。鸠摩智知“琅嬛”是仙人藏书之所,心念一动,莫非这些柜中所藏,皆是武学珍籍?

只见那人手持烛台,在书柜前一只只的瞧去。背后看那人时,见他身穿青色长袍,长发披背,头发花白,似乎年纪已不轻。鸠摩智心下沉吟:“此人年岁已高,内功了得,武林中当是何人,该能猜想得到。”见他走到一只柜子前,柜门上横排“琅嬛玉洞”四字,下面竖行两行字,刻着“青牛西去,紫气东来”八个字,乃用绿色颜料填色,心想:“青牛、紫气什么的,当是老子道家的学问,如柜里放的是《老子道德经》、《庄子南华经》、《抱朴子》一类道家书籍,可以全然不理了。”

只见那人抽起柜门木板,将柜中一叠簿籍都搬出来放上书桌,共有七八本,簿角卷起,似是用旧了的帐簿。那人一侧身,鸠摩智便看清他面目,见他约莫六七十岁,脸面平滑,肤色白皙,登时想起一人:“这人以这般年纪,却仍保童颜,莫非是会使‘化功大法’的丁春秋?”屏气凝息,更不敢稍动。

只见那老人翻开一本帐簿,用心诵读,扳着手指喃喃计算,呼气吸气,似在修习什么内功。过了好一会,听得楼下一个女子声音叫道:“爹,是你来了吗?”那老人长长呼了口气,双手捧肚,这才答道:“是呀,你上来吧!”脚步声响,一人奔上楼来,正是适才将鸠摩智从参合庄载来曼陀山庄的王夫人。鸠摩智微感诧异:“原来这人是王家老先生,并非丁春秋。”

王夫人走到那老人身前,说道:“爹,你又在练‘小无相功’么?你把这些书都拿去吧,反正都是你跟妈取来的,语嫣不得你指点,又看不懂。”鸠摩智听到“小无相功”四字,知是一门极厉害的道家内功,登时便留上了神。

那老人道:“我拿了去,一个藏得不好,保不定给那些不成材的弟子们偷走,还是放在这里稳当些。语嫣到哪儿去啦?”王夫人在那老人身畔的一张椅上坐下,说道:“少林派有个老和尚叫作玄悲的,在大理给人打死了,致命伤正是他的拿手绝技,叫什么‘大韦陀杵’,少林派认定下手的是姑苏慕容。复官受人冤枉,带了几名家将上少林寺去解释。语嫣耽心复官说不明白,自己也跟去了。”那老人摇摇头,说道:“凭慕容复这点功夫,怎打得死玄悲这老秃?”

王夫人道:“爹,是你动的手,是不是?”那老人道:“不是!我干么去杀少林和尚?”王夫人道:“复官的爹死得早,反倒要靠语嫣指点几招,给女人压倒了,没点大丈夫气概,可有多寒蠢!爹,还是请你教教罢。”那老人摇头道:“他自认家传的‘斗转星移’功夫了不起,瞧不起星宿派,不肯拜在我门下,我何必指点他武功?”

鸠摩智听到这里,才知这老人果然便是丁春秋。

王夫人本是无崖子和李秋水所生的女儿,两人生此爱女后,共居无量山中,师兄妹情深爱重,时而月下对剑,时而花前赋诗,欢好弥笃。但无崖子于琴棋书画、医卜星相皆所涉猎,所务既广,对李秋水不免疏远。李秋水在外边掳掠了不少英俊少年入洞,和他们公然调笑,原意是想引得情郎关注于己,岂知无崖子甚为憎恶,一怒离去。李秋水失望之余,更将无崖子的二弟子丁春秋勾引上手。丁春秋突然发难,将无崖子打落悬崖,生死不知。丁李二人便将“琅嬛玉洞”所藏,以及李秋水的女儿李青萝带往苏州。李秋水为掩人耳目,命女儿叫丁春秋为爹,王夫人自幼叫习惯了,长大后也不改口。这些情由,当时鸠摩智自然并无所知,还道丁春秋真是王夫人的父亲。

只听王夫人道:“爹,你教我怎生练这‘小无相功’,我日后好转教语嫣。”丁春秋道:“也好!不过这功夫挺难练的,我自己也没练得到家。我先教你如何破解口诀,你和语嫣再慢慢照本修习。嗯,语嫣对她表哥太好,我不放心。”说着从桌上簿籍中抽出一本,放入怀中。

丁春秋翻开另一本书,说道:“这门内功,祖师爷只传了你妈,我师父、师伯都不得传授。祖师爷将练功法门写成帐簿模样。‘正月初一,收银九钱八分’,就是第一天轻轻吸气九次、凝息八次;‘付银八钱七分’,就是轻轻呼气八次、凝息七次。‘正月初二,收银八钱九分,购猪肺一副、猪肠二副、猪心一副’,就是第二天吸气凝息之后,将内息在肺脉转一次,在肠脉转两次,在心脉转一次……”

王夫人笑道:“祖师爷真有趣,把自己的心、肺、肠都写作了猪心、猪肺、猪肠。”丁春秋微笑道:“这么写,即使这书落入不相干之人手里,他也只道是买肉买菜的家用帐,决不知是修习无上内功的心法。你再读这几个字。”王夫人读道:“新、人、真、匀、春、身……”丁春秋道:“再读,要读得快!”王夫人读道:“谷、伏、牧、木、索、哭、屋……”丁春秋道:“再倒转去读,要一口气,中间不停。”王夫人连读七个仄声字,气息不顺畅,到后来笑作一团,伏在桌上。

丁春秋道:“不用心急,你每日读上一个时辰,顺读倒背都纯熟了,再照书上法门练气,练得两册,我再教你。”两人说了几句闲话,王夫人下楼而去。

丁春秋练完功之后,将书册放入书柜,吹灭烛火离房。鸠摩智静听丁春秋脚步声远去,更无人来,这才摸到隔房,从暗门中钻入暗室,见这“琅嬛玉洞”书柜甚多,心想:“这次单学‘小无相功’一门也就够了。他们写成‘猪心猪肠’,也不知别的武功写成什么,偷了书去,别要学错功夫。”于是打开“青牛西去”那个柜门,将几册书本尽数揣入怀里,越墙而出。岸旁泊着一艘船,他在后舱躲起,这般大的船他可不会划,又怕给王夫人得悉“小无相功”功簿失窃,便耐心等候。等到第三天上,才有人驶船到苏州城中买卖。他伏在舱中,待船靠岸,船夫、仆役上岸后,才离船回到下处。

他一数书册,共有七本,心想其中一本已给丁春秋拿了去,未能得窥全豹,未免美中不足。书册封皮上书着甲、乙、丙、丁等字样,见“己”册与“辛”册间少了本“庚”册,知丁春秋拿去的是第七本。翻开“甲”册,只见第一页上写着几行字道:

“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

“孰能浊水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想了好一会,不明其意。翻到第二页,上面一条条都是“某月某日,收银几钱几分,购猪心猪肺几副”等字样,当下焚起一炉清香,静静吐纳,依照书中所记,修习起来。初时不见任何动静,耐心吐纳转脉,经过月余,渐觉神清气爽,内力大增。

如此用功数月,更觉内息在多处经脉流转。他自得吐蕃国密教宁玛派上师授以“火焰刀”神功后,在吐蕃扫荡黑教,威震西埵,功力见识均已臻于极高境界,但一阅“小无相功”,便觉踏入了武学中另一崭新天地。

佛学武功以“空”为极旨,道家内功则自“无滞、无碍”而趋“无分别境界”,两者虽殊途同归,练到极高点时甚为相似,但入门手法及运用法门毕竟大不相同。

鸠摩智自此便沉迷于修习“小无相功”,精进不懈,日以继夜。细察第六本与第八本功法之间,所缺的主要是冲脉、带脉、阳维、阴维等奇经四脉,思忖人身十二经常脉均已练成,第八本中尚载有阳蹻、阴蹻,以及最重要的任脉、督脉等另四脉奇经,所缺奇经四脉,练法当亦大同小异,以其余七本所载法门推算,当可寻到练这四脉的功行之法。

他回到吐蕃后,先依照功诀,练成了第八本中所载的奇经四脉,再转回头练所缺第七本中所载的奇经四脉时,竟遇上了若干阻滞,好在冲脉、带脉的功行不常使用,他也不以为意,心想其余常奇十六脉的功行融会贯通之后,这余下奇经四脉的功行水到渠成,自能融通。

这次他得到讯息,丐帮向少林寺发了战书,要争为中原武林盟主。他想中原武林人物结盟一成,于吐蕃大为不利。自忖少林寺七十二绝技自己所会者虽不周全,但自练成小无相神功后,较之当日孤身上大理天龙寺挑战、以“火焰刀”神功击败段氏六脉神剑而擒得段誉东来之时,功力已然大进,以小无相功运使少林诸绝技,当可入少林而尽败诸僧,令少林派一败涂地。中原武林结盟不成,自己即为吐蕃建立不世奇功,不枉了国师之名。

来到少林,鸠摩智悄悄在大殿外窃听方丈玄慈与神山、观心等外来高僧讲论拳掌武学,听到玄慈论及少林僧人以刚柔功法相反,不能同练降魔掌与摩诃指,他便即施展轻功,奔到山门之外,再以内力传送声音,指摘“刚柔功法不能同练”之非。众高僧均觉远处出语传音,内力深厚即可,并不为奇,但多人在大殿中谈论,竟为他在里许之外听到,这等“天耳通”功夫实为武学中罕见罕闻,无不惊佩,却没想到他是先在殿外窃听后,再奔到远处说话。此后鸠摩智以小无相功为基,使出少林绝技大金刚拳、般若掌、摩诃指等功,果然慑服群僧,迫得方丈玄慈大师亦声言己所不及。鸠摩智正得意间,没料想少林僧众中突然出来个虚竹,竟然也会小无相功,与己相抗。

