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

四二 老魔小丑 岂堪一击 胜之不武

Chapter 43

四二 老魔小丑 岂堪一击 胜之不武

萧峰指点段誉六脉神剑,慕容复连换兵刃仍难近身。少室山巅峰对决,看大理段氏绝技如何击败姑苏慕容。天龙八部经典大战一触即发。

慕容复紧急中接过邓百川掷来的长剑,精神一振,使出慕容氏家传剑法,招招连绵不绝,犹似行云流水一般,瞬息之间,全身便如罩在一道光幕之中。武林人士向来只闻姑苏慕容氏武功渊博,各家各派的功夫无所不知,殊不料剑法亦竟精妙若斯。

但慕容复每一招不论如何凌厉狠辣,总递不到段誉身周一丈之内。只见段誉双手点点戳戳,便逼得慕容复纵高伏低,东闪西避。突然间啪的一声响,慕容复手中长剑与段誉的无形剑气正面相撞,断为两截,半截剑身飞上半空,斜阳映照,闪出点点白光。

慕容复猛吃一惊,却不慌乱,左掌急挥,将半截断剑当作暗器,向段誉激射过来。段誉大叫:“啊哟!”手足无措,慌作一团,急忙伏地。半截断剑从他头顶飞过,高手比武,竟出到形如“狗吃屎”的丢脸招数,委实难看已极。慕容复长剑虽给截断,但败中求胜,潇洒自如,反较段誉光采多了。

风波恶叫道:“公子,接刀!”将手中单刀掷了过去。慕容复接刀在手,见段誉已爬起身来,笑道:“段兄这招‘恶狗吃屎’,是大理段氏的家传绝技么?”段誉一呆,说道:“不是!”右手小指挥动,一招“少冲剑”刺了过去。

慕容复舞刀抵御,但见他忽使“五虎断门刀”,忽使“八卦刀法”,不数招又使“六合刀”,顷刻之间,连使八九路刀法,每一路都能深中窍要,得其精义,旁观的使刀名家尽皆叹服。可是他刀法虽精,始终没法欺近段誉身旁。段誉一招“少冲剑”从左侧绕来,慕容复举刀挡格,当的一声,一柄利刃又给震断。

公冶乾双手挥出,两根判官笔向慕容复飞去。慕容复抛下断刀,接过了判官笔,一出手,招招点穴招数,笔尖上嗤嗤有声,隐隐然也有一股内力发出。

段誉百余招拆将下来,畏惧之心稍戢,慢慢领会了内息脉络,记起伯父和天龙寺枯荣大师所传的内功心法,将那六脉神剑使得渐趋圆转融通。忽听萧峰说道:“三弟,你这六脉神剑尚未纯熟,六门剑法齐使,转换之时中间留有空隙,对方便能乘机趋避。你不妨只使一门剑法试试。”段誉道:“是,多谢大哥指点!”侧眼看去,只见萧峰负手旁站,意态闲逸,庄聚贤却躺在地下,双足断折,大声呻吟。

原来萧峰少了慕容复一个强敌,和游坦之单打独斗,立时便大占上风,只是和他硬拼数掌,每一次双掌相接,都不禁打个冷战,但感寒气袭体,说不出的难受,当即呼呼猛击数掌,乘游坦之举掌全力相迎之际,倏地右腿横扫。游坦之所长者乃冰蚕寒毒和神足经内功,拳脚上功夫全学自阿紫,那就稀松平常之极,蓦觉腿上一阵剧痛,喀喇一声,两只小腿胫骨同时折断,便即摔倒。萧峰朗声道:“丐帮向以仁侠为先,你身为一帮之主,岂可和星宿派的妖人同流合污?没的辱没了丐帮数百年来的侠义美名!”

游坦之所以得任丐帮帮主,全仗武功过人。至于见识气度,指挥行事,均不足以服众,何况戴起面幕,神神秘秘,鬼鬼祟祟,一切事务全听阿紫和全冠清二人调度,众丐早已甚为不满。这日连续抓死本帮帮众,当众向丁春秋磕头,投入星宿派门下,众丐更不将他当帮主看待了。萧峰踢断他双腿,众丐反而心中窃喜,竟没一个上来相助。全冠清等少数死党纵然有心趋前救援,但见到萧峰威风凛凛的神情,有谁敢上来送死?

萧峰打倒游坦之后,见虚竹和丁春秋相斗,颇居优势,段誉虽会六脉神剑,有时精巧,有时却笨拙无比,许多取胜的机会都莫名其妙的放了过去,忍不住出声指点。

段誉侧头观看萧峰和游坦之二人,心神略分,六脉神剑中立时出现破绽。慕容复机灵无比,左手挥出,一枝判官笔势挟劲风,向段誉当胸射到,眼见便要穿胸而过。段誉见判官笔来势惊人,不由得慌了手脚,急叫:“大哥,不好了!”

萧峰一招“利涉大川”,从旁拍击过去,判官笔为掌风所激,笔腰竟尔弯曲,从段誉脑后绕了个弯,向慕容复射了回去。

慕容复举起右手单笔,砸开射来的判官笔,当的一声,双笔相交,只震得右臂发麻,不等那弯曲了的判官笔落地,左手一抄,已然抓住,便即使出崆峒派的单钩钩法。

群雄既震于萧峰掌力之强,又见慕容复应变无穷,钩法精奇,忍不住也大声喝采,都觉今日得见当世奇才各出全力相拼,确然大开眼界,不虚了此番少室山一行。

段誉逃过了飞笔穿胸之险,定一定神,大拇指按出,使动“少商剑法”。这路剑法大开大阖,气象宏伟,每一剑刺出,都有石破天惊、风雨大至之势。慕容复一笔一钩,渐感难以抵挡。段誉得萧峰指点,只专使一路少商剑法,果然这路剑法结构严谨,再无破绽。本来六脉神剑六路剑法回转运使,威力比之单使一剑强大得多,但段誉不懂其中诀窍,单使一剑反更圆熟,十余剑使出,慕容复已额头见汗,不住倒退,退到一株大槐树旁,倚树防御。

段誉将一路少商剑法使完,拇指一屈,食指点出,变成了“商阳剑法”。

商阳剑的剑势不及少商剑宏大,轻灵迅速却远有过之,他食指连动,一剑又一剑的刺出,快速无伦。使剑全仗手腕灵活,但出剑收剑,不论如何迅速,总有数尺的距离,他以食指推动无形剑气,不过是手指在数寸范围内转动,一点一戳,极尽方便。何况慕容复给他逼在丈许之外,全无还手余地。段誉如和他一招一式的拆解,使不上第二招便已给取了性命,现下只攻不守,任由他运使商阳剑法,自是占尽了便宜。

王语嫣见表哥形势危急,心中焦虑万分,她虽熟知天下各家各派的武功招式,但于这六脉神剑却一窍不通,没法出声指点,唯有空自着急。

萧峰见段誉的无形剑气越出越神妙,既欣慰,又钦佩,蓦地里心中一酸,想起了阿朱:“阿朱那日所以甘愿代她父亲而死,实因怕我杀她父亲之后,大理段氏必定找我复仇,深恐我抵敌不住他们的六脉神剑。三弟初学乍练,剑法已如此神奇,我若和慕容复易地而处,确也难敌。阿朱以她的性命来救我一死,我……我契丹一介武夫,怎配消受她如此深情厚恩?”

段延庆和鸠摩智二人见段誉所使“六脉神剑”神妙无比,虽知他所学未精,但只须有高人指点,稍加习练,便可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忍不住都长叹一声。鸠摩智的叹息声中尽是热中艳羡,段延庆发自腹中的这声轻叹却充满了凄凉神伤。

邓百川等见慕容复给段誉逼得窘迫已极,便想上前相助,忽听得西南角上无数女子声音喊道:“星宿老怪,你怎敢和我缥缈峰灵鹫宫主人动手?快快跪下磕头罢。”众人侧头看去,见山边站着数百名女子,分列八队,每队人各穿不同颜色衣衫,红黄绿紫,鲜艳夺目。八队女子之旁又有数百名江湖豪客,服饰打扮,大异常人。这些豪客也纷纷呼叫:“主人,给他种下几片‘生死符’!”“对付星宿老怪,生死符最具神效!”

虚竹的武功内力均在丁春秋之上,本来早可取胜,只是一来临敌经验实在太浅,本身功力发挥不到六七成;二来他心存慈悲,不少取人性命的厉害杀手,往往只施一半便即收回;三来丁春秋周身剧毒,虚竹颇存顾忌,不敢轻易沾到他身子,却不知自己身具深厚内力,丁春秋这些剧毒早就害他不得,是以剧斗良久,仍相持不下。忽听得一众男女齐声大呼,为自己呐喊助威,向声音来处看去,不禁又惊又喜,但见灵鹫宫九天九部诸女中倒有八部到了,余下一部鸾天部想是在灵鹫宫留守。那些男子则是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及其部属,人数着实不少,各洞主、岛主就算并非齐到,也已到了八九成。

虚竹叫道:“余婆婆,乌先生,你们怎么也来了?”余婆婆说道:“启禀主人,属下等接到梅兰竹菊四位姑娘飞鸽传书,得知少林寺众贼秃要跟主人为难,因此知会各洞各岛部属,星夜赶来。天幸主人无恙,属下不胜之喜。”虚竹道:“少林派是我师门,你言语不得无礼,快向少林寺方丈谢罪。”他口中说话,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阳掌等仍使得妙着纷呈。

余婆脸现惶恐之色,躬身道:“是,老婆子知罪了。”走到玄慈方丈之前,双膝跪倒,恭恭敬敬的磕了四个头,说道:“灵鹫宫主人属下昊天部余婆,言语无礼,冒犯少林寺众位高僧,谨向方丈磕头谢罪,恭领方丈大师施罚。”她这番话说得甚为诚恳,吐字清朗,显得内力充沛,已属一流高手境界。

玄慈袍袖一拂,说道:“不敢当,女施主请起!”这一拂之中使上了五分内力,本想将余婆托起,哪知余婆只身子微微一震,竟没给托起。她又磕了个头,说道:“老婆子冒渎主人师门,罪该万死。”这才缓缓站起,回归本队。

玄字辈众老僧曾听虚竹述说入主灵鹫宫的经过,得知就里,其余少林众僧和旁观群雄俱各大奇:“这老婆子内力修为着实了得,其余众男女看来也非弱者,怎么竟都是这少林派小和尚的部下,真正奇哉怪也。”有人见虚竹相助萧峰,而他有大批男女部属到来,萧峰陡增强助,要杀他已颇不易,不由得担忧。

星宿派门人见到灵鹫八部诸女中有不少美貌少妇少女,言语中便不清不楚起来。众洞主、岛主都是粗豪汉子,立即反唇相稽,一时山头上呼喝叱骂之声,响成一片。众洞主、岛主纷纷拔刀挑战。星宿派门人不敢应战,口中叫骂可就加倍污秽了。有的见师父久战不利,局面未必大好,便东张西望的察看逃奔下山的道路。

段誉心不旁骛,于灵鹫宫众人上山全不理会,凝神使动商阳剑法,着着向慕容复进逼。想到王语嫣一言一动,尽在回护慕容复,心中气苦已极,六脉神剑既已使动,内力持续激出,剑势不衰。慕容复这时已全然看不清无形剑气的来路,唯有将一笔一钩使得风雨不透,护住全身,时时缩在大槐树之后躲避剑气。

陡然间嗤的一声,段誉剑气透围而入,慕容复帽子遭削落,登时头发四散,狼狈不堪。王语嫣惊叫:“段公子,手下留情!”段誉心中一凛,长叹一声,第二剑便不再发出,回手抚胸,心道:“我知你心中所念,只你表哥一人,倘使我失手将他杀了,你悲痛无已,从此再无笑容。段某敬你爱你,决不愿令你悲伤难过。”

慕容复脸如死灰,心想今日少室山上斗剑而败,已是奇耻大辱,再因一女子出言求情,对方才饶了自己性命,今后在江湖上怎还有立足的余地?大声喝道:“大丈夫死则死耳,谁要你卖好让招?”舞动钢钩,向段誉直扑过来。

段誉双手连摇,说道:“咱们又没仇怨,何必再斗?不打了,不打了!”

