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侠侣

第六回 玉女心经

Chapter 6

第六回 玉女心经

杨过与小龙女习练古墓派绝技,玉女心经初现端倪。捉麻雀练功,柔网势、夭矫空碧,武学精进令人惊叹。

小龙女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交在杨过手里,高声道:“这是治疗蜂毒的蜜浆,拿去给赵志敬罢。”杨过见到赵志敬,早就恨得牙痒痒地,但不便拂逆小龙女之意,快步上前,将蜜浆在赵志敬面前地下重重一放。群道听说小龙女又到宫前,只道来为孙婆婆报仇,一面严加戒备,一面飞报马钰、丘处机等师尊,哪知她竟是来送解毒蜜浆,愕然之下,无言可对。杨过放下瓷瓶,向赵志敬望了一眼,满脸鄙夷之色,转头便走。

鹿清笃见到杨过,怒火上冲,叫道:“好小子,叛出师门,就这么走了么?”那日他给杨过以蛤蟆功打晕,虽一时闭气,但杨过功力甚浅,毕竟受伤不重,丘处机给他推拿了几次,将养数日,已然痊愈,此时飞步抢出,要报当日一推之仇。

小龙女道:“过儿,今日且别还手。”杨过听得背后脚步声响,接着掌风飒然,有人抓向自己后领。他在活死人墓中睡了八晚寒玉床,练了八日捉麻雀,小龙女虽只授了他一些捉雀的法门,但那是古墓派轻功精萃之所在,此时身上功夫与当日小较比武时已颇有不同,当下不先不后,直等鹿清笃手掌刚要抓到,这才矮身窜出,跟着乘势伸手在他衣角上一带。鹿清笃说什么也想不到短短数日内他轻功便已大有进境,大怒之下出手不免轻敌,急扑不中,身已前倾,再给他一带,登时立足不住,重重一交向前扑倒。

待得他爬起身来,杨过早奔到小龙女身畔。鹿清笃大声怒喝,要待冲过去再打,群道中突然奔出一人,犹似足不点地般倏忽抢到,拉着他的手臂,回入人丛。鹿清笃为他抓住,登时半身麻木,抬头看时,原来是师叔甄志丙,已骂到口边的一句话便即缩回。

甄志丙朗声叫道:“多谢龙姑娘赐药。”说着躬身行礼。小龙女不理,牵着杨过的手道:“回去罢。”甄志丙道:“龙姑娘,这杨过是我全真教门下弟子,你强行收去,此事如何了断?”小龙女一怔,并不答理,挽着杨过手臂,快步入林。

甄志丙、赵志敬等群道呆在当地,相顾愕然。

两人回入墓室,来到大厅。小龙女道:“过儿,你的功夫有进益了,不过你打那胖道士,却很不对。”杨过道:“这胖道士打得我苦,不过今日我听你话,没打够他。姑姑,干么我不该打他?”小龙女摇头道:“不是不该打他,是打法不对。你不该带他仆跌,应该不出手带他,让他自行朝天仰摔一交,那就更加出丑,大大狼狈。”杨过大喜,道:“那可有趣得紧,姑姑,你教我。”小龙女道:“我是过儿,你是胖道人,你就来捉我罢。”说着缓步前行。

杨过笑嘻嘻的伸手去捉她。小龙女背后似乎生了眼睛,杨过跑得快,她脚步也快,杨过走得慢了,她也就放慢脚步,总是与他不即不离的相距约莫三尺。杨过道:“我捉你啦!”纵身向前扑去,小龙女竟不闪避。杨过眼见双手要抱住她的脖子,哪知就在两臂将合未合之际,小龙女斜刺里向后一滑,脱出了他臂圈。杨过忙回臂去捉,这一下急冲疾缩,自己势道用逆了,再也立足不稳,仰天一交,跌得背脊隐隐生痛。

小龙女伸手牵住他右手提起,助他站直。杨过喜道:“姑姑,这法儿真好,你身法怎么能这般快?”小龙女道:“你再捉一年麻雀,那就成啦。”杨过奇道:“我已会捉啦。”小龙女冷笑道:“哼,那就算会捉?我古墓派的功夫这么容易学会?你跟我来。”

当下带他到另一间石室之中。这石室比之先前捉麻雀的石室长阔均约大了一倍,室中已有六只麻雀在内。地方大了这么多,捕捉麻雀自然远为艰难,小龙女又授了他一些轻功提纵术与擒拿功夫,八九天后,杨过已能一口气将六只麻雀捉住。

此后石室愈来愈大,麻雀只数也越来越多,最后是在大厅中捕捉九九八十一只麻雀。古墓派心法神妙,寒玉床对修习内功助力奇大,只三个月工夫,八十一只麻雀杨过已能手到擒来。小龙女见他进步迅速,也觉欢喜,说道:“这初步功夫,叫作‘柔网势’。现下咱们到墓外去捉啦。”杨过听说到墓外练功,喜形于色。小龙女道:“有什么好欢喜的?这功夫难练得紧。八十一只麻雀,一只也不能飞走了。”

两人来到墓外,此时正当暮春三月,枝头一片嫩绿,杨过深深吸了几口气,一股花香草气透入胸中,甜美清新,说不出的舒适受用。

小龙女抖开布袋袋口,麻雀纷纷飞出,她一双纤纤素手挥出,东边一收,西边一拍,将几只振翅飞出的麻雀挡回。群雀骤得自由,哪能不四散乱飞?但小龙女双掌这边挡,那边拍,八十一只麻雀尽数聚在她胸前三尺之内。

但见她双臂飞舞,两只手掌宛似化成了千手千掌,任他八十一只麻雀如何飞滚翻扑,始终飞不出她双掌所围成的圈子。杨过只看得目瞪口呆,又惊又喜,一定神间,立时想到:“姑姑是在教我一套奇妙掌法。快用心记着。”凝神观看她如何出手挡击,如何回臂反扑。她发掌奇快,但一招一式,清清楚楚,自成段落。杨过看了半晌,虽不明掌法中的精微之处,但已不似初见时那么诧异万分。

小龙女又打了一盏茶时分,双掌分扬,反手背后,那些麻雀骤脱束缚,纷纷冲天飞去。小龙女道:“要它们飞不走,这功夫叫‘夭矫空碧’。”突然高跃,长袖挥处,两股袖风扑出,群雀尽数跌落,唧唧乱叫,过了一会,才一只只养回力气,振翅飞去。

杨过大喜,牵着她衣袖,道:“姑姑,我猜郭伯伯也不会你这本事。”小龙女道:“各派武功家数不同。柔网势之后是夭矫空碧,是祖师婆婆自创的功夫。你好好学罢!”于是授了他十几招掌法,杨过一一学了。十余日内,杨过将八十一招“柔网势”学全了,练习纯熟。小龙女捉了一只麻雀,命他用掌法拦挡。最初挡得两三下,麻雀就从他双掌空隙中窜了出去。小龙女候在一边,纤手一伸,挡回麻雀。杨过继续展开掌法,但不是出招未够快捷,便是时刻拿捏不准,只两三招,又给麻雀逃走。小龙女挡回让他再练。

如此练习不辍,春尽夏来,日有进境。杨过天资颖悟,用功勤奋,所能挡住的麻雀不断增加,到了中秋过后,“柔网势”已然练成,掌法展了开来,已能将八十一只麻雀全数挡住,偶尔有几只漏网,乃因功力未纯,却非旦夕间所能做到了。

这日小龙女说道:“你已练成了这套掌法,再遇到那胖道士,便可毫不费力的摔他几个筋斗了。”杨过道:“若和赵志敬动手呢?”小龙女不答,心想:“瞧那赵志敬和孙婆婆动手时的身手,他如不是中了蜂毒,孙婆婆也未必能赢。你目下的功夫可还远不及他。”杨过明白她这不答之答的含意,说道:“现下我打不过他也不要紧,再过几年,就能胜过他了。姑姑,咱们古墓派的武功确比全真教要厉害些,是不是?”

小龙女仰头望着室顶石板,说道:“这句话世上只你我二人相信。上次我跟全真教姓丘的老道动手,武功我不及他,然而这并非古墓派不及全真教,只不过我还没练成我派最精奥的功夫而已。”杨过一直以小龙女难胜丘处机为忧,听了此言,不由得喜上眉梢,问道:“姑姑,那是什么功夫?很难练么?你就起始练,好不好?”

小龙女道:“我跟你说个故事,你才知道我派的来历。你拜我为师之前,曾拜过祖师婆婆。她姓林,名字叫做朝英,数十年前,武林中以祖师婆婆与王重阳二人武功最高。本来两人难分上下,后来王重阳因组义师反抗金兵,日夜忙碌,祖师婆婆却潜心练武,终于高出了他一筹,但祖师婆婆向来不问武林中的俗事,不喜炫耀,因此江湖上知道她名头的人却很少。后来王重阳举义失败,愤而隐居在这活死人墓中,日夜无事,以钻研武学自遣,祖师婆婆那时却心情不佳,接连生了两场大病,因此待得王重阳二次出山,祖师婆婆却又不及他了。最后两人不知如何比武打赌,王重阳竟输给了祖师婆婆,这古墓就让给她住。来,我带你去看看这两位先辈留下来的遗迹。”

杨过拍手道:“原来这座石墓是祖师婆婆从王重阳手里赢来的。早知如此,我住在这里可又加倍开心了。”小龙女淡淡的道:“你住在这里,本来不很开心,嫌气闷了,不好玩,是不是?”杨过道:“不,跟你在一起,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挺开心的。”小龙女微微一笑,摇摇头,领着他来到一间石室。杨过见这座石室形状奇特,前窄后宽,成为梯形,东边半圆,西边却作三角形状,问道:“姑姑,这间屋子为什么建成这个怪模样?”小龙女道:“这是王重阳钻研武学的所在,前窄练掌,后宽使拳,东圆研剑,西角修习内功。”杨过在屋室中走来走去,只觉莫测高深。

小龙女伸手向上一指,说道:“王重阳武功的精奥,尽在于此。”杨过抬头看时,见室顶石板上刻满诸般花纹符诀,均以利器刻成,或深或浅,殊无规则,一时之间,未能领略得出其中奥妙。

小龙女走到东边,伸手到半圆的弧底推了几下,一块大石缓缓移开,现出一扇洞门。她手持蜡烛,领杨过进去。里面又是一室,却和先一间处处对称,而又处处相反,乃后窄前宽,西圆东角。杨过抬头仰望,见室顶也刻满了无数符号图诀。

小龙女道:“这是祖师婆婆的武功之秘。她赢得古墓,乃是用智,若论真实功夫,确是未及王重阳。她移居古墓之后,先参透了王重阳所遗下的这些武功,更潜心苦思,创出了克制他诸般武功的巧妙法子。就都刻在这里了。”杨过喜道:“这可妙极了。丘处机、郝大通他们武功再高,总也强不过王重阳去,你只消将祖师婆婆的武功学会了,自然胜过了这些臭道士。”小龙女道:“话是不错,只可惜没人助我。”杨过昂然道:“我助你。”小龙女横了他一眼,道:“只可惜你本事不够。”杨过满脸通红,甚感羞愧。

小龙女道:“祖师婆婆这套功夫叫作‘玉女心经’,其中高深的部分须得二人同练,互相帮助。当时祖师婆婆是和我师父一起练的。祖师婆婆练成不久,便即去世,我师父却还没练成。”杨过转愧为喜,道:“我是你徒儿,也能跟你同练。”小龙女沉吟道:“好!咱们走着瞧罢。第一步,你先得练成本门各项武功。第二步是学全真派武功。第三步再练克制全真派武功的玉女心经。我师父去世之时,我还只十四岁,本门功夫是学全了,全真派武功却只练了个开头,更不用说玉女心经了。第一步我可教你,第二步、第三步咱俩须得一起琢磨着练。”

一般修习内功之道,多为增强内力。同样的一拳一脚、一掌一剑,在内力平平之人使来,不过令敌人摔倒受伤,或以之拆解对手来招。但内力一经增强,轻轻一掌,即可使敌重伤呕血,甚或一命呜呼;挥剑架出,可将对手沉重攻来之兵刃反弹自伤,将对手虎口震裂,甚或兵刃脱手高飞。武功高低往往便决于内力之深浅。当年郭靖在蒙古大漠随江南六怪学练武功,进境甚慢,其后得全真派丹阳子马钰授以上乘内功,修习之后,不知不觉便手脚灵便,膂力大增,习武时进步便速。古墓派武学修习内功之法与一般武功大异,内功渐高,学者只身轻足健,出手快捷,于常人发出一招的时刻中可连发三四招,但招力却并不相应而增。盖轻捷与厚重相对,既求轻捷即不能厚重,厚重若得,轻捷便须相应舍离。

