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狐外传

第十四章 紫罗衫动红烛移

Chapter 14

第十四章 紫罗衫动红烛移

胡斐追杀凤天南,袁紫衣突袭相救,二人刀鞭激战,武功较量间暗藏柔情,高手对决惊心动魄。

突觉背后金刃掠风,一人娇声喝道:“手下留人!”喝声未歇,刀锋已及后颈。这一下来得好快,胡斐手掌不及拍下,急忙侧头,避开了背后刺来的一刀,回臂反手,去勾身后敌人的手腕。那人身手矫捷,一刺不中,立时变招,唰唰两匕首,分刺胡斐双胁。胡斐转不过身来,只得纵身离了凤天南肩头,向前一扑。那人如影随形,着着进逼。

胡斐从那人身法招数之中,已然料到是谁,心中一阵喜悦,一阵恼怒,低声道:“袁姑娘,干么老是跟我为难?”回过头来,见手持匕首那人紫衫雪肤,头包青巾,正是袁紫衣。

月光下但见她似嗔似笑,说道:“我要领教胡大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胡斐道:“来日方长,不忙在此刻。”纵身又扑向凤天南,袁紫衣猱身而上,匕首直指他咽喉。

这一招攻其不得不救,胡斐只得沉肘反打,斜掌劈她肩头。霎那之间,两人以快打快,交换了十来招,刀光闪动,掌影飞舞,匕掌相距对方不逾咫尺,旁观众人均感惊心动魄。

周铁鹪、曾铁鸥、王氏兄弟等都不识得袁紫衣,突然见她在凤天南命在顷刻之际现身相救,武功又如此了得,无不惊诧。但见这两人出手奇快,众人瞧得眼都花了,猛听得胡斐一声呼叱,两人同时翻上围墙,跟着又同时跃到了墙外。

袁紫衣的匕首翻飞击刺,招招不离胡斐要害,出手狠辣凌厉,直如性命相搏一般。胡斐哪敢怠慢,凝神接战,耳听得凤天南纵声长笑,叫道:“胡家小兄弟,老哥哥失陪了,咱们后会有期。”笑声愈去愈远,黑夜中遥遥听来,便似枭鸣。

胡斐大怒,急欲抢步去追,却给袁紫衣缠住了,脱身不得。他越发恚怒,喝道:“袁姑娘,在下跟你无怨无仇……”一言未毕,白光闪动,匕首已然及身。

高手过招,生死决于俄顷,万万急躁不得,胡斐的武功只比袁紫衣稍胜半筹,但一个空手,一个有刀,形势已然扯平,他眼睁睁的见仇人再次逃走,一分心,竟给刺中了左肩。

嗤的一声,匕首划破肩衣,这时袁紫衣右手只须乘势一沉,胡斐肩头势须重伤筋骨,哪知她手腕斜翻,反向上挑。胡斐肩上只感微微一凉,丝毫未损,心中一怔:“你又何必手下容情?”

袁紫衣格格娇笑,倒转匕首,向他掷了过去,跟着自腰间撤出软鞭,笑道:“胡大哥,别生气!咱们公公平平的较量一场。”

胡斐正要伸手去接匕首,忽听墙头程灵素叫道:“用刀吧!”将他单刀掷下。原来程灵素见他赤手空拳,生怕失利,已奔进房去将他的兵刃拿了出来。

袁紫衣叫道:“好体贴的妹子!”突然软鞭挥起,掠向高墙。程灵素纵身跃入。袁紫衣的软鞭在墙头搭住,一借力,便如一只大鸟般飞了进去,月光下衣袂飘飘,宛若仙子凌空。她身子尚未落地,呼的一鞭,向程灵素背心击去,叫道:“程家妹子,接我三招。”

程灵素侧身低头,让过了一鞭,但袁紫衣变招奇快,左回右旋,登时将她裹在鞭影之中。胡斐知程灵素决不是她敌手,此刻若去追杀凤天南,生怕袁紫衣竟下杀手,纵然失去机缘,也只索罢了,跃进园中,挺刀叫道:“你要较量,找我好了!”

袁紫衣道:“好体贴的大哥!”回过软鞭,来卷胡斐刀头。

两人各使称手兵刃,这一搭上手,情势与适才又自不同。胡斐使的是家传胡家刀法,刚中有柔,柔中有刚,迅捷时似闪电奔雷,沉稳处如渊停岳峙。袁紫衣的鞭法也纵横灵动,大是名手风范。顷刻之间,两人已拆了三十余招,当真是鞭挥去如灵蛇矫夭,刀砍来若猛虎翻扑。

秦耐之、周铁鹪、王氏兄弟等无不骇然:“这两人小小年纪,武功上竟有这等造诣!”其实两人这时比拼兵刃,都还只使出六七成功夫,胡斐见袁紫衣每每在要紧关头不下杀着,自己刀下也就容让几分,一面打,一面思量:“她如此对我,到底是什么用意?”两人手下既然容让,在要紧关头顾念到对手安危,心中自不免柔情暗生。

适才周铁鹪、曾铁鸥、殷仲翔三人出手对付胡斐,均没讨得了好去,众武官心知单打独斗不是他对手,眼见袁紫衣缠住了他,正是下手良机,各人使个眼色,装作凝目观战,却散在两人身周,慢慢逼近,俟机合击胡斐。

凡武学高手,出手时无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周铁鹪等这般神态,胡斐自都瞧在眼里,不禁暗暗焦急:“这批人就要一拥而上,我要脱身虽然不难,却分不出手来照顾二妹了。”一瞥间,见程灵素站在一旁,神色自若,心想:“只有先将袁姑娘打退,再来对付旁人。”言念及此,唰唰唰连砍三刀,均是胡家刀法中的厉害家数。

袁紫衣一避二挡,喝采道:“好刀法!”突然回过长鞭,竟不抵挡胡斐刺向自己腰间的刀尖,一招“凤凰三点头”,向曾铁鸥、周铁鹪、秦耐之三人的面门各点一鞭。

这一招来得好不突兀,三人急忙后跃,曾铁鸥终于慢了一步,鞭端在额头擦过,带出了一条血痕。便在此时,胡斐的刀尖距她腰间也已不过尺许,见她忽然出鞭为自己退敌,当即右臂稳凝,单刀不进不退,停住不动。在如此急遽之间,正使出劲招之际,将兵刃稳得犹似在半空中钉住一般,可比径刺敌人难上十倍。

袁紫衣一双妙目望定胡斐,说道:“你怎不刺?”忽听得曾铁鸥叫道:“好体贴的哥哥、妹妹啊!”学的是旗人恶少的贫嘴声调。

袁紫衣俏脸一沉,收鞭围腰,向胡斐道:“胡大哥,这几位英雄好汉,请你给我引见引见。”胡斐道:“好!这位是八极拳的掌门人秦耐之秦大爷,这位是鹰爪雁行门的掌门人周铁鹪周大爷……”跟着将王剑英、王剑杰兄弟、曾铁鸥、汪铁鹗等一一引见了。这时王剑杰已将殷仲翔救醒,只听他不住口的斥骂凤天南,说什么“如此无耻卑鄙之徒,咱哥儿俩不能算完”。胡斐最后道:“这位是袁姑娘。”心念一动,又道:“袁姑娘是少林韦陀门、广西八仙剑、湖南易家湾九龙鞭三派的总掌门。”

众人一听,都耸然动容,虽想胡斐不会打诳,但脸上均有不信之色。

袁紫衣微笑道:“你还没说得周全。邯郸府昆仑刀、彰德府天罡剑、保定府哪吒拳这三门,也请区区做了掌门人。”胡斐道:“哦,原来姑娘又荣任了三家掌门,恭喜,恭喜。”

袁紫衣笑道:“多谢!这一次我上北京来,原想做十家总掌门,但湖北武当山的无青子道长我打他不过,河南少林寺的大智禅师我不敢去招惹。刚好这里有三位掌门人在此。喂,褚老师,你塞北雷电门的掌门老师麻老夫子到了北京么?”