慕容复素性高傲,从没将天下人放在眼内,今日在当世豪杰之前,给段誉逼得全无还手余地,又因王语嫣一言而得对方容让,这口忿气如何咽得下去?他钢钩挥向段誉面门,判官笔疾刺对方胸膛,只想:“你用无形剑气杀我好了,拼一个同归于尽,胜于在这世上苟且偷生。”这一下扑来,羞愤满胸,已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

段誉见慕容复来势凶猛,若以六脉神剑刺他要害,生怕伤了他性命,一时手足无措,竟然呆了,想不起以凌波微步避让。慕容复这一扑志在拼命,来得何等快速,人影一晃,噗的一声,右手判官笔已插入段誉身子。总算段誉在危急之间向左侧身,避过胸膛要害,判官笔却已深入右肩,段誉“啊”的一声大叫,只吓得全身僵立不动。慕容复左手钢钩使招“大海捞针”,疾钩他后脑。

段正淳和南海鳄神眼见情势不对,又再双双扑上,此外又加上了巴天石和崔百泉。这一次慕容复决意要杀段誉,宁可自己身受重伤,也决不肯有丝毫缓手,竟不理会段正淳等四人的攻击,眼见钢钩的钩尖便要触及段誉后脑,突然间背后“神道穴”上一麻,身子已给人凌空提起。“神道穴”要穴被抓,登时双手酸麻,再也抓不住判官笔和钢钩,只听得萧峰厉声喝道:“人家饶你性命,你反下毒手,算什么英雄好汉?”

原来萧峰见慕容复猛扑而至,门户大开,破绽毕露,料想段誉无形剑气使出,一招便取了他性命,万没想到段誉竟会在这当儿住手,慕容复来势奇速,虽以萧峰出手之快,竟也不及解救那一笔之厄。但慕容复跟着再使那一招“大海捞针”时,萧峰便即出手,一把抓住他后心“神道穴”。本来慕容复的武功虽不及萧峰,也不至一招之间便为所擒,只因其时愤懑填膺,一心一意要杀段誉,全没顾到自身。萧峰这一下又是精妙之极的擒拿手法,一把抓住要穴,慕容复再也动弹不得。

萧峰身形魁伟,手长脚长,将慕容复提在半空,其势直如老鹰捉小鸡一般。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四人齐叫:“休伤我家公子!”一齐奔上。王语嫣也从人丛中抢出,叫道:“表哥,表哥!”慕容复恨不得立时死去,免受这难当羞辱。

萧峰冷笑道:“萧某大好男儿,竟和你这种人齐名!”臂上运力,将他掷了出去。

慕容复直飞出七八丈外,腰板一挺,便欲站起,不料萧峰抓他神道穴之时,内力直透诸处经脉,他没法在这瞬息之间解除手足的麻痹,砰的一声,背脊着地,手足摊开,只摔得狼狈不堪。旁观群雄低声私语,哗声连连。

邓百川等忙转身向慕容复奔去。慕容复运转内息,不待邓百川等奔近,已翻身站起。他脸如死灰,一伸手,从包不同腰间剑鞘中拔出长剑,跟着左手划个圈子,将邓百川等挡在数尺之外,右手手腕翻转,横剑便往脖子中抹去。王语嫣大叫:“表哥,不要……”

便在此时,猛听得破空声大作,一件暗器从十余丈外飞来,横过广场,撞向慕容复手中长剑,铮的一声响,慕容复长剑脱手飞出,手掌中满是鲜血,虎口已然震裂。

慕容复震骇莫名,抬头往暗器来处瞧去,只见山坡上站着一个灰衣僧人,脸蒙灰布。

那僧人迈开大步,走到慕容复身边,问道:“你有儿子没有?”语音颇为苍老。

慕容复道:“我尚未婚配,何来子息?”那灰衣僧森然道:“你有祖宗没有?”慕容复甚是气恼,大声道:“自然有!我自愿就死,与你何干?士可杀不可辱,慕容复堂堂男子,受不得你这些无礼言语。”灰衣僧道:“你高祖有儿子,你曾祖、祖父、父亲都有儿子,便是你没有儿子!嘿嘿,大燕国当年慕容皝、慕容恪、慕容垂、慕容德、慕容龙城何等英雄,却不料都变成了断种绝代的无后之人!”

慕容皝、慕容恪、慕容垂、慕容德诸人,都是当年燕国的英主名王,慕容龙城则是“斗转星移”绝技的创始人,各人威震天下,创下轰轰烈烈的事业,正是慕容复的列祖列宗。他在头昏脑胀、怒发如狂之际,突然听得这五位先人的名字,正如当头淋下一盆冷水,心想:“爹爹昔年谆谆告诫,命我以兴复大燕为终生之志,今日我以一时之忿,自寻短见,我鲜卑慕容氏从此绝代。我连儿子也没有,还说得上什么光宗复国?”不由得背上额头全是冷汗,当即拜伏在地,说道:“慕容复识见短绌,得蒙高僧指点迷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灰衣僧坦然受他跪拜,说道:“古来成大功业者,哪一个不历尽千辛万苦?汉高祖有白登之困,汉光武有冀北之厄,倘若都似你这么引剑一割,只不过是个心窄气狭的自了汉而已,还说得上什么中兴开国?你连勾践、韩信也不如,当真无知无识!”

慕容复跪着受教,悚然惊惧:“这位神僧似乎知道我心中抱负,竟以汉高祖、汉光武这等开国中兴之主来相比拟。”说道:“慕容复知错了!”灰衣僧道:“起来!”慕容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站起。

灰衣僧道:“你姑苏慕容氏的家传武功神奇精奥,当世罕有,只不过你没学得到家而已,难道当真就不及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了?瞧仔细了!”伸出食指,凌虚点了三下。

这时段正淳和巴天石二人站在段誉身旁,段正淳已用一阳指封住段誉伤口四周穴道,巴天石正要将判官笔从他肩头拔出,不料灰衣僧指风点处,两人胸口一麻,便即向后摔出,跟着那判官笔从段誉肩头反跃而出,啪的一声,插入地下。段正淳和巴天石摔倒后,立即翻身跃起,不禁骇然。这灰衣僧显是手下留情,否则这两下虚点便已取了二人性命。

只听灰衣僧朗声道:“这便是你慕容家的‘参合指’!当年老衲从你先人处学来,也不过学到一些皮毛而已,慕容氏此外的神妙武功不知还有多少。嘿嘿,难道凭你少年人这一点儿微末道行,便创得下姑苏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大名么?”

群雄本来震于“姑苏慕容”的威名,但见慕容复一败于段誉,再败于萧峰,心下都想:“见面不如闻名!虽不能说浪得虚名,却也不见得惊世骇俗,如何了不起。”待见那灰衣僧显示了这一手神功,又听他说只不过学得慕容氏“参合指”的一些皮毛,不禁对“姑苏慕容”四字重生敬意,只人人心中奇怪:“这灰衣僧是谁?他和慕容氏又有什么干系?”

灰衣僧转过身来,向着萧峰合十说道:“乔大侠武功卓绝,果然名不虚传,老衲想领教几招!”萧峰早有提防,当他合十施礼之时,便即抱拳还礼,说道:“不敢!”两股内力一撞,二人身子同时微微一晃。

便在此时,半空中忽有一条黑衣人影,如一头大鹰般扑将下来,正好落在灰衣僧和萧峰之间。这人蓦地里从天而降,突兀无比,众人惊奇之下,一齐呼喊起来,待他双足落地,这才看清,原来他手中拉着一条长索,长索的另一端系在十余丈外的一株大树顶上。只见这人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冷电般的眼睛。

黑衣人与灰衣僧相对而立,过了好一阵,始终谁都没开口说话。群雄见这二人身材都甚高,只是黑衣人较为魁梧,灰衣僧则极瘦削。

只有萧峰却又喜欢,又感激,他从这黑衣人挥长索远掠而来的身法之中,已认出便是那日在聚贤庄救他性命的黑衣大汉。此刻聚在少室山上的群雄之中,颇有不少当日曾参与聚贤庄之会,只是其时那黑衣大汉一瞥即逝,谁也没看清他的身法,这时自然也认他不出。

又过良久,黑衣灰衣二人突然同时说道:“你……”但这“你”字一出口,二人立即住口。再隔半晌,那灰衣僧才道:“你是谁?”黑衣人道:“你又是谁?”

萧峰听到这声音正是当日那大汉在荒山中教训他的声调,一颗心剧烈跳动,只想立时便上去相认,叩谢救命之恩。

那灰衣僧道:“你在少林寺旁一躲数十年,少林派武功秘本盗得够了么?”黑衣人道:“我也正要问你,你在少林寺旁一躲数十年,少林寺藏经阁中的钞本钞得够了么?”

二人这几句话一出口,少林群僧自玄慈方丈以下,无不大感诧异:“这两人怎么互指对方偷盗本寺的武功秘本?难道真有此事?”

只听灰衣僧道:“我藏身少林寺旁,为了借阅一些东西。”黑衣人道:“我藏身少林寺旁,也为了借阅一些东西。咱们三场较量,该当已分出了高下。”灰衣僧道:“不错。尊驾武功了得,多蒙指点,甚为感激。”黑衣人道:“阁下心不自满,精进不懈,兄弟甚为佩服。”

灰衣僧道:“既然如此,你我不用再较量了。”黑衣人道:“甚好。”二人点了点头,相偕走到一株大树之下,并肩而坐,闭上了眼睛,便如入定一般,再不说话。

灰衣僧在大树下闭目打坐,过去几十年的往事,一幕幕的在心中纷至迭来:

往事依稀

这个灰衣僧,便是慕容复的父亲慕容博。这些年来,他隐姓埋名,诈死潜伏,其实常在中原暗中活动。

那一年,慕容博魂飞魄散的从雁门关外逃回苏州燕子坞参合庄,在门户紧闭的地窖里躲了七天。这七日来,他全身颤抖,心下骇惧,不论妻子如何柔声安慰,温言开解,他心中的恐惧始终减不了一分一毫。雁门关外那血肉横飞的情景令他难以成眠,便是在睡梦之中,也总见到那个满脸虬髯的大汉,圆睁双目,眼中似在滴血,又似要喷出火来,他左掌挥击、右手刀劈,便有人筋骨碎裂,脑袋落地。慕容博远远躲在山岩之后,见到这契丹人片刻间便杀了己方十几个汉人豪杰,见他踢倒带头大哥和丐帮帮主汪剑通,见他以短刀在山壁上刻字,见他纵身跃入深谷,又见他从山谷中抛上一个婴孩……慕容博在山岩后躲了良久,直到天色已黑,一名汉人武人抱了那孩子,带着带头大哥和汪剑通离去,他依然浑身僵直,要走一步路也难……