古墓派祖师林朝英当年创此武学,只旨在胜过其心中爱侣王重阳,但求于对方出乎不意之时,在其后颈或背心轻轻拍上一掌,或戳中一指,既不欲其真感痛楚,更不愿对方受伤,只须双方哈哈一笑,王重阳束手认输,便心愿已偿。是以身法越快越好,越轻越佳,招式中不须带有丝毫劲力,但求出招方位匪夷所思,便即大功告成。这不免与武学成法截然相反,所传下来的,尽是这些在王重阳身上曾经试之有效的招式。王重阳乃武学大师,当时天下无敌,华山论剑居五绝之魁,要在他身上轻轻拍上一掌,令他束手认输,当真难乎其难。林朝英挖空心思、朝思暮研,走的便是一条武学怪径。传到后世,李莫愁以区区一个弱女子,竟能凭着人所难测之掌法,以及从剑法中变化出来的奇妙拂尘招数,威震江湖,群豪闻名丧胆。

小龙女将基本功夫传了杨过,令他练熟之后,又出外捉了三只麻雀,放入前窄后宽的石室之中,任其自由飞翔,然后当一雀低飞之时,纵身而前,将其挡落,最后将三只麻雀挡入一个小圈子内,不能脱身为止。

小龙女说道:“先前你练成的‘柔网势’,是不令八十一只麻雀脱出圈子,此后要练的,是先任由麻雀夭矫空碧,再以掌力将它逼低,再也不能脱出掌力束缚,最后要练得逼落八十一只麻雀为止。这路功夫,叫做‘天罗地网势’,比之‘柔网势’又难了不少。麻雀高飞,你轻功再好,也决不能跃上五六丈高而将麻雀逼下来,唯须眼明手快,身法既轻且快,一见麻雀上飞,便即出手逼住。这功夫要跟麻雀比快,它快你更快,麻雀没劲力,只须手指轻轻一拨,手掌轻轻一挡,它便飞不动了。因此所练的内功也以轻功为主,须得动念即去,出手如电,手上全然无力也不打紧。”

杨过听了点头,问道:“姑姑,咱们这门武功虽然极快,但出手不带劲力,对手如运力跟咱们对掌,或是拆解,他手上力道却极凌厉,咱们只怕抵敌不过,那便如何是好?”

小龙女道:“好,咱们来试试!你发力来跟我对掌!”说着右掌轻飘飘向他面门按去。杨过右掌重重拍出,向她来掌拍去,这一下也快捷无伦,只盼啪的一声,两人手掌相向,互击一掌。不料小龙女手掌突然转向,噗的一下轻响,在他后脑拂了一下,跟着左手突然转出,手指在他右肘“天井穴”上轻轻一弹。“天井穴”在肘外大骨后上一寸两筋间陷中,在“清冷渊”穴之下,中指后手臂登时无力,软软垂下。杨过叫道:“你骗人,我不来,我不来!”

小龙女微微一笑,左手拿起他右臂,右手在他“天井穴”附近的“四渎穴”及“清冷渊”两穴上轻轻揉搓。杨过右臂酸麻即止,说道:“姑姑,我懂啦!咱们不跟对手拼力道,而是要比他快,令他想也想不到就着了道儿。”

小龙女微笑道:“是啊,咱们练的,就是要怎样比他快,出手要奇,令他想上三天三夜也想不到咱们出手的方位。”杨过扒头搔耳,喜悦不禁,说道:“姑姑,那真好。”小龙女道:“出手的招数方位,有祖师婆婆传下来的奇妙法门,你只须记得便是。至于怎样比他快,比武学大高手还要快,咱们就得多练练了。不但你要练,我也要练。好在有寒玉床相助,终究练得成的。”于是又教他一些“天罗地网势”窜高伏低的轻身功夫。杨过道:“天罗地网,无所不包!对方就逃到天涯海角,咱们终能用‘天罗地网势’将他擒来。”

此后小龙女将古墓派的内功诀窍、拳法掌法、兵刃暗器,一项项的传授。如此过得两年,杨过已尽得所传,借着寒玉床之助,进境奇速,只功力尚浅而已。古墓派武功创自女子,师徒三代又都是女人,不论掌法剑法,都不免轻灵有余,沉厚不足。杨过生性浮躁轻捷,这武功的路子倒也合于他性子。

小龙女年纪渐长,越加出落得清丽无伦。这年杨过已十六岁了,身材渐高,喉音渐粗,已是个俊秀少年,非复初入古墓时的孩童模样,小龙女和他相处惯了,仍当他孩童看待。杨过对师父十分敬重,两年之间,竟无一事违逆师意。小龙女刚想到要做什么,他不等师父开口,早就抢先办好。杨过又常抢着做饭烧水,尽量不让师父劳碌。小龙女冷冰冰的性儿仍与往时无异,对他不苟言笑,神色冷漠,似没半点亲人情份。杨过却也不以为意。小龙女有时抚琴一曲,琴韵也平和冲淡,一片漠然。杨过便在旁静静聆听。

这日杨过在窄室之中,已能将放开的八十一只麻雀,尽数逐一挡落,围成一团,不会飞散,小龙女所授的“天罗地网势”轻功,大致也已学全,只内力尚有不足,飞身未能进退若神、出手亦未见快如电闪而已。小龙女道:“好了!过儿,练得很好。咱们到外面去练练。”杨过一听得“到外面”三字,登时眼中有神,容光焕发。

两人来到墓外,小龙女和杨过分别以“天罗地网势”逼落飞翔的麻雀,有些飞得太高,望之无可奈何,便不理会。有时麻雀太过灵动,小龙女逼它不落,杨过便纵身而前,出手相助,两人合力,才将麻雀逼落。小龙女喜道:“对了,过儿,咱们已往练的还只是古墓功夫的第一层、第二层,到第三层之后,很多功夫是咱二人联手抗敌。”

杨过大为开心,向后倒翻了个筋斗,说道:“姑姑,我如得能和你联手痛打牛鼻子,挑了全真教,那可真快活死我了!”小龙女道:“全真教是挑不了的,这些牛鼻子不过害死了孙婆婆,别的也没做什么坏事。咱们只找郝大通一人算帐便是。我师父说,这些牛鼻子在江湖上行侠仗义,扶危解困,还做了不少好事呢,算得是侠义道吧!”杨过道:“江湖上总有不少坏人,咱两个联手对敌,来打坏人好了。”小龙女道:“坏人随他自管自坏去,不跟咱们相干。咱两个在这古墓之中,自在逍遥,坏人也害咱们不到。”

杨过听师父这么说,似乎今后一生要在古墓中长住,不觉气闷之极,待要反驳几句,又即想到小龙女说“咱两个在这古墓之中,自在逍遥”,心道:“姑姑肯让我在这古墓中陪伴她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她说‘自在逍遥’,好似也不厌烦我陪她一生一世,那可好极了。”冲口而出:“姑姑,我愿意在这古墓中陪伴你一生一世,你答允了孙婆婆的,永永远远不赶我走!”小龙女淡淡一笑,道:“那也得瞧你乖不乖。”

杨过道:“我自然乖,永永远远听你话,好教你不舍得赶我走。”小龙女道:“你好有宝吗?我干么不舍得赶你走?你走了之后,我再去收个女徒儿,就不怕寂寞了。”杨过道:“女徒儿又蠢又不乖!”忽然心下恐惧,悲从中来,扑身草地,哭道:“姑姑,我将来大了,你也别赶我走。我不乖,你打我好了,你杀我好了,我死也不离开你!”说着越哭越大声。他心情激动,哭得几乎是故意撒娇。

他只在初进古墓及孙婆婆去世时大哭过,此后从不哭泣,小龙女万料不到只几句话他便放声大哭,不由得手足无措,说道:“别哭,别哭!我又没赶你走。”杨过道:“那你以后也不可吓我,说要赶我走。”小龙女道:“你一听到‘到外面去’就即眉花眼笑,我想你在古墓中一定气闷得紧。”杨过道:“我陪着你在一起,一点也不气闷,反而开心得很。你如不许我陪伴你,我就一剑杀了我自己。”小龙女板起脸道:“你只要乖乖的,听我话就是了。不许你用自杀来威胁我。我如要赶你走,你死不死关我什么事,威胁也没用的。”杨过听她说“你死不死关我什么事”,这句话冷漠无情之极,忍不住又伏地大哭。小龙女道:“又不是小娃娃了,动不动就哭,算乖呢,还是不乖?”

杨过翻身跃起,说道:“姑姑,我不哭啦!”见一对白蝴蝶双双飞过,便即飞身纵出,双掌打个圈子,将这对蝴蝶分别抓在双手。蝴蝶飞翔远较麻雀迟缓,以杨过此时的轻功及手法,捉蝶自是手到拿来,轻而易举。小龙女道:“这对蝴蝶多好看,别伤了它们。”杨过道:“是!”伸开手掌,任由双蝶翩跹而去,脸颊上泪水兀自未干,他伸衣袖拭去,微笑道:“夭矫空碧!”

当晚两人吃过晚餐,杨过收拾了碗筷,在厨房中将碗碟筷子洗得干净,放在木架上晾干,又洗了锅镬,自回寒玉床上躺卧,依照小龙女所传之法修习内功。此时小龙女仍和他同睡一室,杨过有时修习内功时遇到难处,大呼小叫,小龙女便可立即指点,免他于极寒极热时内息走岔。两人日夜庄敬相对,心中各无男女之见,小龙女也没想到要另睡一室。

这晚小龙女洗过脸、洗过手脚,走入卧室,又挂了长绳,上绳而睡。杨过练了一遍师传内功,刚要合眼,忽见小龙女一双纤纤白足在绳上转了个方向,当是她翻了个身。杨过平时看惯了,向来无动于中,但这天日间为了小龙女赶他不赶而大哭大叫一番,心情激荡,见到这双白足,只觉说不出的可爱,心道:“我只须乖乖的听话,姑姑便不会赶我走。我一生一世在这里瞧着她这对小小的白脚儿,那一生一世就开心得很。”胡思乱想片刻,不敢再想,便即入睡。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心口突然一团热气,慢慢向下移往小腹,突见一对白蝴蝶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在眼前翩翩飞舞。杨过看了一会,瞧得有趣,疾跃而起,伸出双掌,使动“天罗地网势”,右掌高挡,左手已轻轻抓住了一只白蝶,跟着右掌前探,将另一只白蝶抓住了。只觉入手冰冷,两只白蝴蝶身子柔软,却冷得出奇。片刻之间,只觉双蝶渐渐温暖,轻轻颤动。杨过生怕伤害了蝴蝶,轻轻松手,不敢抓紧,却又怕蝴蝶飞走,仍松松拢住,却不放手。突觉两只蝴蝶一冲,从他手掌中脱身滑出,跟着有人喝道:“过儿,你干什么?”

杨过一惊而醒,立即察觉自己双掌握住了姑姑的两只脚掌,自己站在地下小龙女所卧的长绳之前。他大吃一惊,急跃回床,砰的一声,摔上了寒玉床,颤声道:“姑……姑……对……对不住,我做梦,捉住了一对白蝴蝶,哪知……哪知却抓住了你的脚。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寒玉床寒气上升,他惊惶之下不遑运功抵御,登时冷得牙齿互击,格格作声,身子发抖。

小龙女道:“别怕,别怕!你不是故意就好。”轻拍他胸口。杨过只觉一股暖气冲向“膻中穴”,渐渐周身温暖,便即宁定,自运功力与寒气相抗。小龙女上绳自睡,双膝曲转,双足缩入裙底,杨过便见不到她的赤足了。

第二日小龙女怕杨过又再发梦,便将长绳挂入了隔壁的石室而睡。杨过央求道:“姑姑,我说什么也不敢再发梦来捉你了。我绑住自己的手,要是我再发梦,你用剑斩我好了,我一痛,立刻就醒了。”小龙女道:“我瞧你当真不是故意的,这才饶你。你功行已有进展,也不会轻易走火了,自己小心便是。”杨过不敢再求,此后练功,加倍的小心翼翼,居然无事。

这日小龙女道:“我古墓派武功,你已学全啦,明儿咱们练全真派武功。这些全真老道的功夫,练起来可不容易,当年师父也不十分明白,我更加没能领会多少。咱们一起从头来练。我如解得不对,你尽管说好了。”

次日师徒俩到了第一间奇形石室之中,依着王重阳当年刻在室顶的符诀图形修习。

杨过练了几日,这时他武学的根柢已自不浅,又生性聪明,许多处所一点即透,初时进展极快。但十余日后,突然接连数日不进反退,愈练愈别扭。

小龙女和他拆解研讨,也自感到疑难重重,道:“我与师父学练全真武功,练不多久,便难进展一步,其时祖师婆婆已不在世,没处可以请教。明知由于未得门径口诀,却也无法可想。我曾说要到全真教去偷口诀,给师父重重训斥了一顿。这门功夫就此搁下了,反正是全真派武功,不练也不打紧。此事不难,咱们只消去捉个全真道士来,不断敲他脑袋,逼他传授入门口诀,那就行了。跟我走罢。”

