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狐外传

第九章 毒手药王

Chapter 9

第九章 毒手药王

胡斐与钟兆文为救苗人凤千里寻访毒手药王,却发现此人身份成谜,江湖传闻无人知其真面目。

胡斐和钟兆文两人都知苗人凤这次中毒不轻,单听“断肠草”三字,便知是厉害之极的毒药,眼睛又是人身最娇嫩柔软的器官,纵然请得名医,耽误的时刻一长,也必有损,因此早治得一刻便好一刻。两人除了让坐骑喝水吃草之外,不敢有片刻耽搁,沿途买些馒头点心,便在马背上胡乱吃了充饥。

如此不眠不休的赶路,钟胡两人武功精湛,虽已两日两晚没睡,尽自支持得住,胯下的坐骑在途中已换过两匹,但催行两个多时辰后,新换的坐骑又已脚步踉跄,眼见再跑下去,不久便会倒毙。钟兆文道:“胡兄弟,咱们只好让牲口歇一会儿。”胡斐应道:“是!”心想:“倘若我骑的是袁姑娘那匹白马,此刻早到洞庭湖畔了。”一想到袁紫衣,不自禁探手入怀,抚摸她所留下的那只玉凤,触手生温,心中又一阵温暖。

两人下马,坐在道旁树下,让马匹吃草休息。钟兆文默不作声,呆呆出神,皱起了眉头。胡斐情知此行殊无把握,问道:“钟大爷,那毒手药王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钟兆文不答,似没听见他说话,过了半晌,突然惊觉,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胡斐见他心不在焉,知他是挂念苗人凤的病况,暗想此人虽奇形怪状,难为他挺够义气,本来跟苗人凤结下了梁子,这时竟不辞烦劳的为他奔波,想到此处,不禁脱口而出:“钟大爷,昨天多有得罪,当真惭愧得紧。晚辈如早知三位如此仗义,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晚辈这里恭敬谢过。”站起身来,躬身为礼。

钟兆文站起还礼,咧开阔嘴哈哈一笑,道:“那算得什么?苗大侠是响当当的好汉,我三兄弟倘若见危不救,那还是人么?小兄弟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兄弟和苗大侠虽没交情,总还有过一面之缘,你可跟他见都没见过呢!”

其实数年之前,胡斐在商家堡中曾见过苗人凤一面,只不过苗人凤当时对那个黄黄瘦瘦的小厮视而不见。更早些时候,在十八年之前,胡斐生下还只一天,苗人凤在河北沧州的小客店中也曾见过他,这件事苗人凤知道,胡斐可不知道。

苗人凤却哪里知道:十八年前那个初生婴儿,便是今日这个不识面的少年英雄?

钟兆文又问:“你刚才问我什么?”胡斐道:“我问那毒手药王是怎么样的人物?”钟兆文摇头道:“我不知道。”胡斐奇道:“你不知道?”钟兆文道:“我江湖上的朋友不算少了,可是谁也不知毒手药王到底是怎么样的人物。”

胡斐好生纳闷:“我只道你必定知晓此人的底细,否则也可向那张云飞打听个明白。”钟兆文猜到了他心意,说道:“便是那张云飞,也未必便知。嗯,他一定不会知道的。”胡斐“啊”了一声,不再接口。

钟兆文道:“大家只知道,这人住在洞庭湖畔的白马寺。”胡斐道:“白马寺?他住在庙里么?”钟兆文道:“不,白马寺是个市镇。”胡斐道:“莫非他隐居不见外人,因此谁都没见过他?”钟兆文又摇头道:“不,有很多人见过他。正因为有人见过,这才谁也不知他是怎么样的人物,不知他是胖还是瘦,是俊是丑,是姓张还是姓李。”

胡斐越听越胡涂,心想既有很多人见过他,就算不知他姓名,怎会连胖瘦俊丑也不知道。

钟兆文道:“有人说毒手药王是个相貌清雅的书生,高高瘦瘦,像是位秀才相公。有人却说毒手药王是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就像是个杀猪的屠夫。又有人说,这药王是个老和尚,老得快一百岁了。”他顿了一顿,说道:“还有人说,这药王竟是个女人,是个跛脚驼背的女人。”胡斐满脸迷惘,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钟兆文接着道:“这人既号称药王,怎么会是女人?但说这话的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德高望重,素来不胡乱说话,不由得人不信。可是那些说他是书生、是屠夫、是和尚的,也都不是信口雌黄之辈,个个言之凿凿。你说奇不奇怪?”

胡斐当离开苗家之时,满怀信心,料想只要找到那人,好歹也要请了他来治伤,至不济也能讨得解药,此时听钟兆文这么一说,一颗心不由得沉了下去,是怎么样一个人也没法知道,却又找谁去?转念一想,说道:“是了!这人既擅使毒,便不想让人认到,他一定擅于化装易容之术,忽男忽女,忽俊忽丑,叫人认不出他真面目。”

钟兆文道:“江湖上的朋友也都这么说,想来他使毒天下无双,害得人多,结仇太广,因此躲躲闪闪,叫人没法找他报仇。但奇怪的是,他住在洞庭湖畔的白马寺,却又不是十分偏僻之处,要寻上门去,也算不得怎么为难。”

胡斐道:“这人使毒药害死过不少人么?”钟兆文悠然出神,说道:“那是没法计算的了。不过死在他手下的人,大都自有取死之道,不是作恶多端的飞贼大盗,便是仗势横行的土豪劣绅,倒没听说有哪一个侠义道死在他手下。只因他名声太响,有人中毒而死,只要毒性猛烈,死得奇怪,这笔帐便都算在他头上,其实大半未必便是他害的。有时候两个人一南一北,相隔几千里,同时中毒暴毙,于是云南的人说毒手药王到了云南,辽东的人却说药王在辽东出没。这么一宣扬,这人更奇上加奇了。近来已好久没听人提到‘毒手药王’四字,想不到苗大侠中毒竟会和他有关。唉,既是此人用的药,只怕……只怕……”说到这里,不住摇头。

胡斐心想此事果然极难,不知如何着手才好。钟兆文站起身来,道:“咱们走吧!小兄弟,有一件事你千万记住,到了白马寺,在离药王庄三十里之内,可千万不能喝一口水,不能吃一口东西,不管饥渴得怎么厉害,总之不能让一物进口。”

胡斐见他说得郑重,当即答应,猛地想起,当他陪着自己离开苗家之时,钟兆英和钟兆能脸上神色不但担忧,简直还大有惧意,想来那药王的“毒手”定然非同小可,以致像钟氏三雄这样的人物,胆敢向“打遍天下无敌手”苗人凤挑战,一听到“毒手药王”的名字却战战兢兢,心魂俱震。自己不知厉害,真把天下事瞧得太过轻易了。

他过去牵了马匹,说道:“咱们不过是邀他治病,又或讨一份解药,对他并无恶意。他最多不肯,那也罢了,何必要害咱们性命?”钟兆文道:“小兄弟,你年纪还轻,不知江湖上人心险诈。你对他虽无恶意,但他跟你素不相识,怎信得你过?眼前便是一个例子,刘鹤真对苗大侠绝无歹意,却何以弄瞎了他眼睛?”胡斐默然。

钟兆文又道:“何况这毒手药王仇家遍天下,许多跟他毫没干系的毒杀也都算在他帐上,焉知你不是他仇家的子弟?此人生性多疑,出手狠毒,否则‘药王’之上,何以又加上‘毒手’两字?这个惊心动魄的外号,难道是轻易得来的么?”