使雷震挡的姓褚武师单名一个轰字,听她问到师父,说道:“家师向来不来内地走动,有什么事,都交给弟子们办。”袁紫衣道:“好,你是大师兄,可算得上是半个掌门人。这么着,今晚我就夺三个半掌门人。十家总掌门做不成,九家半也将就着对付了。”

此言一出,周铁鹪等无不变色。秦耐之哈哈大笑,说道:“少林韦陀门的掌门万鹤声万大哥,跟在下有数十年的交情,却不知如何将掌门之位传给姑娘了?”袁紫衣道:“万大爷去世啦,他师兄刘鹤真打我不过,三个徒弟更加脓包。咱们拳脚刀枪上分高下,这掌门之位不让也得让。秦老师,我先领教你的八极拳功夫,再跟周老师、王老师、褚老师他们三位过过招。我当上了九家半总掌门,也好到那天下掌门人大会中去风光、风光。”

这几句话,竟丝毫没将周、秦、王、褚众高手瞧在眼里。她这么一叫阵,周铁鹪、王剑英、秦耐之等都是天下闻名的高手武师,纵然命丧当场,也决不能退缩。

周铁鹪道:“我们鹰爪雁行门自先师谢世,徒弟们个个不成器,先师的功夫十成中学不到一成。姑娘肯赐教诲,敝派上下哪一个不感光宠?不过师兄弟们都是蠢材,只练了些先师传下的功夫,别派的功夫却不会练。”袁紫衣笑道:“这个自然。我若不会鹰爪雁行门的功夫,怎能当得鹰爪雁行门的掌门?周老师大可放心。”

周铁鹪和曾铁鸥都气黄了脸,师兄弟对望一眼,均想:“便再强的高手,也从没人敢轻视鹰爪雁行门!你仗着谁的势头,到北京城来撒野?”他们收了凤天南的重礼,为他出头排解,没能办成,也不过扫兴而已,毕竟事不干己,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可是这年轻女子竟扬言要硬抢掌门之位,如此欺上头来,岂可不认真对付?

秦耐之心知今晚已非动手不可,适才见袁紫衣的武功和胡斐在伯仲之间,自己却曾败在胡斐手下,要想讨一个巧,让她先斗周王诸人,耗尽了力气,自己再来捡便宜,说道:“周老师、王老师的功夫比兄弟深得多,兄弟躲在后面吧!”

袁紫衣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功夫不如他们,我要挑弱的先打,好留下力气,对付强的。外边草地上滑脚,咱们到亭中过招。上来吧!”身形一晃,进了亭子,双足并立,沉肩塌胯,五指并拢,手心向上,在小腹前虚虚托住,正是“八极拳”的起手式“怀中抱月”。

秦耐之吃了一惊:“本派武功向来流传不广,但这一招‘怀中抱月’,左肩低,右肩高,左手斜,右手正,显然已得本派心传,她却从何学来?”向胡斐斜睨一眼,又想:“那日我跟他动手,当然不使起手式,后来和他讲论本门拳法,这一招也没提到。自不是他传给这女子了。”心中惊疑,脸上不动声色,说道:“既然如此,待小老儿搬开桌子凳子,免得碍手碍脚。”

袁紫衣道:“秦老师这话恐怕不对了。本门拳法‘翻手、揲腕、寸恳、抖展’八极,‘搂、打、腾、封、踢、蹬、扫、挂’八式,变化为‘闪、长、跃、躲、拗、切、闭、拨’八法,四十九路八极拳,讲究的是小巧腾挪,倘若嫌这桌子凳子碍事,当真与敌人性命相搏之时,难道也叫敌人先搬开桌椅么?”她这番话宛然是掌门人教训本门小辈的口吻,而八极拳的诸种法诀,却又说得一字不错。

秦耐之脸上一红,更不答话,弯腰跃进亭中,一招“推山式”,左掌推了出去。

袁紫衣摇了摇头,说道:“这招不好!”更不招架,只向左踏了一步,秦耐之身前便有桌子挡住,这一掌推不到她身上。他变招却也迅速,“抽步翻面锤”、“鹞子翻身”、“劈卦掌”,连使三记绝招。袁紫衣右足微提,左臂置于右臂上交叉轮打,翻成阳拳,跟着快如电闪般以阴拳打出,正是八极拳中的第四十四式“双打奇门”,这原是秦耐之的得意招数,可是袁紫衣这一招出得快极,秦耐之猝不及防,忙斜身闪避,砰的一下,撞到了桌上,桌上茶碗登时打翻了三只。袁紫衣笑道:“小心!”左缠身、右缠身、左双撞、右双撞、一步三环、三步九转,八极拳的招数如雨点般打了过去。

秦耐之奋力招架,眼看她使的招数固是本门拳法,但忽快忽慢、偏左偏右,却又与本门功夫大不相同。袁紫衣道:“你怎地只招架,不还手?你使的是八极拳,可不是挨揍拳!”秦耐之骂道:“小贱人!”一招“青龙出水”,左拳成钩,右拳呼的一声打了出去。袁紫衣应以一招“锁手攒拳”,她本想不为已甚,但秦耐之出口便骂“小贱人”,十分无礼,突然右肘一摆,翻手抓住了他右腕,向他背上扭转,左手同时上前,四指前、拇指后,已拿住了他的“肩贞穴”,顺势向前一送,将他按到了桌上,正好将他嘴巴按到了茶碗上,喝道:“吃茶!”