慕容博自幼受祖父、父亲之教,以“中兴燕国”为毕生职志,然其时宋辽友好,兵戎不兴,全无可乘之机,于是慕容博携带资财,远赴辽国,设法与契丹贵人结交,更进一步熟识了辽国宫廷内情。得知辽国太后掌权,而太后最信任的族人,乃属珊军总教头萧远山。此人武功极高,平生主张辽宋交好,每当辽朝有将帅官员倡议侵宋,萧远山必向太后进言,力陈两国休兵之福:辽国正坐收宋朝银帛,朝野富足,一旦兵连祸结,不但生民涂炭,且奸佞弄权,家国必乱。

太后对萧远山甚为信服,因此侵宋之议始终未成。慕容博料知复国之机当在除去此人,于是暗中筹谋,打听此人平素喜好,欲设法从其弱点下手。这日听得萧远山的一个亲戚说起,九月初八是萧远山岳父的生辰,该日他必携同妻儿前往武州拜寿。自辽国前往武州,往往取道雁门关至长城之南,再西向武州,此途地势平坦,远较塞北的崎岖山路易于行走。

慕容博获此消息,其时正当八月炎暑,便即赶赴少林寺报讯,说道辽国派出高手,于重阳节前后大举进袭少林寺,意在劫夺寺中所藏武学典籍,以上乘武功传授辽国兵将。不出数年,辽国大军南下,疆场之上,宋军决非其敌,汉人江山便危亡无日了。

此事关系着天下苍生及中原武林的命脉,少林群僧当即传讯,召集各路英雄共谋对策。慕容博甫自辽国上京南归,于辽国朝廷动静、军情兵马,无不说得一清二楚,没半点破绽。群雄议定,便分批前往武州、代州、朔州、应州设法阻截。雁门关是辽国南下要道,中原武人更集中好手,守在雁门关外隐僻之处,终于截到萧远山一行。虽然杀了他妻子,但萧远山武功之高,委实令人骇怖万分,难以想像……

群雄发见事态有变,定会登门探问,这一节慕容博早已料知,他不愿、也不能面对武林朋友的质问,因为自己确是造了谣,骗了人,目的是要挑起宋辽之间的争端,盼能得有“兴复燕国”的契机,如何能直承其事?自己武功虽然不弱,但汉人群豪人多势众,终究难以抵挡。回入雁门关后,他立即南归,隐居于家中地窖,绝足不出。期间少林寺曾派人前来查访,他与妻子早拟妥说辞,只说他于大半年前离家外游,迄今未返,家人异常挂念,还请少林高僧代为寻访。

慕容氏先祖龙城公创下一门“斗转星移”绝技,尽管这项能转移对手攻势来路的精妙武学,为慕容氏创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响亮名头,但却颇有“依人作嫁”的意味。心想,少林武功是中原武学之首,如能求得七十二绝技功诀,传授于暗中纠举的羽翼人马,则慕容氏复国实力将如虎添翼,更形壮大。

慕容氏数代图谋兴复,家中金银山积。与妻子商议后,慕容博化装易容,扮作个商贩,带了不少金银,来到河南府登封,先在县城里做些土产生意,结识当地商家行贩,再到少林寺左近农家收购土产,接着购置屋宇农地,落户当地。他深谋远虑,时常头戴斗笠、肩负锄头,在藏经阁后山耕种菜蔬果物,结识了藏经阁的几名管事僧人,经常送些桃杏梨枣等农产鲜果。不出半年,便将藏经阁中如何防火晒书、轮班当值、典藏秘本等情况查探得一清二楚。一人有心,余人无意,诸管事和尚也不以为意。少林寺一向与人为善,有人借阅佛经,素来颇为欢迎。慕容博初时借几本《阿弥陀经》、《地藏菩萨本愿经》、《观音菩萨普门品》之类佛经,渐借渐深,借到了《金刚般若波罗密经》等经书。

他见时机渐熟,管事诸僧对他毫不起疑,一晚三更之后,便悄悄摸入藏经阁,在书架上找到一本《拈花指法》,不禁大喜若狂。携回住处仔细翻阅,见钞本中详述修习法门,由浅入深,奥妙无匹,书中载明功成后指力可穿木刺砖,威力极大。慕容博当即剔亮油灯,取出纸笔,将这本《拈花指法》详细钞录。隔日晚间,慕容博又潜入藏经阁,将《拈花指法》放还原处,另取了四本《大金刚拳法》。他机警异常,每见阁中稍有异状,便隐伏数日。以他武功之高,借还秘本之际,自也不为管事僧人察觉。

如此钞录四月有余,已得二十八门、共三十余册秘笈副本。其时已然入冬,年暮岁晚,他挂念妻子,返回苏州,携回三十来册秘术钞本,可说满载而归。他将钞本藏入地窖,拣选数门绝技,每日里依法修习,勤练不辍。是年冬天,慕容博的妻子怀了身孕,慕容博便长留苏州,等待妻子生育。他为儿子取名慕容复,盼望儿子克绍箕裘,继承先祖遗志。

慕容博展读先祖遗训,复国之志在胸中奔腾翻涌,于是起始留须,脸上涂以淡墨,将肤色变得黝黑,同时穿锦着绣,他妻子更将他两条长眉斜画向下,加深嘴角法令,令他瞧来脸容愁苦,此时倘若遇到江湖旧侣,别人也决计认他不出。他易容改装之后,出外广结友朋,自称姓燕名龙渊,做的是祖传的珠宝生意,而原来一口苏州话,也改为河南府登封一带的北方话。慕容氏数代积聚,家财豪富,慕容博拿到江湖上使用,出手豪阔,气派非凡,急人之难,济人之困,结交了不少知交好友。

入秋之后,他再度扮作商贩前往登封,居于旧居,晚间便潜入藏经阁借取武学秘本,数月之后,又钞得十余册功诀。一日午夜,他在阁中拣阅书册,见左手书架上摆着一叠钞本,最上一册封皮题签“般若掌精要”,当下取了一本,揣入怀中。正要转身走出阁门,忽然身后风声飒然,有人在他左肩一拍,低声道:“跟我来!”

慕容博大惊,怎地有人近身却毫无警觉?回头看时,只见一个魁梧的人影闪身出阁,便发足跟在他身后。那人奔出数里,来到山谷中一块平野之上。那人陡然止步,转身道:“你偷学少林武功,成就不错了罢?待我试试。”说着出掌拍来。慕容博不敢大意,举掌相迎,撂开敌掌时,只觉来掌势道凌厉,内劲雄浑,当即退开一步,说道:“在下斗胆向少林寺藏经阁借钞武学典籍,钞过之后,原本归还,不敢有丝毫损毁。钞本仅供在下一人自学,决不转授旁人。不知阁下是否少林弟子?还请高抬贵手,不予追究。”

那人哈哈一笑,说道:“在下并非少林弟子,反与少林派有点梁子,迟早要和寺中高手拼决生死。我也要借阅少林派武学秘笈,且看少林派名满天下,到底有无真材实学,亦欲确知少林绝技是否当真了得。以后咱二人如在藏经阁中相遇,大家不必顾忌,各行其是便了。”慕容博道:“如此再好没有。在下燕龙渊今日结识高贤,幸何如之。”那大汉拱手道:“燕兄不必客气,就此别过!”转身发足,往右侧山坡上疾行而去。

自从那晚遇人对掌之后,慕容博的行动更加收敛谨慎,又钞录十余册秘本之后,心中挂念娇妻爱儿,便即南归。

次年慕容博再上登封,每晚续钞秘本。两个月之后,又与那大汉在藏经阁外相遇,那大汉约他再去试掌,言下并无恶意。两人二度交手,拆到百余招后,慕容博向后一跃,躬身道:“多承指点,在下不是阁下对手!”那大汉道:“燕兄不必太谦。你不肯自满,是好汉子,在下佩服之至。咱们明年再会!”

这个约会,等如是考校慕容博的武功。他立即动身,返回苏州练武。秋去冬来,慕容博告别夫人,又去登封商贩,晚间潜入藏经阁钞录,数月之间,又钞了三十余册。这晚进入藏经阁,往书架上看去,除了已钞录过的秘笈之外,书架上全是《华严经》、《摩诃般若经》、《大智度论》、《中部阿含经》、《长部阿含经》等经书,不见有一本内功秘法。他叹了口气,心想所录的少林绝技已有五六十门之多,每一门功夫都得花上数年时间习练,手中已有的功诀,这一生无论如何是练不完了,今后不必再来,以免为寺中高手察觉。出得阁来,抬头望着空中一轮明月,忽然间心头一轻,犹如移去了一块大石,登觉神清气爽。

突然间有人自右首欺近身来,说道:“燕兄,咱们再试试掌去!”正是那魁梧大汉。两人奔至山谷中的平野,那大汉更不打话,劈面便是一掌,慕容博挥掌挡开,两人掌来拳往,不出丝毫声息。那大汉的掌法变幻多端,慕容博逐一施展少林绝技中的“般若掌”、“无相劫指”、“拈花指”等,便是“伏魔杖法”、“九天九地方便铲法”等器械功夫,也化在拳掌之中施展出来。两人贴身近搏,只一顿饭时分,已拆斗三百余招。正斗得急切,慕容博倏地跃出圈子,抱拳说道:“多承指点,蒙尊驾手下留情,在下受惠良多。”

那大汉道:“燕兄武技精妙,咱二人不分高下。燕兄既来少林寺盗经,当以少林派为对头,在下与少林派仇深似海,你我敌忾同仇,当为同道中人。”慕容博尚未答话,那大汉一转身,远远的去了。

忽听得一个谦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施主请了,小僧有礼!”慕容博转过身来,只见身后五尺外站着一个青年黄衣僧人,脸带微笑,双手合十为礼。慕容博抱拳还礼,说道:“大师呼唤在下,不知有何见教?”那僧人道:“小僧乃吐蕃国密教僧人,适才见施主与人对掌,武功精妙之极,小僧心生钦佩,冒昧上前攀谈。”慕容博道:“大师远来不易,请移步舍下奉茶,俾得多所请教。”当下二人互通姓名。鸠摩智适才见了慕容博的拳掌之技,心下佩服,当即欣然随往。

两人谈起武功,鸠摩智有心向他学招,但想与他素无渊源,贸然求人传以秘技绝招,对方必不允诺,唯一的法子是投桃报李,各得其利,便道:“慕容先生,小僧在吐蕃国密教宁玛派出家,因与吐蕃国黑教邪徒争斗剧烈,从上师处学得‘火焰刀’之技。‘火焰刀’能以内力凝聚于手掌掌缘,运气送出,威力非小。今日与先生言语投机,非敢炫示己能,仅为剖析武技,请先生莫怪。”说着提起手掌,凝聚内力,嗤的一声轻响,在窗纸上凌空劈出一缝,冷风飕飕的从细缝中直吹进来。

慕容博道:“大师神功高妙,小可甚为佩服!”鸠摩智道:“小僧于‘火焰刀’之技初学乍练,仅略窥门径,然将来必可大成。今晚与先生邂逅相遇,实是有缘。佛家讲究缘法,缘法到时,神通自现。小僧大胆,想将这‘火焰刀’之法传授于先生,不知先生嫌小僧太过冒昧么?”慕容博寻思:“我与他素昧平生,他竟愿意主动传功,其中必有深意,且看他到底打些什么主意。”

慕容博忙起身行礼。鸠摩智合十还礼,说道:“咱们不是师徒传法,乃朋友间互相切磋,交换传技。先生万万不可多礼。”当下详述“火焰刀”的修练法诀,要慕容博用心记忆,不可笔录,因密教传法传功,必须口耳相传,不似显教佛教有经典可资念诵。