胡斐点头道:“钟大爷说得是。”钟兆文道:“你若看得起我,不嫌我本领低微,那便兄弟相称,别爷不爷的,叫得这么客气。”胡斐道:“你是前辈英雄,晚辈……”钟兆文拦住他话头,大声道:“呸,呸!小兄弟,不瞒你说,我三兄弟跟你交手之后,说起来都佩服你得紧。如你不肯当我是朋友,那便算了。”说着便有悻悻之色。

胡斐性子爽快,便笑着叫了声:“钟大哥。”

钟兆文很高兴,翻身上了马背,说道:“只要这两头牲口不出岔子,咱们不用天黑便能赶到白马寺。你可得记着我话,别说不能吃喝,便摸一摸筷子,也得提防筷子上下了剧毒,传到你手上。小兄弟,你这么年纪轻轻,一身武功,倘若全身发黑,成了一具僵尸,我瞧挺有点儿可惜呢!”

胡斐知他这话倒不是危言耸听,瞧苗人凤只撕破一封信,双眼便瞎,现下走入毒手药王的老巢,他哪一处不能下毒?心想钟兆文是武林成名人物,多经风浪,决非初出茅庐的无知之辈,他说得如此厉害,显见此行万分凶险,确是实情。他明知险恶,还义不容辞的陪自己上白马寺去,比之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乱闯,更加难得了。

两人让坐骑走一程,跑一程,申牌时分到了临资口,再行一程,便到了白马寺镇上。镇上街道狭窄,两人深怕碰撞行人,多惹事端,牵了马匹步行。

钟兆文脸色郑重,目不斜视,胡斐却放眼瞧着两旁的店铺。将到市梢时,胡斐见拐弯角上挑出了药材铺的膏药幌子,招牌写着“济世堂老店”,心念一动,解下腰间单刀,连着刀鞘捧在手中,说道:“钟大……哥,你的判官笔也给我。”

钟兆文一怔,心想到了白马寺上,该当处处小心才是,怎地反而动起兵刃来啦?但想镇上必有药王的耳目,不便出口询问,从腰间抽出判官笔,交了给他,低声道:“小心了,别惹事!”

胡斐点了点头,走到药材铺柜台前,说道:“劳驾!我们二人到药王庄去拜访庄主,敬重前辈,不便携带兵器,想在宝号寄放一下,回头来取,另奉酬金。”坐在柜台后的一个老者听了,脸露诧异之色,问道:“你们去药王庄?”胡斐不等他再说什么,将兵器在柜台上一放,抱拳一拱,牵了马匹便大踏步出镇。

两人到了镇外无人之处,钟兆文大拇指一翘,说道:“小兄弟,这一手真成。钟老大服了你啦,真亏你想得出。”胡斐笑道:“硬了头皮充好汉,这叫做无可奈何。”原来他想这镇上的药材铺跟药王必有干连,将随身兵器放在店铺之中,店中定会有人赶去报讯,那便表明自己此来绝无敌意。虽空手去见这么个厉害角色,那是凶险之上又加凶险,但权衡轻重,这个险还是大可一冒。

两人顺大路向北走去,正想找人询问去药王庄的路径,忽见西首一座小山之上,有个人手持药锄锄地,似在采药。胡斐见这人形貌俊雅,高高瘦瘦,是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书生,心念一动:“难道他便是毒手药王?”上前恭恭敬敬的一揖,朗声说道:“请问先生,上药王庄怎生走法?晚辈二人想拜见庄主,有事相求。”

那人对胡钟二人一眼也不瞧,自行聚精会神的锄土掘草。胡斐连问几声,那人始终毫不理睬,竟似聋了一般。

胡斐不敢再问,钟兆文向他使个眼色,两人又向北行。闷声不响的走出一里有余,胡斐悄声道:“钟大哥,只怕这人便是药王,你瞧怎么办?”钟兆文道:“我也有几分疑心,可万万点破不得。他自己若不承认,而咱们认出他来,正是犯了他大忌。眼前只有先找到药王庄,咱们认地不认人,那便无碍。”

说话之时,曲曲折折又转了几个弯,见离大路数十丈处有个大花圃,一个身穿青布衫子的村女弯着腰在整理花草。

胡斐见花圃后有三间茅舍,放眼远望,四下别无人烟,上前几步,向那村女作了一揖,问道:“请问姑娘,上药王庄走哪一条路?”

那村女抬起头来,向着胡斐一瞧,一双眼睛明亮之极,眼珠黑得像漆,这么一抬头,登时精光四射。胡斐心中一怔:“这乡下姑娘的眼睛,怎么亮得如此异乎寻常?”见她除一双眼睛外,容貌却也平平,肌肤枯黄,脸有菜色,似乎终年吃不饱饭似的,头发也黄稀干枯,双肩如削,身材瘦小,显是穷村贫女,自幼便少了滋养。一身荆钗布裙,衣衫甚是干净齐整,浆洗得不染丝毫尘土泥污。她相貌似乎已有十六七岁,身形却如是个十四五岁的幼女,但见她拔草理花时手脚利落。

胡斐又问一句:“请问上药王庄,不知是向东北还是向西北?”

那村女低下了头,冷冷的道:“不知道。”语音甚为清亮。

钟兆文见她如此无礼,脸一沉,便要发作,但随即想起此处距药王庄不远,什么人都得罪不得,哼了一声,道:“兄弟,咱们走吧,那药王庄是白马寺大大有名之处,总不能找不到。”

胡斐心想天色已经不早,如走错了路,黑夜之中在这险地到处瞎闯,大是不妙,眼见左近并无人家可以问路,又问那村女道:“姑娘,你父母在家么?他们定会知道去药王庄的路径。”那村女不再理睬,自管自拔草。

钟兆文纵马便向前奔,道路狭窄,那马右边前后双蹄踏在路上,左侧的两蹄却踏入了花圃。钟兆文虽无恶意,但生性粗豪,又恼那村女无礼,急于赶路,也不理会。胡斐见近路边的一排花草便要给马踏坏,忙纵身上前,拉住缰绳往右一带,说道:“小心踏坏了花草。”那马给他这么一引,右蹄踏到了道路右侧,左蹄回上路面。

钟兆文道:“快走吧,在这儿别耽搁啦!”说着一提缰绳,向前驰去。胡斐自幼孤苦,见那村女贫弱,并不恼她不肯指引,反生怜悯之意,心想她种这些花草,定是卖了赖以为活,生怕给自己坐骑踏坏了,牵着马步行过了花地,这才上马。

那村女瞧在眼里,突然抬头问道:“你到药王庄去干么?”胡斐勒马答道:“有位朋友给毒药伤了眼睛,我们特地来求药王赐些解药。”那村女道:“你认得药王么?”胡斐摇头说道:“我们只闻其名,从来没见过他老人家。”那村女慢慢站直身子,向胡斐打量了几眼,问道:“你怎知他肯给解药?”