两人双臂相交,触动了冲脉诸穴,这正是鸠摩智内功中的弱点所在,霎时之间,想起了在曼陀山庄中偷得“小无相功”秘笈时缺失第七本的往事,不禁冷汗直冒。鸠摩智为人精细,练功时的岔路陷阱,能在细思推算之后一一避过,但临敌之际,来招如电,无思考余裕,两股小无相功一碰撞,鸠摩智没练过第七本上所载的冲脉奇经,臂上劲力竟为虚竹的小无相功化去。“小无相功”若练到大成,原本威力奇大,不过此功既称为“小无相”,加上一个“小”字,指明毕竟仅为道家高深内功之初阶,以之运使道家功法,确可得心应手,但用之于别家功法,不免凿枘,未能尽臻其妙。尤其鸠摩智所练的小无相功少了第七本,功法中有了缺陷,遇上虚竹完满无缺的同一功法,不免相形见绌。

鸠摩智心惊之下,见虚竹又是一招“黑虎偷心”打到,突然间手掌一沉,双手陡探,已抓住虚竹右拳,正是少林绝技“龙爪功”中的一招,左手拿着虚竹的小指,右手拿住他拇指,运力急拗,准拟这一下立时便拗断他两根手指。虚竹两指受拗,不能再使“黑虎偷心”,手指剧痛之际,自然而然的使出“天山折梅手”来,右腕转个小圈,翻将过来,拿住了鸠摩智左腕。

鸠摩智一抓得手,正欣喜间,不料对方手上突然生出一股怪异力道,反拿己腕。他所知武学甚为渊博,但于“天山折梅手”却全然不知来历,心中一凛,只觉左腕已如套在一只铁箍之中,再也没法挣脱。总算虚竹惊惶中只求自解,不暇反攻,因此只牢牢抓住鸠摩智的手腕,志在不让他再拗自己手指,没来得及抓他脉门。便这么偏了三分,鸠摩智内力已生,微微一收,随即激迸而出,只盼震裂虚竹的虎口。

虚竹手上一麻,生怕对方脱手之后,又使厉害手法,忙又运劲,体内北冥真气如潮水般涌出。他和段誉所练的武功出于同源,但没如段誉那般练过吸人内力的法门,因此虽抓住了鸠摩智手腕,却没能吸他内力。饶是如此,鸠摩智三次运劲未能挣脱,不由得心下大骇,右手成掌,斜劈虚竹项颈。他情急之下,没想到再使少林派武功,这一劈已是他吐蕃的本门武学。虚竹左手以一招天山六阳掌化解。鸠摩智次掌又至,虚竹的六阳掌绵绵使出,将对方势若狂飙的攻击逐一化解。

其时两人近身肉搏,呼吸可闻,出掌时都是曲臂回肘,每发一掌都只相距七八寸。但相隔虽近,掌力却仍强劲之极。鸠摩智掌声呼呼,群僧均觉这掌力刮面如刀,寒意侵体,便似到了高山绝顶,狂风四面吹袭。少林寺辈份较低的僧侣渐渐抵受不住,一个个缩身向后,贴墙而立。玄字辈高僧自不怕掌力侵袭,但也各运内力抗拒。

虚竹为了要给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群豪解除生死符,在这天山六阳掌上用功甚勤,种种精微变化全已了然于胸,而灵鹫宫地底石壁上的图谱,更令他大悟其中奥妙。不过他从未用之与人过招对拆,少了练习,一上来便与一位当今数一数二的高手生死相搏,掌法虽高,内力虽强,使得出来的却不过二三成而已。

鸠摩智掌力渐趋凌厉,虚竹心无二用,但求自保,每一招都取守势。他紧抓对方手腕,决不是想拿住对手,只是见对方武功远胜于己,单掌攻击已如此厉害,若任他双掌齐施,自己非命丧当场不可。他见识不足,察觉不到对手冲脉上的功行大有缺失,如针对此节反攻,早已大胜,唯有采取笨法子,死命拿住他左腕,要令他左掌无法出招。

鸠摩智左手遭抓,双掌连环变化、交互为用的诸般妙着便使不出来。虚竹本来掌法不甚纯熟,使单掌较使双掌为便。一个打了个对折,十成掌法只剩五成,一个却将二三成的功夫提升到了四五成。一炷香时刻过去,两人已交拆数百招,仍是僵持之局。

玄慈、玄渡、神山、观心、道清等诸高僧都已看出,鸠摩智左腕受制,挣扎不脱,但虚竹的左掌却全然处于下风,只有招架之功,无丝毫还手之力,两人都是右优左劣。这般打法,众高僧虽见多识广,却也是生平从所未见。其中少林众僧更多了一份惊异、一份忧心,虚竹自幼在本寺长大,下山半年,却不知从何处学了这一身惊人技艺回来,又见他抓住敌人,却不能制敌,而鸠摩智每一掌中都含有摧筋断骨、震破内家真气的大威力,只消给击中了一下,非气绝身亡不可。

又拆百余招,虚竹惊恐之心渐去,于天山六阳掌的精妙处领悟越来越多,十招中于九招守御之余,已能还击一招。他既还击一招,鸠摩智便须出招抵御,攻势不免略有顿挫。其间相差虽然甚微,消长之势却渐对虚竹有利。又过一顿饭时分,虚竹已能在十招中反攻两三招。少林群僧见他渐脱困境,无不暗暗欢喜。

这时虚竹已能占到四成攻势,虽兀自遮拦多,进攻少,但内力生发,逍遥派武学的诸般狠辣招数自然而然的使了出来。少林派系佛门武功,出手的用意均是制敌而非杀人,与童姥、李秋水的出手截然相反。玄慈等少林高僧见虚竹所使招数虽浑然含蓄,但渐趋险狠凌厉,不由得都皱起了眉头。

鸠摩智连运三次强劲,要挣脱虚竹的右手,以便施用“火焰刀”绝技,但己力加强,对方的指力相应而增,情急之下,杀意陡盛,右手呼呼呼连拍三掌,虚竹挥手化解。鸠摩智缩手弯腰,从布袜中拔出一柄匕首,陡向虚竹肩头刺去。

虚竹所学全是空手拆招,突然间白光闪处,匕首刺到,不知如何招架才是,抢着便去抓鸠摩智右腕,这一抓是“天山折梅手”的擒拿手法,既快且准,三根手指一搭上他手腕,大拇指和小指跟着便即收拢。便在这时,鸠摩智掌心劲力外烁,匕首脱手而出。虚竹双手都牢牢抓着对方的手腕,噗的一声,匕首插入了他肩头,直没至柄。

旁观群僧齐声惊呼。神山、观心等都不自禁的摇头,均想:“以鸠摩智如此身分,斗不过少林寺一个青年僧人,已然声名扫地,再使兵刃偷袭,简直不成体统。”

突然人丛中抢出四名僧人,青光闪闪,四柄长剑同时刺向鸠摩智咽喉。四僧同时跃出,一齐出手,四柄长剑指的是同一方位,剑法奇快,狠辣无伦。鸠摩智双足运力,要待后跃避让,力扯之下,虚竹竟纹丝不动,但觉喉头刺痛,四剑的剑尖已刺上了肌肤。只听四僧齐声喝道:“不要脸的东西,快快投降!”声音娇嫩,竟似是少女口音。

虚竹转头看时,这四僧居然是梅兰竹菊四剑,只是头戴僧帽,掩住了头上青丝,身上穿的却是少林寺僧衣。他惊诧无比,叫道:“休伤他性命!”四剑齐声答应:“是!”剑尖却仍不离鸠摩智的咽喉。

鸠摩智哈哈一笑,说道:“少林寺不但倚多为胜,而且暗藏春色,数百年令誉,原来如此,这可领教了!”

虚竹心下惶恐,不知如何是好,当即松手放开鸠摩智手腕。菊剑为他拔下肩头匕首,鲜血立涌。菊剑忙摔下长剑,从怀中取出手帕,给他裹好伤口。梅兰竹三姝的长剑仍指在鸠摩智喉头。虚竹问道:“你……你们,是怎么来的?”

鸠摩智右掌横划,“火焰刀”神功使出,当当当三声,三柄长剑从中断绝。三姝大惊,向后飘跃丈许,看手中时,长剑都只剩下了半截。鸠摩智仰天长笑,向玄慈道:“方丈大师,却如何说?”

玄慈面色铁青,说道:“这中间的缘由,老衲委实不知,即当查明,按本寺戒律处置。国师和众位师兄远来辛苦,便请往客舍奉斋。”

鸠摩智道:“如此有扰了。”说着合十行礼,玄慈还了一礼。

鸠摩智合着双手向旁一分,暗运“火焰刀”神功,噗噗噗噗四响,梅兰竹菊四姝齐声惊呼,头上僧帽无风自落,露出乌云也似的满头秀发,数百茎断发跟着僧帽飘了下来。鸠摩智显这一手功夫,不但炫耀己能,断发而不伤人,意示手下容情,同时明明白白的显示于众,四姝乃在家女子,并非比丘尼,要少林僧无可抵赖。

玄慈面色更加不豫,说道:“众位师兄,请!”

