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扫塔辨奇冤】

唐僧师徒过了八百里火焰山，继续一路西行。转眼秋去冬来，已是隆冬时节。一路上虽然野花凋谢了，松柏却更加青翠，别有一番景致。

这天，师徒四人走了半日，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座大城。唐僧打马往前走，来到城下一看，城门上写着三个大字：“祭赛国”。

师徒四人进了城，街市上倒很热闹。悟空眼尖，看见屋檐底下有十几个披枷戴锁的和尚，衣服褴褛不堪，就一步跳过去问：“你们是哪里的和尚，犯了什么罪？”其中一个和尚说：“长老，我们是本国金光寺里的和尚，是被人诬陷的。”

唐僧也走了过来，问：“怎么回事？”一个和尚说：“长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各位长老跟我们回寺院里去吧。”唐僧向来逢庙必拜，就跟着他们来到金光寺。

师徒四人随众和尚来到寺门口，只见写着“金光寺”三个大字的匾额倒在一边。进到寺内一看，里面荒草败叶满地，房檐下结着大大的蜘蛛网，门轴和窗户都坏了，景象十分凄惨。和尚们请唐僧师徒在大殿里坐下，悟空道：“你们到底受了什么冤屈，说来听听！”

为首的一个和尚说：“长老们有所不知，我们这金光寺原是一座皇封的寺院，过去香火十分鼎盛。寺里宝塔上供奉着一件佛宝，白天放出万道金光，有祥云笼罩；晚上放出七彩霞光。远近的小国以为我国有神灵的庇护，因此都来朝贡。三年前的一天晚上，忽然下了一场血雨，不知为什么，那佛宝就不见了。国王断定是我们监守自盗，对我们严刑拷问。拷问不出结果，就罚我们做苦役！”

唐僧听了，心中不忍，双手合十说：“真是罪过，罪过！悟空，为师想去祭扫一下金光塔，顺便察看一下，也好替他们洗刷冤屈。”悟空不放心，就说：“师父，今日天色已晚，那血雨又来历不明，佛宝丢失也可能与妖怪有关，还是徒弟陪你一起去吧。”

当晚，唐僧拿了一把新笤帚，对着宝塔拜了四拜，就从底层开始一层一层地扫起来。悟空点起一盏油灯，为师父照亮。唐僧一级一级小心翼翼地扫去楼梯上的尘土，扫到第七层时，已经额头见汗，有些累了，就问：“悟空，这塔一共有多少层？”

悟空说：“师父，徒弟刚才数了数，一共有十三层。您先歇一歇吧！”唐僧说：“不碍事！”又咬着牙扫了三层，实在走不动了。悟空扶着他坐下，说：“师父，剩下的三层让弟子扫吧。”唐僧点点头。悟空接过扫把，一路往塔顶上扫去。

悟空扫到第十二层的时候，听见上面有人说话。他轻手轻脚地探出半个脑袋一看，原来是两个妖怪正在猜拳喝酒。悟空上去一脚踢翻了一个，揪住另一个刚要打，那妖怪开口说：“别打别打，爷爷饶命！”

悟空喝道：“快说，你们是怎么盗走了佛宝，又把它藏在哪儿了？”那妖怪吓得直摇手，说：“我说，我说！我们是碧波潭万圣龙王派来的。我叫奔波儿灞，他叫灞波儿奔。我是鲇鱼怪，他是黑鱼精。我家龙王有个女儿，长得十分美貌，招了一个女婿，叫做九头驸马。三年前，龙王听说金光寺有一件佛宝，就让九头驸马招来一场血雨，把佛宝盗走，带回了碧波潭！”

悟空冷笑道：“前日请老牛赴宴的就是他，原来专干坏事！你们刚才在这里干什么？好好说出来，免打！”灞波儿奔说：“回禀爷爷，是驸马听说大唐取经的僧人手下有个徒弟，叫孙悟空，专门寻人的不是，就命我们前来查探。一旦打听到他来了，就速去回报，好叫驸马早作准备！”

悟空听了，拔下两根毫毛，吹了口仙气，变做两根绳子，把两个妖怪都捆了起来。然后，悟空一手提着两个妖怪，一手扶着唐僧走下宝塔。见到金光寺的和尚，悟空把两个妖怪往地上一丢，说：“偷佛宝的妖怪找到了，这两个就是那妖怪的手下！”和尚们吓了一跳，都小心地围过来看。

八戒笑道：“太好了，我老猪最爱喝鲇鱼汤和黑鱼汤！”两个妖怪吓得直打哆嗦。唐僧说：“八戒，不要吓唬他们了。明日一早，我就带他们去面见国王，替金光寺的僧人洗刷冤屈！”悟空用一根铁丝串了两个妖怪的琵琶骨，那两个鱼精就只能老老实实的，无论如何也跑不了了。

第二天一早，唐僧穿戴整齐，去见祭赛国王。国王一听是大唐高僧来了，连忙传旨召见。唐僧见了国王，躬身施礼道：“贫僧唐三藏，奉唐王之命去西天取经。路过宝方，还请陛下为贫僧倒换关文！”说着，就将通关文牒递过去。