慕容博用心记忆,不觉天色已明。慕容博道:“大师这‘火焰刀’神功,果然奇妙无方,以在下所知,或许只大理段氏的‘一阳指’可资匹敌。但据闻‘一阳指’运劲缓慢,远不及‘火焰刀’之动念即至。”鸠摩智道:“这该是运功之人功力有别。”慕容博道:“正是。传言大理段氏尚有‘六脉神剑’绝技,手指上可发六种内力,交叉运使,更加神奇,欲求得其术,想是难上加难。”鸠摩智道:“大理段氏的绝顶高手,尽皆聚于天龙寺,欲得《六脉神剑剑谱》,非上天龙寺不可。小僧与天龙寺高僧同为释氏弟子,当设法一求。如侥幸求得,自当与先生共之。”

慕容博心想:“《六脉神剑剑谱》如此难得,他如何愿与我共享?况且他随口一言,一来不会当真费心去求,二来学武之人,千辛万苦的得到神功妙法,我无恩于他,他怎肯轻易赠我?他适才说道‘交换传技’,多半是要旨所在。”便即说道:“常言道得好:无功不受禄。大师今日传我‘火焰刀’功法,在下感激不尽。这些年来,在下潜入少林寺藏经阁,借钞了七十二门绝技功法,现下手边有三十余册钞本。今日午后起,我二人共同再录副本,副本尽数赠于大师。苏州舍下尚有五十余册功法,在下即日返家,钞录副本。待大师取得《六脉神剑剑谱》,便请光临苏州燕子坞参合庄,在下将那五十余本绝技副本相赠,交换《六脉神剑剑谱》,大师以为如何?”

鸠摩智大喜,当下与慕容博三击掌相约,言明别后各自努力,日后交换武学典籍。鸠摩智言明:天龙寺诸高僧武功深湛,自己习练“火焰刀”未久,目前未能前往求观《六脉神剑剑谱》,尚须精进修练,假以时日,倘能功力大成,自当履践今日之约。慕容博取出手边三十余册钞本,当即与鸠摩智再钞副本,数日后钞完,赠了给鸠摩智。鸠摩智称谢再三,自回吐蕃研习少林绝技,自知“火焰刀”功力尚浅,亦更下苦功,戮力修习。

年岁匆匆飞逝,这些年来,慕容博、慕容复父子二人博览群籍,武功随时日而长。一日慕容复进后堂来报,说道有一位少林老僧玄悲登门求见。慕容复应父亲之命,出厅向玄悲言道爹爹不在家中,不露任何口风与迹象。慕容博在地窖中耽了数日,料得玄悲早已远去,与妻子暗中商议后,决心诈死以绝后患。慕容博离家数月后,由妻子向儿子及众家臣言明,老爷已在外逝世,接着筹办丧事,棺殓、发讣、设灵、开吊、奠祭、入葬等事宜一一齐办。

隐匿数年后,慕容博静极思动,化身燕龙渊,在两淮一带营商出没,自称是“姑苏慕容”氏部属,传出黑字燕旗令,以高明武功慑服归顺的江湖豪杰,广扩势力,却不露丝毫风声。慕容复年岁渐长,形貌俊雅,学武有成,亦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头,“南慕容”遂与“北乔峰”并称中原武林两大高手。

又过数年,慕容博得悉玄悲大师前赴大理,于是暗中跟随,在陆凉州身戒寺中陡施袭击。玄悲大师出乎不意,以少林绝技“大韦陀杵”迎击。慕容博径以家传武技抵御,不料玄悲武功渊深,“大韦陀杵”威力奇劲,远出慕容博意料,他一时轻敌,登感不支,只得施出“斗转星移”之技,将“大韦陀杵”还击玄悲自身,玄悲登时中招毙命。

日后鸠摩智自大理天龙寺擒得段誉,来到慕容家侍婢阿碧所居的琴韵小筑,言明要将活的《六脉神剑剑谱》焚烧于慕容博墓前,以换取约定的武学秘本。阿朱、阿碧禀告了慕容夫人,奉命对鸠摩智敷衍以应,并救了段誉脱险。岂知丐帮帮主乔峰身世之谜遭人揭露,慕容博心想,数十年前的旧帐重新翻起,大是可虑,要妻子约束儿子,千万不可介入此事,以免惹祸上身。不料在少林大会上,慕容复还是与萧峰动上了手。

慕容复得灰衣僧救了性命,又惭愧,又感激,但他只道父亲已死,并不知这灰衣僧就是自己爹爹,寻思:“这位高僧识得我的先人,不知相识的是我爷爷,还是爹爹?今后兴复大事,势非请这高僧详加指点不可,今日可决不能交臂失之。”退在一旁,不敢便去打扰,要待那灰衣僧站起身来,再上去叩领教益。

王语嫣想到慕容复适才险些自刎,这时兀自惊魂未定,拉着他的衣袖,泪水涔涔而下。慕容复心感厌烦,不过她究是一片好意,却也不便甩袖将她摔开。

灰衣僧与黑衣人相继现身,直到偕赴树下打坐,虚竹和丁春秋始终在剧斗不休。这时群雄的目光又都转到他二人身上来。

灵鹫四姝中的菊剑忽然想起一事,走向那十八名契丹武士身前,说道:“我主人正在跟人相斗,须要喝点儿酒,力气才得大增。”一名契丹武士道:“这儿酒浆甚多,姑娘尽管取用。”说着提起两只大皮袋。菊剑笑道:“多谢!我家主人酒量不大,有一袋也就够了。”提起一袋烈酒,拔开了袋上木塞,慢慢走近虚竹和丁春秋相斗之处,叫道:“主人,你给星宿老怪种生死符,得用些酒水罢!”横转皮袋,使劲向前送出,袋中烈酒化作一道酒箭,向虚竹射去。梅兰竹三姝拍手叫道:“菊妹,妙极!”

忽听得山坡后有一个女子声音娇滴滴的唱道:“一枝秾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我乃杨贵妃是也,好酒啊好酒,奴家醉倒沉香亭畔也!”

虚竹和丁春秋剧斗良久,苦无制他之法,听得灵鹫宫属下男女众人叫他以“生死符”对付,见菊剑以酒水射到,当即伸手一抄,抓了一把,忽见山后转出八个人来,正是琴颠康广陵、棋魔范百龄、书呆苟读、画狂吴领军、神医薛慕华、巧匠冯阿三、花痴石清风、戏迷李傀儡等“函谷八友”。八人见虚竹和丁春秋拳来脚往,打得酣畅淋漓,当即大叫助威:“掌门师叔今日大显神通,快杀了丁春秋,给我们祖师爷和师父报仇!”

其时菊剑手中烈酒还在不住向虚竹射去,她武功平平,一部分竟喷向丁春秋。星宿老怪恶斗虚竹,辗转打了半个时辰,但觉对方妙着层出不穷,给他迫住了手脚,种种邪术没法施展,陡然见到酒水射来,心念一动,左袖拂出,将酒水拂成四散飞溅的酒雨,向虚竹泼去。这时虚竹全身功劲行开,千千万万酒点飞到,没碰到衣衫,便已给他内劲撞了开去,蓦听得“啊啊”两声,菊剑翻身摔倒。丁春秋将酒水化作雨点拂出来时,每一滴都已然染上毒质。菊剑站得较近,身沾毒雨,当即倒地。

段誉站在一旁,只见王语嫣恋恋不舍的拉住慕容复衣袖,好生没趣,蓦见菊剑身沾毒雨摔倒,知道菊剑是二哥的下属,当即抢上,横抱菊剑退开。

虚竹关心菊剑,甚是惶急,却不知如何救她才是,更听得薛慕华惊叫:“师叔,这毒药好生厉害,请快制住老贼,逼他取解药救治。”虚竹叫道:“不错!”右掌挥舞,不绝向丁春秋进攻,左掌掌心中暗运内功,逆转北冥真气,不多时已将掌中酒水化作七八片寒冰,右掌飕飕飕连拍三掌。

丁春秋乍觉寒风袭体,吃了一惊:“这小贼秃的阳刚内力,怎地陡然变了?”忙凝全力招架,猛地里肩头“缺盆穴”上微微一寒,便如碰上一片雪花,跟着小腹“天枢穴”、大腿“伏兔穴”、上臂“天泉穴”三处也觉凉飕飕地。丁春秋加催掌力抵挡,忽然间后颈“天柱穴”、背心“神道穴”、后腰“志室穴”三处也均微微一凉,丁春秋大奇:“他掌力便再阴寒,也决不能绕了弯去袭我背后,何况寒凉处都在穴道之上,到底小贼秃有甚古怪邪门?可要小心了。”双袖拂处,袖间藏腿,猛力向虚竹踢出。

不料右腿踢到半途,突然间“伏兔穴”和“志室穴”同时奇痒难当,情不自禁“啊哟”一声,叫了出来。右脚尖明明已碰到虚竹僧衣,但两处要穴同时发痒,右脚自然而然的垂下。他一声“啊哟”叫过,跟着又“啊哟、啊哟”两声。

众门人高声颂赞:“星宿老仙神通广大,双袖微摆,小妞儿便身中仙法倒地!”“他老人家一蹬足天崩地裂,一摇手日月无光!”“星宿少侠大袖摆动,口吐真言,叫你们旁门左道牛鬼蛇神,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歌功颂德声中,夹杂着星宿老仙“啊哟”又“啊哟”的一声声叫唤,委实不太相称。众门人精乖的已愕然住口,大多数却还是放大了嗓门直嚷。

丁春秋霎时之间,但觉缺盆、天枢、伏兔、天泉、天柱、神道、志室七处穴道中同时麻痒难当,直如千千万万只虱子同时在咬啮一般。这酒水化成的冰片中附有虚竹的内力,寒冰入体,随即化去,内力却留在他穴道经脉之中。丁春秋手忙脚乱,不断在怀中掏摸,一口气服了七八种解药,通了五六次内息,穴道中麻痒却越加厉害。换作旁人,早已滚倒在地,丁春秋神功惊人,苦苦撑持,脚步踉跄,有如喝醉了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双手乱舞,情状可怖。这七枚生死符乃烈酒所化,与寻常寒冰又自不同。

星宿派门人见师父如此狼狈,一个个静了下来,有几个死硬之人仍在叫嚷:“星宿老仙正在运使大罗金仙舞蹈功,待会小和尚便知厉害了。”“星宿少侠一声‘啊哟’,小和尚的三魂六魄便给叫去了一分!”但这等死撑面子之言,已叫得殊不响亮。

李傀儡大声唱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哈哈,我乃李太白是也!饮中八仙,第一乃诗仙李太白,第二乃星宿老仙丁春秋!”群雄见丁春秋醉态可掬,狼狈万状,听了李傀儡的话,一齐轰笑。

过不多时,丁春秋终于支持不住,伸手乱扯自己胡须,将一丛银也似的美髯扯得一根根随风飞舞,跟着便撕裂衣衫,露出一身雪白肌肤,他年纪已老,身子却兀自精壮如少年,手指到处,身上便鲜血迸流,用力撕抓,不住口的号叫:“痒死我了,痒死我了!”又过一刻,左膝跪倒,越叫越惨厉。

虚竹颇感后悔:“这人虽罪有应得,但所受的苦恼竟如此厉害。早知这样,我只给他种上一两片生死符,也就够了。”

群雄见这个童颜鹤发、神仙也似的武林高人,霎时间竟形如鬼魅,嘶唤有如野兽,都不禁骇然变色,连李傀儡也吓得哑口无言。只大树下的黑衣人和灰衣僧仍闭目静坐,直如不闻不见。

玄慈方丈说道:“善哉,善哉!虚竹,你便解去了丁施主身上的苦难罢!”虚竹应道:“是!谨遵方丈法旨!”玄寂忽道:“且慢!方丈师兄,丁春秋作恶多端,我玄难、玄痛两位师兄都命丧其手,岂能轻易饶他?”康广陵道:“掌门师叔,你是本派掌门,何必去听旁人言语?我师祖、师父的大仇,焉可不报?”