她这手“分筋错骨手”本来平平无奇,几乎不论哪一门哪一派都会练到,但出手奇速,秦耐之手腕刚碰到她手指,全身已遭制住,不禁惊怒交集,又骂:“小贱人!”只这句骂来已有点气喘吁吁。

袁紫衣听得他又再骂人,双手使个冷劲,喀喇一声,秦耐之右肩关节脱臼。袁紫衣放开他手腕,坐在凳上微微冷笑,问道:“掌门人的位子让是不让?”秦耐之只疼得满额都是冷汗,一言不发,快步出亭。

胡斐上前左手托住他右臂,右手抓住他头颈,一推一送,将他肩头关节还入臼窝。秦耐之低声道:“多谢!”垂头站在一旁。

王剑英上前三步,说道:“袁姑娘的八极拳功夫果然神妙,我领教领教你的八卦掌!”说着踏步进亭。

袁紫衣见他步履凝稳,知是劲敌。本来凡练“游身八卦掌”之人,必然步法飘逸,行路犹如足不点地一般,但他脚步落地极重,尘土飞扬,那是“自重至轻、至轻返重”,根基坚实无比,他数十年的功力,决非自己能望其项背。

胡斐快步走到亭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道:“此人厉害,不可轻敌。”袁紫衣眼皮低垂,细声道:“我多次坏你大事,你不怪我么?”这一句话胡斐却答不上来,说是不怪,可是她接连三次将凤天南从自己手底下救出;说是怪她罢,瞧着她若有情、若无情的眼波,却又怎能怪得?

袁紫衣见胡斐走入亭来教自己提防,芳心大慰,她本来心下担忧,生怕斗不过这八卦门高手,这时精神一振,低声道:“我心里好对你不起!我如不行,请你帮我照看着!”依她原来好胜的性子,这句话明显服软,无论如何是不肯说的,但今晚又坏了他的大事,心下甚歉,说这句话,是有意跟他说和修好。

她足尖一登,跃上一张圆凳,说道:“王老师,八卦门的功夫,讲究足踏八卦方位,乾、坤、巽、坎、震、兑、离、艮,咱们便在这些凳上过过招。”王剑英道:“好!”慢慢踏上圆凳,双手互圈,一掌领前,一掌居后。胡斐又向袁紫衣瞧了一眼,退出亭子。

袁紫衣道:“素闻八卦门中,王氏兄弟英杰齐名,待会王老师败了之后,令弟还打不打呢?”

王剑英生性凝重,听了这话却也忍不住气往上冲,依她说来,似乎还没动手,自己已经败定。他本就不善言辞,盛怒之下,更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

王剑杰怒道:“小丫头胡说八道,你只须在我大哥手下接得一百招,咱兄弟俩从此不使八卦掌。”王氏兄弟望重武林,寻常武师连他们的十招八招也接不住。王剑杰出口竟说到一百招,只因见到她打败秦耐之,已丝毫没小觑了她。

袁紫衣斜眼相睨,冷冷的道:“我打败令兄之后,算不算八卦门的掌门人?你还打不打?”王剑杰道:“你先吹什么?打得赢我哥哥再说不迟。”袁紫衣道:“我便是要先问个明白。”

王剑杰尚未答话,王剑英问道:“尊师是谁?”袁紫衣道:“你问我师承干么?”她乌溜溜的眼珠骨碌一转,已明其意,说道:“嗯,王老师动了真怒,要下杀手,因此先问一问我师父。我师父名头太响,说出来吓坏了你。我不抬师父出来。你尽管使你八卦门的绝招。常言道不知者不罪,你便打死了我,我师父也不能怪你。”

这几句话正说中了王剑英心事,他见袁紫衣先和胡斐相斗,跟着制住秦耐之,出手着实不俗,定然大有来头,如下重手伤了她,她师父日后找场,多半极难应付,听她这般说,便道:“这里各位都是见证。”呼的一掌,迎面击出,掌力未施,身随掌起,踏坤奔离,足下方位已移。别瞧他身躯肥大,八卦门轻功一使出,竟如飞燕掠波。

袁紫衣斜掌卸力,自艮追震,手上使的固是八卦掌,脚下踏的也全是八卦方位。王剑英连劈数掌,都为她一一卸开。两人绕着圆桌,在十二只石凳上奔驰旋转,倒似小儿捉迷藏一般,但越转越快,衣襟生风。

王剑英心想:“这丫头心思灵巧,诱得我在石凳上跟她隔桌换掌。她掌力原本不能跟我相比,但中间挡着一张圆桌,有了间距,便不怕我沉猛的掌力了。”又想:“这丫头武功甚杂,居然将我门中的八卦掌使得头头是道,我何必用寻常掌法跟她纠缠?”猛地里一声长啸,脚步错乱,手掌歪斜,竟使出了他父亲威震河朔王维扬的家传绝技“八阵八卦掌”来。

这一路掌法王维扬只传两个儿子,不传外姓弟子,那是在八卦掌中夹了八阵图之法:天阵居乾为天门,地阵居坤为地门,风阵居巽为风门,云阵居震为云门,飞龙居坎为飞龙门,武翼居兑为武翼门,鸟翔居离为鸟翔门,蜿盘居艮为蜿盘门;天地风云为四正门,龙虎鸟蜿为四奇门;乾坤艮巽为阖门,坎离震兑为开门。这四正四奇,四开四阖,用到武学之上,霎时之间变化奇幻,虽在小小凉亭之中,隐隐有布阵而战之意。

这八阵八卦掌袁紫衣别说没学过,连听也没听过,只因这是王维扬的不传之秘,以她师父武学之博,却也有所未知。袁紫衣只接得数掌,登时眼花缭乱,暗暗叫苦。

胡斐站在亭外掠阵,随即看出情势不妙,但袁紫衣大言在先,说要夺八卦门掌门,自己决不能插手相助,眼见王剑英越打越占上风,正没做理会处,忽见袁紫衣左足一登,跃上桌面,说道:“凳子上施展不开,咱们在桌上斗斗。王老师,可不许踏碎了茶碗果碟。”

王剑英一言不发,跟着上了桌面,这时两人相距近了,袁紫衣无可取巧,对方攻过来的拳掌,势须硬接硬架,但脚下却占了便宜。桌上放着十二只茶碗,四盘果子,全是散落乱置,这可不同梅花桩、青竹阵每一处落足点均有规律,王剑英的八阵八卦掌在平地上施展威力最强,一上梅花桩,变化既受限制,威力便已相应减弱。这时在这桌面之上,更生怕不小心踏碎了茶碗果盘,为这刁钻的丫头所笑,便尽量不移脚步,一味催动掌力,自忖不凭步法之妙,单靠深厚内功,就能将她毁在一双肉掌之下。

但听得掌风呼呼,亭畔的花朵为他掌力所激,片片落英,飞舞而下。

当袁紫衣跃上桌面之时,早已计及利害,见对方一掌掌如疾风骤雨般击到,她足不停步的前窜后跃,并不和他对掌拆解,情知只消和对方雄浑的掌力一黏住,便脱不了身,见王剑英右掌虚晃,左掌斜引,右掌正要劈出,她左足尖轻轻一挑,一只茶碗向他扑面飞去。王剑英吃了一惊,闪身避开,袁紫衣料到他趋避的方位,双足连挑,七八只茶碗接二连三的飞将过去。王剑英避开了三只,终于避不开第四、五只,啪啪两声,打中了他肩头。他出掌劈开第七、八只,碗中的茶水茶叶却淋了他满头满脸,跟着第九、十只茶碗又击中胸口。

王剑英、王剑杰齐声怒吼,旁观的汪铁鹗、褚轰、殷仲翔等也忍不住惊呼,只见最后两只茶碗直奔王剑英双眼。他愤怒已极,猛力发掌击出。袁紫衣脚踢茶碗,其志不在以茶碗击敌,早就一直在等他这一掌,这良机如何肯错过?身躯一闪,已伸手抓住他右腕,左手在他臂弯里“曲池穴”一拿,一扭一推,喀的一响,王剑杰大叫“啊哟”声中,王剑英臂骱已脱。

这一手仍只寻常“分筋错骨手”,说不上是什么奇妙家数,只她在茶碗纷飞中出手如电,钻了巧妙空子,王剑英竟不及留神,闪避不了,致贻终身之羞。

王剑杰双手一拍,和身向袁紫衣背后扑去。胡斐推出右掌,将他震退三步,说道:“前辈且慢!说好是一个斗一个。”

王剑英面色惨白,僵在桌上。袁紫衣心想:“如轻易放了他,他兄弟回头找场,我可斗他们不过!”竟下手不容情,乘着他无力抗御之时,喀喇一声,将他左臂的关节也卸脱了,一指点在他太阳穴上,喝道:“八卦门的掌门让是不让?”