神山、观心、道清、融智等诸高僧陡见少林寺中竟有僧装女子出现,无不大感惊讶,听到玄慈方丈一个“请”字,都站了起来。知客僧分别迎入客舍,供奉斋饭。

一众外客刚转过身子,还没走出大殿,梅剑便道:“主人,咱姊妹私自下山,前来服侍你,你可别责怪。”兰剑道:“那缘根和尚对主人无礼,咱姊妹狠狠的打了他几顿,他才知道好歹,唉,没料想这番僧又伤了主人。”

虚竹“哦”了一声,这才恍然,缘根所以前倨后恭,原来是受她四姊妹的胁迫,如此说来,她四人乔装为僧,潜身寺中,已有多日,不由得跺脚道:“胡闹,胡闹!”随即在如来佛像前跪倒,说道:“弟子前生罪业深重,今生又未能恪守清规戒律,以致为本寺惹下无穷祸患,恭请方丈重重责罚。”

菊剑道:“主人,你也别做什么劳什子的和尚啦,大伙儿不如回缥缈峰去罢,在这儿青菜豆腐,没半点油水,又受人管束,有什么好?”竹剑指着玄慈道:“老和尚,你言语中对我们主人若有得罪,我四姊妹对你可也不客气啦,你还是多加小心为妙。”

虚竹连声喝止,说道:“你们不得无礼,怎么到寺里胡闹?唉,快快住嘴。”

四姊妹却你一言我一语,咭咭呱呱的,竟将玄慈等高僧视若无物。少林群僧相顾骇然,眼见四姊妹相貌一模一样,明媚秀美,娇憨活泼,天真可爱,一派无法无天,实不知是什么来头。

原来四姝是大雪山下的贫家女儿,其母先前已生下七个儿女,再加上一胎四女,实已无力养育,生下后便弃在雪地之中。适逢童姥在雪山采药,听到啼哭,见是相貌相同的四个女婴,觉得有趣,便携回灵鹫宫抚养长大,授以武功。四姝从未下过缥缈峰一步,又怎懂得人情世故、大小辈份?她们生平只听童姥一人吩咐。待虚竹接为灵鹫宫主人,她们也就死心塌地的侍奉。虚竹温和谦逊,远不如童姥御下有威,她们对之就不怎么惧怕,只知对主人忠心耿耿,浑不知这些胡闹妄为有什么不该。

玄慈说道:“除玄字辈众位师兄弟外,余僧各归僧房。慧轮留下。”众僧齐声答应,按着辈份鱼贯而出。片刻之间,大雄宝殿上只留着二十余名玄字辈的老僧、虚竹的师父慧轮,以及虚竹和灵鹫宫四女。

慧轮也在佛像前跪倒,说道:“弟子教诲无方,座下出了这等孽徒,请方丈重罚。”

竹剑噗哧一笑,说道:“凭你这点儿微末功夫,也配做我主人的师父?前天晚上松树林中,连绊你八交的那个蒙面人,便是我二姊了。我说呢,你的功夫实在稀松平常。”虚竹暗暗叫苦:“糟糕,糟糕!她们连我师父也戏弄了。”又听兰剑笑道:“我听缘根说,你是咱们主人的师父,便来考较考较你。三妹今日倘若不说,只怕你永远不知道前晚怎么会连摔八个筋斗,哈哈,嘻嘻,有趣,有趣!”

玄慈道:“玄惭、玄愧、玄念、玄净四位师弟,请四位女施主不可妄言妄动。”

四名老僧躬身道:“是!”转身向四女道:“方丈法旨,请四位不可妄言妄动!”

梅剑笑道:“我们偏偏要妄言妄动,你管得着么?”四僧齐声道:“如此得罪了!”僧袍微扬,双手隔着衣袖分拿四女手腕。玄惭使的是“龙爪功”,玄愧使的是“虎爪手”,玄念使的是“鹰爪功”,玄净使的则是“少林擒拿十八打”,招数不同,却均是少林派的精妙武功。四女中除菊剑外,三女的长剑都已给鸠摩智削断。菊剑长剑抖动,护住了三个姊妹。梅兰竹三女各使断剑,从菊剑的剑光下攻将出来。

虚竹叫道:“抛剑,抛剑!不可动手!”四姝听得主人呼喝,都是一怔,手中兵刃便没敢全力施为。四女的武功本来远不及四位玄字辈高僧,一失机先,立时便分给四僧拿住。梅剑用力一挣,没能挣脱,嗔道:“咱们听主人的话,才对你们客气,哎哟,痛死了,你捏得这么重干什么?”兰剑叫道:“小贼秃,快放开我!”抓住她手腕的玄愧大师须眉皆白,已七十来岁年纪,她却呼之为“小贼秃”。竹剑道:“你再不放手,我可要骂你老婆了。”菊剑道:“我吐他口水。”一口唾液,向玄净喷去。玄净侧头让过,手指加劲,菊剑只痛得“哎唷,哎唷”大叫。大雄宝殿本是庄严佛地,霎时间成了小儿女的莺啼燕叱之场。

玄慈道:“四位女施主安静毋躁,若再出声,四位师弟便点了她们的哑穴。”四姝一听要点哑穴,都觉不是玩的,便不敢作声。玄惭等四僧便也放开了她们手腕。

玄慈道:“虚竹,你将经过情由,从头说来,休得稍有隐瞒。”

虚竹道:“是。弟子诚心禀告。”便将如何奉方丈之命下山投帖,如何遇到玄难、慧方等众僧,如何误打误撞的解开珍珑棋局而成为逍遥派掌门人,玄难如何死于丁春秋的剧毒之下,如何为阿紫作弄而破戒开荤,直说到如何遇到天山童姥,如何深入西夏皇宫的冰窖,而致成为灵鹫宫主人等情一一说了。这段经历过程繁复,他口齿笨拙,结结巴巴的说来,着实花了老大时光,虽然拖泥带水,但事事交代,毫无避漏,即是在冰窖内与梦中女郎犯了淫戒一事,也吞吞吐吐的说了。

众高僧越听越惊讶,这个小弟子遇合之奇之巧,武林中实是前所未闻。众僧适才见到他剧斗鸠摩智的身手,对他所述均无怀疑,都想:“若非他一身而集逍遥派三大高手的神功,又在灵鹫宫石窟中领悟了上乘武技,如何能敌得住吐蕃国师的绝世神通?”

虚竹说罢,向着佛像五体投地,稽首礼拜,说道:“弟子无明障重,尘毒不除,一遇外魔,便即把持不定,连犯荤戒、酒戒、杀戒、淫戒,背弃本门,学练旁门外道的武功,又招致四个姑娘入寺,败坏本寺清誉,罪大恶极,罚不胜罚,只求我佛慈悲,方丈慈悲。”他越想越难过,不禁痛哭失声。

梅剑和菊剑同时哼的一声,要想说话,劝他不必再做什么和尚了。玄惭、玄净二僧立即伸手,隔衣袖扣住了二女脉门。二女无可奈何,话到口边复又缩回,向两个老僧狠狠白了一眼,心中暗骂:“死和尚,臭贼秃!”

玄慈沉吟良久,说道:“众位师兄、师弟,虚竹此番遭遇,委实大异寻常,事关本寺数百年清誉,本座一人也不便擅自作主,要请众位共同斟酌。”

玄生大声道:“启禀方丈:虚竹过失虽大,功劳也是不小。若不是他在危急之际出手镇住那番僧,本寺在武林中怎还有立足余地?那番僧叫咱们各自散了,去托庇于清凉、普渡诸寺,或去投靠他吐蕃的喇嘛寺庙。这等奇耻大辱,全仗虚竹一人挽救。看来本寺数中该有此劫,只因少林寺多积善功,福缘深厚,才有虚竹这等奇特因缘,让本寺渡过此劫。依小僧之见,命他忏悔前非,以消罪业,然后在达摩院中精研武技,此后不得出寺,不得过问外务,也就是了。”进达摩院研技,是少林僧一项尊崇之极的职司,必须武功到了极高境界,方能入院。玄字辈二十余高僧中,得进达摩院的也只十一二人而已,玄生自己便尚未得进。他倡议虚竹进达摩院,非但不是惩罚,反是大大的奖赏了。

达摩院首座本是玄难大师,现由玄因大师暂代,他一时踌躇难决,不置可否。

戒律院首座玄寂说道:“依他武功造诣,这达摩院原也去得。但他所学者乃旁门武功,少林达摩院中,可否容得这旁门高手?玄生师弟,可曾细思过此节没有?”

此言一出,群僧便均觉玄生之议颇为不妥。玄生道:“以师兄之见,那便如何?”