虚竹一时没了主意,不知如何是好,薛慕华道:“师叔,先要他取解药要紧。”虚竹点头道:“正是。梅剑姑娘,你将镇痒丸给他服上半粒。”梅剑应道:“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绿色小瓶,倒出一粒豆大的丸药来,然见丁春秋如颠如狂的神态,不敢走近。

虚竹接过药丸,劈成两半,叫道:“丁先生,张开口来,我给你服镇痒丸!”丁春秋嗬嗬而呼,张大了口,虚竹手指轻弹,半粒药丸飞去,送入他喉咙。药力一时未能行到,丁春秋仍痒得满地打滚,过了一顿饭时分,奇痒稍戢,这才站起。

他神智始终不失,心知再也不能反抗,不等虚竹开口,自行取出解药,乖乖的去交给薛慕华,说道:“红色外搽,白色内服!”他号叫了半天,说出话来已哑不成声。薛慕华料他不敢作怪,依法给菊剑敷搽服食。

梅剑朗声道:“星宿老怪,这半粒止痒丸可止三日之痒。过了三天,奇痒又再发作,那时我主人是否再赐灵药,要瞧你乖不乖了。”丁春秋全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星宿派门人中登时有数百人争先恐后的奔出,跪在虚竹面前,恳请收录,有的说:“灵鹫宫主人英雄无敌,小人忠诚归附,死心塌地,愿为主人效犬马之劳。”有的说:“这天下武林盟主一席,非主人莫属。只须主人下令动手,小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更有许多显得赤胆忠心,指着丁春秋痛骂不已,骂他“灯烛之火,居然也敢和日月争光”,说他“心怀叵测,邪恶不堪”,又有人要求虚竹速速将丁春秋处死,为世间除此丑类。只听得丝竹锣鼓响起,众门人大声唱了起来:“灵鹫主人,德配天地,威震当世,古今无比。”除了将“星宿老仙”四字改为“灵鹫主人”之外,其余曲调词句,便和“星宿老仙颂”一模一样。

虚竹虽为人质朴,但听星宿派门人如此颂赞,却也不自禁的有些飘飘然起来。

兰剑喝道:“你们这些卑鄙小人,怎么将吹拍星宿老怪的陈腔烂调、无耻言语,转而称颂我主人?无礼之极!”星宿门人登时大为惶恐,有的道:“是,是!小人立即另出机杼,花样翻新,包管让仙姑满意。”有的大声唱道:“四位仙姑,容颜美丽,胜过西施,远超贵妃。”星宿众门人向虚竹叩拜之后,自行站到诸洞主、岛主身后,一个个得意洋洋,自觉光采体面,登时又将中原群豪、丐帮帮众、少林僧侣尽数不放在眼下了。

玄慈说道:“虚竹,你自立门户,日后当走侠义正道,约束门人弟子,令他们不致为非作歹,祸害江湖,那便是广积福德资粮,多种善因,在家出家,都是一样。”虚竹哽咽道:“是。虚竹愿遵方丈教诲。”玄慈又道:“破门之式不可废,那杖责却可免了。”

忽听得一人哈哈大笑,说道:“我只道少林寺重视戒律,执法如山,却不料一般也是趋炎附势之徒。嘿嘿,灵鹫主人,德配天地,威震当世,古今无比。”众人向说话之人瞧去,却是吐蕃国师鸠摩智。

玄慈脸上变色,说道:“国师以大义见责,老衲知错了。玄寂师弟,安排法杖。”玄寂道:“是!”转身说道:“法杖伺候!”向虚竹道:“虚竹,你目下尚是少林弟子,伏身受杖。”虚竹躬身道:“是!”跪下向玄慈和玄寂行礼,说道:“弟子虚竹,违犯本寺大戒,恭领方丈和戒律院首座的杖责。”

星宿派众门人突然大声鼓噪:“尔等少林僧众,岂可冒犯他老人家贵体?”“你们倘若碰了他老人家一根寒毛,我非跟你们拼个死活不可。我为他老人家粉身碎骨,虽死犹荣。”“我忠字当头,一身血肉,都要献给我家主人!”

余婆婆喝道:“‘我家主人’四字,岂是你们这些妖魔鬼怪叫得的?快给我闭上了狗嘴!”星宿派众人听她一喝,登时鸦雀无声,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了。

少林寺戒律院执法僧人听得玄寂喝道:“用杖!”便即捋起虚竹僧衣,露出他背上肌肤,另一名僧人举起了“守戒棍”。虚竹心想:“我身受杖责,是为了罚我种种不守戒律之罪,每受一棍,罪业便消一分。若运气抵御,自身不感痛楚,这杖便白打了。”

忽听得一个女子尖锐的声音叫道:“且慢,且慢!你……你背上是什么?”

众人齐向虚竹背上瞧去,只见他腰背之间竟整整齐齐烧着九点香疤。其时僧尼受戒时头烧香疤之俗尚未流行。中华佛教分为八宗十一派,另有小宗小派,各宗派习俗不同,有不少宗派崇尚苦行,弟子在头上烧以香疤、或烧去指头以示决心归佛。少林寺僧众并不规定头烧香疤,但若烧以香疤,亦所不禁。(注)虚竹背上的疤痕大如铜钱,显然是在他幼年时所烧炙,随着身子长大,香疤也渐渐增大,此时看来,已非十分圆整。

人丛中突然奔出一个中年女子,身穿淡青色长袍,左右脸颊上各有三条血痕,正是四大恶人中的“无恶不作”叶二娘。她疾扑而前,双手一分,已将少林寺戒律院的两名执法僧推开,伸手便去拉虚竹的裤子,要把他裤子扯下。

虚竹一惊站起,向后飘开数尺,说道:“你……你干什么?”叶二娘全身发颤,叫道:“我……我的儿啊!”张开双臂,便去搂抱虚竹。虚竹闪身避开,叶二娘便抱了个空。众人都想:“这女人发了疯?”叶二娘接连抱了几次,都给虚竹轻轻巧巧的闪开。

叶二娘如痴如狂,叫道:“儿啊,你怎么不认你娘了?”虚竹心中一凛,身如电震,颤声道:“你……你是我娘?”叶二娘叫道:“儿啊,我生你不久,便在你背上、两边屁股上,都烧上了九个戒点香疤。你这两边屁股上是不是各有九个香疤?”

虚竹大吃一惊,他双股之上确实各有九点香疤。他自幼便即如此,从来不知来历,也羞于向同侪启齿,有时沐浴之际见到,还道自己与佛门有缘,天然生就,因而更坚了向慕佛法之心。这时陡然听到叶二娘的话,有如半空中打了个霹雳,颤声道:“是,是!我……我两股上各有九点香疤,是你……是娘……是你给我烧的?”

叶二娘放声大哭,叫道:“是啊,是啊!若不是我给你烧的,我怎知道?我……我找到儿子了,找到我亲生乖儿子了!”一面哭,一面伸手去抚虚竹的面颊。

虚竹不再避让,任由她抱在怀里。他自幼无爹无娘,只知是寺中僧侣所收养的一个孤儿,他背心双股烧有香疤,这隐秘只自己及最亲近的同侣得知,叶二娘居然也能得悉,哪还有假?突然间领略到了生平从所未知的慈母之爱,眼泪涔涔而下,叫道:“娘……娘,你是我妈妈!”

这件事突如其来,旁观众人无不大奇,但见二人相拥而泣,又悲又喜,一个舐犊情深,一个至诚孺慕,群雄之中,不少人为之鼻酸。

叶二娘道:“孩子,你今年二十四岁,这二十四年来,我白天也想你,黑夜也想念你,我气不过人家有儿子,我自己儿子却给天杀的贼子偷去了。我……我只好去偷人家的儿子来抱。可是……可是……别人的儿子,哪有自己亲生的好?”

南海鳄神哈哈大笑,说道:“三妹!你老是去偷人家白白胖胖的娃儿来玩,玩够了便胡乱送给另一家人家,教他亲生父母难以找回,原来为了自己儿子给人家偷去啦。岳老二问你什么缘故,你总不肯说。很好,妙极!虚竹小子,你妈妈是我义妹,你快叫我一声‘岳二伯’!”想到自己的辈份还在这武功奇高的灵鹫宫主人之上,这份乐子可真不用说了。云中鹤摇头道:“不对,不对!虚竹子是你师父的把兄,你得叫他一声师伯。我是他母亲的义弟,辈份比你高了两辈,你快叫我‘师叔祖’!”南海鳄神一怔,吐口浓痰,骂道:“你奶奶的,老子不叫!”

叶二娘放开了虚竹头颈,抓住他肩头,左看右瞧,喜不自胜,转头向玄寂道:“他是我儿子,你不许打他!”随即向虚竹大声道:“是哪一个天杀的狗贼,偷去了我孩儿,害得我母子分离二十四年?孩儿,孩儿,咱们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这狗贼,将他千刀万剐,斩成肉酱。你娘斗他不过,孩儿武功高强,正好给娘报仇雪恨。”

坐在大树下一直不言不动的黑衣人忽然站起,缓缓说道:“你这孩儿是给人家偷去的,还是抢去的?你面上这六道血痕,从何而来?”

叶二娘突然变色,尖声叫道:“你……你是谁?你……你怎知道?”黑衣人道:“你难道不认得我么?”叶二娘尖声大叫:“啊!是你,就是你!”纵身向他扑去,奔到离他身子丈余之处,突然立定,伸手戟指,咬牙切齿,愤怒已极,却不敢近前。

黑衣人道:“不错,你孩子是我抢去的,你脸上这六道血痕,也是我抓的。”叶二娘叫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抢我孩儿?我跟你素不相识,无怨无仇。你……你……害得我好苦。你害得我这二十四年之中,日夜苦受煎熬,到底为什么?为……为什么?”

黑衣人指着虚竹,问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叶二娘全身一震,道:“他……他……我不能说。”虚竹心头激荡,奔到叶二娘身边,叫道:“妈,你跟我说,我爹爹是谁?”叶二娘连连摇头,道:“我不能说。”

黑衣人缓缓说道:“叶二娘,你本来是个好好的姑娘,温柔美貌,端庄贞淑。可是在你十八岁那年,受了一个武功高强、大有身分的男子所诱,失身于他,生下了这个孩子,是不是?”叶二娘木然不动,过了好一会,才点头道:“是。不过不是他引诱我,是我去引诱他的。”黑衣人道:“这男子只顾到自己的声名前程,全不顾念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未嫁生子,处境是何等的凄惨。”叶二娘道:“不!他顾到我的,他给了我很多银两,给我好好安排了下半世的生活。”黑衣人道:“他为什么让你孤另另的飘泊江湖?”