王剑英闭目待死,更不说话。王剑杰见兄长命悬敌手,喝道:“快放开我大哥,你要做掌门,做你的便是。”袁紫衣道:“说话可要算数?”王剑杰道:“算数,算数。”袁紫衣这才微微一笑,跃下桌子。王剑杰负起兄长,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出。

周铁鹪道:“姑娘连夺两家掌门,果然聪明伶俐,却不知留下什么妙计,要施在我姓周的身上?”这话明明说她不过是使诡计取胜,说不上是真实本领。袁紫衣道:“对付你鹰爪雁行门,还用得着智计?你师兄弟三个人是一齐上呢,还是周老师一个人跟我过招?”周铁鹪淡淡一笑,说道:“袁姑娘此言,当真是门缝里看人,把北京城里的武师们全瞧得扁了。周某打从十一岁上起,从来便单打独斗。”

袁紫衣道:“嗯,那你十一岁前,便不是英雄好汉,专爱两个打一个。”周铁鹪道:“嘿,我自十一岁起始学艺。”袁紫衣道:“是英雄好汉,生来便是英雄好汉,有的人武艺再高,始终不过是窝囊废。周老师,我可不是说你。”她对王剑英、王剑杰兄弟,心中还存着三分佩服,不知怎的,见了周铁鹪大剌剌地自视极高的神气,却说不出的讨厌。

周铁鹪几时受过旁人这等羞辱?心中狂怒,嘴里却只哼了一声。汪铁鹗叫道:“小丫头,跟我大师哥说话,可得客气些。”

袁紫衣知他是个浑人,也不理睬,对周铁鹪道:“拿出来,放在桌上。”周铁鹪愕然道:“什么?”袁紫衣道:“铜鹰铁雁牌。”

一听到“铜鹰铁雁牌”五字,周铁鹪涵养功夫再高,也已不能装作神色自若,大声道:“啊哈!我门中的事,你倒真知道得不少。”伸手从腰带上解下一个锦囊,放在桌上,喝道:“铜鹰铁雁牌便在这里,你今日先取我姓周的性命,再取此牌。”袁紫衣道:“拿出来瞧瞧,谁知道是真是假。”

周铁鹪双手微微发颤,解开锦囊,取出一块四寸长、两寸宽的金牌来,牌上镶着一只探爪铜鹰,一只斜飞铁雁,正是鹰爪雁行门中世代相传的掌门信牌,凡本门弟子,见此牌如见掌门人。鹰爪雁行门在明末天启、崇祯年间,原是武林中一大门派,几代掌门人都武功卓绝,门规也极严谨。但传到周铁鹪、曾铁鸥等人手里时,诸弟子为满清权贵所用,染上了京中豪奢习气,武功品格,均已远不如前人。后来直到嘉庆年间,鹰爪雁行门中出了几个了不起的人物,方始中兴。

袁紫衣道:“看来像是真的,不过也说不定。”她适才和王剑英一番剧斗,虽侥幸反败为胜,内力却已大耗,这时故意扯淡,一来要激怒对手,二来也是歇力养气。

周铁鹪见多识广,如何不知她心意?当下更不多言,双手一振一压,跃上凉亭之顶,说道:“咱们越打越高,我便在这亭子顶上领教高招。”他的门派以鹰爪雁行为名,自是一擅鹰爪擒拿,二擅雁行轻功。他跃上亭顶,存心故居险地,便于施展轻功,跟对手作一番生死搏击,同时令她无法取巧行诡,更有一着是要胡斐不能在危急中出手相助。在周铁鹪心中,袁紫衣武功虽高,终不过是女流之辈,真正的劲敌却是胡斐。

他哪知擒拿和轻功这两门,也正是袁紫衣的专长绝技,他若是见过她和易吉在高桅顶上斗鞭时那门轻功,也不会跃上这凉亭之顶了。

胡斐见他这一纵一跃虽然轻捷,却决不能和袁紫衣的身手相比,登时便宽了心,转过头来,两人相视一笑。

袁紫衣故意并不炫示,老老实实的跃上亭顶,说道:“看招!”双手十指拿成鹰爪之式,斜身扑击。

拳术的爪法,大路分为龙爪、虎爪、鹰爪三种。龙爪是四指并拢,拇指伸展,腕节屈向手心;虎爪是五指各自分开,第二、第三指骨向手心弯曲;鹰爪是四指并拢,拇指张开,四指向手心弯曲。三种爪法各有所长,以龙爪功最为深奥难练。

周铁鹪见她所使果然是本门家数,心想:“你若用古怪武功,我尚有所忌,你真的使鹰爪雁行功,那可是自寻死路了。”当下双手也成鹰爪,反手钩打。

众人仰首而观,只见两人轻身纵跃,接近时擒拿拆打数招,立即退开。这一晚四场激斗,以这一场最为好看,但也以这一场最为凶险。月光之下,亭檐亭角,两人真如一双大鸟一般,翻飞搏击,身影照映地下,迅速移动。

蓦地里两人欺近身处,喀喀数响,袁紫衣一声呼叱,周铁鹪长声大叫,跌下亭来。

周铁鹪如何跌下,只因两人手脚太快,旁观众人之中,只胡斐和曾铁鸥看清楚了。周铁鹪激斗中使出绝招“四雁南飞”,以连环腿连踢对手四脚,踢到第二腿时让袁紫衣抢过去,以“分筋错骨手”卸脱了左腿关节。他这一招双腿此起彼落,中途无法收势,左腿虽已受伤,右腿仍然踢出,袁紫衣对准他膝盖踹了一脚,右腿受伤更重。旁人却只见他摔下时肩背着地,落下后竟不再站起。这凉亭并不甚高,以周铁鹪的轻身功夫,纵然失手,跃下后决不致便不能起身,难道竟已受致命重伤?