胡斐脸有为难之色,答道:“这事原本难说。”心中忽然一动:“这位姑娘住在此处,或者知道药王的性情行事。”翻身下马,抱拳躬身,说道:“便是要请姑娘指点途径。”这“指点途径”四字,意带双关,可以说是请她指点去药王庄的道路,也可说是请教求药的方法。

那村女自头至脚的向他打量一遍,并不答话,指着花圃中的一对粪桶,道:“你到那边粪池去装小半桶粪,到溪里加满清水,帮我把这块花浇一浇。”

这三句话大出胡斐意料之外,心想我只向你问路,怎么叫我浇起花来?而且出言毫不客气,竟将我当作你家佣工一般?他虽幼时贫苦,却也从未做过挑粪浇粪这等粗事。那村女说了这几句话后,又俯身拔草,一眼也不再瞧他。胡斐一怔之下,向茅舍里望去,不见有人,心想:“这姑娘生得瘦弱,要挑这两大桶粪当真不易。我是一身力气的男子汉,便帮她挑一担粪又有何妨?”将马系在柳树上,挑起粪桶,便去担粪。

钟兆文行了一程,不见胡斐跟来,回头看时,远远望见他挑了一副粪桶,走向溪边,不禁大奇,叫道:“喂,你干什么?”胡斐叫道:“我帮这位姑娘做点儿工夫。钟大哥请先走一步,我马上就赶来。”钟兆文摇了摇头,心想年轻人当真不分轻重,在这当口居然还这般多管闲事,纵马缓缓而行。

胡斐挑了一担粪水,回到花地之旁,用木瓢舀了,便要往花旁浇去。那村女忽道:“不成,粪水太浓,一浇下去,花都枯死啦。”胡斐一呆,不知所措。那村女道:“你倒回粪池去,只留一半,再去加半桶水,那便成了。”胡斐微感不耐,但想好人做到底,依言倒粪加水,回来浇花。

那村女道:“小心些,粪水不可碰到花瓣叶子。”胡斐应道:“是!”见那些花朵色作深蓝,形状颇为奇特,每朵花便像是一只小鞋,幽香淡淡,不知其名,当下一瓢一瓢的小心浇了,果然不让粪水碰到花瓣叶子,直把两桶粪水尽数浇完。

那村女见他功夫做得妥善,点头微笑,表示满意,说道:“很好,再去挑一担浇了。”胡斐站直身子,温言道:“我朋友等得心焦了,等我从药王庄回来,再帮你浇花,好么?”那村女道:“你还是在这儿浇花的好。我见你人不错,才要你挑粪呢。”

胡斐听她言语奇怪,心想反正已经耽搁了,也不争在这一刻时光,加快手脚,急急忙忙的又去挑了一担粪水,将地里的蓝花尽数浇了。虽急于赶路,仍小心翼翼,没把粪水淋到花叶。这时夕阳已落到山坳,金光反照,射在一大片蓝花之上,辉煌灿烂,甚是华美。胡斐忍不住赞道:“这些花当真好看!”他浇了两担粪,对这些蓝花已略生感情,赞美的语气颇为真诚。

那村女点点头,正待说话,钟兆文骑了马奔回,大声叫道:“兄弟,这时候还不走吗?”胡斐道:“是了,来啦!”转眼望着村女,目光中含有祈求之意。

那村女脸一沉,说道:“你帮我浇花,原来是为了要我指点途径,是不是?”胡斐心想:“我确盼你指点道路,但帮你浇花,却纯是为了怜你瘦弱,这时再开口相求,反而变成有意的施恩市惠了。”忽然想起那日捉了铁蝎子和小祝融二人去交给袁紫衣,她曾说:“这叫做市恩,最坏的家伙才是如此。”心中禁不住微感甜意,当即一笑,说道:“这些花真好看!”走向柳树旁解缰牵马。

那村女道:“且慢。”胡斐回过头来,只怕她还要啰唆什么,甚感不耐。那村女拔起两棵蓝花,向他掷去,说道:“你说这花好看,就送你两棵。”胡斐伸手接住,说道:“多谢!”顺手放在怀内。那村女道:“他姓钟,你姓什么?”胡斐道:“我姓胡。”那村女点头道:“你们要去药王庄,还是向东北方去的好。”

钟兆文本是向西北而行,久等胡斐不来,不耐烦了,回头寻来,听那村女如此说,烦躁之意尽去,低声笑道:“小兄弟,真有你的,又免得做哥哥的多走冤枉路。”胡斐却心生怀疑:“倘若药王庄是在东北方,那么直截了当的指点便是,为什么说‘还是向东北方去的好’?”不愿向村女再问,引马向东北方而去。

两人一阵急驰,奔出八九里,前面浩淼大湖,已无去路,只一条小路通向西方。

钟兆文骂道:“这丫头真可恶,不肯指路也罢了,却教咱们大走错路。回去要好好教训她一顿。”胡斐也好生奇怪,自忖并没得罪了她,何以作弄自己,说道:“钟大哥,这乡下姑娘定和药王庄有甚干连。”钟兆文道:“嗯,你瞧出什么端倪没有?”胡斐道:“她一双眼珠子炯炯有神,说话的神态,也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子。”钟兆文一惊,道:“不错!她给你的那两棵花,还是快些抛了。”

胡斐从怀中取出蓝花,见花光娇艳,不忍便此丢弃,说道:“小小两棵花儿,想来也没大碍!”仍放回怀中,纵马向西。钟兆文在后叫道:“喂,还是小心些好。”胡斐含糊答应,催马前行。暮霭苍茫中,阵阵归鸦从头顶越过。

忽见右侧有两人俯身湖边,似在喝水。胡斐勒马想要问路,见两人始终不动,心知有异,跳下马去,叫道:“劳驾!”两人仍然不动。钟兆文伸手一扳一人肩头,那人仰天翻倒,但见他双眼翻白,早死去多时,脸上满是深黑色斑点,肌肉扭曲,甚为可怖,再瞧另一人也是如此。钟兆文道:“中毒死的。”胡斐点点头,见两名死者身上都带着兵刃,说道:“毒手药王的对头?”钟兆文也点了点头。