玄寂道:“唔,这个嘛,我实在也打不定主意。虚竹有功有过,有功当奖,有过当罚。这四个姑娘来到本寺,乔装为僧,并非出于虚竹授意,咱们坦诚向鸠摩智、神山诸位说明真相,也就是了。他们信也罢,不信也罢,咱们无愧于心,也不必理会旁人妄自猜测,那倒不在话下。但虚竹犯戒累累,背弃本门,另学旁门武功,少林寺中,只怕再也容不了他。”他这么说,竟是要驱逐虚竹出寺。“破门出教”是佛教最重要的惩罚。群僧一听,尽皆相顾骇然。

玄寂又道:“虚竹仗着武功,连犯诸般戒律,本当废去他的功夫,这才逐出山门。但他原练的武功早已为人化去。他目下身上所负功夫并非学自本门,咱们自也无权废去。”

虚竹垂泪求道:“方丈,众位师伯祖、师叔祖,请瞧在我佛面上,慈悲开恩,让弟子有一条改过自新之路。不论何种责罚,弟子都甘心领受,就是别把弟子赶出寺去。”语声呜咽,说得甚是诚恳。

众老僧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拿不定主意,听虚竹如此说,确是悔悟之意甚诚。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佛门广大,普渡众生,于穷凶极恶、执迷不悟之人,尚且要千方百计的点化于他,何况于这个迷途知返、自幼出家的本寺弟子,岂可绝了他向佛之路?少林寺属于禅宗,向来讲究“顿悟”,诃佛骂祖尚自不忌,本不如律宗等宗斤斤于严守戒律。今日若无外人在场,众僧眼见他真心忏悔,决不致将他破门逐出。但眼前之事,吐蕃大轮寺、中土清凉、普渡等诸大寺各有高僧在座,若对虚竹责罚不严,天下势必都道少林派护短,但重门户,不论是非,只讲武功,不管戒律。这等说法流传出外,却也是将少林寺的清誉毁了。

便在此时,一位老僧在两名弟子搀扶之下,从后殿缓步出来,正是玄渡。他为鸠摩智指力所伤,回入僧房休息,关心大殿上双方争斗的结局,派遣弟子不断回报,待听得鸠摩智已落败退开,群僧质讯虚竹,大有见罚之意,当即扶伤又到大雄宝殿,说道:“方丈,我这条老命是虚竹救的。我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玄渡年纪较长,品德素为合寺所敬。玄慈方丈忙道:“师兄请坐,慢慢的说,别牵动了伤处。”玄渡道:“救我一命不算什么。可是眼前有六件大事,尚未办妥,若留虚竹在寺,大有助益,倘若将他逐了出去,那……那……那可难了。”

玄寂道:“师兄所说六件大事,第一件是指鸠摩智未退;第二件,是神山上人指摘本寺放任弟子乔峰为非作恶;第三件,是丐帮新任帮主庄聚贤欲为武林盟主。其余三件,师兄何指?”

玄渡长叹一声,道:“玄悲、玄苦、玄痛、玄难四位师弟的性命。”他一提到四僧,众僧一齐合十念佛:“我佛慈悲!”

众僧初时认定玄苦为乔峰所杀,其后派出高手探查,消了乔峰的嫌疑,至于真凶是谁,却一时难知;玄痛、玄难为丁春秋所害,大仇迄未得报;而杀害玄悲大师的凶手究竟是谁,也是全无端倪。大家只知玄悲是胸口中了“大韦陀杵”而死,“大韦陀杵”乃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正是玄悲苦练了数十年的功夫。以前均以为是姑苏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下毒手,后来慧方、慧镜等述说与邓百川、公冶乾等人结交的经过,均觉慕容氏门下诸人并非奸险之辈,且曾与少林僧联手对付丁春秋,可说是敌忾同仇。适才又看到鸠摩智的身手,他既能使诸般少林绝技,则这一招“大韦陀杵”是他所击固有可能,就算另有旁人,也不为奇。四位高僧分别死在三个极强对头手下,因此玄渡说是三件大事。

玄慈说道:“老衲忝为本寺方丈,于此六件大事,无一件能善为料理,委实汗颜无地。可是虚竹身上功夫,全是逍遥派的武学,难道……难道少林寺的大事……”

他说到这里,言语已难以为继,但群僧都明白他的意思:虚竹武功虽高,却全是别派旁门功夫,即使他能出手将这六件大事都料理了,有识之士也均知少林派是因人成事,非依靠逍遥派武功不可,不免为少林派门户之羞;就算大家掩饰得好,旁人不知,但这些有道高僧,岂能作自欺欺人的行径?

隔了半晌,玄渡问道:“以方丈之见,却是如何?”

玄慈道:“阿弥陀佛!我辈接承列祖列宗的衣钵,今日遭逢极大难关,以老衲之见,当依正道行事,宁为玉碎,不作瓦全。倘若大伙尽心竭力,得保少林令誉,那是我佛慈悲,列祖列宗的遗荫;设若魔盛道衰,老衲与众位师兄弟以命护教,以身殉寺,却也问心无愧,不违我教的正理。少林寺数百年来造福天下不浅,善缘深厚,就算一时受挫,也决不致一败涂地,永无兴复之日。”这番话说得平平和和,却正气凛然。

群僧一齐躬身说道:“方丈高见,愿遵法旨。”

玄慈向玄寂道:“师弟,请你执行本寺戒律。”玄寂道:“是!”转头向知客僧侣道:“有请吐蕃国师与众位高僧。”知客僧侣躬身答应,分头去请。

玄渡、玄生等暗暗叹息,虽有维护虚竹之意,但方丈所言,乃以大义为重,不能以一时的权宜利害,毁了本寺戒律清誉。各人都已十分明白,倘若赦免虚竹的罪过,那是虽胜亦败,但如秉公执法,则虽败犹荣。方丈已说到了“以命护教,以身殉寺”的话,那是破釜沉舟,不存任何侥幸之想,虚竹如何受罚,反不怎么重要了。

虚竹也知此事已难挽回,哭泣求告,都是枉然,心想:“人人都以本寺清誉为重,我是自作自受,决不可在外人之前显露畏缩乞怜之态,教人小觑了少林寺的和尚。”

过不多时,鸠摩智、神山、观心等客寺高僧来到大殿。钟声响起,慧字辈、虚字辈、空字辈群僧又列队而入,站立两厢。

玄慈合十说道:“吐蕃国国师、列位师兄请了。少林寺虚字辈弟子虚竹,身犯杀戒、淫戒、荤戒、酒戒四大戒律,私学旁门别派武功,擅自出任旁门掌门人。少林寺戒律院首座玄寂,便即依律惩处,不得宽贷。”

鸠摩智和神山等一听之下,倒也大出意料之外,眼见梅兰竹菊四女乔装为僧,只道虚竹胆大妄为,私自在寺中窝藏少女,所犯者不过淫戒而已,岂知方丈所宣布的罪状尚过于此。普渡寺道清大师中年出家,于人情世故十分通达,兼之性情慈祥,素喜与人为善,说道:“方丈师兄,这四位姑娘眉锁腰直、颈细背挺,显是守身如玉的处女,适才向国师出手,使的更是童贞功剑法,咱们学武之人一见便知。虚竹小师兄行为不检,容或有之,‘淫戒’二字,却是言重了。”

玄慈道:“多谢师兄点明。虚竹所犯淫戒,非指此四女而言。虚竹投入别派,作了天山缥缈峰灵鹫宫的主人,此四女是灵鹫宫旧主的侍婢,私入本寺,意在奉侍新主,虚竹事先确实并不得知。少林寺疏于防范,好生惭愧,倒不以此见罪于他。”

童姥武功虽高,但从不履足中土,只是和边疆海外诸洞、诸岛的旁门异士打交道,因此“灵鹫宫”之名,群僧大都是首次听到。鸠摩智虽在吐蕃国曾听人说起过,却也不明底细。

道清大师道:“既然如此,外人不便多所置喙了。”鸠摩智和神山上人对少林寺本来不怀善意,但见玄慈一秉至公,毫不护短,虚竹所犯戒律外人本来不知,他却当众宣示,心下也不禁钦佩。

玄寂走上一步,朗声问道:“虚竹,方丈所指罪业,你都承认么?有何辩解?”虚竹道:“弟子承认,罪重孽大,无可辩解,甘领师叔祖责罚。”

群僧心下悚然,眼望玄寂,听他宣布如何处罚。

玄寂朗声说道:“虚竹擅犯杀、淫、荤、酒四大戒律,杀戒尤重,罚当众重打一百棍。虚竹,你心服么?”虚竹听说只罚打他一百棍子,衡之自己所犯四大戒律,实在一点也不算重,忙道:“多谢师叔祖慈悲,虚竹心服。”玄寂又道:“你未得掌门方丈和受业师父许可,擅学旁门武艺,罚你废去全身少林派武功,自今而后,不得再为少林派弟子。你心服么?”

虚竹心中一酸,情知此事已无可挽救,道:“弟子该死,师叔祖罚得甚是公正。”

别派群僧适才见他和鸠摩智激斗,以“韦陀掌”和“罗汉拳”少林武功大显神威,谁都不知虚竹的真正武功,其实已不是少林一派。鸠摩智自称一身兼七十二门绝技,实则所通者不过二三十门绝技的表面招式而已,真正的少林派内功他所知极少。虚竹和他相斗时所使的小无相功,他自然是懂的,但北冥真气、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等高深武功,他却也以为是少林派功夫,听得玄寂说要废去他的少林派武功,不由得大喜,心想:“你们自毁长城,去了我的心腹之患,那真再好也没有了。”观心、觉贤、道清等高僧心中却连呼:“可惜,可惜!”

玄寂又道:“你既为逍遥派掌门人,为缥缈峰灵鹫宫的主人,便当出教还俗,或者改入道教,如仍皈依我佛,当为在家居士。从今而后,你不再是少林寺僧侣了。如此处置,你心服么?”

虚竹无爹无娘,童婴入寺,自幼在少林寺长大,于佛法要旨虽领悟不多,但少林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安身立命之地,一旦被逐出寺,不由得悲从中来,泪如雨下,伏地而哭,哽咽道:“少林寺自方丈大师以次,诸位师伯祖、师叔祖,诸位师伯、师叔以及恩师,人人对弟子恩义深重,弟子不肖,有负众位教诲。”

道清大师忍不住又来说情,说道:“方丈师兄、玄寂师兄,依老衲看来,这位小佛兄迷途知返,大有悔改之意,何不给他一条自新之路?”