这一言提醒了杨过,忽然想起赵志敬传过他的“全真大道歌”中有云:“大道初修通九窍,九窍原在尾闾穴。先从涌泉脚底冲,涌泉冲起渐至膝。过膝徐徐至尾闾,泥丸顶上回旋急。金锁关穿下鹊桥,重楼十二降宫室。”便将这几句话背了出来。

小龙女细辨歌意,说道:“听来这确是全真派武功的要诀。你既知道,那再好也没有了。”杨过于是将赵志敬所传口诀,逐一背诵出来。当日赵志敬所传,确是全真派上乘内功的基本要诀,但未授其用法,至于什么“涌泉”、“十二重楼”、“泥丸”等等名称更毫不解说,杨过只熟记在心,自毫无用处。此时小龙女细加推究,说明“涌泉穴”是在足底,“尾闾穴”是在脊椎尽头,至于“泥丸”亦即头顶的“百会穴”。同一穴道有六个不同名称,因而易于混淆,小龙女指出其中关键,杨过立时便明白了。数月之间,两人已将王重阳在室顶所留的武功精要大致参究领悟。

这一日两人在石室中对剑已毕,小龙女叹道:“初时我小觑全真派的武功,只知它虽号称天下武学正宗,其实也不过如此,到得今日,才知此道其实大有道理。咱们虽尽知其法门秘要,但要练到得心应手,劲力自然而至,却不知何年何月方能成功。”杨过道:“全真派武功虽精,但祖师婆婆既留下克制之法,自然尚有胜于它的本事。这叫做一山还有一山高。”小龙女道:“从明日起,咱们要练玉女心经了。”

次日两人同到第二间石室,依照室顶的符诀图形练功。这番修习却比学练全真派武功容易得多,林朝英所创破解王重阳武功的法门,还是源自她原来的武学。室顶符诀图形便是心经要诀,林朝英另有口传详解,详述心经武功的练法及要旨所在。这部心经,自浅而深,分为十篇。小龙女的师父不传首徒李莫愁,却传给了小徒小龙女。李莫愁以为另有笔录的《玉女心经》,却不知师祖、师父只是口传,并无笔录。

过得数月,二人已将《玉女心经》的外功练成。有时杨过使全真剑法,小龙女就以玉女剑法破解,待得小龙女使全真剑法,杨过便以玉女剑法克制。那玉女剑法果是全真剑法的克星,一招一式,恰好把全真剑法的招式压制得动弹不得,步步针锋相对,招招制敌机先,全真剑法不论如何腾挪变化,总脱不了玉女剑法的笼罩。

两人所使剑招均极狠辣,但两人依照经中所嘱,折去长剑剑尖,又将剑刃两边剑锋以锤子打钝,这剑既不能刺人,又不能伤人,变成了徒有剑招、剑意而不能伤人的“无锋剑”。李莫愁所以使拂尘而不使剑,便因古墓派的剑法虽精,却不易伤敌,于是以拂尘使剑招,剑法精妙,人所难测,往往一战便即取胜。

殊不知“无锋剑”不易伤人,乃因林朝英只求克制全真剑法,无意当真与王重阳性命相拼,旨在较艺而非搏斗,一胜即可,决不伤人。因之古墓派的“玉女无锋剑”剑招奇幻,变化莫测,似乎平平无奇,突然间幻招忽生,看去极像要抛剑认输,却怪事陡起,剑招忽从万万不可能之处生出,实令人眼花缭乱,手足无措。盖林朝英和王重阳对剑之时,七分当真,却有三分乃是戏耍,林朝英的武功与王重阳本来旗鼓相当,其实谁也胜不了谁,王重阳明知对方好胜心切,又怜她是女流之辈,到紧急关头每每容让一招半式,林朝英却由此而生变化,有时撒娇乔呆,有时放泼赖皮,不存半点武学大宗师风范,当王重阳哭笑不得之际,林朝英就此获胜。这些剑术用在与自己人试招原本极为适合,但当真临敌,只因花招极多,虚式层出,敌人难辨真假,极易受骗上当,待得发觉,早已为对方所制,后悔莫及了。

外功初成,转而进练内功。全真内功博大精深,欲在内功上创制新法而胜过之,委实谈何容易?林朝英也真绝顶聪明,居然别寻蹊径,自旁门左道力抢上风。小龙女抬头望着室顶的图文,沉吟不语,一动不动的凝视,始终皱眉不语。

杨过道:“姑姑,这功夫很难练么?”小龙女道:“我从前听师父说,这心经的内功须二人同练,只道能与你合修,哪知却不能够。”杨过大急,忙问:“为什么?”小龙女道:“你如是女子,那就可以。”杨过急道:“那有什么分别?男女不是一样么?”小龙女摇头道:“不一样。你瞧这顶上刻着的图形。”杨过向她所指处望去,见室顶角落处刻着无数人形,不下七八十个,瞧模样似乎均是女相,姿式各不相同,全身有一丝丝细线向外散射。杨过仍不明原由,转头望她。

小龙女道:“我师父曾指着这些图形说,练功时全身热气蒸腾,须拣空旷无人之处,全身衣服敞开而修习,使得热气立时发散,无片刻阻滞,否则转而郁积体内,小则重病,大则丧身。”杨过道:“那么咱们解开衣服修习就是了。”小龙女道:“到后来二人以内力导引防护,你我男女有别,解开了衣服相对,成何体统?”

杨过这两年来专心练功,并未想到与师父男女有别,这时觉得与师父解开全身衣衫而相对练功确然不妥。小龙女其时已年逾二十,可是自幼生长古墓,于世事可说一无所知,本门修练的要旨又端在克制七情六欲,是以师徒二人虽是少年男女,但朝夕相对,一个冷淡,一个恭诚,绝无半点越礼之处。此时谈到解衣练功,只觉是个难题而已,亦无他念。杨过忽道:“有了!咱俩可以并排坐在寒玉床上练。”小龙女道:“万万不行。热气给寒玉床逼回,练不上几天,你和我就都死啦。”

杨过沉吟半晌,问道:“为什么定须两人在一起练?咱俩各练各的,我遇上不明白地方,慢慢再问你不成吗?”小龙女摇头道:“不成。这门内功步步艰难,时时刻刻会练入岔道,如无旁人相助,非走火入魔不可,只有你助我、我助你,合二人之力方能共度险关。”杨过道:“练这门内功,果然有些麻烦。”小龙女道:“咱们将外功再练得熟些,也足够打败全真老道了。又不是真的要跟他们拼死活,就算胜他们不过,又有什么了?这内功不练也罢。”杨过听师父这般说,便答应了。

这日他练完功夫,出墓去打些獐兔之类以作食粮,打到一只黄獐后,又去追赶一头灰兔,这灰兔东闪西躲,灵动异常,他此时轻身功夫已甚了得,但一时竟追它不上。他童心大起,不肯发暗器相伤,却与它比赛轻功,要累得兔儿无力奔跑为止。一人一兔越奔越远,兔儿转过山坳,忽然在一大丛红花底下钻了过去。

这丛红花排开来长达数丈,密密层层,奇香扑鼻,待他绕过花丛,兔儿已影踪不见。杨过与它追逐半天,已生爱惜之念,纵然追上,也会相饶,找不到也就罢了。但见花丛有如一座大屏风,红瓣绿枝,煞是好看,四下里树荫垂盖,便似天然结成的一座花房树屋。杨过心念一动,忙回去拉了小龙女来看。

小龙女淡然道:“我不爱花儿,你既喜欢,就在这儿玩罢。”杨过道:“不,姑姑,这是咱们练功的好所在。你在这边,我到花丛那一边去,咱俩都解开了衣衫,但谁也瞧不见谁。岂不绝妙?”小龙女听了大觉有理。她跃上树去,四下张望,见东南西北都一片清幽,只闻泉声鸟语,杳无人迹,确是个上好的练功所在,说道:“亏你想得出,咱们今晚就来练罢。”

当晚二更过后,师徒俩来到花荫深处。静夜之中,花香更加浓郁。小龙女将修习玉女心经的口诀法门说了一段,杨过问明白了其中疑难不解之处,二人各处花丛一边,解开衣衫,修习起来。杨过左臂透过花丛,与小龙女右掌相抵,只要谁在练功时遇到难处,对方受到感应,立时能运功为助。

《玉女心经》练到第七篇之后,全是二人联手对敌之术,双剑合璧,男攻则女守,男守则女乘机攻敌。两人攻守兼备,攻者不虞对方反击,尽可全力施为,攻势比之原来强了一倍;守者因有攻者窥伺在侧,敌人不敢全力进攻,来力减弱,守者随时可转守为攻。杨过与小龙女联手应敌,虽无对手可任二人试招,但二人心中皆存了个全真道人在,试招者每每便是郝大通,于是在师徒二人心中,郝大通一败涂地之余,只有跪地求饶,有时跪地求饶者竟是丘处机。师徒二人大乐,相对大笑。

小龙女受师父之诫,不可大悲大乐,自知不合,忙收敛笑容。杨过见小龙女平时难有笑颜,此刻却玉容嫣然,可亲可爱,偏又强自忍笑,更增妩媚,忍不住便想伸臂将她抱在怀里,亲她几下,但随即想到她是师尊,双臂伸出了便即缩回。小龙女问道:“你这招是什么?”杨过道:“我怕丘处机跪在地下,突然使出‘前恭后倨’,诡计伤你,因此我要全力护你。”

这正是《玉女心经》第七篇的要旨所在。林朝英当年创建此经时,已占有石墓,王重阳不肯随来。她枯居石墓,自创诡异武功,将一番无可奈何的相思之意,寄托于招式之中,想像自己遇到危难,爱侣王重阳竟能不顾自身安危,奋力来救,代为挡开敌人。杨过随口一句谎话,竟应了祖师婆婆当年撰述此经的遗意。小龙女点头称是。

两人练到第十九招“亭亭如盖”时,小龙女复述师传要旨:“这一招我拼不过敌人,给他一掌击倒,或是一脚着身,摔倒在地,敌人跟着追击,以拳掌或刀剑再来伤我,你须扑将过来,挡在我身上,代我受这一击。敌人举起拳掌或是刀剑,要击在你身上。你扑在我身上回护之时,必须两腿分开,撑在地下,腰脊出力挺住,上身才不致当真压在我身上。我一剑从你两腿之间刺出,正通入敌人小腹。敌人见我二人摔倒,以为我二人已无抗御之能,更不提防,何况你遮住了我兵刃,敌人见不到这‘无中生有’的一刺,非但闪避不了,根本没想到要避,自然一剑直通入小腹。”

杨过摇头道:“姑姑,这一招的确巧妙之极,敌人万想不到,只不过……只不过好像太阴毒了一些。”小龙女道:“什么阴毒?我二人既已摔倒,那牛鼻子就该罢手,他为什么又赶上前来,出手再来伤你?他如不上前追击,这一剑就刺他不到。因此这一剑只刺坏人,不伤好人。”杨过点头道:“对极,祖师婆婆要对付的原是坏人。”

殊不知林朝英创建这些招式之时,设想自己临敌时遇到危难,王重阳只因爱极了自己,竟肯舍却自身,来救爱侣。种种模拟,纯系自怜自惜,不过于无可奈何中聊以自慰,以寄相思之情而已。

杨过按着心经第七篇下段所载,记清了招式之后,与小龙女俩一招一式的试演下来。其时二人修习心经上半部的内功初成,出手迅捷轻盈之极,刹忽来去,尽是奇招怪式,偏又快速无伦。杨过以前与小龙女对招,心中总是存着一份诚敬之意,手掌连她衣衫边缘也不敢碰到。但练到第七篇下段的功夫,每一招每一式皆是由自己奋力回护对方,心中假想敌人出招凌厉凶狠,小龙女难以抵敌,时时处于极大凶险之中,拆招既久,心中自然而然觉得小龙女已不是武功较己为高的师尊,只觉她柔弱可怜,受恶人欺凌,非自己出力保护不可。

小龙女本来年纪比他大了几岁,但自幼生长于石墓之中,少见天日,所练的玉女神功又有少忧少虑、驻颜缓老之效,因此两人相较,倒似杨过的年纪反大过了她。这套武功一练,杨过到后来只觉小龙女是个依赖自己保护的小妹子,更不当她是姑姑师父,所有拳招剑法,尽用于代小龙女挡架敌招,竟不顾及自己。这么一来,这第七篇下段的功夫,便练得丝丝入扣,将心经中武功的原意显示无遗,不仅招式相合,更连拳旨剑意,也表达得淋漓尽致。