两人上马又行,天色渐黑,更觉前途凶险重重。又行一程,见路旁草木稀疏,越行草木越少,到后来地下光溜溜一片,竟然寸草不生,大树小树更没一棵。胡斐心下起疑,勒马说道:“钟大哥,你瞧,这里好生古怪。”钟兆文也已瞧出不对,道:“就算有人铲净刨绝,也必留下草根痕迹,我看……”沉吟片刻,低声道:“药王庄定在左近,想是他在土中下了剧毒,以致连草也没一根。”

胡斐点了点头,心中惊惧,从包袱上撕下几根布条,将钟兆文所乘坐骑的马口缚住,然后缚上自己坐骑马口。钟兆文知他生怕再向前行时遇到有毒草木,牲口嚼到便不免遇害,点了点头,暗赞他心思细密。

行不多时,远远望见一座房屋。走到近处,见屋子的模样甚为古怪,便似是一座大坟,无门无窗,黑黝黝的甚是阴森可怖。两人均想:“瞧这屋子模样,自然是药王庄了。”离屋数丈,有一排矮矮的小树环屋而生,树叶便似栗树叶子,颜色却如秋日枫叶,殷红如血,暮色之中,令人不寒而栗。

钟兆文平生浪荡江湖,什么凶险之事没见过?他自己三兄弟便打扮成凶门丧主一般,令人见之生畏,但此时看到这般情景,一颗心也不禁突突乱跳,低声道:“怎么办?”胡斐道:“咱们以礼相求,随机应变。”纵马向前,行到离矮树丛数丈之处,下马牵了缰绳,朗声说道:“鄂北钟兆文,晚辈辽东胡斐,特来向药王前辈请安。”这三句话每一字都从丹田送出,虽不如何响亮,但声闻里许,屋中人自必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半晌,屋中竟没半点动静。胡斐又说了一遍,圆屋中仍无回应,便似没人居住一般。胡斐又朗声道:“金面佛苗大侠中毒受伤,所用毒药,是奸人自前辈处盗来。敬请前辈慈悲,赐以解药。”

但不论他说什么,圆屋中始终寂无声息。

过了良久,天色更黑了。胡斐低声问道:“钟大哥,怎么办?”钟兆文道:“总不成眼看苗大侠瞎了双目,咱们空手而返。”胡斐道:“不错,便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

两人这时均起了动武用强之意,心想那毒手药王虽擅于使毒,武功却未必了得,动之以利,软硬兼施,非得将解药取到手不可。两人放下马匹,走向矮树。只见那一丛矮树枝叶紧密,不能穿过,钟兆文纵身跃起,便从树丛上飞越过去。

他身在半空,鼻中猛然闻到一阵浓香,眼前一黑,登时晕眩,摔跌在树丛之内。胡斐大惊,跟着跃进,越过树丛顶上时,但觉奇香刺鼻,中人欲呕,胸口烦恶。他一落地,忙扶起钟兆文,探他鼻间尚有呼吸,只双目紧闭,手指和颜面却已冰冷。

胡斐暗暗叫苦:“苗大侠的解药尚未求得,钟大哥却又中毒,看来我自己也已沾上毒气,只还没发作而已。”矮身直纵到圆屋前,叫道:“药王前辈,晚辈空手前来拜庄,实无歹意,再不赐见,晚辈迫得无礼了。”

他打量那圆屋的墙垣,只见自屋顶以至墙脚通体黑色,显然并非土木所构。他不敢伸手去推,但四下地里打扫得干净无比,连一块极细小的砖石也没法找到,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在墙上轻敲三下,果然铮铮铮的发出金属之声。

他将银锭放回怀中,一低头,闻到一阵淡淡清香,精神为之一振,头脑本来昏昏沉沉,一闻到香气,立时清明。他略略弯腰,香气更浓,才知香气是从那村女所赠的蓝花上发出。胡斐心中一动:“看来这香气有解毒之功,她果是一番好意。”

他加快脚步,环绕圆屋奔了一周,非但找不到门窗,连小孔和细缝也没发见,心想难道屋中当真并无人居?否则毫无通风之处,怎能不给闷死?他手中没兵刃,对这通体铁铸的圆屋无法可施。凝思片刻,从怀中取出蓝花,放在钟兆文鼻下,过不多时,他打了个喷嚏,悠悠醒转。

胡斐大喜,心想:“那姑娘既有解毒之法,不如回去求她指点。”将一枝蓝花插在钟兆文襟上,自己手中拿了一枝,扶着钟兆文跃过矮树。他双足落地,忽听得圆屋中有人大声“咦!”的一下惊呼。声音隔着铁壁传来,颇为郁闷,但仍可听得出含意既惊且怒。

胡斐回头叫道:“药王前辈,能赐见一面么?”他接连问了两声,圆屋中更无声息。忽听得砰砰两响,重物倒地。胡斐回过头来,见两匹坐骑同时摔倒,纵身过去,见两匹马眼目紧闭,口吐黑沫,已中毒断气,身上却没半点伤痕。

到此地步,两人不敢在这险地更多逗留,低声商量几句,决意回去向村女求教,当即从原路赶回。

钟兆文中毒后脚力疲惫,行一程歇一程,直到二更时分,才回到那村女的茅屋之前。沉沉黑夜中,花圃里蓝花香气馥郁,钟胡二人一闻之下,困累尽去,大感愉适。

茅舍窗中突然透出灯光,呀的一声,柴扉打开,那村女开门出来,说道:“请进来吧!只乡下没什么款待,粗茶淡饭,怠慢了贵客。”胡斐听她出言不俗,忙抱拳道:“深夜叨扰,很过意不去。”那村女微微一笑,闪身门旁,让两人进屋。

胡斐踏进茅屋,见屋中木桌木凳,陈设也无异寻常农家,只纤尘不染,干净得过了份,甚至连墙脚之下、板壁缝中,也冲洗得不留半点灰土。这般清洁的模样,便似圆屋周遭一般,令人隐隐不安。

那村女道:“钟爷、胡爷请坐。”说着到厨下拿出两副碗筷,跟着托出三菜一汤、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三碗菜是煎豆腐、鲜笋炒豆芽、草菇煮白菜,那汤则是咸菜豆瓣汤。虽是素菜,却也香气扑鼻。

两人奔驰了大半日,早就饿了。胡斐笑道:“多谢!”端起饭碗,提筷便吃。钟兆文寻思:“这饭菜她早就预备好了,显是料到我们去后必回。宁可饿死了,这饭却千万吃不得。”见那村女转身回入厨下,向胡斐使个眼色,低声道:“兄弟,我跟你说过,在药王庄三十里地之内,决不能饮食。你怎地忘了?”