汪铁鹗素来敬爱大师兄,大叫:“师哥!”奔近前去,语声中已带着哭音。他俯身扶起周铁鹪,让他站稳。但周铁鹪两腿脱臼,哪里还能站立?汪铁鹗扶起他后双手放开。周铁鹪呻吟一声,又要摔倒。曾铁鸥低声骂道:“蠢材!”抢前扶起。他武功在鹰爪雁行门中也算是顶尖儿的好手,只是不会推拿接骨之术,抱起周铁鹪,便要奔出。

周铁鹪喝道:“取了鹰雁牌。”曾铁鸥登时省悟,抢进凉亭,伸手往圆桌上去取金牌,突然头顶风声飒然,掌力已然及首。曾铁鸥右手抱着师兄,左手不及取牌,只得反掌上迎,这一架却架了个空。眼前黑影一晃,一人从凉亭顶上翻身而下,已将桌上金牌抓在手中,喝道:“打输了想赖么?”正是袁紫衣。

曾铁鸥又惊又怒,抱着周铁鹪,僵在亭中,不知该当和袁紫衣拼命,还是先请人去治大师兄再说?

胡斐上前一步,说道:“周兄双腿脱了臼,若不立刻推上,只怕伤了筋骨。”也不等周曾两人答话,伸手拉住周铁鹪的左腿,一推一送,喀的一声,接上了臼,跟着又接上了右腿关节,再在他腰侧穴道中推拿数下。周铁鹪登时疼痛大减。

胡斐向袁紫衣伸出手掌,笑道:“这铜鹰铁雁牌也没什么好玩,还了给周大哥吧!”袁紫衣听他说到“也没什么好玩”六字,嫣然一笑,将金牌放在他掌心。

胡斐双手捧牌,恭恭敬敬的递到周铁鹪面前。周铁鹪伸手抓起,说道:“两位的好处,姓周的但教有一口气在,终有报答之时。”说着向袁紫衣和胡斐各望一眼,扶着曾铁鸥转身便走。向袁紫衣所望的那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怨毒,瞧向胡斐的那一眼,却显示了感激之情。

袁紫衣毫没在意,小嘴一扁,秀眉微扬,向着使雷震挡的褚轰说道:“褚大爷,你这半个掌门人,咱们还比不比划?”

到了此时,褚轰再笨也该有三分自知之明,领会得凭着自己这几手功夫,决不能是她敌手,抱拳说道:“敝派雷电门由家师执掌,区区何敢自居掌门?姑娘但肯赐教,便请驾临塞北白家堡,家师定然欢迎得紧。”他这几句话不亢不卑,却把担子都推到了师父肩上。

袁紫衣“嘿嘿”一笑,左手摆了几摆,道:“还有哪一位要赐教?”

殷仲翔等一齐抱拳,说道:“胡大爷,再见了。”转身出外,各存满腹疑团,不知这武功如此高强的少女到底是什么路道。

胡斐亲自送到大门口,回到花园来时,忽听得半空中打了个霹雳,抬头一看,只见乌云满天,早将明月掩没。

袁紫衣道:“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想不到胡大哥游侠风尘,一到京师,却面团团做起富家翁来。”

听她一提起此事,胡斐不由得气往上冲,说道:“袁姑娘,这所宅第是那姓凤奸人的产业,我便是在这屋中多待得一刻,也是玷辱了。告辞!”回头向程灵素道:“二妹,咱们走!”

袁紫衣道:“这三更半夜,你们却到哪里去?你不见变了天,转眼便是一场大雨么?”她刚说了这句话,黄豆般的雨点便已洒将下来。

胡斐怒道:“便露宿街头,也胜于在奸贼的屋檐下躲雨。”说着头也不回的往外便走。程灵素跟着走了出去。忽听袁紫衣在背后恨恨的道:“凤天南这奸人,原本死有余辜。我恨不得亲手斩他几刀!”

胡斐站定身子,回头怒道:“你这时却又来说风凉话?”袁紫衣道:“我心中对这凤天南的怨毒,胜你百倍!”顿了一顿,咬牙切齿的道:“你只不过恨了他几个月,我却已恨了他一辈子!”说到最后这几个字时,语音竟已有些哽咽。

胡斐听她说得悲切,丝毫不似作伪,不禁大奇,问道:“既然如此,我几回要杀他,何以你又三番四次的相救?”袁紫衣道:“是三次!决不能有第四次。”胡斐道:“不错,是三次,那又怎地?”

两人说话之际,大雨已倾盆而下,将三人身上衣服都淋得湿了。

袁紫衣道:“你难道要我在大雨中细细解释?你便不怕雨,你妹子娇怯怯的身子,难道也不怕么?”胡斐道:“好,二妹,咱们进去说话。”

当下三人走入书房,书僮点了蜡烛,送上香茗细点,退了出去。这书房陈设精雅,东壁两列书架,放满了图书。西边一排长窗,茜纱窗间绿竹掩映,隐隐送来桂花香气。南边墙上挂着一幅董其昌的仕女图;一幅对联,是祝枝山的行书,写着白乐天的两句诗:“红蜡烛移桃叶起,紫罗衫动柘枝来。”

胡斐心中琢磨着袁紫衣那几句奇怪的言语,哪里去留心什么书画?何况他此时读书尚少,就算看了也是不懂。直到数年之后,有人教到白乐天这两句诗,他才回忆起此刻情景。

程灵素却在心中默默念了两遍,瞧了一眼桌上红烛,又望了一眼袁紫衣身上的紫罗衫,暗想:“对联上这两句话,倒似为此情此景而设。我混在这中间,却又算什么?”

三人默默无言,各怀心事,但听得窗外雨点打在残荷竹叶之上,淅沥有声,烛泪缓缓垂下。程灵素拿起烛台旁的小银筷,夹下烛心。室中一片寂静。

胡斐自幼飘泊江湖,如此伴着两个红妆娇女,静坐书斋,却是生平第一次。

过了良久,袁紫衣望着窗外雨点,缓缓说道:

“十七年前,也是这么一个下雨天的晚上,在广东省佛山镇,一个少妇抱着个女娃娃,冒雨在路上奔跑。她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她给人逼得走投无路。她的亲人都给人害死了,她自己又受了难当羞辱。如不是为了怀中这小女儿,她早跳在河里自尽了。这少妇姓袁,名叫银姑。她是我亲生的娘,我便是她抱着的这个小女儿……”

雨声淅沥之中,袁紫衣忍着眼泪,轻轻述说她母亲的往事,说到悲苦之处,不免声带呜咽。胡斐瞧着她娇怯怯的模样,心生怜惜,就是这个俏丽少女,刚才接连挫败秦耐之、王剑英、周铁鹪三大京城高手之时,英风飒然,而此刻烛前细语,宛然是个楚楚可怜的弱女子,不自禁便想低头好生软语慰抚。

她说,她母亲银姑是佛山的乡下姑娘,长得挺好看,虽然有一点儿黑,但眉清目秀,佛山镇上的青年子弟给她取了个外号,叫作‘黑牡丹’。她家里是打鱼人家,每天清早,她便挑了鱼从乡下送到佛山的鱼行里来。一天,佛山镇的大财主凤天南摆酒请客,银姑那时十八九岁,挑了一担鱼送去凤府。这真叫作人有旦夕祸福,这个鲜花一般的大姑娘偏生给凤天南瞧见了。