小龙女招式上受杨过代挡保护,时刻稍久,心随手转,不自禁生出依赖顺从之情,师尊的架子尊严忽然尽去,两人目光偶尔相对,一个怜惜回护,一个仰赖求助,突然间心灵相通。这本是心经内功的原意,徒练内功,难达此境,一与外功相结,两人不由自主的内外交融。

这日练到一招“愿为铁甲”,杨过须得双臂环抱小龙女,似乎化为一件铁甲,将她周身护得不受敌伤,小龙女则须束手受护,自行调匀真气。杨过纵身而前,双臂虚抱,其实并没碰到师父身子,但眼光中脉脉含情,显得决意自舍性命,为她尽受敌人刀枪拳脚。小龙女一与他眼光相接,红晕上脸,微感不妥,眼光中露出羞怯之情,轻声道:“过儿,不好!”杨过便即跳开。

两人在古墓中相处日久,年岁日长,情愫早生,只是一个矜持冷淡,一个尊敬恭顺,即在言语中亦无丝毫越礼之处,此刻所练武功既须全身纵跃出力,更时时刻刻设想处于生死存亡的一线之间,种种礼法堤防,早已减弱,自然顺了凡人有生俱来的本性。这日从头练起,练到“亭亭如盖”那一招,小龙女叫声:“啊哟!”一个挫步,向前斜身摔倒。杨过纵身而前,凭虚扑在她身上代挡敌招,双足分开撑地,腰间使力,上身挺起,不和她身子相触。此时敌人赶将上来,欲待伤害杨过。小龙女便挺长剑从杨过两腿之间的空隙上刺,一剑通入敌人小腹,就此杀了敌人。

杨过腰背出力撑住身子,不令自己压到小龙女身上,却见她眼波盈盈,满脸红晕,嘴角边似笑非笑,娇媚百端,不禁全身滚热,再也难以克制,双臂抱住了她身子,伸嘴欲在她脸颊上一吻。小龙女年过二十,心中自非全无情欲,给杨过这么一抱,见到他的眼光,不由得心中动情。但她自幼所练内功是冷漠自制,不论外界如何生变,自己既不惊惧,亦不动怒,动情自然更加不可,蓦地里觉到不妥,出力跳起,脱出杨过的搂抱,顺手重重在他臀部猛击一掌,喝道:“你不乖!不练啦。”奔回石墓。

杨过又惊又惭,急速随后跟去,幸好小龙女并没闭上墓门。杨过走到小龙女卧室之外,拿了一柄扫帚,跪倒在地,说道:“姑姑,今天我错了,请你重重打我吧!”高举扫帚过顶。小龙女道:“我不打你,你知错了就好。咱们以后不练这一招了。”杨过道:“不练也成。以后倘若真有坏人害你,我一般的奋不顾身,保你护你,代挡杀招!”小龙女哼的一声,说道:“原来你还是乖的,并不欺侮我。”杨过听了她一声哼,心中大石才落,说道:“我永永远远的保你护你,决不欺侮你。”

两人自此以夜作昼,晚上练功,白日在墓中休息。杨过和小龙女严自提防,以免更犯当日险些情不自禁之误。如此两月有余,相安无事。

那心经的内功要旨在更增纵跃之能以及出招的快捷,劲力的增长却非玉女心经要旨所在。所以要两人同练,一来若遇走火入魔等困厄时可互相救助,更要紧的是使得两人心灵相通,在危急之际有如一人。林朝英和王重阳所以良缘难谐,主因便在互不了解,各人所思所念,每每与对方相左,难以心灵相通。林朝英生性矜持,又复腼腆,不肯先吐情意,只盼同练内功,对方自悟,得以心心相印。其实男女二人若两情相悦,坦白直言即可表达情意,自内功入手而求两心互通,未免是远兜圈子了。且舍口舌言语而不用,内功练到高深处,敌意渐增,情意自相应而减。

王重阳其实未与林朝英同练玉女心经,林朝英此番心血,于数十年后方得让徒孙受益。杨过虚心受教,小龙女诚意传剑,两情相洽,敌意不生。

那玉女心经的第九篇全是内功,共分九段,分别行功,这一晚小龙女已练到第七段,杨过也已练到第六段。当晚两人隔着花丛各自用功,全身热气蒸腾,将那花香一薰,更加芬芳馥郁。渐渐月到中天,再过半个时辰,两人六段与七段的行功就分别练成了。突然间山后传来脚步声响,两个人一面说话,一面走近。

这玉女心经单数行功是“阴进”,双数为“阳退”。杨过练的是“阳退”功夫,随时可以休止,小龙女练的“阴进”却须一气呵成,中途不能微有顿挫。此时她用功正到要紧关头,对脚步声和说话声全然不闻。杨过却听得清清楚楚,心下惊异,忙将丹田之气逼出体外,吐纳三次,止了练功。只听那二人渐行渐近,语音好生熟悉,原来一个是以前的师父赵志敬,一个却是甄志丙。两人越说越大声,竟在互相争辩。

只听赵志敬道:“甄师弟,此事你再抵赖也没用。我去禀告丘师伯,凭他查究罢。”甄志丙道:“你苦苦逼我,为了何来?难道我就不知?你不过要跟我争做第三代的首座弟子,将来好做我教掌门人。”赵志敬冷笑道:“你不守清规,犯了我教大戒,怎能再做首座弟子?”甄志丙道:“我犯了什么大戒?”赵志敬大声喝道:“全真教第四条戒律,淫戒!”

杨过隐身花丛,偷眼外望,见两个道人相对而立。甄志丙脸色铁青,在月光映照下更显得全无血色,沉着嗓子道:“什么淫戒?”说了这四字,伸手按住剑柄。赵志敬道:“你自从见了活死人墓中的那个小龙女,整日价神不守舍,胡思乱想,你心中不知几千百遍的想过,要将小龙女搂在怀里,温存亲热,无所不为。我教讲究的是修心养性。你心中这么想,难道不是已犯了淫戒么?”

杨过对师父尊敬无比,听赵志敬这么说,不由得怒发欲狂,对二道更恨之切骨。但听甄志丙颤声道:“胡说八道,连我心中想什么,你也知道了?”赵志敬冷笑道:“你心中所思,我自然不知。我为了要捉拿杨过这叛门的小畜生回观治罪,派了鹿清笃和另外三名弟子,轮派在古墓外林子中伺伏,只等这小畜生出墓到林中来,便捉他回观……”甄志丙道:“杨过的武功早高过你弟子鹿清笃了,还捉得到他吗?”赵志敬冷冷的道:“杨过是捉不到,他们却发现了几个大秘密。他们见到,咱们全真教有一位甄师叔,不断在古墓外的林中踱来踱去,仰起了头喃喃自语,只怕口中叫的是‘小龙女,小龙女!’”甄志丙怒道:“一派胡言,哪有此事!”

赵志敬道:“就算听不到你说话,但你三日两头到那林子中踱来踱去,总不假吧?咱们掌门师伯吩咐了的,谁都不准走到古墓旁的林子里去。我派四个弟子去守候捉拿杨过,除师叔伯、师父之外,教里人人都知。你去林子里等小龙女,这不是犯了淫戒算什么?你不认,我们到掌门师伯、丘师伯那里去评评这理。”甄志丙道:“赵师哥,你为来为去,不过想撬掉我这第三代首座弟子的名号,要我将来做不成本教掌门,你肆口胡说,目的只是为此,大家知道你的用意,除了耻笑之外,又有谁信你了?再说,本教李志常李师哥、王志坦王师弟、宋德方宋师弟,哪一个不是精明能干,干才远胜于你,你要撬掉我已千难万难,挨下来却也未必轮到你呢!”

赵志敬冷笑道:“是我肆口胡说吗?小龙女二十岁生日那天,是谁巴巴的在古墓前放了一盒蜜饯蟠桃、两罐蜜枣,说是‘恭祝龙姑娘芳辰’呢?”甄志丙道:“你倒把人家的生日记得这么清清楚楚。”赵志敬道:“她十八岁生日那天,妖魔鬼怪大举来攻,烧了重阳宫的宫观,这日子谁不记得?你想不认吗?哼哼!是谁送了这份生日礼,又写了‘恭祝龙姑娘芳辰’的礼笺,还怕人家不知是谁送的礼,下面却写着‘重阳宫小道甄志丙谨具’十个字。这张礼笺,可教鹿清笃给收下了。咱们不妨到丘师伯面前去对一对笔迹,到底是甄师弟你亲笔所书呢,还是我赵志敬假冒的?”从怀中取出一张红纸,扬了几扬,说道:“这是不是你的笔迹?咱们交给掌门马师伯、你座师丘师伯认认去。”甄志丙再也忍耐不住,唰的一声,长剑出鞘,分心便刺。

赵志敬侧身避开,将红纸塞入怀内,狞笑道:“你想杀我灭口么?只怕没这等容易。”甄志丙一言不发,疾刺三剑,每一剑都给赵志敬避开了。到第四剑上,铮的一声,赵志敬也长剑出手,双剑相交,便在花丛旁剧斗起来。两人都是全真派第三代高弟,一个是丘处机二徒,一个是王处一首徒,武功原在伯仲之间。甄志丙咬紧牙关狠命相扑,赵志敬却在恶斗之中不时夹着几句讥嘲,意图激怒对方,造成失误。丘处机的弟子之中,武功本以尹志平居首,甄志丙其次,但近几年来尹志平潜心内丹炼气之道,于武功上不免生疏了,于是第三代弟子之中,便由甄志丙及赵志敬互争雄长。

此时杨过已将全真派的剑法尽数学会,见二人酣斗之际,进击退守,招数虽变化多端,但大致尽在意料之中,心想姑姑教的本事果然不错。见二人翻翻滚滚的拆了数十招,甄志丙使的尽是进手招数,赵志敬不断移动脚步,冷笑道:“我会的你全懂,你会的我也都练过。要想杀我,休想啊,休想。”他守得稳凝无比,甄志丙奋力进扑,每一招都让他挡开了。再斗一阵,眼见二人脚步不住移向小龙女身边,杨过大惊,心想:“这两名贼道倘若打到我姑姑身畔,那可糟啦!”

蓦地里赵志敬突然反击,将甄志丙逼了回去。他急进三招,甄志丙连退三步。杨过见二人离师父远了,心中暗喜,哪知甄志丙忽然剑交左手,右臂倏出,呼的一掌,当胸拍去。赵志敬笑道:“你就是有三只手,也只有妙手偷香的本事,终难杀我。”当下左掌相迎。两人剑刺掌击,比适才斗得更加凶了。

小龙女潜心内用,对外界一切始终不闻不见。杨过见二人走近几步,心中就焦急万分,移远几步,又略略放心。

斗到酣处,甄志丙大声怒喝,连走险招,竟不再挡架对方来剑,一味猛攻。赵志敬暗呼不妙,知他处境尴尬,宁可给自己刺死,也不能泄漏了暗恋人家姑娘之事。他与甄志丙虽素来不睦,却无杀他之心,这么一来,登时落在下风。再拆数招,甄志丙左剑平刺,右掌正击,同时左腿横扫而出,正是全真派中的“三连环”绝招。

赵志敬高纵丈余,挥剑下削。甄志丙长剑脱手,猛往对方掷去,跟着“嘿”的一声,双掌齐出。

杨过见这几招凌厉变幻,已非己之所知,不禁手心中全是冷汗,眼见赵志敬身在半空,无可闪避,看来这两掌要打得他筋折骨断。岂知赵志敬竟在这危急异常之际忽然空中翻身,急退寻丈,轻轻巧巧的落下地。

瞧他身形落下之势,正对准了小龙女坐处花丛,杨过大惊之下再无细思余暇,纵身而起,左掌从右掌下穿出,托在赵志敬背心,一招“彩楼抛球”,使劲挥出,将他庞大的身躯抛在两丈以外。但他此时内力未足,这一下劲力使得猛了,劲集左臂,下盘便虚,登时站立不稳,身子一侧,左足踏上了一根花枝。那花枝迅即弹回,碰在小龙女脸上。只这么轻轻一弹,小龙女已大吃一惊,全身大汗涌出,正在急速运转的内息涌入丹田,回不上来,立即昏晕。

甄志丙斗然间见杨过出现,又斗然间见到自己昼思夜想的意中人竟隐身在花丛之中,登时呆了,实不知是真是幻。此时赵志敬已站直身子,月光下已瞧清楚小龙女的面容,又见她晕在地下,衣衫不整,叫道:“妙啊,原来她在这里偷汉子。”

杨过大怒,厉声喝道:“两个臭道士都不许走,回头找你们算帐。”见小龙女摔倒后便即不动,想起她曾一再叮嘱,练功之际必须互相全力防护,纵然是獐兔之类无意奔到,也能闯出大祸,这时她大受惊吓,定然为祸非小,惶急无比,伸手去摸她额头,只觉一片冰凉,忙将她衣襟拉过,遮好她身子,将她抱起,叫道:“姑姑,你没事么?”