胡斐却想:“这位姑娘对我若有歹心,决不能送花给我。虽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如不吃此餐,定是将她得罪了。”他正要回答,那村女又从厨下托出一只木盘,盘中一只小小木桶,装满了白饭。

胡斐站起身来,说道:“多谢姑娘厚待,我们要请拜见令尊令堂。”那村女道:“我爹妈都过世了,这里便只我一人。”胡斐“啊”了一声,坐下来举筷便吃,三碗菜肴本就鲜美,胡斐为讨她喜欢,更赞不绝口。

钟兆文心道:“你如不听我劝,那也无法,总不成两个一齐着了人家道儿。”向那村女道:“我适才晕去多时,肚子里很不舒服,不想吃饭。”那村女斟了一杯茶来,道:“那么请用一杯清茶。”钟兆文见茶水碧绿,清澈可爱,虽口中大感干渴,仍只谢了一声,接过茶杯放在桌上,却不饮用。

村女也不以为意,见胡斐狼吞虎咽,吃了一碗又一碗,不由得眉梢眼角之间颇露喜色。胡斐瞧在眼里,心想我反正吃了,少吃倘若中毒,多吃也是中毒,索性放开肚子,吃了四大碗白米饭,将三菜一汤吃得全都碗底朝天。村女过来收拾,胡斐抢着把碗筷放在盘中,托到厨下,随手在水缸中舀了水,将碗筷洗干净了,抹干放入橱中。

那村女洗镬扫地,两人一齐动手收拾。胡斐也不提起适才之事,见水缸中只剩下了小半缸水,拿了水桶,到门外小溪中挑了两担,将水缸装得满满。

挑完了水回到堂上,见钟兆文已伏在桌上睡了。那村女道:“乡下人家,没待客地方,委屈胡爷,胡乱在长凳上睡一晚吧!”胡斐道:“姑娘不用客气!”见她走进内室,轻轻关上房门,却没听见落闩之声,心想这个姑娘孤另另的独居于此,竟敢让两个男子汉在屋中留宿,胆子倒也不小,伸手轻推钟兆文肩膀,低声道:“钟大哥,在长凳上睡得舒服些!”不料这么轻轻一推,钟兆文竟应手而倒,砰的一声,跌落在地。

胡斐大惊,忙抱着他腰扶起,往他脸上摸去,着手火滚,竟发着高烧。胡斐惊问:“钟大哥,你怎么啦?”举油灯凑近瞧时,见他满脸通红,宛似酒醉,口鼻中更喷出阵阵极浓酒气。胡斐大奇:“他连茶也不敢喝一口,怎么这霎时之间,竟会醉倒?”又听他迷迷糊糊道:“我没醉,没醉!来来来,再喝三大碗!”跟着“五经魁首!”“四季发财!”的豁起拳来。

胡斐知他定是着了那村女手脚,他不肯吃饭饮茶,那村女却用什么奇妙法门,弄得他便似大醉一般,惊奇交集,不知是去求那村女救治呢,还是让他顺其自然,慢慢转醒,转念又想:“这是中毒,并非真的酒醉,未必便能自行清醒。”

正在此时,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阵惨厉的野兽吼叫,深夜听来,颇为惊心动魄,听声音似是狼嗥,但洞庭湖畔多是平原,纵有一二野狼,也不致如这般成群结队。

嗥叫渐近,胡斐站起身来,侧耳凝听,听得狼嗥之中,还夹着一二声山羊的咩叫,显是狼群逐羊噬咬。当下也不以为意,正想再去察看钟兆文情状,呀的一声,房门推开,那村女手持烛台,走了出来,脸上略现惊惶,说道:“这是狼叫啊。”

胡斐点了点头,道:“姑娘……”向钟兆文一指。

只听得马蹄声、羊咩声、狼嗥声吵成一片,竟是直奔这茅屋而来。胡斐脸上变色,心想若敌人大举来袭,这茅屋不经一冲,何况钟大哥中毒后人事不知,这村女处在肘腋之旁,是敌是友,身分不明,这便如何是好?转念未毕,听得一骑快马急驰而至。胡斐手无寸铁,弯腰抱起钟兆文,冲进厨房,想要找柄菜刀,黑暗中却又摸索不到,只听那村女大声叫道:“是孟家的人么?半夜三更到这里干什么?”

胡斐听她口气严厉,不似作伪,看来她与来袭之人并非一路,心中稍慰,抢出后院,在地下抓起一把石子,纵身上了一株柳树,将钟兆文搁在两个大桠枝之间,凝目望去。

星光下只见一个灰衣汉子骑在马上,冲到茅屋之前,马后尘土飞扬,跟着十几头饿狼,叫声大作。瞧这情势,似乎那人途中遇到饿狼袭击,纵马奔逃,定神再看,见马后拖着白白的一团东西,是只活羊。胡斐心想,这多半是个猎人,以羊为饵,设计诱捕狼群。却见那人纵马驰入花圃,直奔到东首,圈转马头,又向西驰来,一群饿狼在后追叫,这么一来一去,登时将花圃践踏得不成模样。这汉子的坐骑甚为骏良,他骑术又精,来回冲了几次,饿狼始终咬不到活羊。

胡斐一转念间,已然省悟:“啊,这家伙是来踩坏蓝花!我如何能袖手不理?”双足一点,跃到了茅屋顶上,忽听那人“哎哟!”一声叫,纵马向北疾驰而去,那活羊却留在花圃之中。群狼扑上去抢咬撕夺,更将花圃蹂躏得狼藉不堪。

胡斐心道:“此人用心好不歹毒!”两块石子飞出,噗噗两声,打在两头恶狼脑门正中,登时脑浆迸裂,尸横就地。他跟着又打出两块石子,这一次石子较小,准头也略偏了些,一中狼腹,一中狼肩,饶是如此,两头恶狼也已痛得嗷嗷大叫。群狼连吃苦头,知屋顶有人,仰起了头望着胡斐,张牙舞爪,声势汹汹。胡斐见了群狼这副凶恶神情,心中大是发毛,自己赤手空拳,实不易和这十几头恶狼的锐牙利爪相抗,瞧准了一头最大的雄狼,一块石片斜削而下,正中咽喉。那狼在地下一个打滚,吃痛不过,转身便逃,另有一头大狼咬了白羊,跟着逃走。

片刻之间,叫声越去越远,花圃中的蓝花却已遭践踏得七零八落。

胡斐跃下屋来,窜上柳树去将钟兆文抱下,进屋放在长凳上,连称:“可惜,可惜!”心想那村女辛勤锄花拔草,将这片蓝花培植得大是可观,现下顷刻之间尽归毁败,一定恼怒异常。哪知村女一句不提蓝花被毁,只笑吟吟的道:“多谢胡爷援手了。”胡斐道:“说来惭愧!都怪我见机不早,出手太迟,倘若早将那恶汉在花圃外打下马来,这片花卉还能保全。唉,真可惜!”

那村女微微一笑,道:“蓝花就算不给恶狼踏坏,过几天也会自行萎谢。只不过迟早之间,也没什么。”胡斐一怔,心想:“这姑娘吐属不凡,言语之间似含玄机。”说道:“在府上吵扰,却还没请教姑娘尊姓。”那村女微一沉吟,道:“我姓程,但在旁人跟前,你别提我姓氏。”这话甚是亲切,似乎已将胡斐当作了自己人。胡斐很高兴,问道:“那我叫你什么?”