国王打开通关文牒，见上面盖满了唐僧所经国家的大印，就命人把玉玺端上来，工工整整地在上面盖上了祭赛国的大印，交还给唐僧。唐僧接过来收好，然后说：“陛下，贫僧路过金光寺，听说寺里的佛宝被盗，陛下因此下令责罚寺里的僧人做苦役。不知可有此事？”

祭赛国王点头说：“确有此事。孤王想那金光塔有十三层，几十丈高，若是没有钥匙，谁能到塔顶把佛宝偷走？”唐僧笑道：“陛下，您错怪金光寺的僧人了！贫僧昨晚夜扫宝塔，恰巧遇到了盗宝的妖怪！”国王将信将疑地说：“哦？原来是妖怪干的！那妖怪现在哪里？”

唐僧说：“已经被我的徒弟孙悟空捉住了，就在殿外候旨！”国王说：“快快宣上殿来！”时间不大，悟空提着两只鱼精上来，把他们往地上一丢。国王慌忙说：“不好，妖怪怎么上殿来了？”唐僧赶紧澄清说：“陛下，殿上站的是贫僧的大徒弟孙悟空，地上捆着的两个才是妖怪！”

悟空道：“皇帝老儿，你也太没眼力！怎么以貌取人？难道没听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吗？”国王连忙改口说：“小师父，寡人多有冒犯！长老既然能捉住这两个妖怪，一定本领非凡，快请用膳吧。”说完，当即命人摆下一桌素宴。

悟空说：“我还有两个师弟呢！”国王笑道：“不要紧，我马上派人去请！”说完，派出两座八抬大轿去接八戒和沙僧。八戒一听有宴席吃，便欢欢喜喜地坐上轿子，沙僧也跟着来到皇宫。八戒见到桌上的山珍海味，向国王匆忙行了个礼，就立刻坐下大吃起来。

国王虽然见过了悟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八戒吓了一跳。他定了定神，转身对悟空说：“孙长老，可否再显神通，替本国追回佛宝，孤王一定重重酬谢！”悟空道：“要追回佛宝也不难，不过那金光寺的和尚是冤枉的，你先放了他们。”国王立刻下令给金光寺的僧人们开枷。

等八戒吃饱喝足了，悟空站起来说：“要去碧波潭捉拿那妖怪，还得我这位师弟出马！”唐僧说：“八戒，你就跟悟空去，助他一臂之力！”八戒一抹嘴应道：“猴哥，咱们走！”悟空说：“等等，把那两个妖怪也带上，俺老孙有用！”

于是八戒一手提着两只鱼精，一手扛起钉耙。悟空说了声：“沙师弟，你好生保护师父。俺老孙去了！”便和八戒驾云向碧波潭飞去。国王看得目瞪口呆，连忙下拜说：“原来竟是罗汉下凡！”

悟空和八戒来到碧波潭，悟空拔下一根毫毛，吹了口气，割断了捆着两个妖怪的绳子，说：“‘借你口中言，传我心中事。’你们两个回去告诉那九头驸马，叫他快快把佛宝还给金光寺。要不然，看俺老孙打烂他的水府！”

两个鱼精慌忙点头答应：“是，是。小的一定禀告！”说完就“扑通、扑通”两声，跳进水里去了。九头驸马正在水府里喝酒，两个鱼精慌慌张张地跑来报告：“报——驸马，大事不好了！”九头驸马放下酒杯，问：“何事惊慌？”奔波儿灞说：“那个唐僧的大徒弟孙悟空来了！”灞波儿奔说：“他还说要驸马赶紧归还金光寺的佛宝，否则就要打进水府！”

一旁的万圣龙王听了，有些心慌，说：“贤婿呀，听说那孙悟空曾大闹天宫，十万天兵都拿不住他。咱们还是快把那佛宝还回去吧！”九头驸马笑道：“岳父大人，小婿自幼也学了些武艺，至今还没遇上过对手。待我出去会会他，叫他也知道我的厉害！”

悟空和八戒正在空中观察动静，忽见碧波潭波涛汹涌，水面往两边一分，从底下钻出一个妖怪来。这妖怪一头绿发，生得肩宽背阔，手里提着一把月牙铲，踏着波浪大喝一声道：“呔！哪个是闹天宫的弼马温？快快过来受死！”

悟空掏出金箍棒，大喝道：“妖怪，见了你孙爷爷，还不快交出佛宝，免得棒下送死！”谁知那九头驸马听了却哈哈大笑道：“我当齐天大圣是什么人，却原来是你这么一只瘦猴子！你当我这月牙铲是吃素的吗？”悟空咬牙道：“妖怪着打！”说着便照他头顶一棒打去。

九头驸马举起月牙铲相迎，两人就斗在一处。这九头驸马果然不是等闲之辈，与悟空大战了三十回合，丝毫不落下风。八戒在旁边见了，举起九齿钉耙，前来助战。九头驸马受到前后夹攻，没几个回合就手忙脚乱了起来。