小龙女“嗯”了一声,却不答话。杨过稍稍放心,道:“姑姑,咱们先回去,回头再来杀这两个贼道。”小龙女全身无力,偎倚在他怀里。杨过迈开大步,走过二人身边。甄志丙痴痴呆呆的站在当地。赵志敬哈哈大笑,道:“甄师弟,你的意中人在这里跟旁人干那无耻勾当,你与其杀我,还不如杀他!”甄志丙听而不闻,不作一声。

杨过听了“干那无耻勾当”六字,虽不明他意之所指,但知总是极恶毒的咒骂,盛怒之下,将小龙女轻轻放在地下,让她背脊靠在一株树上,折了一根树枝拿在手中,向赵志敬戟指喝道:“你胡说什么?”

事隔两年,杨过已自孩童长成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赵志敬初时并不知道是他,待得听他二次喝骂,脸庞又转到月光之下,这才瞧清楚原来是自己徒儿,自己忙乱中竟给他摔了一交,不由得惭怒交迸,见他上身赤裸,喝道:“杨过,原来是你这小畜生!”杨过道:“你骂我也还罢了,你骂我姑姑什么?”赵志敬哈哈一笑,道:“人言道古墓派是姑娘派,向来传女不传男,个个是冰清玉洁的处女,却原来污秽不堪,姘头相好几十个,不管和尚道士,徒弟师父,碰上了就不分日夜,幕天席地的干这调调儿!”

小龙女适于此时醒来,听了他这几句话,惊怒交集,刚调顺了的气息又复逆转,双气相激,胸口郁闷无比,知道已受内伤,只骂得一声:“你胡说八道……”突然口中鲜血狂喷,如一根血柱般射了出来。

甄志丙与杨过一齐大惊,双双抢近。甄志丙问道:“你怎么啦?”俯身察看她伤势。杨过只道他意欲加害,左手推向他胸口。甄志丙顺手一格。杨过对全真派的武功招招熟习,手掌一翻,已抓住他手腕,先拉后送,将他摔了出去。

此时杨过练功时日未久,武功其实尚远不及甄志丙,如与别派武学之士相斗,对手武功与甄志丙相若,杨过非输不可。但林朝英当年钻研克制全真武功之法,每一招每一式都配合得丝丝入扣,而她创成之后从未用过,是以全真弟子始终不知世上竟有这一项本门克星的武功。此时杨过突然使出,甄志丙猝不及防,又当心神激荡之际,竟全无招架之功。杨过出手虽快,劲力不足,甄志丙这一交虽未跌倒,但身子已在两丈之外,站在赵志敬身旁。

杨过道:“姑姑,你莫理他们,我先扶你回去。”小龙女气喘吁吁的道:“不,你杀了他们,别……别让他们在外边说……说我……”杨过道:“好。”纵身而前,手中树枝向赵志敬当胸点去。赵志敬哪将他放在眼里,长剑微摆,削他树枝。哪知杨过所使剑招正是全真剑法的对头,树枝尖头一颤,倏地弯过,已点中赵志敬手腕上穴道。赵志敬手腕一麻,暗叫不好。杨过左掌横劈,直击他左颊,这一劈来势怪极,乃是从最不可能处出招。赵志敬要保住长剑,就得挺头受了他这一劈,若要避招,长剑非撒手不可。

赵志敬武功了得,放手撒剑,低头避过,杨过已将他长剑夺过,赵志敬跟着左掌前探,就在这一瞬之间要夺回长剑。岂知林朝英在数十年前早已料敌机先,对全真高手可能使用的诸般巧妙厉害变着,尽数预拟了对付之策。赵志敬这一招自觉别出心裁,定能败中求胜,哪想到杨过与小龙女早就将此招拆解得烂熟于胸。杨过见他左掌一闪,已知他要用此着,长剑刺去,抢先削他手掌。赵志敬急忙缩手。杨过剑尖已指在他胸口,喝道:“躺下!”左脚勾出。赵志敬要害受制,动弹不得,给他一勾,当即仰天摔倒。杨过提起长剑,疾往他小腹刺下。

忽然身后风声飒然,一剑刺到,甄志丙厉声喝道:“你胆敢弑师么?”这一剑攻敌之必救,杨过于大惊大怒交攻之际,仍能审察缓急,立时回剑挡格,当的一声,双剑相交。甄志丙见他回剑既快且准,不禁暗暗称赞,突觉自己手中长剑不挺自伸,竟遭对方黏了过去,一惊之下,急运内力回夺。他内力自远为深厚,双力互夺,杨过长剑反给牵引过去。不料杨过正是要诱他使这一着,只微一凝持,突然放剑,双掌直欺,猛击他前胸,同时剑柄反弹上来,双掌一剑,三路齐至,甄志丙武功再高,也挡不住这怪异之极的奇袭。

当此之时,甄志丙只得撒剑回掌,并手横胸,急挡一招,只手臂弯得太内,已难发劲,总算杨过内力不强,未能将他双臂折断,但也已震得他胸口剧痛,两臂酸麻,急忙倒退三步。赵志敬已乘机跳起,与甄志丙并肩抗敌。杨过双剑在手,向二人攻去。

赵甄二人数招之间,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杀得手忙脚乱,都既惊且怒,再也不敢大意。两人并肩而立,使开掌法,只守不攻,要先摸清对方的武功路子再说。这么一来,杨过虽双手皆有利器而对方赤手空拳,但二人守得严密异常,再也不能如初交手时那么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林朝英只求盖过王重阳,如以利剑制敌肉掌,非但胜之不武,抑且自失身分,她于此自是不屑去多费心思,因此玉女心经剑术之中,并无克制全真派拳脚的招数。加之赵甄二人功力固然远胜,又联防而求立于不败之地,杨过双剑闪烁,纵横挥动,却无可乘之机,到后来且渐落下风。赵志敬掌力沉厚,不断催劲,压向他剑上。

甄志丙定了定神,暗想两个长辈合斗一个少年,那成什么样子?眼见胜算已然在握,又记挂小龙女的安危,喝道:“杨过,你快扶你姑姑回去,跟我们瞎缠什么?”杨过道:“姑姑恨你们胡说八道,叫我非杀了你们不可。”甄志丙呼的一掌,将他左手剑震歪了,向左跃开三步,叫道:“且住!”杨过道:“你想逃么?”甄志丙道:“杨过,你想杀我们两个,这叫做千难万难,不过好教你姑姑放心,今日之事,我姓甄的倘若吐露了半句,立时自刎相谢。倘有食言……”说到此处,左掌向天,说道:“我甄志丙死得惨不堪言,死后身入十八层地狱,来世做狗做猪,永为畜生!”

杨过一呆之下,听他说得诚恳,已知这誓言出自真心,喝道:“姓甄的,你做猪做狗,倒也相配!”向前踏上两步,蓦地里挺剑向背后刺出,直指赵志敬胸口。

这一招“木兰回射”阴毒无比,赵志敬正自全神倾听二人说话,哪料到他忽施偷袭,待得惊觉,剑尖已刺上了小腹。赵志敬只感微微一痛,立时气运丹田,小腹斗然间向后缩了半尺,疾起右腿,竟将杨过手中长剑踢飞。杨过不等他右腿缩回,伸指向他膝弯里点去,正中穴道。赵志敬虽逃脱性命,却再也站立不住,右腿跪倒在杨过面前。

杨过伸手接住从空中落下的长剑,指在赵志敬咽喉,道:“我曾拜你为师,磕过你八个头,现下你已非我师,这八个头快磕回来。”赵志敬气得几欲晕去,脸皮紫胀,几成黑色。杨过手上稍稍用力,剑尖陷入他喉头肉里。赵志敬骂道:“你要杀便杀,多说什么?”杨过挺剑正要刺去,忽听小龙女在背后说道:“过儿,师父杀不得,你叫他立誓不说今日之事,就……就饶了他罢!”

杨过对小龙女之言奉若神明,听她这般说,便道:“你发个誓来。”赵志敬虽然气极,毕竟性命要紧,说道:“我不说就是,发什么誓?”杨过道:“不成,非发个毒誓不可。”赵志敬道:“好,今日之事,咱们这里只四人知道。如我对第五个人说起,教我身败名裂,逐出师门,为武林同道所不齿,终于不得好死!”

小龙女与杨过都不谙世事,只道他当真发了毒誓。甄志丙却听出他誓言之中另藏别意,待要提醒杨过,又觉不便明助外人,只见杨过抱着小龙女,脚步迅捷,转过山腰去了。

杨过抱着小龙女回到古墓,将她放上寒玉床。小龙女叹道:“我身受重伤,怎么还能与寒气相抗?”杨过“啊”了一声,心中愈惊,暗想:“原来姑姑受伤如此之重。”当下抱她到邻室她自己的卧房。小龙女刚一卧倒,又是“哇”的一声,喷出了大口鲜血,杨过赤裸的上身给喷得满胸是血。她喘息几下,便喷一口血。杨过吓得手足无措,只是流泪。

小龙女淡淡一笑,说道:“我把血喷完了,就不喷了,又有什么好伤心的?”杨过道:“姑姑,你别死。”小龙女道:“你自己怕死,是不是?”杨过愕然道:“我?”小龙女道:“我死之前,自然先将你杀了。”这话她在两年多前曾说过一次,杨过早就忘了,想不到此时重又提起。小龙女见他满脸讶异之色,道:“我若不杀你,死了怎有脸去见孙婆婆?你独个儿在这世上,又有谁来照料你?”杨过心中一片惶乱,不知说什么好。

小龙女吐血不止,神情却甚镇定,浑若无事。杨过灵机一动,奔去舀了一大碗玉蜂蜜浆来,喂她喝下。这蜜浆疗伤果有神效,过不多时,她终于不再吐血,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杨过心中略定,惊疲交集,再也支持不住,坐在地下,也倚墙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觉咽喉上一凉,当即惊醒。他在古墓中住了多年,虽不能如小龙女般黑暗中视物有如白昼,但在墓中来去,也已不须秉烛点灯。睁开眼来,见小龙女坐在床沿,手执长剑,剑尖指在他喉头,一惊之下,叫道:“姑姑!你……”

小龙女淡然道:“过儿,我这伤势好不了啦,现下杀了你,咱们一块儿见孙婆婆去罢!”杨过只急叫:“姑姑!”小龙女道:“你心里害怕,是不是?挺快的,只一剑就完事。”杨过见她眼中忽发异光,知她立时就要下杀手,胸中求生之念热切无比,再也顾不得别的,一个打滚,飞腿去踢她手中长剑。

小龙女虽内伤沉重,身手迅捷,竟不减平时,侧身避开他这一脚,剑尖又点在他喉头。杨过连变几下招术,但他每一招每一式全是小龙女所指点,哪能不在她意料之中?长剑如影随形,始终不离他咽喉三寸之处。杨过吓得全身出汗,暗想:“今日逃不了性命,定要给姑姑杀了。”危急中双掌一并,凭虚击去,欺她伤后无力,招数虽精,该无劲力与自己对掌。

小龙女识得他用意,上身微侧让开,杨过只须双掌下击,便可打落她手中长剑,但他无论如何不肯以一指相加于师父,掌力略偏,在小龙女肩头掠过。小龙女叫道:“过儿,不用斗了!”长剑略挺,剑尖颤了几颤,一招巧妙无比的“分花拂柳”,似左实右,已点在杨过喉头。她运劲前送,正要在他喉头刺落,见到他乞怜的眼色,突然心中怜意大生,登时手腕无力,全身酸软,当的一声,长剑落地。

这一剑刺来,杨过只有待死,不料她竟会抛剑不刺。他一呆之下,随即转身逃出,临出门时回头向小龙女望了一眼,只见她半身倒在地下,长剑落在身边,嘴里两道鲜血从嘴角边缓缓流下,双目紧闭,昏暗之中,但见她本来白玉一般晶莹的脸色,似乎变得有些灰扑扑地。杨过心中大恸:“姑姑就要死了,我说什么也不离开她!她要杀我,让她杀好了。”抢身过去,靠墙坐倒,将小龙女的身子轻轻扶起,靠在自己胸前,伸手到石桌上将那碗尚未喝完的玉蜂蜜拿过,左手拨开小龙女的嘴唇,将蜂蜜缓缓灌入她口里。

小龙女喝得几口蜂蜜,微微睁眼,发觉杨过搂着她上身,心下大喜,脸色如春花之绽,问道:“我要杀你,你……你怎不逃走?”杨过道:“我舍不得离开你!你杀我也不打紧。你如真的死了,我就自杀,否则你到了阴间,没人陪你,你会害怕的。”小龙女听他这几句话情深无限,没半点假意,心中平静,便呼吸顺畅,迷迷糊糊的似欲睡去。杨过将她抱起,轻轻放到床上,拉过薄被盖在她身上。打亮火折,点燃石桌上的一支蜡烛,见小龙女脸上微透红晕,嘴角边露出笑意,先前重伤垂死的颓态已大为改善。

小龙女微微睁眼,说道:“我受激吐血,师父以前曾说,该找人参、田七、红花、当归之类药物服了,慢慢调养,否则吐血不止,伤势难愈。”杨过道:“我这就出去找药,你乖乖的躺着休息。”小龙女闭了眼,轻轻的道:“你要小心!”杨过道:“是。姑姑,我不放心离开你。”小龙女道:“你去好了,我就要死,也等你回来再死。”

杨过心想古墓中没银子去买药,到山下见到药店,或偷或抢,见机行事便了,便即走出古墓。但见阳光耀目,清风拂体,花香扑面,好鸟在树,哪里还是墓中阴沉惨怛的光景?