那村女道:“你这人很好,我便索性连名字也都跟你说了。我叫程灵素,‘灵枢’的‘灵’,‘素问’的‘素’。”胡斐不知“灵枢”和“素问”乃中国两大医经,只觉这两个字很雅致,不像农村女子的名字,这时已知她决不是寻常乡下姑娘,也不以为异,笑道:“那我便叫你‘灵姑娘’,别人听来,只当我叫你是姓林的姑娘呢。”程灵素嫣然一笑,道:“你总有法儿讨我欢喜。”胡斐心中微动,觉她相貌虽不甚美,但这么一言一笑,自有一股妩媚风致。

他正想询问钟兆文酒醉之事,程灵素道:“你的钟大哥喝醉了酒,不碍事,到天明便醒了。现下我要去瞧几个人,你同不同我去?”胡斐觉得这小姑娘行事处处十分奇怪,这半夜三更去探访别人,必有深意,便道:“我自然去。”

程灵素道:“你陪我去,咱们可得约法三章。第一,你今晚不许跟人说话……”胡斐道:“好,我扮哑子便是。”程灵素笑道:“那倒不用,跟我说话当然可以。第二,不能跟人动武,发暗器点穴,一概禁止。第三,不能离开我三步之外。”

胡斐点头答应,心想:“原来她带我去见毒手药王。她叫我不能离开她身边三步,自是怕我中毒受害了。”不由得精神一振,道:“咱们这便去么?”程灵素道:“得带些东西。”走进自己房内,过了约莫一盏茶时分,挑了两只竹箩出来,箩上用盖盖着,不知里面放着些什么,看她模样,挑得颇为吃力。

胡斐道:“我来挑!”接过扁担,一放上肩头,几有一百二三十斤。两只竹箩轻重悬殊,一只甚重,一只却颇轻,挑来很不方便,他把较轻的竹箩放得离肩头远些,扁担两头便可大致平衡。只见钟兆文兀自伏在桌上呼呼大睡,经过他身旁便闻到一股浓烈酒气。

两人出了茅舍,程灵素将门带上,在前引路。胡斐道:“灵姑娘,我问你一件事,成不成?”程灵素道:“成啊,就怕我答不上。”胡斐道:“你如答不出,天下就没第二个人答得出了。钟大哥滴水没入口,怎地会醉成这样?”程灵素轻轻一笑,道:“就因他滴水不肯入口,才吃了亏。”胡斐道:“这个我就不懂了。钟大哥是老江湖,鄂北鬼见愁钟氏三雄,在武林中也算颇有名声。我却是个见识浅陋之人,哪知道他处处小心,反而……”说到这里,住口不说了。

程灵素道:“你说好了!他处处小心,反而着了我道儿,是不是?处处小心提防便有用了吗?只有像你这般,才会太平无事。”胡斐道:“我怎么啊?”程灵素笑道:“叫你挑粪便挑粪,叫你吃饭便吃饭。这般听话,人家怎会忍心害你?”胡斐笑道:“原来做人要听话才好。可是你整人的法儿也太巧妙了些,我还是摸不着头脑。”

程灵素道:“好,我教你个乖。厅上有盆小小白花,你瞧见了么?”胡斐当时没留意,这时一加回想,果然记得窗口一张小几上放着一盆小朵儿白花。程灵素道:“这盆花叫做醍醐香,花香醉人,极是厉害,闻得稍久,便跟饮了烈酒一般无异。我在汤里、茶里都放了解药。谁教他不喝啊?”

胡斐这才恍然,不禁对这位姑娘大为敬畏,暗想自来只听说有人在饮食之中下毒,哪知她下毒的方法却高明得多,对方不吃不喝反而会中毒。程灵素道:“待会回去我便给他解药,不用耽心。”胡斐心中一动:“这姑娘既擅用药物,说不定能治苗大侠的伤目,那便不须去求什么毒手药王了。”问道:“灵姑娘,你知道解治断肠草毒性的法子吗?”程灵素道:“难说。”

胡斐听她说了这两个字,便没下文,不便就提求医之事,见她脚步轻盈,在前不疾不徐的走着,虽不是施展轻功,但没过多少时光已走了六七里路,瞧方向是走向正东,不是去药王庄的道路,忽又想到一事,说道:“我还想请问一件事,刚才我和钟大哥去药王庄,你说还是向东北方去的好,故意叫我们绕道多走了二十几里路。这其中的用意,我一直没能明白。”

程灵素道:“你真正想问我的,还不是这件事。我猜你是想问:药王庄明明是在西北,咱们怎么向东走?”胡斐笑道:“你既猜到了,那我一并请问便是。”程灵素道:“咱们所以不朝药王庄走,因为并不是去药王庄。”这一下,胡斐又是始料所不及,“啊”了一声。

程灵素又道:“白天我要你浇花,一来是试试你,二来是要你耽搁些时光,后来再叫你绕道多走二十几里,也是为了要你多耗时刻,这样便能在天黑之后再到药王庄外。只因药王庄外所种的血矮栗,一到天黑,毒性便小,我给你的蓝花才克得它住。”

胡斐听了钦服无已,万想不到用毒使药,竟有这许多学问,这貌不惊人的小姑娘用心深至,更非常人所及,当下说到在洞庭湖畔见到的两名死者。程灵素听说两名死者脸上满是黑点,肌肉扭曲,哼了一声,道:“这种鬼蝙蝠的毒无药可治。他们什么也不顾了。”胡斐心想:“‘鬼蝙蝠’是什么毒,反正她说了我也不懂。一意听她吩咐行事便了,做人听话便不吃亏。多说多问,徒然显得自己一无是处。”便不再询问,跟在她身后一路向东。

又走了五六里路,进了一座黑黝黝的树林。程灵素低声道:“到了。他们还没来,咱们在这林子中等候,你把这只竹箩放在那株树下。”说着向一株大树一指。胡斐依言提了那只份量甚重的竹箩过去放好。程灵素走到离大树八九丈处的一丛长草旁,道:“这只竹箩给我提过来。”随即拨开长草,钻进了草丛。

胡斐也不问谁还没来,等候什么,记着不离开她三步的约言,便提了另一只竹箩,也钻进草丛,挨在她身旁。仰头向天,见月轮西斜,已过夜半。树林中虫声此起彼伏,偶然也听到一二声枭鸣。程灵素吹熄灯笼,递给他一粒药丸,低声道:“含在口里,别吞下!”胡斐看也不看便放入嘴中,但觉味道极苦。

两人静静坐着,过了小半个时辰,胡斐只觉这一日一晚的经历大是诡异,当真是生平从所未遇之奇。突然之间,想到了袁紫衣:“不知她这时身在何处?如果这时在我身畔的,不是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而是袁姑娘,不知她要跟我说什么?”一想到她,便伸手入怀去摸玉凤。