姓凤的妻妾满堂,但心犹未足,强逼着玷污了她。银姑心慌意乱,鱼钱也没收,便逃回了家里。谁知便这么一回孽缘,她就此怀了孕,她父亲问明情由,赶到凤府去理论。凤老爷反叫人打了他一顿,说他胡言乱语,撒赖讹诈。银姑的爹憋了一肚子气回得家来,一病不起,拖了几个月,终于死了。银姑肚子大了起来,她的伯伯叔叔说她害死了父亲,不许她戴孝,不许她向棺材磕头,还说要将她装在猪笼里,浸在河里淹死。

银姑连夜逃到了佛山镇上,挨了几个月,生下了个小女孩。母女俩过不了日子,只好在镇上乞讨。镇上的人可怜她,有的就施舍些银米周济,背后自不免说凤老爷的闲话,说他作孽害人。只是他财雄势大,谁也不敢当着他面提起此事。

镇上鱼行中有个伙计向来和银姑很说得来,心中一直偷偷的喜欢她,他托人去跟银姑说要娶她为妻,还愿意认她女儿当作自己女儿。银姑自然很高兴,两人便拜堂成亲。哪知有人讨好凤老爷,去禀告了他。凤老爷大怒,说道:“什么鱼行的伙计那么大胆,连我要过的女人他也敢要?”派了十多个徒弟到那鱼行伙计家里,将正在喝喜酒的客人赶个清光,把台椅床灶捣得稀烂,还把那鱼行伙计赶出佛山镇,说从此不许他回来,若是回来定要打死。

银姑自父亲死后,无依无靠,今后生计全依赖着这个新丈夫,好容易盼到能做新嫁娘,拜堂成亲,却给一群如狼似虎的凶恶大汉闯进家来,乱打一场,还将她丈夫赶出家去。银姑换下了新娘衣服,抱了女儿,当即追出佛山镇去,盼望追上丈夫,从此伴他一世。那晚天下大雨,把母女俩全身都打湿了。她在雨中又跌又奔的走出十来里地,忽见大路上有一个人俯伏在地。她只道是个醉汉,好心要扶他起来,哪知低头一看,这人满脸血污,早已死了,竟便是那个跟她拜了堂的鱼行伙计。原来凤老爷命人候在镇外,下手害死了他。

银姑伤心苦楚,真的不想再活了。她用手挖了个坑,埋了丈夫,便想往河里跳去,但怀中的女娃子却一声声哭得可怜。带着她一起跳吧,怎忍得下心害死亲生女儿?撇下她吧,这样一个婴儿留在大雨之中,也必死路一条。她思前想后,咬了咬牙,终于抱了女儿向前走去,说什么也得把女儿养大。

程灵素听袁紫衣说到这里,泪水一滴滴的流了下来,听袁紫衣住口不说了,问道:“袁姊姊,后来怎样了?”袁紫衣取手帕抹了抹眼角,微微一笑,道:“你叫我姊姊,该把解药给我服了吧?”程灵素苍白的脸一红,低声道:“原来你早知道了。”斟过一杯清茶,随手从指甲中弹了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在茶里。

袁紫衣道:“妹子的心地倒好,早便在指甲中预备了解药,想神不知鬼不觉的便给我服下。”说着端过茶来,一饮而尽。程灵素道:“你所中的也并不是什么厉害毒药,只不过要大病一场,委顿几个月,好让胡大哥去杀那凤天南时,你不能再出手相救。”袁紫衣淡淡一笑,道:“我早知着了你道儿,只是你如何下的毒,我始终想不起来。进这屋子之后,我可没喝过一口茶,吃过半片点心。”

胡斐心道:“原来袁姑娘虽极意提防,终究还是着了二妹的道儿。”他自见钟兆文在程灵素家中酒水不沾,还是中毒而沉沉大醉,早知他二妹若要下毒,对方绝难躲闪。

程灵素道:“你和胡大哥在墙外相斗,我掷刀给大哥。那口刀的刀刃上有一层薄薄毒粉,你的软鞭上便沾着了,你手上也沾着了。待会得把单刀软鞭用清水冲洗干净。”袁紫衣和胡斐对望一眼,心想:“如此下毒,真教人防不胜防。”

程灵素站起身来,裣衽行礼,说道:“袁姊姊,妹子跟你赔不是啦。我实不知中间有这许多原委曲折。”袁紫衣起身还礼,说道:“不用客气,多蒙你手下留情,下的不是致命毒药。”程灵素道:“姊姊这般美丽可爱,任谁见了,都舍不得当真害你。”袁紫衣微笑道:“你这才可爱呢!”两人相对一笑。

胡斐道:“如此说来,那凤天南便是你……你的……”

袁紫衣道:“不错,凤天南便是我的亲生爹爹。他虽害得我娘儿俩如此惨法,但我师父言道:‘人无父母,何有此身?’我拜别师父、东来中原之时,师父吩咐我说:‘你父亲作恶多端,此生必遭横祸。他如遭难,你可救他三次,以了父女之情。自此之后,你是你,他是他,不再相干。’

“我妈一生遭到如此惨祸,全是为这凤老爷所害。我来到中原,第一件事便是去广东佛山镇,要杀了这凤天南为我妈报仇。早一晚夜里,我到凤家去踏勘,见到凤老爷吩咐手下人,将大批金银去分送京城以及湖南、广东各处的大官大府,说是中秋节的节敬。又派人到各省各州府去送礼,受礼的都是江湖上著名的武林大豪,料想都是跟他一鼻孔出气之人,不是鱼肉乡里的土豪,便是欺压良善的恶霸。他跟着又与京里来的两名武官会晤,说兵部尚书福康安请他去参预什么天下掌门人大会,他儿子凤一鸣也在一旁。这凤一鸣是我哥哥,我见到他眉目鼻子生得和我有三分相像,再回头瞧了凤天南一眼,唉,老天爷待我不好,我的相貌,跟这大恶霸竟也有些儿相像。

“我心里一酸,本来按着刀柄的手就松了开来。这人虽无恶不作,毕竟是我爹爹,我就想不认他,终究违背不了天意。第二天,我见到你大闹英雄酒楼、英雄当铺,再叫人抬了银子去赌场大赌,我跟在闲人后面瞧热闹,心里暗暗好笑,赵三……赵半山的这个把弟,果然英雄了得,可也当真胡闹得紧……”说着抿嘴嫣然一笑。

却见胡斐眼中射出怒色,胸口起伏,呼吸沉重,便道:“胡大哥,你见义勇为,不畏强暴,小妹心里真的很是佩服。凤天南这般欺侮钟家一家人,小妹本也十分愤怒,就算不是为了我妈的怨仇,我这番撞上了,也要出手管一管。后来见你和凤家父子在北帝庙中相斗,我想让你杀了凤天南最好,但凤一鸣是我哥哥,这次也没作恶,我却想求你饶他一命。凤天南给你逼得要挥棍自尽,我想也不想,便掷出指环,救了他一命。你给两个小流氓骗得追了出去,我那时真蠢,竟也跟着去瞧热闹,待得想到其中有诈,赶回北帝庙时,钟家三人都已给凤天南杀了。胡大哥,真对不起,我要是能早回来得片刻,便能救了钟家三人。这件事我懊悔了很久,心下好生过意不去,一路跟着你,想向你好好的赔个不是。胡大哥,请你大人大量,原谅小女子自幼没了父母,少了家教,多有胡作非为!”言语诚挚,脸上尽是温柔神色,站起身来,曲膝为礼。