叶二娘道:“我不能嫁他的。他怎么能娶我为妻?他是个好人,他向来待我很好。是我自己不愿连累他的。他……他是好人。”言辞之中,对这个遗弃了她的情郎,仍充满了温馨和思念,昔日恩情,不因自己深受苦楚、不因岁月消逝而有丝毫减退。

众人均想:“叶二娘恶名素著,但对她当年的情郎,却着实情深义重。只不知这男人是谁?”

段誉、阮星竹、华赫艮、范骅、巴天石等大理一系诸人,听二人说到这一桩昔年的风流罪过,情不自禁的都偷眼向段正淳瞄去,均觉叶二娘这个情郎,身分、性情、处事、年纪,无一不和他相似。更有人想起:“那日四大恶人同赴大理,多半是为了找镇南王讨这笔孽债。”连段正淳也大起疑心:“我所识女子着实不少,难道有她在内?怎么半点也记不起来?倘若真是我累得她如此,纵然在天下英雄之前声名扫地,段某也决不能丝毫亏待了她。只不过……只不过……怎么全然记不得了?”

黑衣人朗声道:“这孩子的父亲,此刻便在此间,你干么不指他出来?”叶二娘惊道:“不,不!我不能说。”黑衣人问道:“你为什么在你孩儿的背上、股上,烧了三处二十七点戒点香疤?”叶二娘掩面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求求你,别问我了。”

黑衣人声音仍十分平淡,一似无动于中,继续问道:“你孩儿一生下来,你就想要他当和尚么?”叶二娘道:“不是,不是的。”黑衣人道:“那么,为什么要在他身上烧这些佛门香疤?”叶二娘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黑衣人朗声道:“你不肯说,我却知道。只因为这孩儿的父亲,乃是佛门子弟,是一位大大有名的高僧。”

叶二娘一声呻吟,再也支持不住,晕倒在地。

群雄登时大哗,眼见叶二娘这等神情,那黑衣人所言显非虚假,原来和她私通之人,竟然是个和尚,而且是有名的高僧。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虚竹扶起叶二娘,叫道:“妈,妈,你醒醒!”过了半晌,叶二娘悠悠醒转,低声道:“孩儿,快扶我下山去。这……这人是妖怪,他……什么都知道。我再也不要见他了。这仇也……也不用报了。”虚竹道:“是,妈,咱们这就走罢。”

黑衣人道:“且慢,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不要报仇,我却要报仇。叶二娘,我为什么抢你孩儿,你知道么?因为……因为有人抢去了我的孩儿,令我家破人亡,夫妇父子,不得团聚。我这是为了报仇。”

叶二娘道:“有人抢你孩儿?你是为了报仇?”

黑衣人道:“正是,我抢了你的孩儿,放在少林寺的菜园之中,让少林僧将他抚养长大,授他一身武艺。只因为我自己的亲生孩儿,也是给人抢了去,抚养长大,由少林僧授了他一身武艺。你想不想瞧瞧我的真面目?”不等叶二娘意示可否,黑衣人伸手便拉去了自己的面幕。

群雄“啊”的一声惊呼,只见他方面大耳,虬髯丛生,相貌十分威武,约莫六十岁左右年纪。

萧峰惊喜交集,抢步上前,拜伏在地,颤声叫道:“你……你是我爹爹……”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好孩儿,好孩儿,我正是你的爹爹。咱爷儿俩一般的身形相貌,不用记认,谁都知道我是你的老子。”一伸手,扯开胸口衣襟,露出一个刺花的狼头,左手一提,将萧峰拉起。

萧峰扯开自己衣襟,也现出胸口那个张口露牙、青郁郁的狼头。两人并肩而行,突然间同时仰天而啸,声若狂风怒号,远远传了出去,只震得山谷鸣响,数千豪杰听在耳中,尽感不寒而栗。“燕云十八骑”拔出长刀,呼号相和,虽然只有二十人,但声势之盛,直如千军万马一般。

萧峰从怀中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取出一块缝缀而成的大白布,展将开来,正是智光和尚给他的石壁遗文拓片,上面一个个都是空心的契丹文字。

那虬髯老人指着最后几个字笑道:“‘萧远山绝笔,萧远山绝笔!’哈哈,孩儿,那日我伤心之下,跳崖自尽,哪知道命不该绝,堕在谷底一株大树的枝干之上,竟得不死。这一来,为父的死志已去,便兴复仇之念。那日雁门关外,中原豪杰不问情由,杀了你不会武功的妈妈。孩儿,你说此仇该不该报?”

萧峰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萧远山道:“当日害你母亲之人,大半已为我当场击毙。丐帮前任帮主汪剑通染病身故,总算便宜了他。只是那个领头的‘大恶人’,迄今兀自健在。孩儿,你说咱们拿他怎么办?”

萧峰缓缓说道:“此人乃为人谣言所愚,非出本意,今已忏悔。且爹爹今日安健,孩儿以为,此人的仇怨就此一笔勾销罢。”

萧远山一声长啸,喝道:“如何能就此一笔勾销!”目光如电,在群豪脸上一一扫射而过。

群豪和他目光接触之时,无不栗栗自危,虽然这些人均与当年雁门关外之事无关,但见到萧远山的神情,谁也不敢动上一动,发出半点声音,唯恐惹祸上身。

萧远山道:“孩儿,那日我和你妈怀抱了你,到你外婆家去,不料路经雁门关外,数十名中土武士突然跃将出来,将你妈妈和我的随从杀死。大宋与契丹有仇,互相斫杀,原非奇事,但这些中土武士埋伏山后,显有预谋。孩儿,你可知是为了什么缘故?”

萧峰道:“他们得到讯息,误信契丹武士要来少林寺夺取武学典籍,以为他日辽国谋夺大宋江山的张本,是以突出袭击,害死了我妈妈。”

萧远山惨笑道:“嘿嘿,嘿嘿!当年你老子并无夺取少林寺武学典籍之心,他们却冤枉了我。好,好!萧远山一不作,二不休,人家冤枉我,我便做给人家瞧瞧。这三十年来,萧远山便躲在少林寺旁,将他们的武学典籍瞧了个饱。少林寺诸位高僧,你们有本事便将萧远山杀了,否则少林武功非流入大辽不可。你们再在雁门关外埋伏,可来不及了。”

少林群僧一听,无不骇然变色,均想此人之言,多半不假,本派武功倘若流入了辽国,令契丹人如虎添翼,那便如何是好?连同武林群豪,也人人都想:“今日说什么也不能让此人活着下山。”

萧峰道:“爹爹,那带头大哥当年杀我妈妈,乃事出误会,虽然鲁莽,尚非故意为恶。可是另有一个大恶人,杀了我义父义母乔氏夫妇,令孩儿大蒙恶名,到底此人是谁,爹爹可知?”

萧远山哈哈大笑,道:“孩儿,那乔氏夫妇,是我杀的!”

萧峰大吃一惊,颤声道:“是爹爹杀的?那……那为什么?”

萧远山道:“你是我的亲生孩儿,本来我父子夫妇一家团聚,何等快乐?可是这些南朝武人将我契丹人看作猪狗不如,动不动便横加杀戮,将我孩儿抢了,去交给别人,当作他的孩儿。那乔氏夫妇冒充是你的父母,既夺了我的天伦之乐,又不跟你说明真相,那便该死。”

萧峰胸口一酸,说道:“我义父义母待孩儿极有恩义,他二位老人家实是大大的好人。然则放火焚烧单家庄、杀死谭婆、赵钱孙等等,也都是……”

萧远山道:“不错,都是你爹爹干的。智光和尚虽已身死,我仍在他太阳穴上指击泄愤。当年带头在雁门关外杀你妈妈的是谁,这些人明明知道,却不肯说,个个袒护于他,岂非该死?”

萧峰默然,心想:“我苦苦追寻的‘大恶人’,却原来竟是我的爹爹,这……这却从何说起?”缓缓的道:“少林寺玄苦大师亲授孩儿武功,十年中寒暑不间,孩儿得有今日,全蒙恩师栽培……”说到这里,低下头来,已然虎目含泪。

萧远山道:“这些南朝武人阴险奸诈,有什么好东西了?这玄苦是我一掌震死的。”

少林群僧齐声诵经:“我佛慈悲,我佛慈悲!”声音十分悲愤,虽然一时未有人上前向萧远山挑战,但群僧在这念佛声中所含的沉痛之情,显然已包含了极大决心,决不能与他善罢甘休。

萧远山又道:“杀我爱妻、夺我独子的大仇人之中,有丐帮帮主,也有少林派高手,嘿嘿,他们只想永远遮瞒这桩血腥罪过,将我儿子变作了汉人,叫我儿子拜大仇人为师,继大仇人为丐帮帮主。嘿嘿,孩儿,那日晚间我打了玄苦一掌之后,隐身在旁,不久你又去拜见那贼秃。这玄苦见我父子容貌相似,只道是你出手,连那小沙弥也分不清你我父子。孩儿,咱契丹人受他们冤枉欺侮,还少得了么?”

萧峰这时方始恍然,为什么玄苦大师那晚见到自己之时,竟会如此错愕,而那小沙弥又为什么力证是自己出手打死玄苦。却哪里想得到真正行凶的,竟是个和自己容貌十分相似、血肉相连之人?说道:“这些人既是爹爹所杀,便和孩儿所杀并无分别,孩儿一直担负着这名声,却也不枉了。”

萧远山道:“那个带领中原武人在雁门关外埋伏的首恶,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自也查得明明白白。我如将他一掌打死,岂不便宜他了?叶二娘,且慢!”

他见叶二娘扶着虚竹,正一步步走远,当即喝住,说道:“跟你生下这孩子的是谁,你如不说,我可要说出来了。我在少林寺旁隐伏多年,每晚入寺,什么事能逃得过我的眼去?你们在紫云洞中相会,他叫乔婆婆来给你接生,种种事情,要我一五一十的当众说出来么?”

叶二娘转过身来,向萧远山奔近几步,跪倒在地,说道:“萧老英雄,请你大仁大义,高抬贵手,放过了他。我孩儿和你公子有八拜之交,结为金兰兄弟,他……他……他在武林中这么大的名声,这般的身分地位……年纪又这么大了,你要打要杀,请你只对付我一个人,可别……可别去为难他。”

群雄先听萧远山说道虚竹之父乃是个“有道高僧”,此刻又听叶二娘说他武林中声誉甚隆,地位甚高,几件事一凑合,难道此人竟是少林寺中一位辈份甚高的僧人?各人眼光不免便向少林寺一干白须飘飘的老僧射了过去。

忽听得玄慈方丈说道:“善哉,善哉!既造业因,便有业果。虚竹,你过来!”虚竹走到方丈身前屈膝跪下。玄慈向他端相良久,伸手轻轻抚摸他头顶,脸上充满温柔慈爱,说道:“你在寺中二十四年,我竟始终不知你便是我的儿子!”

此言一出,群僧和众豪杰齐声大哗。各人面上神色之诧异、惊骇、鄙视、愤怒、恐惧、怜悯,形形色色,实难形容。玄慈方丈德高望重,武林中人无不钦仰,谁能想到他竟会做出这等事来?过了好半天,纷扰声才渐渐停歇。

玄慈缓缓说话,声音仍安详镇静,一如平时:“萧老施主,你和令郎分离三十余年,不得相见,却早知他武功精进,声名鹊起,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心下自必安慰。我和我儿日日相见,却只道他为强梁掳去,生死不知,反而日夜为此悬心。”

叶二娘哭道:“你……你不用说出来,那……那便如何是好?可怎么办?”玄慈温言道:“二娘,既已作下了恶业,反悔固然无用,隐瞒也是无用。这些年来,可苦了你啦!”叶二娘哭道:“我不苦!你有苦说不出,那才是真苦。”

玄慈缓缓摇头,向萧远山道:“萧老施主,雁门关外一役,老衲铸成大错。众家兄弟为老衲包涵此事,又一一送命。老衲曾束手坦胸,自行就死,想让令郎杀了我为母亲报仇,但令郎心地仁善,不杀老衲,让老衲活到今日。老衲今日再死,实在已经晚了。”忽然提高声音,说道:“慕容博慕容老施主,当日你假传音讯,说道契丹武士要大举来少林寺夺取武学典籍,以致酿成种种大错,你可也曾有丝毫内疚于心吗?”