玄慈道:“师兄指点得是。但佛门广大,何处不可容身?虚竹,咱们罚你破门出寺,却非对你心存恶念,断你皈依我佛之路。天下庄严宝刹,何止千千万万。倘若你有皈依三宝之念,还俗后仍可再求剃度。盼你另投名寺,拜高僧为师,发宏誓愿,清净身心,早证正觉。就算不再出家为僧,在家的居士只须勤修六度万行,一般也可证道,为大菩萨成佛。”说到后来,言语慈和恳切,甚有殷勤劝诫之意。

虚竹更是悲切,行礼道:“方丈师伯祖教诲,弟子不敢忘记。”

玄寂又道:“慧轮听者。”慧轮走上几步,合十跪下。玄寂道:“慧轮,你身为虚竹的业师,平日惰于教诲,三毒六根之害,未能详予指点,致成今日之祸。罚你受杖三十棍,入戒律院面壁忏悔三年。你可心服么?”慧轮颤声道:“弟子……弟子心服。”

虚竹说道:“师叔祖,弟子愿代师父领受三十杖责。”

玄寂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虚竹共受杖责一百三十棍。掌刑弟子,取棍侍候。此刻虚竹尚为少林僧人,加刑不得轻纵。出寺之后,虚竹即为别派掌门,与本寺再无瓜葛,本派上下,须加礼敬。”

四名掌刑弟子领命而出,不久回入大殿,手中各执一条檀木棍。

玄寂正要传令用刑,突然一名僧人匆匆入殿,手中持了一大叠名帖,双手高举,交给玄慈,说道:“启禀方丈,河朔群雄拜山。”

玄慈一看名帖,共有三十余张,列名的都是北方一带成名的英雄豪杰,突然于此刻同时赶到,料得与丐帮之事有关。只听得寺外话声不绝,群豪已到门口。玄慈说道:“玄生师弟,请出门迎接。”又道:“列位师兄,嘉宾光临,本派清理门户之事,只好暂缓一步再行,以免怠慢了远客。”当即站起,走到大殿檐下。

过不多时,便见数十位豪杰在玄生及知客僧陪同下,来到大殿之前。

玄慈、玄寂、玄生等虽是勤修佛法的高僧,究是武学好手,遇到武林中的同道,都有惺惺相惜的亲近之意,这时突见这许多成名的英豪到来,虽正当清理门户之际,心头十分沉重,也不禁精神为之一振。少林群僧在外行道,结交方外朋友甚多,所来的英豪之中,颇有不少是玄字辈、慧字辈僧侣的至交,各人执手相见,欢然道故,迎入殿中,与鸠摩智、神山等人引见。神山、观心等威名素著,群豪若非旧识,也均仰慕已久。

玄慈正欲问起来意,知客僧又进来禀报,说道山东、淮南有数十位武林人物前来拜山。玄惭出去迎进殿来。一条黑汉子大声说道:“丐帮庄帮主邀咱们来瞧热闹,他自己还没到么?”一个阴声细气的声音说道:“老兄你急什么?既然来了,要瞧热闹,还少得了你一份么?当然咱们小脚色先上场,正角儿慢慢再出台。”

玄慈朗声说道:“诸位不约而同的降临敝寺,少林寺至感荣幸。只不过招待不周,还请原谅则个。”群豪都道:“好说,好说,方丈不必客气。”

这时和少林僧交好的豪客,早已说知来寺原委,各人都接到丐帮帮主庄聚贤的英雄帖,说道少林寺和丐帮向来并峙中原,现庄聚贤新任丐帮帮主,意欲立一位中原的武林盟主,并定下若干规章,以便同道一致遵守,定十一月初十亲赴少林寺,与玄慈方丈商酌。各人出示英雄帖,帖上注明这天是甲戌冬至,大吉大利,利于出门会友,帖中言语虽颇谦逊,但摆明了是说,武林盟主舍我其谁?庄聚贤要来少林寺,显然是要凭武功击败少林群僧,压下少林派数百年享誉武林的威风。

帖中并未邀请群雄到少林寺,但武林人物个个喜动不喜静,对于丐帮与少林派互争雄长的大事,哪一个不想亲眼目睹,躬与其盛?是以不约而同的纷纷到来。这时殿中众人说得最多的便是一句话:“那庄聚贤是谁?”人人都问这句话,却没一人能答。

玄慈方丈与师兄弟会商数日,都猜测这庄聚贤多半便是乔峰的化名,以他的武功机谋,要杀了丐帮中与他为敌的长老,夺回帮主之位,自不为难,否则丐帮与少林派素来交好,怎地忽有此举?乔峰大战聚贤庄,天下皆知,他化名为庄聚贤,其实已点明了自己来历。

过不多时,两湖、江南各地的英雄到了,川陕的英雄到了,两广的英雄也到了。群雄南北相隔千里,却都于一日之中络绎到来,显然丐帮准备已久,早在一两个月前便已发出英雄帖。玄慈和诸僧口中不言,心下却既愤怒,又担忧,仅在数日之前,自称丐帮帮主的庄聚贤才有书信到来,说到要选立武林盟主之事,并说日内将亲来拜山,恭聆玄慈方丈教益,信中既未说明拜山日期,更没提到邀请天下英雄。哪知突然之间,群贤毕集,少林寺竟给闹了个手忙脚乱。少林派虽在江湖上广通声气,居然事先全无所闻,尚未比试,已先落下风。丐帮此举,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请帖上不言明邀请群雄,只不过不能越俎代庖,代少林寺作主人而已,但大撒英雄帖,实是不邀而邀。群僧又想:“丐帮不邀咱们赴他总舵,面子上是对咱们礼敬,他帮主亲自移步,实则是要令少林派事先全无预备,攻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玄生向他好友河北神弹子诸葛中发话:“好啊,诸葛老儿,你得到讯息,也不捎个信来给我,咱们三十年的交情,就此一笔勾销。”诸葛中老脸胀得通红,连连解释:“我……我是三天前才接到帖子,一碗饭也没得及吃完,连日连夜的赶来,途中累死了两匹好马,唯恐错过了日子,不能给你这臭贼秃相助一臂之力。怎……怎么反怪起我来?”玄生哼了一声,道:“你倒是一片好心了!”诸葛中道:“怎么不是好心?你少林派武功再高,老哥哥来呐喊助威,总不见得是坏心啊!你们方丈本来派出英雄帖,约我十二月初八来少林寺,会一会姑苏慕容氏,现下老哥哥早来了一个月,可没对你不起。”

玄生这才释然,请问其他英豪,路远的接帖早,路近的接帖迟,但个个是马不停蹄的趱路,方能及时赶到。倒不是这许多朋友没一个事先向少林寺送信,而是丐帮策划周详,算准了各人到达少林寺的日程,令他们没法早一日赶到或派人通知。群僧想到此节,都觉丐帮谋定而后动,帮主和帮众未到,已然先声夺人,只怕尚有不少厉害后着。

这一日正是十一月初十。少林群僧先是应付神山上人等一众高僧,跟着与鸠摩智相斗,盘问虚竹,已耗费了不少精神,突然间四面八方各路英雄豪杰纷纷赶到,寺中僧人虽多,事出仓卒,也不免手忙脚乱。幸好知客院首座玄净大师是位经理长才,而寺产素丰,物料厚积,群僧在玄净分派之下,接待群豪,却也礼数不缺。

玄慈等迎接宾客,无暇屏人商议,只各自心中嘀咕。忽听知客僧报道:“大理国镇南王段殿下驾到。”

为了少林寺玄悲大师身中“大韦陀杵”而死之事,段正淳曾奉皇兄之命,前来拜会玄慈方丈。大理段氏是少林寺之友,此刻到来,实是得一强助,玄慈心下一喜,说道:“大理段王爷还在中原吗?”率众迎出。玄慈与段正淳以及他的随从华赫艮、范骅、巴天石、朱丹臣等已是二度重会,寒暄得几句,便即迎入殿中,与群雄引见。

第一个引见的便是吐蕃国国师鸠摩智。段正淳立时变色,抱拳道:“犬子段誉得蒙明王垂青,携之东来,听犬子言道,一路上多聆教诲,大有进益,段某感激不尽,这里谢过。”鸠摩智微笑道:“不敢!段公子怎么不随殿下前来?”段正淳道:“犬子不知去了何处?说不定又落入了奸人恶僧之手,正要向国师请教。”鸠摩智连连摇头,说道:“段公子的下落,小僧倒也知道。唉!可惜啊可惜!”

段正淳心中怦的一跳,只道段誉遭了什么不测,忙问:“国师此言何意?”他虽多经变故,但牵挂爱子安危,不由得声音也颤了。

数月前他父子欢聚,其后段誉去参与聋哑先生棋会,归途中自行离去,事隔数月,段正淳不得丝毫音讯,生怕他遭了段延庆、鸠摩智、或丁春秋等人的毒手,一直好生挂念。这日听到讯息,丐帮新任帮主庄聚贤要和少林派争夺武林盟主,当即匆匆赶来,主旨便在寻访儿子。他段氏是武林世家,于丐帮、少林争夺中原盟主一事自也关心。

鸠摩智道:“小僧在天龙宝刹,得见枯荣大师、本因方丈以及令兄,个个神定气闲,庄严安详,真乃有道之士。镇南王威名震于天下,却何以舐犊情深,大有儿女之态?”

段正淳定了定心神,寻思:“誉儿若已身遭不测,惊慌也已无益,徒然教这番僧小觑了。”便道:“爱惜儿女,人之常情。世人若不生儿育女,呵之护之,举世便即无人。吾辈凡夫俗子,如何能与国师这等出家无嗣、心无挂碍的高僧相比?”

鸠摩智微微一笑,说道:“小僧初见令郎,见他头角峥嵘,知他必将光大段门,为大理国日后的有道明君,实为天南百万苍生之福。”跟着长叹一声,道:“唉,真是可惜,这位段君福泽却是不厚。”他见段正淳又即脸上变色,这才微微一笑,说道:“他来到中原,见到一位美貌姑娘,从此追随于石榴裙边,什么雄心壮志,一古脑儿的消磨殆尽。那位姑娘到东,他便随到东;那姑娘到西,他便跟到西。任谁看来,都道他是一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轻薄子弟,那不是可惜之至么?”