八戒心里直乐，越战越勇。冷不防九头驸马大叫一声，把头一晃，只见那一头绿发里竟还藏着八个脑袋，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张着血盆大口向悟空和八戒咬来。悟空眼明手快，迅速跳在一边。八戒大吃一惊，转身想跑，却被九头驸马的一只脑袋张嘴叼住，拖进水里去了。

到了水里，九头驸马又恢复了原形，把八戒一丢，下令虾兵蟹将将他绑起来，押回龙宫。虾兵蟹将们纷纷过来，扯鬃的扯鬃，拽耳的拽耳，推推搡搡地把八戒押进了龙宫。万圣龙王一听九头驸马得胜回来了，连忙下令摆酒设宴，为九头驸马庆功。

悟空站在水面上，往水底观看，心想：这怪物好生厉害！俺老孙水里的功夫不行，不能贸然下水救人，还是先打探一番再说。想到这儿，他摇身一变，化作一只三十斤重的大螃蟹，一头钻进了碧波潭。悟空曾跟着牛魔王来过这里，熟门熟路，就径直向万圣龙宫游去。

才游到龙宫附近，悟空就见八戒被捆着双手，扔在台阶底下，那老龙王和九头驸马正在大殿上开怀畅饮。悟空游到八戒身边，轻声叫道：“八戒、八戒，认得我吗？”八戒见一只大螃蟹在跟自己说话，听声音才知道是悟空，立刻眉开眼笑。

悟空看四下无人，就伸出两只大钳子，剪断八戒身上的绳索，又问：“八戒，你的兵器呢？”八戒揉着手腕说：“被那妖怪拿到大殿上去了。”悟空嘱咐他说：“你在这儿等着，看俺老孙去偷回来！”

悟空低着脑袋，一路爬到大殿上。老龙王和九头驸马早已喝得半醉了，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悟空用一只大钳子夹住钉耙，将它拖下大殿来，交给了八戒，说：“兄弟，你也知道，这水里的勾当俺老孙不如你。这回还得兄弟你多出把力气！”

八戒接过钉耙，说：“猴哥，你放心！俺老猪在水里还有些本事，我这就去出出这口气。要是我打得过那妖怪，就把他捉来；万一赢不了，我就把他引上岸来！”悟空说：“好，兄弟小心。老孙先上去了！”说完就向水面游去。

八戒抖落绳索，举起九齿钉耙，嗷嗷大叫着一路打上龙宫宝殿。老龙王和九头驸马毫无防备，手边又没有兵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老龙王吓得东躲西藏，九头驸马赶紧去找兵器。八戒趁机抡起钉耙，把龙宫里的珊瑚玉器和桌椅摆设打了个稀巴烂。

九头驸马取了兵器，怪叫一声冲过来。八戒舞起钉耙，和他叮叮当当地打了十几个回合，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便虚晃一耙，拖着耙子就走。九头驸马哪里肯放，举着月牙铲在后面追赶。

八戒冲出水面，大叫：“猴哥救我，那妖怪追来了！”悟空喝道：“八戒闪开，把妖怪交给俺老孙！”悟空让过八戒，就挥舞着金箍棒来战九头驸马。九头驸马毫无惧色，接着与悟空厮杀。好大圣！只见他奋起神勇，那九头驸马渐渐不敌，就又变出九个脑袋，来咬悟空。

悟空抡起金箍棒，左躲右闪，被那八个怪头你来我往地追着，险象环生。正在这危急时刻，只听空中有人高喊：“孙大圣，不必惊慌，我来助你！”悟空抬头一看，见是二郎神正带着哮天犬赶来。

二郎神指着九头驸马说：“九头虫，听我良言相劝，赶快交出所抢佛宝，饶你不死！”不料那九头虫却哈哈大笑道：“你有什么本事？敢在此指手画脚！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

二郎神大怒，举起三尖两刃刀来战九头虫。九头虫也举起月牙铲和他打了几个回合，又把头一摇，放出那八只怪头来咬二郎神。冷不防哮天犬从一旁蹿上来，一口咬下了他的一只怪头。九头虫惨叫一声，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连忙向北逃去了。

悟空刚要追赶，二郎神拦住道：“大圣，不必追了。那妖怪丢了一个脑袋，就是不死，也成了残疾。谅他也不敢再出来作怪了！”

被老龙王派去打探消息的虾兵，急忙把九头驸马战败逃走的消息报告给了万圣龙王。万圣龙王没有了靠山，也不敢再和悟空他们作对了。他叫女儿捧出佛宝来，献给悟空。悟空接过佛宝，一挥金箍棒说：“这次的首恶元凶是那九头怪，就暂且饶了你！下次若再作恶，决不轻饶！”

老龙王拜谢了悟空，连忙逃回碧波潭里去了。悟空谢过了二郎神，手捧着佛宝，和八戒回到祭赛国。国王亲自率领文武百官来到金光寺，登上宝塔，恭恭敬敬地把佛宝重新放在塔顶上。金光寺的和尚早已被赦免，围着金光塔喃喃地念起经文。金光塔又放起霞光，恢复了往日的风采。

悟空扶唐僧上了白马，八戒扛起钉耙，沙僧挑着行李，告别了金光寺的众僧人，又踏上取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