众人突然听到他说出“慕容博”三字,又都一惊。群雄大都知道慕容公子的父亲单名一个“博”字,又知此人逝世已久,怎么玄慈会突然叫出这个名字?难道假报音讯的便是慕容博?各人顺着他眼光瞧去,但见他双目所注,却是坐在大树底下的灰衣僧。

那灰衣僧一声长笑,站起身来,说道:“方丈大师,你眼光好厉害,居然将我认了出来。”伸手扯下面幕,露出一张神清目秀、白眉长垂的面容。

慕容复惊喜交集,叫道:“爹爹,你……你没有……没有死?”随即心头涌起无数疑窦:爹爹为什么要装假死?为什么连亲生儿子也要瞒过?

玄慈道:“慕容老施主,我和你多年交好,素来敬重你的为人。那日你向我告知此事,老衲自是深信不疑。其后误伤了好人,老衲可再也见你不到了。后来听到你因病去世了,老衲好生痛悼,一直只道你当时和老衲一般,也是误信人言,酿成无意的错失,心中内疚,以致英年早逝,哪知道……唉!”他这一声长叹,实包含了无穷的悔恨和责备。

萧远山和萧峰对望一眼,直到此刻,他父子方知这个假传音讯、挑拨生祸之人竟是慕容博。萧峰心想:“当年雁门关外的惨事,虽是玄慈方丈带头所为,但他是少林寺方丈,关心大宋江山和本寺典籍,倾力以赴,原为义不容辞。其后发觉错失,便尽力补过。真正的大恶人,实为慕容博而不是玄慈。”

慕容复听了玄慈这番话,立即明白:“爹爹假传讯息,是要挑起宋辽武人的大斗,以至宋辽两国间的大战,我大燕便可从中取利。事后玄慈不免要向我爹爹质问。我爹爹自也无可辩解,以他大英雄、大豪杰的身分,又不能直认其事,毁却一世英名。他料到玄慈方丈的性格,只须自己一死,玄慈便不会吐露真相,损及他死后的名声。”随即又想:“我爹爹既死,慕容氏声名无恙,我仍可继续兴复大业。否则的话,中原英豪群起与慕容氏为敌,自存已然为难,遑论纠众复国?因此,当年他非假死不可。想来爹爹怕我年轻气盛,难免露出马脚,索性连我也瞒过了。除了妈妈之外,恐怕连邓大哥他们也均不知。”

玄慈缓缓的道:“慕容老施主,老衲今日听到你对令郎劝导的言语,才知你姑苏慕容氏竟是帝王之裔,所谋者大。那么你假传音讯的用意,也就明白不过了。只是你所图谋的大事,却也终究难成,那不是枉自害死了这许多无辜的性命么?”

慕容博冷冷的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玄慈脸有悲悯之色,说道:“我玄悲师弟曾奉我之命,到姑苏来向你请问此事,想来他言语之中得罪了你。他又在贵府见到了若干蛛丝马迹,猜到了你造反的意图,因此你要杀他灭口。”慕容博嘿嘿一笑,并不答话。

玄慈续道:“但你杀柯百岁柯施主,却不知又为了什么?”

慕容博阴恻恻的一笑,说道:“老方丈精明无比,足不出山门,江湖上诸般情事却了如指掌,令人好生钦佩。这件事倒要请你猜上一……”话未说完,突然两人齐声怒吼,向他急扑过去,正是金算盘崔百泉和他的师侄过彦之。慕容博袍袖一拂,崔过两人摔出数丈,躺在地下动弹不得,在这霎眼之间,竟已分别中了他的“袖中指”。

玄慈道:“那柯施主家财豪富,行事向来小心谨慎。嗯,你招兵买马,积财贮粮,看中了柯施主的家产,想将他收为己用,要他接奉慕容家的‘燕’字令旗。柯施主不允,说不定还想禀报官府。”

慕容博哈哈大笑,大拇指一竖,说道:“老方丈了不起,了不起!只可惜你明察秋毫之末,却不见舆薪。在下与这位萧兄躲在贵寺旁这么多年,你竟一无所知。”

玄慈缓缓摇头,叹了口气,说道:“明白别人容易,明白自己甚难。克敌不易,克服自己心中贪嗔痴三毒大敌,更加艰难无比。”

慕容博道:“老方丈,念在昔日你我相交多年的故人之谊,我一切直言相告。你还有什么事要问我?”

玄慈道:“丐帮马大元副帮主、马夫人、徐冲霄长老、白世镜长老四位,不知是慕容老施主杀的呢,还是萧老施主下的手?”

萧峰道:“马大元是他妻子和白世镜合谋所害死,徐长老也是他二人合谋害死,白世镜是丐帮自己人清理门户所杀,马夫人也在丐帮清理门户时去世。其间过节,大理段王爷与丐帮诸长老亲眼目睹、亲耳所闻。方丈欲知详情,待会请问段王爷和丐帮众位长老便是。”

萧远山踏上两步,指着慕容博喝道:“慕容老贼,你这罪魁祸首,当年我和你三次对掌,深悔不知你本来面目,没下重手杀了你。上来领死罢!”

慕容博一声长笑,纵身而起,疾向山上窜去。萧远山和萧峰齐喝:“追!”分从左右追上山去。这三人都是登峰造极的武功,晃眼之间,便已去得老远。慕容复叫道:“爹爹,爹爹!”跟着也追上山。他轻功也甚了得,但比之前面三人,却显得不如了。但见慕容博、萧远山、萧峰一前二后,三人竟向少林寺奔去。一条灰影、两条黑影,霎时间都隐没在少林寺的黄墙碧瓦之间。

群雄都大为诧异,均想:“慕容博和萧远山的武功显然难分上下,两人都再加上个儿子,慕容氏便决非敌手。怎么慕容博不向山下逃窜,反而进了少林寺?”

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以及一十八名契丹武士,都想上山分别相助主人,刚一移动脚步,只听得玄寂喝道:“结阵拦住!”百余名少林僧齐声应诺,一列列排在当路,或横禅杖,或挺戒刀,不令众人上前。玄寂厉声说道:“我少林寺乃佛门善地,非私相殴斗之场,众位施主,请勿擅进。”

邓百川等见了少林僧这等声势,已知无论如何闯不过去,虽然心悬主人,也只得停步。包不同道:“不错,不错!少林寺乃佛门善地……”他向来出口便“非也,非也!”这次居然改成“不错,不错!”识得他的人都觉诧异,却听他接下去说道:“……乃专养私生子的善地。”

他此言一出,数百道愤怒的目光都向他射了过来。包不同胆大包天,明知少林群僧中高手极多,不论哪一个玄字辈的高僧,自己都不是敌手,但他要说便说,素来没什么忌惮。数百名少林僧对他怒目而视,他便也怒目反视,眼睛眨也不眨。

玄慈朗声说道:“老衲犯了佛门大戒,有玷少林清誉。玄寂师弟,依本寺戒律,该当如何惩处?”玄寂道:“这个……师兄……”玄慈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自来任何门派帮会、宗族寺院,都难免有不肖弟子。清名令誉之保全,不在求永远无人犯规,在求事事按律惩处,不稍假借。执法僧,杖责虚竹一百三十棍,一百棍罚他自己过犯,三十棍乃他甘愿代业师慧轮所受。”

执法僧眼望玄寂。玄寂点了点头。虚竹已跪下受杖。执法僧当即举起刑杖,一棍棍的向虚竹背上、臀上打去,只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四溅。叶二娘心下痛惜,但她素惧玄慈威严,不敢代为求情。

好容易一百三十棍打完,虚竹不运内力抗御,已痛得没法站立。玄慈道:“自此刻起,你破门还俗,不再是少林寺的僧侣了。”虚竹垂泪道:“是!”

玄慈又道:“玄慈犯了淫戒,与虚竹同罪,身为方丈,罪刑加倍。刚才包施主即便不说,少林寺戒律也决不轻饶。执法僧,重重责打玄慈二百棍。少林寺清誉攸关,不得徇私舞弊。”说着跪伏在地,遥遥对着少林寺大雄宝殿的佛像,自行捋起了僧袍,露出背脊。

群雄面面相觑,少林寺方丈当众受刑,那当真是骇人听闻、大违物情之事。

玄寂道:“师兄,你……”玄慈厉声道:“我少林寺数百年清誉,岂可坏于我手?”玄寂含泪道:“是!执法僧,用刑。”

两名执法僧合十躬身,道:“方丈,得罪了。”随即站直身子,举起刑杖,向玄慈背上击了下去。二僧知道方丈受刑,最难受的还是当众受辱,不在皮肉之苦,倘若手下容情,给旁人瞧了出来,落下话柄,那么方丈这番受辱反成为毫无结果了,是以一棍棍打将下去,啪啪有声,片刻间便将玄慈背上、股上打得满是杖痕,血溅僧袍。群僧听得执法僧“一五,一十”的呼着杖责之数,都垂头低眉,默默念佛。

普渡寺道清大师突然说道:“玄寂师兄,贵寺尊重佛门戒律,方丈一体受刑,贫僧好生钦佩。只是玄慈师兄年纪老迈,他又不肯运功护身,这二百棍却经受不起。贫僧冒昧,且说个情,现下已打了八十杖,余下之数,暂且记下,日后一并责打,不违贵寺戒律。”群雄中许多人都叫了起来,道:“正是,正是,咱们也来讨个情。”

玄寂尚未回答,玄慈朗声说道:“多谢众位盛意,只是戒律如山,不可宽纵。执法僧,快快用杖。”两名执法僧本已暂停施刑,听方丈语意坚决,只得又一五、一十的打将下去。堪堪又打了四十余杖,玄慈支持不住,撑在地下的双手一软,脸孔触到尘土。

叶二娘哭叫:“此事须怪不得方丈,都是我不好!是我爹爹生了重病,方丈大师前来为他医治,救了我爹爹的命。我对方丈既感激,又仰慕,贫家女子无以为报,便以身子相许。那全是我年轻胡涂,无知无识,不知道不该,是我的罪过。这……这……余下的棍子,由我来受罢!”一面哭叫,一面奔上前去,要伏在玄慈身上,代他受杖。

玄慈左手一指点出,嗤的一声轻响,封住了她穴道,微笑道:“痴人,你又非佛门女尼,勘不破爱欲,何罪之有?”叶二娘呆在当地,动弹不得,泪水簌簌而下。

玄慈喝道:“行杖!”好容易二百下法杖打完,鲜血流得满地,玄慈勉强提一口真气护心,以免痛得昏晕过去。两名执法僧将刑杖一竖,向玄寂道:“禀报首座,玄慈方丈受杖完毕。”玄寂点了点头,不知说什么才好。

玄慈挣扎着站起身来,说道:“玄慈违犯佛门大戒,不能再为少林寺方丈,自今日起,方丈之职传于本寺戒律院首座玄寂。”玄寂上前躬身合十,流泪说道:“领法旨。”