只听得嘻嘻一声,一人笑了出来,却是女子的声音。众人向声音来处瞧去,却是个面目猥琐的中年汉子。此人便是阮星竹,这两年多来,她一直伴着段正淳。段正淳来少林寺,她也跟着来了。她知少林寺规矩不许女子入寺,便改装成个男子,形容举止,无一不像,决不似灵鹫宫四姝那般一下子便给人瞧破,只是她声音娇嫩,却不及女儿阿朱那般假扮男人说话也能维妙维肖。她见众人目光向自己射来,便即粗声粗气的道:“段家小皇子家学渊源,将门虎子,了不起,了不起!”

段正淳到处留情之名,播于江湖,群雄听她说段誉苦恋王语嫣乃“家学渊源,将门虎子”,都不禁相顾莞尔。

段正淳也哈哈一笑,向鸠摩智道:“这不肖孩子……”鸠摩智道:“并非不肖,肖得很啊,肖得紧!”段正淳知他是讥讽自己风流放荡,也不以为忤,续道:“不知他此刻到了何方,国师若知他的下落,便请示知。”鸠摩智摇头道:“段公子勘不破情关,整日价憔悴相思。小僧见到他之时,已然形销骨立,面黄肌瘦,此刻是死是活,那也难说得很。”

忽然一个青年僧人走上前来,向段正淳恭恭敬敬的行礼,说道:“王爷不必忧心,我那三弟段誉精神焕发,身子极好。”段正淳还了一礼,心下甚奇,见他形貌打扮,是少林寺中一个小辈僧人,却不知如何称段誉为“三弟”,问道:“小师父最近见过我那孩儿么?”那青年僧人便是虚竹,说道:“是,那日我跟三弟在灵鹫宫喝得大醉……”

突然段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爹爹,孩儿在此,你老人家身子安好!”声音甫歇,一人闪进殿来,扑在段正淳怀里,正是段誉。他内功深厚,耳音奇佳,刚进寺门便听得父亲与虚竹的对答,当下迫不及待,展开“凌波微步”,抢了进来。

父子相见,都说不出的欢喜。段正淳看儿子时,见他虽颇有风霜之色,但神采奕奕,决非如鸠摩智所说的什么“形销骨立、面黄肌瘦、死活难知”。

段誉回过头来,向虚竹道:“二哥,你又做和尚了?”

虚竹在佛像前已跪了半天,诚心忏悔已往之非,但一见段誉,立时便想起“梦中姑娘”来,不由得面红耳赤,神色忸怩,又怎敢开口打听?

鸠摩智心想,此刻王语嫣必在左近,否则少林寺中便有天大事端,也决难引得段誉这痴情公子来到少室山上,而王语嫣对她表哥一往情深,也决计不会和慕容复分手,当即提气朗声说道:“慕容公子,既已上得少室山来,怎地还不进寺礼佛?”

“姑苏慕容”好大的声名,群雄都是一怔,心想:“原来姑苏慕容公子也到了。是跟这番僧事先约好了,一起来跟少林寺为难的吗?”

但寺门外声息全无,过了半晌,远处山间的回音传来:“慕容公子……少室山来……进寺礼佛?”

鸠摩智寻思:“这番可猜错了,原来慕容复没到少室山,否则听到了我的话,决无不答之理!”仰天打个哈哈,正想说几句话遮掩,忽听得门外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慕容公子和丁老怪恶斗方酣,若能杀得丁老怪,自会来少林寺敬礼如来。”

段正淳、段誉父子一听,登时脸上变色,这声音正是“恶贯满盈”段延庆。

便在此时,身穿青袍、手拄双铁杖的段延庆已走进殿来,他身后跟着“无恶不作”叶二娘,“凶神恶煞”南海鳄神,“穷凶极恶”云中鹤。四大恶人,一时齐到。

玄慈方丈对客人不论善恶,一般的相待以礼。少林寺规矩虽不接待女客,但玄慈方丈见到叶二娘后只是一怔,便不理会。群僧均想:“今日敌友双方,女英雄均为数不少,什么不接待女客的规矩只小事一桩,不必为此多起纠纷。”

南海鳄神一见到段誉,登时满脸通红,转身欲走。段誉笑道:“乖徒儿,近来可好?”南海鳄神听他叫出“乖徒儿”三字,那是逃不脱的了,恶狠狠的道:“他妈的臭师父,你还没死么?”殿上群雄多数不明内情,眼见此人神态凶恶,温文儒雅的段誉居然呼之为徒,已是一奇,而他口称段誉为师,言辞却无礼之极,更是大奇。

叶二娘微笑道:“丁春秋大显神通,已将慕容公子打得全无招架之功。大伙儿可要去瞧瞧热闹么?”段誉叫声:“啊哟!”首先抢出殿去。

那一日慕容复、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王语嫣六人下得缥缈峰来。慕容复等均觉没来由的混入了灵鹫宫一场内争,所谋固然不成,脸上也颇没光采,好生没趣。只王语嫣却言笑晏晏,但教能伴在表哥身畔,便是人间至乐。

六人东返中原。这日下午穿过一座黑压压的大森林,风波恶突然叫道:“有血腥气。”拔出单刀,循气息急奔过去,心想:“有血腥气处,多半便有架打。”奔行间血腥气越浓,蓦地里眼前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多具尸首,兵刃四散,鲜血未干,这些人显是死去并无多时,但一场大架总已经打完了。风波恶顿足道:“糟糕,来迟了一步。”

慕容复等跟着赶到,见众尸首衣衫褴褛,背负布袋,都是丐帮中人。公冶乾道:“有的是四袋弟子,有的是五袋弟子,不知怎地遭了毒手?”邓百川道:“咱们把尸首埋了罢。”公冶乾道:“正是。公子爷,王姑娘,你们到那边歇歇。”拾起地下一根铁棍,便即掘土。忽然尸首堆中有呻吟声发出。王语嫣大惊,抓住了慕容复左手。

风波恶抢将过去,叫道:“老兄,你这还没死透吗?”尸首堆中一人缓缓坐起,说道:“还没死透,不过……那也差不多……差不多啦。”这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丐,头发花白,脸上和胸口全是血渍,神情可怖。风波恶忙取出一枚伤药,喂在他口中。

那老丐咽下伤药,说道:“不……不中用啦。我肚子上中了两刀,活……活不成了。”风波恶道:“是谁害了你们的?”那老丐摇了摇头,说道:“说来惭愧,是……是我们丐帮内哄……”风波恶、包不同等都“啊”的一声。那老丐道:“这事……这事本来不便跟外人说,但……但既闹到这步田地,也已隐瞒不了。不知各位尊姓大名,多……多谢救援,唉,丐帮弟子自相残杀,反不及素不相识的武林同道。适才……适才听得几位说要掩埋我们的尸体,仁侠为怀,小老儿感激之极……”包不同道:“非也,非也。你还没死,不算死尸,我们不曾埋你,那就不用感激。”那老丐道:“丐帮自己兄弟杀了我们,连……连尸首也不掩埋,那……那还算什么好兄弟?简直禽兽也不如……”包不同欲待辩说,禽兽不会掩埋尸体,见慕容复使眼色制止,便住口不说了。

那老丐道:“小老儿请各位带一个讯息给敝帮……敝帮吴长老,说新帮主庄聚贤这小子只是个傀儡,全……全是听全冠清这……这奸贼的话。我们不服姓庄的做帮主,全冠清派……派人来杀我们。他们这就要去对付吴长老,请他老人家千……万小心。”

慕容复点了点头,心道:“原来如此。”说道:“老兄放心好了,这讯息我们必当设法带到,但不知贵帮吴长老此刻在哪里?”

那老丐双目无神,茫然瞧着远处,缓缓摇头,说道:“我……我也不知。”

慕容复道:“那也不妨。我们只须将这讯息在江湖上广为传布,自会传入吴长老耳中,说不定全冠清他们听到之后,反而不敢向吴长老下手了。”那老丐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多谢!”慕容复问道:“贵帮那新帮主庄聚贤,却是什么来头?我们孤陋寡闻,今日第一次听到他名字。”那老丐气愤愤的道:“这铁头小子……”

慕容复等都是一惊,齐声道:“便是那铁头怪人?”