胡斐也即站起,作揖还礼,说道:“胡斐生性莽撞,过去也多有得罪。”

袁紫衣继续说道:“可是一路之上,我偷你的包袱,跟你打打闹闹,将你推入河里,全无赔罪之意,只因赵半山把你说得太好,夸上了天去,说当今十几岁的少年人中,没一个及得上你,我也是十几岁的人,心里可不服气了。你武功是强的,为人仁义,果然了不起,可是……可是……”

胡斐接口道:“可是这小胡斐做事顾前不顾后,脑筋太过胡涂。两个小流氓三言两语,就把他引开了。钟家三口人,还不是死在他胡涂的手下?他一心要做好事,却帮助坏人送信去给苗人凤苗大侠,弄瞎了他一双眼睛。福公子派人来接他的老相好、私生子,他却又没来由的打什么抱不平。人家摆个圈套要为凤天南说合,他想也不想,一头就钻了进去。这小胡斐是个鲁莽匹夫,就算武功,也胜不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那晚在湘妃庙中,那小姑娘如当真要杀了他,还不是早已要了他性命?”

袁紫衣道:“那倒不是,那晚相斗,你曾多次手下留情,你……你好乖!”那晚湘妃庙中放斗,胡斐曾以左臂环抱她腰,袁紫衣脱口而说:“放开我!”胡斐便即松臂放开,她赞了他一声:“好乖!”此刻重提,程灵素不知当时情景,胡斐听了,不由得心中感到一阵极大甜意,见袁紫衣脸颊微露红晕,更有灵犀相通之美,缓缓问道:“下次再撞到凤天南,你还救他不救?”

袁紫衣道:“我已救过他三次,父女之情已了。我每次救他,都是情不自禁,都知道自己错了,后来必定偷偷的痛哭一场。我对得起爹爹,却对不起我过世的苦命妈妈。不!就算我下不了手亲自杀他,无论如何,再也不救他了!”说着神色凛然。

程灵素问道:“令堂过世了么?”袁紫衣道:“我妈妈逃出佛山镇后,一路乞食向北。她只想离开佛山越远越好,永不要再见凤老爷的面,永不再听到他名字。在道上流落了几个月,后来到了江西省南昌府,投入了一家姓汤的府中去做女佣……”胡斐“哦”了一声,道:“江西南昌府汤家,不知跟那甘霖惠七省汤大侠有干系没有?”

袁紫衣听到“甘霖惠七省汤大侠”八字,嘴边肌肉微微一动,说道:“我妈就是死在汤……汤大侠府上的。我妈死后第三天,我师父便带了我去,带我到回疆,隔了一十七年,这才回来中原。”胡斐道:“不知尊师的上下怎生称呼?袁姑娘各家各派的武功无所不会,无所不精,尊师必是一位旷世难逢的奇人。那苗大侠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也不见得有这等本事!”

袁紫衣道:“家师的名讳因未得她老人家允可,暂且不能告知,还请原谅。再说,我自己的名字也不是真的,不久胡大哥和程家妹子自会知道。至于那位苗大侠,我们在回疆也曾听到过他的名头。当时红花会的无尘道长很不服气,定要到中原来跟他较量较量,但赵半山赵三叔……”她说到“赵三叔”三字时,向胡斐抿嘴一笑,意思说:“又给你讨了便宜去啦!”续道:“赵半山知道其中原委,说苗大侠所以用这外号,并非狂妄自大,却是另有苦衷,听说他是为报父仇,故意激使辽东的一位高手前来找他。后来江湖上纷纷传言,他父仇已报,曾数次当众宣称,决不敢再用这个名号,说道:‘什么打遍天下无敌手,这外号儿狗屁不通。大侠胡一刀的武功,就比我强得多了!’”

胡斐心头一凛,问道:“苗人凤当真说过这句话?”

袁紫衣道:“我自然没亲耳听到,那是赵……赵半山说的。无尘道长听了这话,雄心大起,却又要来跟那位胡一刀比划比划。后来打听不到这位胡大侠身在何方,只得罢了。那一年赵半山来到中原,遇见了你,回去回疆后,好生称赞你英雄了得。这次小妹东来,文四婶便要我骑了她的白马来,她说倘若遇到‘那位姓胡的少年豪杰,便把我这匹坐骑赠了给他。’”

胡斐奇道:“这位文四婶是谁?她跟我素不相识,何以赠我这等重礼?”

袁紫衣道:“说起文四婶来,当年江湖上大大有名。她是奔雷手文泰来文四叔的娘子,姓骆名冰,人称‘鸳鸯刀’。她听赵半山说及你在商家堡大破铁厅之事,又听说你很喜欢这匹白马,当时便埋怨他:‘三哥,既有这等人物,你何不便将这匹马赠了与他?难道你赵三爷结交得少年英雄,我文四娘子便结交不得?’”

胡斐听了,这才明白袁紫衣那日在客店中留下柬帖,说什么“马归正主”,原来乃是为此,心中对骆冰好生感激,暗想:“如此宝马,万金难求。这位文四娘子和我相隔万里,只凭他人片言称许,便即割爱相赠,这番隆情高义,我胡斐当真难以为报。”又问:“赵三哥想必安好。此间事了之后,我便想赴回疆一行,一来探访赵三哥,二来前去拜见众位前辈英雄。”

袁紫衣道:“那倒不用。他们都要来啦。”

胡斐一听大喜,伸手在桌上一拍,站起身来,说不出的心痒难搔。程灵素知他心意,道:“我给你取酒去。”出房吩咐书僮,送了七八瓶酒来。胡斐连尽两瓶,想到不久便可和众位英雄相见,豪气横生,连问:“赵三哥他们何时到来?”

袁紫衣脸色郑重,说道:“再隔四天,便是中秋,那是天下掌门人大会的正日。这个大会是福康安召集的。他官居兵部尚书、总管内务府大臣,执掌天下兵马大权,皇亲国戚个个归他该管,却何以要来和江湖上的豪客打交道?”

胡斐道:“我也一直在琢磨此事,想来他是要网罗普天下英雄好汉,供朝廷驱使,便像是皇帝以考状元、考进士的法子来笼络读书人一般。”袁紫衣道:“不错,当年唐太宗见应试举子从考场中鱼贯而出,喜道:‘天下英雄,入我彀中矣。’福康安开这个大会,自也想以功名利禄来引诱天下英雄。可是他另有一件切肤之痛,却是外人所不知的。福康安曾经给赵半山、文四叔、无尘道长他们逮去过,这件事你可知道么?”