他回到红花丛旁先前练功之处,赵志敬和甄志丙已人影不见,便展开轻功向山下急奔。中午时分,已到了山脚,他放慢脚步而行,走到溪边,将自己身上的血迹稍事清洗。走了一阵,腹中饿得咕咕直响。他自幼闯荡江湖,找东西吃的本事着实了得,四下张望,见西边山坡上长着一大片玉米,于是过去摘了五根棒子。玉米尚未成熟,但已可食得。他拾了一些枯柴,便想设法生火烧烤来吃,自己吃三根棒子,余下两根拿去给师父。忽听树后脚步声细碎,有人走近。

他侧身先挡住了玉米,以免给乡农捉贼捉赃,再斜眼看时,却见是个妙龄道姑,身穿杏黄道袍,脚步轻盈,缓缓走近。她背插双剑,剑柄上血红丝绦在风中猎猎作响,显是会武。杨过心想此人定是山上重阳宫里的,多半是清净散人孙不二的弟子。他想女道姑就不必跟她为难了,低了头自管在地下掇拾枯枝。

那道姑走到他身前,问道:“喂,上山的路怎生走法?”杨过暗道:“这女子是全真教弟子,怎能不识上山路径?定然不怀好意。”当下也不转头,随手向山上一指,道:“顺大路上去便是。”那道姑见他上身赤裸,下身一条裤子甚为敝旧,脏兮兮的也不知道是沾了油漆,还是染了菜汁,蹲在道旁执拾柴草,料想是个寻常庄稼汉。她自负美貌,任何男子见了都要目不转瞬的呆看半晌,这少年居然瞥了自己一眼便不再瞧第二眼,竟似瞎了眼一般,不禁有气,但随即转念:“这些蠢牛笨马一般的乡下人又懂得什么?”说道:“你站起来,我有话问你。”

杨过对全真教上上下下早就尽数恨上了,当下装聋作哑,只作没听见。那道姑道:“傻小子,我的话你听见没有?”杨过道:“听见啦,可是我不爱站起来。”那道姑听他这么说,不禁嗤的一笑,说道:“你瞧瞧我,是我叫你站起来啊!”这两句话声音娇媚,又甜又腻。杨过心中一凛:“怎么她说话这等怪法?”抬起头来,只见她肤色白润,双颊晕红,两眼水汪汪的斜睨自己,似乎并无恶意;一眼看过之后,又低下头来拾柴。

那道姑又问:“那你知不知道山上的那座大墓在哪里?”杨过一怔,仍不抬头,干脆答道:“不知道!”那道姑觉察到他神色有异,心想这孩子大约是害怕大坟,见他满脸稚气,对自己毫不动心,也不生气,又想:“原来是个不懂事的傻孩子。乡下人不懂什么容貌美丽,银钱总是贪的。”她急于问路,不能色诱,便以财诱,从怀里取出两锭银子,叮叮的相互撞了两下,说道:“小兄弟,你听我话,这两锭银子就给你。”

杨过原不想招惹她,但听她说话奇怪,倒要试试她有何用意,于是索性装痴乔呆,怔怔的望着银子,道:“这亮晶晶的是什么啊?”那道姑一笑,说道:“这是银子。你要新衣服啦、大母鸡啦、白米饭啦,都能用银子去买来。”杨过装出一股茫然不解的神情,心想:“我抢了她银子,就好到山下去给姑姑买药。”说道:“你又骗我啦,我不信。”那道姑笑道:“我几时骗过你了?喂,小子,你叫什么名字?”杨过道:“人人都叫我傻蛋,你不知道么?你叫什么名字?”

那道姑笑道:“傻蛋,你只叫我仙姑就得啦,你妈呢?”杨过道:“我妈刚才骂了我一顿,到山上砍柴去啦。”那道姑道:“嗯,我要用把斧头,你去家里拿来,借给我使使。”杨过大奇,双眼发直,口角流涎,傻相装得越加像了,不住摇头,道:“那不行,斧头不能借人的。”那道姑笑道:“你爹妈见了银子,就肯借斧头啦。”说着扬手将一锭银子向他掷去。

杨过伸手去接,假装接得不准,让那银子撞在肩头,落下来时,又碰上了右脚,他捧住右脚,左足单脚而跳,大叫:“嗳哟,嗳哟,你打我!我跟妈妈说去!”说着大叫大嚷,拾起银子,转身向山下急奔,要去买药。

那道姑见他傻得有趣,微微而笑,解下身上腰带,向杨过的右足挥出。杨过听到风声,回头一望,见到腰带来势,吃了一惊:“这是我古墓派的功夫!难道她不是全真派道姑?”当下也不闪避,让她腰带缠住右足,扑地摔倒,全身放松,任她横拖倒曳的拉回来,心下戒惧:“她上山去,难道是冲着姑姑?”

他一想到小龙女,不知她此时生死如何,不由得忧急无比。那道姑将他拉到面前,见他虽满脸灰土,却眉清目秀,心道:“这乡下小子生得倒俊,只可惜绣花枕头,肚子里一包乱草。”听他兀自大叫大嚷,胡言乱语,微微笑道:“傻蛋,你要死还是要活?”说着拔出长剑,抵在他胸口。

杨过见她出手这招“锦笔生花”正是古墓派嫡传剑法,心下更无疑惑:“此人多半是师伯李莫愁的弟子,上山找我姑姑,定然不怀好意。从她挥腰带、出长剑的手法看来,武功倒也不弱,我便装傻到底,好教她全不提防。”满脸惶恐,求道:“仙姑,你……你别杀我,我听你的话。”那道姑笑道:“好,你如不听我吩咐,一剑就将你杀了。”杨过叫道:“我听,我听。”那道姑挥起腰带,啪的一声轻响,已缠回腰间,姿态飘逸,甚是潇洒。杨过暗赞一声:“好!”脸上却仍一股茫然之色。道姑心道:“这傻子又怎懂得这一手功夫之难?我这可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说道:“你快回家去拿斧头。”

杨过本想先到山下买药,料想那道姑追自己不上,但见她是李莫愁的弟子,要去古墓,定是要为难小龙女,倒不可不防。当下奔向前面农舍,故意足步蹒跚,落脚极重,摇摇摆摆,显得笨拙异常。那道姑瞧得极不顺眼,叫道:“你可别跟人说起,快去快回。”杨过应道:“是啦!”悄悄在一所农舍的门边一张,见屋内无人,想是都在田地里耕作,在壁上取了一柄伐树砍柴用的短斧,顺手又在板凳上取过一件破衣披在身上,傻里傻气的回来。

他虽在作弄那道姑,心中挂念着小龙女的安危,脸上不禁深有忧色。那道姑嗔道:“你哭丧着脸干么?快给我笑啊。”杨过咧开了嘴,傻笑几声。那道姑秀眉微蹙,道:“跟我上山去。”杨过忙道:“不,不,我妈吩咐我不可乱走。”那道姑喝道:“你不听话,我立时杀了你。”说着伸左手扭住他耳朵,右手长剑高举,作势欲斩。杨过杀猪也似的大嚷起来:“我去啊,我去啊!”

那道姑心想:“这人蠢如猪羊,正合我用。”于是拉住他袖子,走上山去。她轻功不弱,行路自然极快。杨过却跌跌撞撞,左脚高,右脚低,远远跟在后面,走了一阵,便坐在路边石上不住拭汗,呼呼喘气。那道姑连声催促快走。杨过道:“你走起路来像兔子一般,我怎跟得上?”那道姑见日已偏西,心中老大不耐烦,回过来挽住他手臂,向山上急奔。杨过只跟不上,双脚乱跨,忽尔在她脚背上重重踹了一脚。

那道姑“嗳哟”一声,怒道:“你作死么?”但见他气息粗重,当真累得厉害,伸左臂托在他腰里,喝一声:“走罢!”揽着他身子向山上疾驰,轻功施展开来,片刻间就奔出数里。杨过让她揽在臂弯,背心感到的是她身上温软,鼻中闻到的是她女儿香气,索性不使半点力气,任由她带着上山。那道姑奔了一阵,俯下头来,见他脸露微笑,显得甚为舒服,不禁有气,松开手臂,将他掷落,嗔道:“你好开心么?”杨过摸着屁股大叫:“哎唷,哎唷,仙姑摔痛傻蛋屁股啦。”

那道姑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你怎么这生傻?”杨过道:“是啊,我本来就叫傻蛋嘛。仙姑,我妈说我不姓傻,姓张。你可是姓仙么?”那道姑道:“你叫我仙姑就得啦,管我姓什么呢。”原来她便是赤练仙子李莫愁的弟子、当日去杀陆立鼎满门而给武娘子逐走的小道姑洪凌波。杨过想探听她姓名,她竟不吐露。

她在石上坐下,整理给风吹散了的秀发。杨过侧着头看她,心道:“这道姑也算得挺美了,但还不及桃花岛郭伯母,更加不及我姑姑。”洪凌波向他横了一眼,笑道:“傻蛋,你尽瞧着我干甚?”杨过道:“我瞧着就是瞧着,又有什么干不干的?你不许我瞧,我不瞧就是了,有什么希罕?”洪凌波噗哧一笑,道:“你瞧罢!喂,你说我好不好看?”从怀里摸出一只象牙小梳,慢慢梳理头发。

杨过道:“好看啊,就是,就是……”洪凌波道:“就是什么?”杨过道:“就是不大白。”洪凌波向来自负肤色白腻,肌理晶莹,听他这么说,不禁勃然而怒,站起身来喝道:“傻蛋,你要死了,说我不够白?”杨过摇头道:“不大白。”洪凌波怒道:“谁比我更白了?”杨过道:“昨晚跟我一起睡的,就比你白得多。”洪凌波道:“谁?是你媳妇儿,还是你娘?”心中转过一个念头,就想将这肤色比自己更白的女人杀了。杨过道:“都不是,是我家的白羊儿。”洪凌波转怒为笑,道:“真是傻子,人怎能跟畜牲比?快走罢。”挽着他臂膀,快步上山。

将至直赴重阳宫的大路时,洪凌波折而向西,朝活死人墓的方向走去。杨过心想:“她果然去找我姑姑。”洪凌波走了一会,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找寻路径。杨过道:“仙姑,前面走不通啦,树林子里有鬼。”洪凌波道:“你怎知道?”杨过道:“林子里有个大坟,坟里有恶鬼,谁也不敢走近。”洪凌波大喜,心道:“活死人墓果在此处。”

原来洪凌波近年得师父传授,武功颇有进益,在山西助师打败武林群豪,更得李莫愁欢心。她听师父谈论与全真诸子较量之事,说道若能练成“玉女心经”,便不用畏惧全真教这些牛鼻子老道,只可惜记载这门武学的书册留在终南山古墓之中。洪凌波问她为什么不到墓中研习这功夫。李莫愁含糊而答,只说已把这地方让给了小师妹,师姊妹俩不大和睦,向来就没来往。她极其好胜,自己曾数度闯入活死人墓、铩羽受创、狼狈逃走之事,自不肯对徒儿说起,反说小师妹年纪幼小、武功平平,做师姊不便以大欺小。洪凌波极力撺掇师父去占墓夺经。其实李莫愁此念无日或忘,但对墓中机关参详不透,迟迟不敢动手,听徒儿说得热切,只微笑不答。

洪凌波提了几次,见师父始终无可无不可,暗自留了心,向师父详问去终南山古墓的道路,私下绘了一图,却不知李莫愁其实并未尽举所知以告。这次师父派她上长安杀个并无多大武功的仇家,事成之后,便径上终南山来,不意与杨过相遇;便命杨过使短斧砍开阻路荆棘,觅路入墓。