那老丐道:“我刚从西夏回来,也没见过这小子,只听帮中兄弟们说,这小子本来……本来头上镶着个铁套子,后来全冠清给他设法除去了,一张脸……唉,弄得比鬼怪还难看。这小子武功厉害,几个月前丐帮君山大会,大伙儿推选帮主,争持不决,终于说好凭武功而定,这铁头小子打死了帮中十一名高手,便当上了……帮主,许多兄弟不服,全冠清这奸贼……全冠清这奸贼……”越说声音越低,似乎便要断气。

邓百川道:“老兄,待兄弟瞧瞧你伤口,咱们想法子治好伤再说。”那老丐道:“肚子穿了,肠子也流出来啦……多谢,不过……”说着伸手要到怀中去掏摸什么东西,却力不从心,道:“劳……劳驾……”公冶乾猜到他心意,问道:“尊驾要取什么物事?”那老丐点点头。公冶乾便将他怀中物事都掏了出来,摊在双手手掌之中,什么火刀、火折、暗器、药物、干粮、碎银之类,着实不少,都沾满了鲜血。

那老丐道:“我……我不成了。这一张……一张榜文,甚是要紧,恳请恩公念在江湖一脉,交到……交到丐帮随便哪一位长老手中……就是不能交给那铁头小子和……和全冠清那奸贼。小老儿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不尽。”说着伸出不住颤抖的右手,从公冶乾掌中抓起了一张折叠着的黄纸。

慕容复道:“阁下放心,你伤势倘若当真难愈,这张东西,我们担保交到贵帮长老手中便是。”说着接过黄纸。

那老丐低声道:“在下姓易,名叫易大彪。相烦……相烦足下传言,我自西夏国来,这是……西夏国国王招婿的榜文。此事……此事非同小可,有关大宋的安危气运。可是我刚回中原,便遇上帮中这等奸谋,只盼见到吴长老才跟他……跟他说,哪知……哪知却再也见他不着了。只盼足下瞧在天下千万苍生……苍生……苍生……”连说了三个“苍生”,一口气始终接不上来。他越焦急,越说不出话,猛地里喷出一大口鲜血,眼睛一翻,突然见到慕容复俊雅的形相,想起一个人来,问道:“阁下……阁下是谁?是姑苏……姑苏……”慕容复道:“不错,在下姑苏慕容复。”

那老丐惊道:“你……你是本帮的大仇人……”伸手抓住慕容复手中黄纸,用力回夺。慕容复任由他抢回,心想:“丐帮一直疑心我害死他们副帮主马大元,近来虽谣言稍戢,但此人仍认定我是他们的大仇人。他是临死之人,也不必跟他计较。”

只见那老丐双手用力,想扯破黄纸,蓦地里双足一挺,鲜血狂喷,便已毙命。

风波恶扳开那老丐手指,取过黄纸,见纸上用朱笔写着许多繁难复杂的外国文字,文末还盖着一个大章。公冶乾颇识诸国文字,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说道:“果然是西夏国王招驸马的榜文。文中言道:西夏国银川公主年将及笄,国王要征选一位文武双全、俊雅英伟的未婚男子为驸马,定于明年三月清明节起选拔。不论何国人士,只要是天下一等一人才者,于该日之前投文晋谒,国王皆予优容接见。即令不中驸马之选,亦当量才录用,授以官爵,更次一等者赏以金银……”

公冶乾还未说完,风波恶已大笑起来,说道:“这位丐帮仁兄当真好笑,他巴巴的从西夏国取了这榜文来,难道要他帮中哪一个长老去应聘,做西夏国的驸马爷么?”

包不同道:“非也,非也!四弟有所不知,丐帮中那几个长老固然既老且丑,但帮中少年弟子,自也有不少文武双全、英俊聪明之辈。要是哪一个丐帮弟子当上了西夏国的驸马,丐帮那还不飞黄腾达么?”邓百川皱眉道:“素闻丐帮好汉不求功名富贵,何以这易大彪却如此利欲薰心?”公冶乾道:“大哥,这人说道:‘此事非同小可,有关大宋的安危气运。’又说瞧在天下苍生什么的,他未必是为了求丐帮的功名富贵。”

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公冶乾道:“三弟又有什么高见?”包不同道:“二哥,你问我‘又’有什么高见,这个‘又’字,乃是说我已经表露过高见了。但我并没说过什么高见,可知你实在不信我会有什么高见。你问我又有什么高见,真正含意,不过是说:‘包老三又有什么胡说八道了?’是也不是?”风波恶虽爱和人打架,自己兄弟究竟是不打的。包不同爱和人争辩,却不问亲疏尊卑,一言不合,便争个没了没完。公冶乾自是深知他脾气,微微一笑,说道:“三弟已往说过不少高见,我这个‘又’字,是真的盼望你再抒高见。”

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我瞧你说话之时嘴角含笑,其意不诚……”他还待再说,邓百川打断了他话头,道:“三弟,这易大彪拿了这张西夏国招驸马的榜文回来,如此郑重拜托,请我们交到丐帮长老手中,以你之见,他有什么用意?”包不同道:“这个,我又不是易大彪,怎知他有什么用意?”

慕容复眼光转向公冶乾,征询他的意见。

公冶乾微笑道:“我的想法,和三弟大大不同。”他明知不论自己说什么话,包不同一定反对,不如将话说在头里。包不同道:“非也,非也!这一次你可猜错了,我的想法恰巧跟你一模一样,全没差别。”公冶乾笑道:“这可妙之极矣!”

慕容复道:“二哥,到底你以为如何?”公冶乾道:“当今之世,大辽、大宋、吐蕃、西夏、大理五国并峙,除了大理一国僻处南疆,与世无争之外,其余四国,都有混一宇内、并吞天下之志……”包不同道:“二哥,你说错了。我大燕虽无疆土,但公子爷时时刻刻以兴复为念,焉知我大燕日后不能重振祖宗雄风,中兴复国?”

慕容复、邓百川、公冶乾、风波恶一齐肃立,容色庄重,齐声道:“复国之志,无时或忘!”五人或拔腰刀,或提长剑,将兵刃举在胸前。

慕容复的祖宗慕容氏,乃鲜卑族人。当年五胡乱华之世,鲜卑慕容氏入侵中原,大振威风,曾建立前燕、后燕、南燕、西燕等好几个国家朝代。其后慕容氏为北魏所灭,子孙四散,但祖传孙、父传子,世世代代,始终存着中兴复国的念头。中经隋唐各朝,慕容氏日渐衰微,“重建大燕”的雄图壮志虽仍承袭不替,却眼看越来越渺茫了。

到得五代末年,慕容氏中出了一位大将慕容彦超,威震四方,他族中更有一位武学奇才慕容龙城,创出“斗转星移”的高妙武功,当世无敌,名扬天下。他不忘祖宗遗训,纠合好汉,意图复国,但天下分久必合,赵匡胤建立大宋,四海清平,人心思治,慕容龙城武功虽强,终于无所建树,郁郁而终。

数代后传到慕容复的父亲慕容博手中,慕容龙城的武功和雄心,也尽数移在慕容博身上。大燕图谋复国,在宋朝便是大逆不道,作乱造反,是以慕容博虽暗中纠集人众,聚财聚粮,却半点不露风声。慕容氏心怀大志,与一般江湖人物所作所为大大不同,在寻常武人看来,自是极不顺眼,再加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名头流传,渐渐的竟致众恶所归。

鲜卑人来自北国,雄武骠悍,慕容氏为避风头,迁到了江南苏州水乡,那向来是文雅柔弱之区,以免引人注目。邓百川等乃是汉人,数代以来均为慕容氏的家臣,便也一直以兴复大燕为志。

其时旷野之中,四顾无人,各人情不自禁,拔剑而起,慷慨激昂的道出胸中意向。

王语嫣却缓缓的转过了身去,慢慢走开,远离众人。她母亲向来反对慕容氏作乱造反的图谋,认为称王称帝,只是慕容氏数百年来的痴心妄想,复国无望,灭族有份。再加两家虽属至亲,王夫人与慕容夫人却因言语失和,嫌隙颇深。是以王夫人近年来不许慕容复上门,自行隐居在菱湖深处,不愿与慕容家有纠葛来往。

公冶乾向王语嫣的背影瞧了一眼,说道:“辽宋两国连年交兵,大辽虽占上风,但要灭却宋国,却也万万不能。西夏、吐蕃雄居西陲,这两国各拥精兵数十万,不论是西夏还是吐蕃,助辽则大宋岌岌可危,助宋则大辽祸亡无日。”

风波恶大声道:“二哥此言有理。丐帮对宋朝向来忠心,这易大彪取榜文回去,似是盼望大宋有什么少年英雄,去应西夏驸马之征。倘若宋夏联姻,那就天下无敌了。”

公冶乾点了点头,道:“当真天下无敌,也未必尽然,不过大宋人口众多,财粮丰足,西夏兵马精强,骁勇善战,这两国一联兵,大辽、吐蕃皆非其敌,小小的大理自更加不在话下。据我推测,宋夏联兵之后,第一步是并吞大理,第二步才进兵辽国。”

邓百川道:“易大彪的如意算盘,只怕当真如此,但宋夏联婚,未必能如此顺利。辽国、吐蕃、大理各国得知讯息,必定设法破坏。”公冶乾道:“不但设法破坏,而且各国均想娶了这位西夏公主。”

邓百川道:“不知这位西夏公主是美是丑,是性情和顺,还是骄纵横蛮。”包不同哈哈一笑,说道:“大哥何以如此挂怀,难道你想去西夏应征,弄个驸马爷来做做吗?”邓百川笑道:“倘若你邓大哥年轻二十岁,武功高上十倍,人品俊上百倍,我即刻便飞往西夏去了。”随即正色道:“我大燕复国,图谋了数百年,始终是镜花水月,难以成功。归根结底,毕竟在于少了个强而有力的外援。倘若西夏是我大燕慕容氏的姻亲,慕容氏在中原一举义旗,西夏援兵即发,大事还有不成么?”