玄慈向叶二娘虚点一指,想解开她穴道,不料重伤之余,真气难以凝聚,这一指竟不生效。虚竹见状,忙即给母亲解开了穴道。玄慈向二人招了招手,叶二娘和虚竹走到他身边。虚竹心下踌躇,不知该叫“爹爹”,还是该叫“方丈”。

玄慈伸出手去,右手抓住叶二娘手腕,左手抓住虚竹,说道:“过去二十余年来,我日日夜夜记挂着你母子二人,自知身犯大戒,却又不敢向僧众忏悔,今日却能一举解脱,从此更无挂罣恐惧,心得安乐。”说偈道:“人生于世,有欲有爱,烦恼多苦,解脱为乐!”说罢慢慢闭上了双眼,脸露详和微笑。

叶二娘和虚竹都不敢动,不知他还有什么话说,却觉得他手掌越来越冷。叶二娘大吃一惊,伸手探他鼻息,竟已气绝而死,变色叫道:“你……你……怎么舍我而去了?”突然一跃丈余,从半空中摔将下来,砰的一声,掉在玄慈脚边,身子扭了几下,便即不动。

虚竹叫道:“娘,娘!你……你……不可……”伸手扶起母亲,只见一柄匕首插在她心口,只露出个刀柄,眼见是不活了。虚竹忙点她伤口四周穴道,又以真气运到玄慈体内,手忙脚乱,欲待同时救活两人。薛慕华奔将过来相助,但见二人心停气绝,已没法可救,劝道:“师叔节哀。两位老人家是不能救的了。”

虚竹却不死心,运了好半晌北冥真气,父母两人却哪里有半点动静?虚竹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大哭。二十四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从未领略过半分天伦之乐,今日刚找到生父生母,但不到一个时辰,便即双双惨亡。

群雄初闻虚竹之父竟是少林寺方丈玄慈,人人均觉他不守清规,大有鄙夷之意,待见他坦然当众受刑,以维少林寺清誉,这等大勇实非常人所能,都想他受此重刑,也可抵偿一时失足了。万不料他受完杖刑、传承方丈职位之后,随即自绝经脉。本来一死之后,一了百了,他既早萌死志,身犯淫戒之事不必吐露,这二百杖之辱亦可免去,但他不隐己过,定要先行忍辱受杖,以维护少林寺清誉,然后再死,实是英雄好汉的行径。群雄心敬他的为人,不少人走到玄慈遗体之前,躬身下拜。

南海鳄神道:“二姊,你人也死了,岳老三不跟你争这排名啦,你算老二便了。”走过来向叶二娘的遗体叩头。这些年来,他说什么也要和叶二娘一争雄长,想在武功上胜过她而居“天下第二恶人”之位,此刻竟肯退让,实是大大不易,只因他既伤痛叶二娘之死,又敬佩她的义烈。

注:

佛教戒律,历代变迁不一。佛陀在世之时,印度僧众曾为戒律争执,有僧侣指责一盲僧行路,踏死虫蚁为犯杀生戒,佛陀解释:犯戒与否,当视本人心中动机(释迦牟尼教人,强调万事由心),盲僧踏死虫蚁全属无意,非有意杀生,因此并不犯戒。(详细辩论经过,在金庸译注之《法句经》中有记载,该书尚未出版)古佛教叙述种种因缘,常以动机(用心)为出发点。佛陀入灭后,佛教分为各部派,“说一切有部”为其中大派,有本派之戒律,但未为各部派共同认可遵行。各部派数次盛大结集,欲统一经传及戒律,均未得成功,盖戒律涉及日常生活,常因地理、气候、生活习惯而异。传入中国之印度古佛教戒律,主要者有《四分律》及《十诵律》,主要规定并不尽同,内容也极繁复,有一千戒、三千戒、二万一千戒,以至八万四千戒之别,因内容繁多,僧人极易犯戒,于是又有开、遮、持、犯四种不同情况,有的戒是开放式的,并不是严格非守不可,有的则必须守持;有的戒犯了之后,向同侣忏悔一下,即算不犯。

戒,在梵文为sila,规定佛教徒个人生活上的规范;律,梵文为vinara,是僧团寺院的团体制度和规律,两者不同。基本的戒是居士五戒,出家人有沙弥十戒,比较详尽的,按照《四分律》,有比丘二百五十戒,比丘尼三百四十八戒。大乘佛教兴起后,根据《梵网经》与《地持经》而有菩萨戒,又称大乘戒。中国唐初高僧智首著《四分律疏》,根据中国国情而解释印度佛教的戒律,他的弟子道宣创立律宗,称为南山宗,专讲戒律,近代著名的佛教大师弘一法师便属于南山律宗。(单就律宗而言,中国有南山、东塔、相部三宗,所传戒律并不相同。)

佛教戒律内容复杂,印度各宗派向来争议极多,历代颇有变迁。最大的争议之一是僧侣可不可以手触金银,称为“银钱戒”,这在日常生活中是不易遵守的。印度、泰国等地僧侣靠人布施为食,所以不禁荤食,又因在热带,食物易腐,所以严守“过午不食戒”,目前中国僧侣仍有颇多人持此戒,其实若非炎暑,在中国北方并无必要。印度僧戒中有不得观听音乐戏剧、不可睡高大床等等。曾有一位佛教领袖告知笔者,他某次赴外国参加国际佛教会议,有一外国僧人代表临时退出,因会议在一大酒店中举行,此僧人教派中有一戒律:“不得与妇女共宿于同一屋顶的一间屋宇之中”。此戒在古印度或有意义,今日现代化大酒店中必有女性旅客住宿,此僧人为守戒律,只得退出会议。

西安的名胜有大雁塔,据说当年玄奘法师偕弟子在长安出行,见有一大雁坠地而死。众弟子即生争议,有人说此雁自死,食之不算杀生;有人认为不可食荤,雁虽自死,亦不可食。后来于该地建塔,以记此事。

吉林一位物理学教授评论本小说,以为中国僧徒头烧香疤的戒律,始于元朝,北宋尚无此俗,因此叶二娘为其子虚竹背股上烧香疤不合历史。其实中国禅宗思想十分开通,有“遇佛杀佛,遇祖杀祖”之说,并非当真杀佛杀祖师,而是破除心中“佛祖神圣不可侵犯”的僵化教条,所谓“诃佛骂祖”乃禅宗弟子传统。禅宗导人开悟,着重打破头脑中固有的逻辑思想,避免走进理性的死胡同,思想活泼,方能开悟。例如禅宗中有名的话头:“张三喝酒李四醉”、“单掌拍手如何响?”又如“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在桥上过,桥流水不流”等明明不合理的问题,教人参究而得悟道。以物理学来研究“六脉神剑”,自然立即发觉能量无导体(空气不够成为导体),不能及物而作功。少林僧人北宋时不烧香疤,但叶二娘说:“老娘又不是少林寺和尚,老娘爱烧俺生的儿子屁股,你外人又管得着么?”

苦行是初期佛教的传统,佛陀在菩提树下初修时,绝食四十日,几乎死亡,由牧女饲以牛乳而得生,因此佛陀教导弟子不可苦行修持。佛陀大弟子迦叶尊者(中国禅宗尊之为天竺初祖)却号称苦行第一。中国佛教徒也颇有以伤残自身显示尊佛之诚者,如刺血写经、八指头陀燃指供佛、信徒手臂刺肉挂石香炉等等,头烧香疤主要是习俗,是苦行传统的一种,与历史性的戒律规定无关。少林寺是禅宗,禅宗求彻悟而不求死守戒律,但因系千年有名古刹,亦有传统清规。

中国禅宗的生活规律,最著名的是百丈大师所订,称为“百丈清规”,常为后世中国禅宗僧侣所遵,其中如规定必须自耕自食等(中国佛教徒过去认为农耕杀死土中虫蚁,犯杀生戒,因此禁止农耕,其后取消此规)。少林寺为禅宗,其清规戒律主要在于学武者不得欺压良善等等。笔者曾为少林寺书碑,该碑行开光仪式时,笔者曾受邀前往参加,得晤寺中高僧,蒙延王法师教导易筋、洗髓两经(以素不习武,且生性疏懒,愧未常练),并向方丈永信大师请教少林戒律,得悉少林寺戒律现已颇合时代潮流,适合进修佛道及现代生活,亦有不少僧侣头上不烧香疤。

即使作科学家,也当思想开放活泼,方有创造发明贡献,否则仅为传授知识之教师而已。科学教师也当受尊敬,但层次稍低,非特有创造之大科学家也。任何学问均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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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目录

  1. 1.释名免费
  2. 2.一 青衫磊落险峰行免费
  3. 3.二 玉壁月华明免费
  4. 4.三 马疾香幽免费
  5. 5.四 崖高人远免费
  6. 6.五 微步縠纹生免费
  7. 7.六 谁家子弟谁家院免费
  8. 8.七 无计悔多情免费
  9. 9.八 虎啸龙吟免费
  10. 10.九 换巢鸾凤免费
  11. 11.一〇 剑气碧烟横免费
  12. 12.一一 向来痴免费
  13. 13.一二 从此醉免费
  14. 14.一三 水榭听香 指点群豪戏免费
  15. 15.一四 剧饮千杯男儿事免费
  16. 16.一五 杏子林中 商略平生义免费
  17. 17.一六 昔时因免费
  18. 18.一七 今日意免费
  19. 19.一八 胡汉恩仇 须倾英雄泪免费
  20. 20.一九 虽万千人吾往矣免费
  21. 21.二〇 悄立雁门 绝壁无余字免费
  22. 22.二一 千里茫茫若梦免费
  23. 23.二二 双眸粲粲如星免费
  24. 24.二三 塞上牛羊空许约免费
  25. 25.二四 烛畔鬓云有旧盟免费
  26. 26.二五 莽苍踏雪行免费
  27. 27.二六 赤手屠熊搏虎免费
  28. 28.二七 金戈荡寇鏖兵免费
  29. 29.二八 草木残生颅铸铁免费
  30. 30.二九 虫豸凝寒掌作冰免费
  31. 31.三〇 挥洒缚豪英免费
  32. 32.三一 输赢成败 又争由人算免费
  33. 33.三二 且自逍遥没谁管免费
  34. 34.三三 奈天昏地暗 斗转星移免费
  35. 35.三四 风骤紧 缥缈峰头云乱免费
  36. 36.三五 红颜弹指老 刹那芳华免费
  37. 37.三六 梦里真真语真幻免费
  38. 38.三七 同一笑 到头万事俱空免费
  39. 39.三八 胡涂醉 情长计短免费
  40. 40.三九 解不了 名缰系嗔贪免费
  41. 41.四〇 却试问 几时把痴心断免费
  42. 42.四一 燕云十八飞骑 奔腾如虎风烟举免费
  43. 43.四二 老魔小丑 岂堪一击 胜之不武免费
  44. 44.四三 王霸雄图 血海深恨 尽归尘土免费
  45. 45.四四 念枉求美眷 良缘安在免费
  46. 46.四五 枯井底 污泥处免费
  47. 47.四六 酒罢问君三语免费
  48. 48.四七 为谁开 茶花满路免费
  49. 49.四八 王孙落魄 怎生消得 杨枝玉露免费
  50. 50.四九 敝屣荣华 浮云生死 此身何惧免费
  51. 51.五〇 教单于折箭 六军辟易 奋英雄怒免费
  52. 52.后记免费
  53. 53.附录 陈世骧先生书函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