杨过心想这般披荆斩棘而行,搅上一年半载也走不近古墓,痴痴呆呆的只依命而行。闹了大半时辰,天色全黑,还行不到里许路,离古墓仍极遥远。他记挂小龙女之心越来越热切,急于想去瞧她,暗想自己能制住这小道姑,也不怕她能有什么古怪,举斧乱劈几下,对准一块石头砍了下去,火星四溅,斧口登时卷了。他大声叫道:“嗳哟,嗳哟,这儿有一块大石头。斧头坏啦,回头爹爹准要打我。仙姑,我……我要回家去啦。”

洪凌波早十分焦急,瞧这等走法,今晚无论如何不能入墓,只骂:“傻蛋,不许回去!”杨过道:“仙姑,你怕不怕鬼?”洪凌波道:“鬼才怕我呢,我一剑就将恶鬼劈成两半。”杨过喜道:“你不骗我么?”洪凌波道:“我骗你干么?”杨过道:“恶鬼既然怕你,我就带你到大坟去。那恶鬼出来,你可要赶跑他啊!”洪凌波大喜道:“你识得到大坟去的路?快带我去。”杨过怕她疑心,唠唠叨叨的再三要她答允,定要杀了恶鬼。洪凌波连声安慰,叫他放心,说道便有十个恶鬼也都杀了。

杨过牵着她手,走出花木丛来,转到通往古墓的秘道。此时已近中夜,星月无光。杨过拉着她手,只觉温腻软滑,暗暗奇怪:“姑姑与她都是女子,怎地姑姑的手冰冰冷的,她却这么温暖。”不自禁手上用劲,捏了几捏。如果武林中有人对洪凌波这般无礼,她早已拔剑砍杀,但她只道杨过是个傻瓜,此时又有求于他,再者见他俊秀,心中也有几分喜欢,竟未动怒,暗道:“这傻蛋倒也不是傻得到底,却也知道我生得好看。”

不到一顿饭功夫,杨过已将洪凌波领到墓前。他出来时急于去为小龙女找药,没关上墓门,他心中怦怦乱跳,暗暗祷告:“但愿姑姑不死!”便即举步入内。洪凌波心想:“这傻蛋忽然大胆,倒也奇怪。”不暇多想,在黑暗中紧紧跟随,她听师父说墓中道路迂回曲折,只要走错一步,立时迷路,却见杨过毫不迟疑的快步而前,东一转,西一绕,这边推开一扇门,那边拉开一块大石,竟熟悉异常。洪凌波暗暗生疑:“墓中道路有甚难走?莫非师父骗我,她怕我私自进入么?”

片刻之间,杨过已带她走到古墓中心的小龙女卧室。他轻轻推开门,侧耳倾听,不闻半点声响,待要叫唤:“姑姑!”想起洪凌波在侧,急忙忍住,低声道:“到啦!”

这时室中烛火已熄,一片黑暗。洪凌波虽艺高人胆大,毕竟也惴惴不安,忙取出火折,打火点燃桌上的蜡烛,只见一个白衣女子躺在床上。她早料到会在墓中遇到师叔小龙女,却想不到她竟这般泰然高卧,不知是睡梦正酣,还是没将自己放在眼里,平剑当胸,说道:“弟子洪凌波,拜见师叔。”

杨过张大了口,一颗心几乎从胸腔中跳了出来,全神注视小龙女的动静,只见她一动不动,隔了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从洪凌波说话到小龙女答应,杨过等得焦急异常,恨不得扑上前去,抱住师父放声大哭,待听她出声,心头有如一块大石落地,喜悦之下,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洪凌波问道:“傻蛋,你干什么?”杨过呜咽道:“我……我好怕。”

小龙女缓缓转过身来,低声道:“你不用怕,刚才我死过一次,一点也不难受。”洪凌波斗然间见到她秀丽绝俗的容颜,大吃一惊:“世上居然有这等绝色美女!”不由得自惭形秽,又道:“弟子洪凌波,拜见师叔。”小龙女轻轻的道:“我师姊呢?她也来了么?”洪凌波道:“我师父命弟子先来,请问师叔安好。”小龙女道:“你出去罢,这个地方莫说你,连你师父也不许来。”

洪凌波见她满脸病容,胸前一片片的斑斑血渍,说话中气短促,显然身受重伤,将提防之心去了大半,暗想:“当真天缘巧合,不想我洪凌波竟成了这活死人墓的传人。”眼见小龙女命在顷刻,只怕她忽然死去,无人能知收藏《玉女心经》的所在,忙道:“师叔,师父命弟子来取玉女心经。你交了给我,弟子立时给你治伤。”

小龙女长期修练,七情六欲本来皆已压制得若有若无,可说万事不萦于怀,但此时重伤之余,失了自制,听她这么说,不由得又急又怒,晕了过去。洪凌波抢上去在她人中上捏了几下,小龙女悠悠醒来,说道:“师姊呢?你请她来,我有话……有话跟她说。”洪凌波眼见本门的无上秘笈竟然唾手可得,迫不及待,一声冷笑,从怀里取出两枚长长的银针,厉声道:“师叔,你认得这针儿,不快交出玉女心经,可莫怪弟子无礼。”

杨过曾吃过这冰魄银针的大苦头,只不过无意捏在手里,便即染上剧毒,倘若刺在身上,那还了得?见事势危急,叫道:“仙姑,那边有鬼,我怕!”说着扑将过去,抱住她背心,顺手便在她“肩贞”“京门”两穴上各点一指。洪凌波做梦也想不到这“傻蛋”竟有一身上乘武功,要待骂他胡说八道,已全身酸麻,软瘫在地。杨过怕她有自通经脉之能,随即在她“巨骨穴”上又再重重点上几指,说道:“姑姑,这女人真坏,我用银针来刺她几下好不好?”说着用衣襟裹住手指,拾起银针。

洪凌波身不能动,这几句话却清清楚楚的听在耳里,见他拾起银针,笑嘻嘻的望住自己,只吓得魂飞魄散,要待出言求情,苦在张口不得,只目光中露出哀怜之色。小龙女道:“过儿,关上了门,防我师姊进来。”杨过应道:“是!”刚要转身,忽听身后一个娇媚的女子声音说道:“师妹,你好啊?我早来啦。”

杨过大惊转身,烛光下见门口俏生生的站着个美貌道姑,杏眼桃腮,嘴角边似笑非笑,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

当洪凌波打听活死人墓中道路之时,李莫愁早料到她要自行来盗《玉女心经》,派她到长安杀人等等,都是有意安排。她一直悄悄跟随其后,见到她如何与杨过相遇,如何入墓,如何逼小龙女献经,又如何中计失手,只因她身法迅捷,脚步轻盈,洪凌波、小龙女与杨过竟全没察觉,直至斯时,方始现身。

小龙女矍然而起,叫了声:“师姊!”跟着便不住咳嗽。李莫愁问道:“孙婆婆呢?”小龙女道:“孙婆婆死了!”李莫愁更加放心。小龙女见她听得孙婆婆去世,脸上反有喜色,心下暗责她为人凉薄。

李莫愁冷冷的指着杨过道:“这人是谁?祖师婆婆遗训,古墓中不准男子踏进一步,你干么容他在此?”小龙女猛烈咳嗽,无法答话。杨过挡在小龙女身前相护,朗声道:“她是我姑姑,这里的事,不用你多管!”李莫愁冷笑道:“好傻蛋,真会装蒜!”拂尘挥动,呼呼呼进了三招。这三招虽先后而发,却似同时而到,正是古墓派武功的厉害招数,别派武学之士若不明此中奥妙,一上手就给她击得筋断骨折。杨过对这门功夫习练已熟,虽远不及李莫愁功力深厚,仍轻描淡写的闪开了她三招混一的“三雀投林”。

李莫愁拂尘回收,暗暗吃惊,瞧他闪避的身法乃本门武学,厉声问道:“师妹,这小贼是谁?”小龙女怕再呕血,不敢高声说话,低低的道:“过儿,拜见了大师伯。”杨过呸了一声,道:“这算什么师伯?”小龙女道:“你俯耳过来,我有话说。”

杨过只道她要劝自己向李莫愁磕头,心下不愿,但仍俯耳过去。小龙女声细若蚊,轻轻道:“脚边床角落里,有块突起的石板,你用力向左边扳,然后立即跳上床来。”李莫愁也当她是嘱咐徒儿向自己低头求情,眼前一个身受重伤、一个后辈小子,哪里放在心上,自管琢磨怎生想个妙法,勒逼师妹献出《玉女心经》。

杨过点点头,朗声道:“好,弟子拜见大师伯!”慢慢伸手到小龙女脚边床里摸去,触手处果有块突起的石板,出力扳动,跟着跃上床去。只听得轧轧几响,石床突然下沉。李莫愁一惊,知道古墓中到处都是机关,当年师父偏心,瞒过自己,却将运转机关的法门尽数传给师妹,立即抢上来向小龙女便抓。

此时小龙女全无抵御之力,石床虽然下沉,但李莫愁见机奇快,出手迅捷之极,这一下竟要硬生生将她抓下床来。杨过大惊,奋力拍出一掌,将她手爪击开,眼前一黑,砰嘭两响,石床已落入下层石室。室顶石块自行推上,登时将小龙女师徒与李莫愁师徒四人一上一下的隔成两截。

杨过蒙眬中见室中似有桌椅之物,走向桌旁,取火折点燃桌上半截残烛。小龙女叹道:“我血行不足,难以运功治伤。但纵然身未受伤,咱师徒俩也斗不过我师姊……”杨过听到她“血行不足”四字,也不待她说完,提起左手,看准了腕上筋脉,狠命咬落,登时鲜血迸出。他将伤口放在小龙女嘴边,鲜血便汩汩从她口中流入。

小龙女本来全身冰冷,热血入肚,身上便微有暖意,但知此举不妥,待要挣扎,杨过右臂牢牢抱住她腰间,令她动弹不得。过不多时,伤口血凝,杨过又再咬破,然后再咬右腕,灌了几次鲜血之后,杨过只感头晕眼花,全身无力,这才坐直身子。小龙女对他凝视良久,不再说话,幽幽叹了口气,自行练功。杨过见蜡烛行将燃尽,换上了一根新烛。

这一晚两人各自用功。杨过是补养失血后的疲倦。小龙女服食杨过的鲜血后精神大振,两个时辰后,自知性命算是保住了,睁开眼来,向他微微一笑。杨过见她双颊本来惨白,此时忽然有两片红晕,有如白玉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大喜道:“姑姑,你好啦。”小龙女点点头。杨过欣喜异常,却不知说什么好。他自不知补充失血如真欲生效,须将鲜血输入血管,服食鲜血未必能真补血,但小龙女极度衰弱,垂死之际,身中气血突然大增,多少亦有振奋精神、增强体力之效。

小龙女道:“咱们到孙婆婆屋里去,我有话跟你说。”杨过道:“你不累么?”小龙女道:“不碍事。”伸手在石壁的机括上扳了几下,石块转动,露出一道门来。此处的道路杨过亦已全不识得。小龙女领着他在黑暗中转来转去,到了孙婆婆屋中。

她点亮烛火,将杨过的衣服打成一个包裹,将自己的一对金丝手套也包在里面。杨过呆呆的望着她,奇道:“姑姑,你干什么?”小龙女不答,又将两大瓶玉蜂浆放在包中。杨过喜道:“姑姑,咱们要出去了,是么?那好得很。”

小龙女道:“你好好去罢,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待我很好。”杨过大惊,问道:“姑姑你呢?”小龙女道:“我向师父立过誓,终身不出此墓。除非……除非……嗯,我不出去。”说着黯然摇头。

杨过见她脸色严正,语气坚定,决计不容自己反驳,不敢再说,但此事实在重大,终于鼓起勇气道:“姑姑,你不去,我也不去。我陪着你。”小龙女道:“此时我师姊定然守住了出墓的要道,要逼我交出玉女心经。我功夫远不如她,又受了伤,定然斗她不过,是不是?”杨过道:“是。”小龙女道:“咱们留着的粮食,我看勉强也只吃得二十来天,再吃些蜂蜜什么,最多支持一个月。一个月之后,那怎么办?”杨过一呆,道:“咱们强冲出去,虽打不过师伯,却也未必不能逃命。”小龙女摇头道:“你如知道你师伯的武功脾气,就知咱们决不能逃命。那时不但要惨受折辱,而且死时苦不堪言。”杨过道:“倘若这样,我一个人更加难以逃出。”

小龙女摇头道:“不!我去邀她相斗,一路引她走入古墓深处,你就可乘机逃出。你出去之后,搬开墓左的大石,拔出里面的机括,就有两块万斤巨石落下,永远封住了墓门。”杨过愈听愈惊,问道:“姑姑,你会开动机括出来,是不是?”