公冶乾道:“正是。当年春秋之季,秦晋两国世为婚姻,晋公子重耳失国,出亡于外,秦穆公发兵纳之于晋,卒成晋文公一代霸业。”

包不同本来事事要强词夺理的辩驳一番,但此刻听了邓百川和公冶乾的话,居然连连点头,说道:“不错!只要此事有助于我大燕中兴复国,那就不管那西夏公主是美是丑,是好是坏,只要她肯嫁我包老三,就算她是一口老母猪,包老三硬起头皮,这也娶了。”众人哈哈一笑,眼光都望到了慕容复脸上。

慕容复心中雪亮,四人是要自己上西夏去应驸马之选。说到年貌人品,文才武功,当世恐怕也真没哪个青年男子能胜过自己。自己去西夏求亲,这七八成把握自是有的。但若西夏国国王讲究家世门第,自己虽是大燕的王孙贵裔,毕竟衰败已久,在大宋只不过是一介布衣,如大宋、大理、大辽、吐蕃四国各派王子公侯前去求亲,自己这没半点爵禄的白丁便万万比不上人家了。他思念及此,向那张榜文望了一眼。

公冶乾跟随他日久,很能猜测他心意,说道:“榜文上说得明白,应选者不论爵位门第,但论人品本事。既成驸马,爵位门第随之而至,但人品本事,却非帝王的一纸圣旨所能颁赐。公子爷,慕容氏数百年来的雄心,要……要着落在你身上了……”他说到后来,心神激荡,声音也发颤了。

包不同道:“公子爷做晋文公,咱四兄弟便是狐毛、狐偃、介子推……”忽然想到介子推后来为晋文公放火烧死,此事不祥,便即一笑住口。

慕容复脸色苍白,手指微微发抖,他也知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自来公主征婚,总是由国君命大臣为媒,选择功臣或世家的子弟封为驸马,决无如此张榜布告天下的公开择婿。他不由自主向王语嫣的背影望去,只见她站在一株柳树下,右手拉着一根垂下来的柳条,眼望河水,衣衫单薄,楚楚可怜。

慕容复自然深知表妹自幼便对自己钟情,虽然舅母与自己父母不睦,多方阻她与自己相见,但她以一个身无武功的娇弱少女,竟毅然出走,流浪江湖,前来寻找自己,这番情意,委实世上少有。慕容复四方奔走,一心以中兴复国为念,连武功的修为也不能专心,于儿女之情更看得极淡。但表妹美貌贤淑,熟识武学,对自己如此深情款款,岂能无动于中?这时突然要舍她而去,另行去向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公主求婚,他虽觉理所当然,却于心不忍。

公冶乾轻咳一声,说道:“公子,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大英雄大豪杰须当勘破这‘情’字一关。”包不同道:“大燕若得复国,公子成了中兴之主,三宫六院,何足道哉?西夏公主是正宫娘娘,这位王家表姑娘,封她为贵妃、淑妃便是。公子心中要偏向她些,宠爱她些,又有谁管得着了?”他平时说话专门与人抬杠,这时临到商量大事,竟说得头头是道。

慕容复点了点头,心想父亲曾不断叮嘱自己,除了中兴大燕,天下更无别般大事,倘若为了兴复大业,父兄可弑,子弟可杀,至亲好友更可割舍,至于男女情爱,越加不必放在心上。王语嫣虽对自己一往情深,自己却素来当她小妹妹一般,并非特别钟情。虽然在他心中,早就认定日后自必娶表妹为妻,但平时却极少想到此节,只因那是顺理成章之事,不必多想。只要大事可成,正如包不同所云,将来表妹为妃为嫔,自己多加宠爱便是。他微一沉吟,便不再以王语嫣为意,说道:“各位言之有理,这确是复兴大燕的良机,只不过大丈夫言而有信,这张榜文,咱们却要送到丐帮手中。”

邓百川道:“不错,别说丐帮之中未必有哪一号人物能比得上公子,就算真有劲敌,咱们也不能私藏榜文,做这等卑鄙无耻之事。”风波恶道:“这个当然。大哥、二哥保公子爷到西夏求亲,三哥和我便送这张榜文去丐帮。到明年清明节,时候还长着呢,丐帮要挑人,尽来得及,也不能说咱们占了便宜。”

慕容复道:“咱们行事须当光明磊落,索性由我亲自将榜文交到丐帮长老手中,然后再去西夏。”邓百川鼓掌道:“公子爷此言极是。咱们决不能让人在背后说一句闲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三人一齐点头称是,当下将丐帮众人的尸体安葬了。

慕容复招呼王语嫣过来,道:“表妹,这些丐帮弟子为人所杀,其中牵涉到一件大事,我须得亲赴丐帮总舵。我想先送你回曼陀山庄。”王语嫣一惊,忙道:“我……我不回家,妈见了我,非杀了我不可。”慕容复笑道:“舅母虽性子暴躁,她跟前只你一个女儿,怎舍得杀你?最多不过责备几句,也就是了。”王语嫣道:“不……不,我不回家去,我跟你一起去丐帮。”

慕容复既已决意去西夏求亲,心中对她颇感过意不去,寻思:“暂且顺她之意,将来再说。”便道:“这样罢!你一个女孩子家,跟着咱们在江湖上抛头露面,也不很妥当,丐帮总舵嘛,你就别去啦。你既不愿去曼陀山庄,那就到燕子坞我家里去暂住,我事情一了,便来看你如何?”

王语嫣脸上一红,芳心窃喜,她一生愿望,便是嫁了表哥,在燕子坞居住,此刻听慕容复说要她去燕子坞住,虽非正式求亲,但事情显然是明明白白了。她不置可否,慢慢低下头来,眼睛中流露出异样光彩。

邓百川和公冶乾对望了一眼,觉得欺骗了这个天真烂漫的姑娘,颇感内疚。忽听得啪的一声,风波恶重重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王语嫣抬起头来,奇道:“风四哥,怎么了?”风波恶道:“一……一只蚊子叮了我一口。”

当下六人取道向东。走不到两天,段誉便贼忒嘻嘻的自后追到,说道:“啊哟,可也真巧,慕容公子、邓大爷、公冶二爷、包三爷、风四爷、王姑娘,又撞到了你们。大伙儿正要东归,这就一块儿走罢,道上也热闹些。”

包不同对他虽感厌憎,但他曾先后救过风波恶、慕容复、王语嫣的性命,也不便公然驱逐,不许同行,一路上少不免冷嘲热讽,而段誉或听而不闻,置之不理,或安之若素,顾而言他。

一行人途中得到讯息,丐帮与少林派争夺武林盟主。慕容复和邓百川等人悄悄商议,倘若丐帮与少林派斗了个两败俱伤,慕容氏渔翁得利,说不定能夺得武林盟主的名号,以此号令江湖豪杰,那是揭竿而起的一个大好机缘,决不能放过,当即赶赴少林寺而来。不料甫到少室山下,便和星宿老怪丁春秋相遇。

这数月中,丁春秋大开门户,广收徒众,不论黑道绿林、旁门妖邪,只要是投拜门下,听他号令,那便来者不拒,短短数月之间,中原江湖匪人如蚁附膻,声势大盛。

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三人都曾为丁春秋本人或门下所害,此刻又再相逢,眼见对方徒众云集,心下均暗暗忌惮。风波恶却天不怕、地不怕,三言两语,便即冲入敌阵,和星宿派门徒动手大斗。段誉要伴同王语嫣避开。但王语嫣关怀表哥,不肯离去。星宿派徒众潮水般的一冲,便将慕容复等一干人淹没其中。

段誉展开凌波微步,避开星宿派门人,接着便听到父亲的声音,入寺相见,待听叶二娘说慕容复已给打得无招架之功,心想:“我快去背负王姑娘脱险。”飞步奔出。

读者讨论区

0 条评论

天龙八部目录

  1. 1.释名免费
  2. 2.一 青衫磊落险峰行免费
  3. 3.二 玉壁月华明免费
  4. 4.三 马疾香幽免费
  5. 5.四 崖高人远免费
  6. 6.五 微步縠纹生免费
  7. 7.六 谁家子弟谁家院免费
  8. 8.七 无计悔多情免费
  9. 9.八 虎啸龙吟免费
  10. 10.九 换巢鸾凤免费
  11. 11.一〇 剑气碧烟横免费
  12. 12.一一 向来痴免费
  13. 13.一二 从此醉免费
  14. 14.一三 水榭听香 指点群豪戏免费
  15. 15.一四 剧饮千杯男儿事免费
  16. 16.一五 杏子林中 商略平生义免费
  17. 17.一六 昔时因免费
  18. 18.一七 今日意免费
  19. 19.一八 胡汉恩仇 须倾英雄泪免费
  20. 20.一九 虽万千人吾往矣免费
  21. 21.二〇 悄立雁门 绝壁无余字免费
  22. 22.二一 千里茫茫若梦免费
  23. 23.二二 双眸粲粲如星免费
  24. 24.二三 塞上牛羊空许约免费
  25. 25.二四 烛畔鬓云有旧盟免费
  26. 26.二五 莽苍踏雪行免费
  27. 27.二六 赤手屠熊搏虎免费
  28. 28.二七 金戈荡寇鏖兵免费
  29. 29.二八 草木残生颅铸铁免费
  30. 30.二九 虫豸凝寒掌作冰免费
  31. 31.三〇 挥洒缚豪英免费
  32. 32.三一 输赢成败 又争由人算免费
  33. 33.三二 且自逍遥没谁管免费
  34. 34.三三 奈天昏地暗 斗转星移免费
  35. 35.三四 风骤紧 缥缈峰头云乱免费
  36. 36.三五 红颜弹指老 刹那芳华免费
  37. 37.三六 梦里真真语真幻免费
  38. 38.三七 同一笑 到头万事俱空免费
  39. 39.三八 胡涂醉 情长计短免费
  40. 40.三九 解不了 名缰系嗔贪免费
  41. 41.四〇 却试问 几时把痴心断免费
  42. 42.四一 燕云十八飞骑 奔腾如虎风烟举免费
  43. 43.四二 老魔小丑 岂堪一击 胜之不武免费
  44. 44.四三 王霸雄图 血海深恨 尽归尘土免费
  45. 45.四四 念枉求美眷 良缘安在免费
  46. 46.四五 枯井底 污泥处免费
  47. 47.四六 酒罢问君三语免费
  48. 48.四七 为谁开 茶花满路免费
  49. 49.四八 王孙落魄 怎生消得 杨枝玉露免费
  50. 50.四九 敝屣荣华 浮云生死 此身何惧免费
  51. 51.五〇 教单于折箭 六军辟易 奋英雄怒免费
  52. 52.后记免费
  53. 53.附录 陈世骧先生书函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