胡斐又惊又喜,仰脖子喝了一大碗酒,说道:“痛快,痛快!赵三哥在商家堡外只约略提过,但来不及细说,无尘道长、文四爷他们如此英雄了得,当真令人倾倒。”

袁紫衣抿嘴笑道:“古人以汉书下酒,你却以英雄豪杰大快人心之事下酒。若是说起文四叔他们的作为,你便千杯不醉,也要叫你醉卧三日。”胡斐倒了一碗酒,说道:“那便请说。”

袁紫衣道:“这些事儿说来话长,一时之间也说不了。大略而言,文四叔他们知道福康安很得当今皇帝乾隆的宠爱,因此上将他捉了去,胁迫皇帝重建给朝廷毁了的福建少林寺,又答允决不加害红花会散在各省的好汉朋友,这才放了他出来。”

胡斐一拍大腿,说道:“福康安自然引以为奇耻大辱。他招集天下武林各家各派的掌门人,想是要和文四爷他们再决雌雄?”袁紫衣道:“对了!此事你猜中了一大半。今年秋冬之交,福康安料得文四叔他们要上北京来,是以先行招集各地武林好手。他自在十年前吃了那个大苦头之后,才知他手下兵马虽多,却不足以与武林豪杰对抗。”胡斐鼓掌笑道:“你夺了这九家半掌门,原来是要先杀他一个下马威。”

袁紫衣道:“我师父和文四叔他们交情很深。但小妹这次回到中原,却是为了自己的私事。我先到广东佛山,想为我苦命的妈妈报仇,也是机缘巧合,不但救了凤天南的性命,还探听到了天下掌门人大会的讯息。但我既有事未了,不能去回疆报讯,于是也不怕胡大哥见笑,一路从南到北,胡闹到了北京,也好让福康安知晓,他的什么劳什子掌门人大会,未必能管什么事。”

胡斐心念一动:“想是赵三哥在人前把我夸得太过了,这位姑娘不服气,以致一路上尽伸量我。”向袁紫衣瞪了一眼,说道:“还有,也好让赵半山他们知道,那姓胡的少年,也未必真有什么本事。”袁紫衣格格而笑,说道:“咱们从广东较量到北京,我也没能占了你上风。胡大哥,日后我见到赵半山时,你猜我要跟他说什么话?”胡斐摇头道:“我不知道。”

袁紫衣正色道:“我说:‘赵三叔,你小义弟仁义任侠,慷慨豪迈,不但武功了得,而且人品高尚,果然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胡斐万万料想不到,这个一直跟自己作对为难的姑娘,竟会当面称赞自己,不由得满脸通红,大为发窘,心中却甚感甜美舒畅。从广东直到北京,风尘行旅,间关千里,他心间意下,无日不有袁紫衣的影子在,只是每想到这位美丽动人、却又刁钻古怪的姑娘,七分欢喜之中,不免带着两分困惑、一分着恼。今夜一夕长谈,嫌隙尽去,原来中间竟有这许多原委,怎不令他在三分酒醉之中,再加上了三分心醉?

这时窗外雨声已细,一枝蜡烛也渐渐点到了尽头。胡斐又喝了一大碗酒,说道:“袁姑娘,你说有事未了,不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袁紫衣摇头道:“多谢了,我想不用请你帮忙。”她见胡斐脸上微有失望之色,又道:“要是我料理不了,自当再向你和程家妹子求助。胡大哥,再过四天,便是掌门人大会之期,咱三个到会中去扰他一个落花流水,演一出‘三英大闹北京城’,你说好是不好?”

胡斐豪气勃发,叫道:“妙极,妙极!若不挑了这掌门人大会,赵三哥、文四爷、文四奶奶他们结交我这小子又有什么用?”

程灵素在旁听着,一直默不作声,这时终于插口道:“‘双英闹北京’,也已够了,怎地拉扯上我这不中用的家伙?”

袁紫衣搂着她娇怯怯的肩头,说道:“程家妹子,快别这么说。你本事胜我十倍。我只想讨好你,不敢得罪你。”

程灵素从怀中取出那只玉凤,说道:“袁姊姊,你跟我大哥之间的误会也说明白啦,这只玉凤还是你拿着。要不然,两只凤凰都给了我大哥。”

袁紫衣一怔,低声道:“要不然,两只凤凰都给了我大哥!”

程灵素说这两句话时原无别意,但觉袁紫衣品貌武功,都是头挑人才,一路上听胡斐言下之意,早已情不自禁的对她十分倾心,只为了她三次相救凤天南,这才心存芥蒂,今日不但前嫌尽释,而且双方说来更大有渊源,哪还有什么阻碍?但听袁紫衣将自己这句话重说一遍,倒似自己语带双关,有“二女共事一夫”之意,不由得红晕双颊,忙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袁紫衣问道:“不是什么意思?”程灵素如何能够解释,窘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袁紫衣道:“程家妹子,你在那单刀之上,干么不下致命毒药?”程灵素目中含泪,愤然道:“我虽是毒手药王的弟子,但生平从没杀过一个人。难道我就能随随便便的害你么?何况……何况你是他的心上人,从湖南到北京,千里迢迢,他整天除了吃饭睡觉,念念不忘,便是在想着你。我怎会当真害你?”说到这里,泪珠儿终于夺眶而出。

袁紫衣一愕,站起身来,飞快的向胡斐掠了一眼,只见他脸上显得甚是忸怩尴尬。程灵素这一番话,突然吐露了胡斐的心事,实大出他意料之外,不免甚是狼狈,但目光之中,却满含款款柔情。

袁紫衣上排牙齿一咬下唇,说道:“我是个苦命人,世上的好事,全跟我无缘。我有时情不自禁,羡慕人家的好事,可是老天注定了的,我一生下来便命苦,比不上别人!人家对我的好意,我只好心里感激,却难以报答,否则师父不容、菩萨不容、上天不容……胡大哥,我天生命苦,自己作不了主,请你原谅……”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泪水扑簌簌的掉在胸前,蓦地里纤手一扬,噗的一声,扇灭了烛火,穿窗而出,登高越房而去。

胡斐和程灵素都是一惊,忙奔到窗边,但见宿雨初晴,银光泻地,早不见了袁紫衣的人影,回过头来,月光下只见桌上兀自留着她的点点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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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狐外传目录

  1. 1.第一章 大雨商家堡免费
  2. 2.第二章 宝刀和柔情免费
  3. 3.第三章 英雄年少免费
  4. 4.第四章 铁厅烈火免费
  5. 5.第五章 血印石免费
  6. 6.第六章 紫衣女郎免费
  7. 7.第七章 风雨深宵古庙免费
  8. 8.第八章 江湖风波恶免费
  9. 9.第九章 毒手药王免费
  10. 10.第十章 七心海棠免费
  11. 11.第十一章 恩仇之际免费
  12. 12.第十二章 古怪的盗党免费
  13. 13.第十三章 北京众武官免费
  14. 14.第十四章 紫罗衫动红烛移免费
  15. 15.第十五章 华拳四十八免费
  16. 16.第十六章 龙潭虎穴免费
  17. 17.第十七章 天下掌门人大会免费
  18. 18.第十八章 宝刀银针免费
  19. 19.第十九章 相见欢免费
  20. 20.第二十章 恨无常免费
  21. 21.后记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