小龙女摇头道:“不是。当年王重阳起事抗金,这座石墓是他积贮钱粮兵器的大仓库。石墓机关重重,布置周密,又在墓门口安下这两块万斤巨石,称为‘断龙石’。他预计万一义师未兴,而金兵得知风声先行来攻,如寡不敌众,他就放下巨石,闭墓而终,攻入墓来的敌人也决难生还。断龙石既落之后,不能再启。你知入墓甬道甚窄,只容一人通行,就算进墓的敌人有千人之众,也只能排成长长的一列,仅有当先的一人能摸到堵塞了墓门的巨石,一个人不论力气多大,终究抬它不起。那老道如此安排,那是宁死不屈、又要与敌人同归于尽。他抗金失败后,独居石墓,金主侦知他的所在,曾前后派了数十名高手来杀他,都给他或擒或杀,竟没一人脱生。后来金主暴毙,继位的皇帝不知原委,没再追杀,因此这两块断龙石始终不曾用过。王重阳让出活死人墓时,将墓中一切机关尽数告知了祖师婆婆。”她缓缓说来,气喘不已。

杨过越听越惊,垂泪道:“姑姑,我死活都要跟着你。”小龙女道:“你跟着我有什么好?你说外面的世界好玩得很,你就出去玩罢。以你现下的功夫,全真教的臭道士们已不能跟你为难。你骗过洪凌波,比我聪明得多,以后也不用我来照料你了。”

杨过奔上去抱住她,哭道:“姑姑,我如不能跟你在一起,一生一世也不会快活。”

小龙女本来冷傲绝情,说话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此时不知怎的,听了杨过这几句话,不禁胸中热血沸腾,眼中一酸,忍不住要流下泪来。她大吃一惊,想起师父临终时对她千叮万嘱的言语:“你所练功夫,乃是断七情、绝六欲的上乘功夫,日后你如果为人流了眼泪,动了真情,尤其倘若眼泪是为男人而流,不但武功大损,且有性命之忧,切记,切记。”用力将杨过推开,冷冷的道:“我说什么,你就得依我吩咐。”

杨过见她突然严峻,不敢再说。小龙女将包裹缚在他背上,从壁上摘下长剑,递在他手中,厉声道:“待会我叫你走,你立刻就走,一出墓门,立即放下大石闭门。你师伯厉害无比,时机稍纵即失,你听不听我话?”杨过哽咽着声音道:“我听话。”小龙女道:“你如不依言而行,我死在阴间,也永远恨你。走罢!”拉了杨过的手,开门而出。

杨过从前碰到她手,总是其寒如冰,但此刻给她握住,却觉她手掌一阵热一阵冷,与平昔大异,这时心煎如沸,无暇去想此种小事,跟随着她一路走出。行了一阵,小龙女摸着一块石壁,低声道:“她们就在里面,我一将师姊引开,你便从西北角边门冲出。洪凌波若来追你,你便用玉蜂针伤她。”杨过心乱如麻,点头答应。

玉蜂针是古墓派的独门暗器,林朝英当年有两门最厉害的暗器,一是冰魄银针,另一就是玉蜂针。这玉蜂针是细如毛发的金针,内以精钢制成,外镀黄金数层,再以玉蜂尾刺上毒液炼过,虽然细小,但因黄金沉重,掷出时仍可及远。不过这暗器太过阴毒,人所难防,林朝英自来极少使用,中年后武功出神入化,更不须用此暗器。小龙女的师父因李莫愁不肯立誓永居古墓以承衣钵,传了她冰魄银针后,玉蜂针的功夫就没传授。杨过却已得小龙女传授。

小龙女凝神片刻,按动石壁机括,轧轧声响,石壁缓缓向左移开。她双绸带立即挥出,左攻李莫愁,右攻洪凌波,身随带进,去势迅捷已极。这时李莫愁已解开了洪凌波身上穴道,斥责了她几句,正在推算墓中方位,想觅路出室,突见小龙女攻进,师徒俩一惊。李莫愁拂尘挥出,挡开了她绸带。拂尘与绸带都是至柔之物,以柔敌柔,但李莫愁功力远胜,两件兵器一交,小龙女的绸带登时倒卷回来。

小龙女左带回转,右带继出,霎时间连进数招,两条绸带夭矫灵动。李莫愁又惊又怒:“师父果然好偏心,她几时传过我这门功夫?”但自忖尽可抵敌得住,也不必便下杀手,一来《玉女心经》未得,若杀了她,在这偌大石墓中实难寻找,二来也要瞧瞧师父究竟还传了她什么厉害本事。

洪凌波向来自负精明强干,不意今日折在一个少年手里,给他装傻乔呆的作弄了半天,没瞧出半点破绽,一直便在气恼,叱道:“傻蛋,你这臭小子心眼儿可坏得到了家。”双剑左刺右击,嗤嗤嗤连进数招。杨过只得举剑相挡。若在平时,他定要出言讥嘲,跟她再开开玩笑,但此时想起跟小龙女分手在即,眼眶中满蕴热泪,望出来模糊一片,只顺手招架,殊无还击之意。洪凌波递了数剑,虽伤他不得,但见他出手无力,只道他本领平常,更自恨先前大意,竟没提防的给他点中了穴道。

李莫愁与师妹拆了十余招,拂尘一翻,卷住了她左手绸带,笑道:“师妹,瞧你师姊的本事。”手劲到处,绸带登时断为两截。寻常使兵刃斗殴,以刀剑震断对方的刀剑已属难能,拂尘和绸带均是极柔软之物,她居然能以刚劲震断绸带,比之震断刀剑可就更难上十倍。李莫愁显了这一手,脸上大有得色。

小龙女不动声色,道:“你本事好便怎样?”半截断带扬出,已裹住了她拂尘的丝线,右手绸带倏地飞去,卷住了拂尘木柄,一力向左,一力向右,啪的一声,拂尘断为两截。这一手论功力远比李莫愁适才震断绸带为浅,但出手奇快,运劲巧妙,却也使李莫愁措手不及。她微微一惊,抛下拂尘柄,空手来夺绸带,直逼得小龙女连连倒退。

又拆了十余招,小龙女已退到了东边石壁之前,眼见身后已无退路,忽地反手在石壁上一抹,叫道:“过儿,快走!”喀喇一响,西北角露出个洞穴。李莫愁大吃一惊,急忙转身,要拦住杨过。小龙女抛下绸带,扑上去双掌连下杀手。李莫愁只得回身抵挡。小龙女喝道:“过儿,还不快走?”

杨过望着小龙女,知己无可挽回,叫道:“姑姑,我去啦!”唰唰唰突进三剑,剑尖直指洪凌波面前。洪凌波一直见他剑招软弱,哪知蓦地里剑势陡强,危急中只得向后跃开。杨过弯腰冲出石门,回过头来,要向小龙女再瞧最后一眼。

小龙女与师姊赤手对掌,虽在重伤之余,但习了《玉女心经》后招数变幻,数十招内原可不落下风,但她见杨过的背影在洞口一晃,想到此后与他永远不能再见,忽地胸口一热,眼中发酸,似要流下泪来。她从来不动真情,今日却两番要哭,不禁大是惊惧。高手对掌,哪容得有丝毫疏神?再加她自杨过鲜血中得来少些力道,此时亦已使用垂尽,李莫愁见她一呆,立即乘隙而入,一把抓住她左手手腕的“会宗穴”,出脚勾去。小龙女站立不定,倒在地下。

杨过回过头来,正见到小龙女给师姊勾倒,但见李莫愁扑上去要伤害师父,胸中热血上涌,大叫:“别伤我姑姑!”又从石门中窜入,自后扑上,拦腰抱住了李莫愁。这一抱是各家招数之所无,却是他情急之下胡打蛮来。李莫愁一心要拿师妹,竟没提防他去而复回,给他双手牢牢抱住了腰,一时竟挣扎不脱。

她虽出手残暴,任性横行,不为习俗所羁,但守身如玉,在江湖上闯荡多年,仍是处女,陡然间给杨过牢牢抱住,不禁心荡。当年杨过尚在童年,李莫愁曾给他抱住,也已感心神荡漾,此时杨过年纪大了,李莫愁但觉一股男子热气从背脊传到心里,荡心动魄,不由得全身酸软,满脸通红,手臂上登时没了力气。小龙女乘机出手反扣李莫愁手腕脉门,可是洪凌波的剑尖却也指到了杨过背心。

小龙女仰卧在地,眼见剑到,当即向左滚动,将杨过与李莫愁同时带在一旁,洪凌波这一剑便刺了个空。小龙女跃起身来,喝道:“过儿,快出去!”

杨过牢牢抱住李莫愁的细腰,叫道:“姑姑,你快出去!我抱着她,她走不了。”这瞬息之间,李莫愁已连转了十几次念头,知事势危急,生死只间一发,然而让他抱在怀中,却心魂俱醉,快美难言,竟不想挣扎。小龙女好生奇怪:“师姊如此武功,怎么竟会被过儿制得动弹不得?难道是穴道给扣住了?”见洪凌波左手剑又向杨过刺去,当即伸出双指在她右手剑的平面剑刃上推去,那剑斗地跳起,碰向她左手长剑。当的一声,洪凌波双手虎口发麻,两柄长剑同时落地,吓了一跳,向后跃开。

这双剑相交,迸出几星火花,就在这火花的一下闪烁之中,李莫愁觉到师妹瞧向自己的眼光中露出奇异之色,不禁大羞,骂道:“臭小子,你作死么?”双臂运劲挣卸,脱出了杨过的怀抱,跳起身来,随即发掌向小龙女拍去。

小龙女正注视着杨过的动静,突觉李莫愁掌到,不及以招数化解,只得还掌挡架,但觉师姊掌力沉厚,给她震得胸口隐隐作痛,见杨过爬起后仍来相助自己,喝道:“过儿,你当真不听我的话,是不是?”杨过道:“你什么话都听,就这一句不听。好姑姑,我跟你死活都在一起。你死我也一起死!我俩个一生一世要互相照看着!”小龙女听他说得诚挚,心中又动真情,见李莫愁又挥掌拍来,自知此刻功力大损,这一掌万万接她不得,低头旁窜,抓起杨过,从石门中奔了出去。

李莫愁如影随形,伸手向她背心抓去,叫道:“别走!”小龙女回手一扬,十余枚玉蜂针掷出。李莫愁蓦地闻到一股蜜糖的甜香,知道厉害,大骇之下,忙挺腰向后摔出,正撞在洪凌波身上,两人一齐跌倒。

但听得叮叮叮极轻微的几响,几枚玉蜂针都打上了石壁,接着又是轧轧两声,却是小龙女带着杨过逃出石室,开动机关,又将室门堵住了。

注:

在本书原版,全真教中对小龙女倾倒之年轻道人本写作尹志平。但尹志平真有其人,道号“清和真人”,乃丘处机之徒,后曾任全真教掌教,将其写得品行不堪,有损先贤形象,今在第三版改名“甄志丙”,声音相似而实无其人,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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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侠侣目录

  1. 1.第一回 风月无情免费
  2. 2.第二回 故人之子免费
  3. 3.第三回 投师终南免费
  4. 4.第四回 全真门下免费
  5. 5.第五回 活死人墓免费
  6. 6.第六回 玉女心经免费
  7. 7.第七回 重阳遗刻免费
  8. 8.第八回 白衣少女免费
  9. 9.第九回 百计避敌免费
  10. 10.第十回 少年英侠免费
  11. 11.第十一回 风尘困顿免费
  12. 12.第十二回 英雄大宴免费
  13. 13.第十三回 武林盟主免费
  14. 14.第十四回 礼教大防免费
  15. 15.第十五回 东邪门人免费
  16. 16.第十六回 杀父深仇免费
  17. 17.第十七回 绝情幽谷免费
  18. 18.第十八回 公孙谷主免费
  19. 19.第十九回 地底老妇免费
  20. 20.第二十回 侠之大者免费
  21. 21.第二十一回 襄阳鏖兵免费
  22. 22.第二十二回 危城女婴免费
  23. 23.第二十三回 手足情仇免费
  24. 24.第二十四回 惊心动魄免费
  25. 25.第二十五回 内忧外患免费
  26. 26.第二十六回 神雕重剑免费
  27. 27.第二十七回 斗智斗力免费
  28. 28.第二十八回 洞房花烛免费
  29. 29.第二十九回 劫难重重免费
  30. 30.第三十回 离合无常免费
  31. 31.第三十一回 半枚灵丹免费
  32. 32.第三十二回 情是何物免费
  33. 33.第三十三回 风陵夜话免费
  34. 34.第三十四回 排难解纷免费
  35. 35.第三十五回 三枚金针免费
  36. 36.第三十六回 生辰大礼免费
  37. 37.第三十七回 三世恩怨免费
  38. 38.第三十八回 生死茫茫免费
  39. 39.第三十九回 大战襄阳免费
  40. 40.第四十回 华山之巅免费
  41. 41.附录 易经·阴阳与术数免费
  42. 42.后记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