忽然程灵素伸手拉了他衣角,向前一指。胡斐顺着她手指瞧去,只见远处一盏灯笼,正渐渐移近。本来灯笼的火光必是暗红色,这盏灯笼发出的却是碧油油的绿光。灯笼来得甚快,不多时已到身前十余丈外,灯下瞧得明白,提灯的是个驼背女子,走起路来左高右低,看来右脚是跛的。她身后紧随着一个汉子,身材魁梧,腰间插着明晃晃的一把尖刀。

胡斐想起钟兆文的说话,身子微微一颤,寻思:“钟大哥说,有人说毒手药王是个屠夫模样的大汉,又有人说药王是个又驼又跛的女子。那么这两人之中,必有一个是药王。”斜眼向程灵素看去,树影下见不到她脸色,但见她一对清澈晶莹的大眼,目不转睛的望着两人,神情显甚紧张。胡斐登时起了侠义之心:“这毒手药王如要不利于她,我便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护她周全。”

那一男一女渐渐走近。只见那女子容貌文秀,虽身有残疾,仍可说得上是个美女,那大汉却满脸横肉,形相凶狠。两人都是四十来岁年纪。胡斐一身武功,便遇到巨寇大贼环攻,也无所畏惧,但这时却心中怦怦乱跳,知道对付这种人,武功再强也未必管用,自己登时便如面临大敌,而身无半分武功一般。

那两人走到胡斐身前七八丈处,忽然折而向左,又走了十余丈,这才站定身子。那大汉朗声叫道:“慕容师兄,我夫妇依约前来,便请露面相见吧!”

他站立之处距胡斐并不甚远,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又大,把胡斐吓了一跳。那大汉喊了两遍,没人答话,胡斐心道:“这两人原来是一对夫妻。这里除了咱们四人,再没旁人,哪里还有什么慕容师兄?”

那驼背女子细声细气的道:“慕容师兄既不肯现身,我夫妇迫得无礼了。”

胡斐暗暗好笑:“这叫做一报还一报。适才我到药王庄来拜访,说什么你们也不理睬,这时候别人也给一个软钉子你们碰碰。”见那女子从怀中取出一束干草,伸到灯笼中去点燃了,立时发出一股浓烟,过不多时,林中便白雾弥漫,烟雾之中微有檀香气息,倒也并不难闻。

胡斐听她说“迫得无礼”四字,知道这股烟雾定然厉害,但自己却也不感到有何不适,想必是口中含了药丸之功,转头向程灵素望了一眼。这时她也正回眸瞧他,目光中充满了关切之意。胡斐心中感激,微微点了点头。

烟雾越来越浓,突然大树下的竹箩中有人大声打了个喷嚏。

胡斐大吃一惊:“怎地竹箩中有人?我挑了半天竟毫不知情。那么我跟程姑娘的说话,都让他听去了?”自忖对毒物医药之道虽一窍不通,但练了这许多年武功,决不能挑着一个人走这许多路而茫然不觉,除非这是个死人,那又作别论。他既会打喷嚏,当然不是死人。只听竹箩中那人又连打几个喷嚏,箩盖掀开,跃了出来。但见他长袍儒巾,正是日间所见在小山上采药的那教书先生。

这时他衣衫凌乱,头巾歪斜,神情狼狈,已没半点日间所见的儒雅镇定神态,一见到那男女二人,便怒声喝道:“好啊,姜师弟、薛师妹,你们下手越来越阴毒了。”

那夫妇俩见他这般模样,也似颇出意料之外。那大汉冷笑道:“还说我们下手阴毒?你这般躲在竹箩之中,谁又料得到了?慕容师兄……”他话未说完,那书生嗅了几下,神色大变,急从怀中摸出一样物事,放入口中。

那驼背女子将散发浓烟的草药一足踏灭,放回怀中,说道:“大师哥,来不及啦,来不及啦!”

那书生脸如土色,颓然坐倒在地,过了半晌,说道:“好,算我栽了。”

那大汉从怀中摸出一个青色瓷瓶,举在手里,道:“解药便在这里。你师侄中了你的毒手,得拿解药来换啊。”那书生道:“胡说八道!你们是说小铁哥么?我几年没见他了,下什么毒手?”那驼背女子道:“你约我们到这里,便只要说这句话么?”转头向那大汉道:“铁山,咱们走吧。”说着掉头便走。那大汉尚有犹豫,道:“小铁……”那女子道:“他恨咱们入骨,宁可自己送了性命,也决不肯饶过小铁。这些年来,难道你还想不通?”那大汉不愿就此便走,说道:“大师哥,咱们多年以前的旧怨,到这时何必再放在心上?小弟奉劝一句,还是交换解药,把这个结子也同时解开了吧!”这几句话说得甚是诚恳。

那书生问道:“薛师妹,小铁中了什么毒?”那女子冷笑一声,并不回答。那大汉道:“大师哥,到这地步,也不用假惺惺了。小弟恭贺你种成了七心海棠……”那书生大声道:“谁种成了七心海棠?难道小铁中的是七心海棠之毒?我没有啊,我没有啊!”他说这几句话时神情惶急,语音也已发颤。

两夫妇对望了一眼。那女子道:“好,慕容师兄,废话少说。你约我们到这里来相会,有什么吩咐?”那书生搔头道:“我没约啊。是你们把我搬到这里来,怎么反说是我相约?”说到这里,又气又愧,突然飞起一腿,将竹箩踢出了六七丈。

那女子冷冷的道:“难道这封信也不是你写的?师哥的字迹,我生平瞧得也不算少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笺,左手一扬,纸笺便向那书生飞了过去。那书生伸手欲接,突然缩手,跟着挥掌拍出,掌风将那纸笺在空中一挡,左手中指轻弹,发出一枚暗器。这暗器是一枚长约三寸的透骨钉,射向纸笺,啪的一声,将纸笺钉在树上。

胡斐暗自心惊:“跟这些人打交道,对方说一句话,喷一口气,都要提防他下毒。这书生不敢用手去接纸笺,自是怕笺上有毒了。”只见驼背女子提高灯笼。火光照耀纸笺,白纸上两行大字,胡斐虽在远处,也看得清楚,见纸上写着道:

“姜薛两位:三更后请赴黑虎林,有事相商,知名不具。”

那两行字笔致枯瘦,却颇挺拔,字如其人,和那书生的身形隐隐然有相类之处。

那书生“咦”的一声,似乎甚是诧异。

那大汉问道:“大师哥,有什么不对了?”那书生冷冷的道:“这信不是我写的。”此言一出,夫妇两人对望了一眼。那驼背女子冷笑一声,显是不信他的说话。那书生道:“信上的笔迹,倒真和我的书法甚是相像,这可奇了。”他伸左手摸了摸颏下胡须,勃然怒道:“你们把我装在竹箩之中,抬到这里,到底干什么来啦?”那女子道:“小铁中了七心海棠之毒,你到底给治呢,还是不给治?”那书生道:“你拿得稳么?当真是七心……七心海棠么?”说到“七心海棠”四字时声音微颤,语音中流露了强烈的恐惧之意。

胡斐听到这里,心中渐渐明白,定是另有一个高手从中拨弄,以致这三人说来说去,言语总是不能接榫。那么这高手是谁呢?

他不自禁的转头向身旁程灵素望了一眼,但见她一双朗若明星的大眼在暗影下炯炯发光。难道这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竟有这般能耐?这可太也令人难以相信!

他正自凝思,猛听得一声大喝,声音呜呜,极是怪异,忙回过头来,只见那书生和那对夫妇已欺近在一起,各自蹲着身子,双手向前平推,六掌相接,口中齐声“呜呜”而呼。书生喝声峻厉,大汉喝声粗猛,那驼背女子的喝声却高而尖锐。三人的喝声都是一般漫长,连续不断。突然之间,喝声齐止,那书生纵身后跃,寒光闪动,发出一枚透骨钉,将灯笼打灭,跟着那大汉大叫一声:“啊哟!”显是中了书生的暗算,身上受伤。

这时弦月已经落山,林中更无光亮,只觉四下里处处都是危机,胡斐顺手拉着程灵素的手向后一扯,自己挡在她身前。这一挡他未经思索,只觉凶险迫近,非尽力保护这弱女子不可,至于凭他之力是否保护得了,却绝未想到。

那大汉叫了这一下之后,立即寂然无声,树林中虽共有五人,竟没半点声息。

胡斐又听到了草间的虫声,听到远处猫头鹰的咕咕而鸣。忽然之间,一只软软的小手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粗大的手掌。胡斐身子一颤,随即知道这是程灵素的手,只觉柔嫩纤细,倒像十三四岁女童的手掌一般。

在一片寂静之中,眼前忽地升起两股袅袅的烟雾,一白一灰,两股烟像两条活蛇一般,自两旁向中央游去,互相撞击。同时嗤嗤嗤轻响不绝,胡斐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隐约见到左右各有一点火星。一点火星之后是那个书生,另一点火星之后是那驼背女子。两人都蹲着身子,鼓气将烟雾向对方吹去,自是点燃了草药,发出毒烟,要令对方中毒。

两人吹了好一会,林中烟雾弥漫,越来越浓。突然之间,那书生“咦”的一声,抬头瞧着先前钉在大树上的那张纸笺。胡斐见那纸笺微微摇晃,上面发出闪闪光芒,竟是写着发光的几行字。那夫妇二人也大为惊奇,转头瞧去,只见那几行字写道:

“字谕慕容景岳、姜铁山、薛鹊三徒知悉:尔等互相残害,余甚厌恼,宜即尽释前愆,继余遗志,是所至嘱。余临终之情,素徒当为详告也。僧无嗔绝笔。”

那书生和女子齐声惊呼:“师父死了么?程师妹,你在哪里?”

程灵素轻轻松开了胡斐的手,从怀里取出一根蜡烛,晃火折点燃了,缓步走出。

书生慕容景岳、驼背女子薛鹊都脸色大变,厉声问道:“师父的《药王神篇》呢?是你收着么?”程灵素冷笑道:“慕容师兄、薛师姊,师父教养你们一生,恩德如山,你们不关怀他老人家生死,却只问他遗物,未免太过无情。姜师兄,你怎么说?”

那大汉姜铁山受伤后倒在地下,听程灵素问及,抬起头来,怒道:“小铁之伤,定是你下的毒手,这里一切,也必是你这小丫头从中捣鬼!快将师父遗书交出来!”程灵素凝目不语。慕容景岳喝道:“师父偏心,定是交了给你!”薛鹊道:“小师妹,你将师父遗书取出来,大伙儿一同观看吧。”口吻中诱骗之意再也明白不过。

程灵素说道:“不错,师父的《药王神篇》确是传了给我。”她顿了一顿,从怀中又取出一张纸笺,说道:“这是师父写给我的谕字,三位请看。”说着交给薛鹊。薛鹊伸手待接,姜铁山喝道:“师妹,小心!”薛鹊猛地省悟,退后了一步,向身前的一棵大树一指。

程灵素叹了口气,在头发上拔下一枚银簪,插在笺上,手一扬,连簪带笺飞射出去,钉在树上。

胡斐见她这一下出手,功夫甚是不弱,心想:“真想不到这么一个瘦弱幼女,竟跟这三人是同门师兄妹。”眼望纸笺,借着她手中蜡烛的亮光,见笺上写道:

“字谕灵素:余死后,尔传告师兄师姊。三人中若有念及老僧者,尔可将无嗔医药录示之。无悲恸思念之情者,恩义已绝,非我徒矣。切切此嘱。僧无嗔绝笔。”

慕容景岳、姜铁山、薛鹊三人看了这张谕字,面面相觑,均思自己只关念着师父的遗物,对师父因何去世固然不问一句,更无半分哀痛悲伤之意。

慕容景岳与薛鹊只呆了一瞬之间,突然齐声大叫,同时发难,向程灵素扑来。姜铁山也挣扎着撑起,挥拳击向程灵素。

胡斐叫道:“灵姑娘小心!”飞纵而出,眼见薛鹊的双掌已拍到程灵素面前,忙运掌力向前击出,单掌对双掌,腾的一声,将薛鹊震开,跟着勾住她手腕抛出二丈以外,右掌随即回转,一勾一带,刁住姜铁山的手腕,运起太极拳的“乱环诀”,借势力抛,姜铁山一个肥大的身躯直飞了出去,掷得比薛鹊更远,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下。

这两人虽擅于下毒,武功却非一流高手。他回过身来,待要对付慕容景岳,只见他晃了两晃,一交跌倒,俯在地下,再也站不起来。

薛鹊气喘吁吁的道:“小师妹,你伏下好厉害的帮手啊,这小伙子是谁?”

胡斐接口道:“我姓胡名斐,贤夫妇有事尽管找我便是……”程灵素顿足道:“你还说些什么?”

胡斐一怔,只见姜铁山慢慢站起身来,夫妇俩向胡斐狠狠瞪了一眼,相互扶持,跌跌撞撞的出了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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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狐外传目录

  1. 1.第一章 大雨商家堡免费
  2. 2.第二章 宝刀和柔情免费
  3. 3.第三章 英雄年少免费
  4. 4.第四章 铁厅烈火免费
  5. 5.第五章 血印石免费
  6. 6.第六章 紫衣女郎免费
  7. 7.第七章 风雨深宵古庙免费
  8. 8.第八章 江湖风波恶免费
  9. 9.第九章 毒手药王免费
  10. 10.第十章 七心海棠免费
  11. 11.第十一章 恩仇之际免费
  12. 12.第十二章 古怪的盗党免费
  13. 13.第十三章 北京众武官免费
  14. 14.第十四章 紫罗衫动红烛移免费
  15. 15.第十五章 华拳四十八免费
  16. 16.第十六章 龙潭虎穴免费
  17. 17.第十七章 天下掌门人大会免费
  18. 18.第十八章 宝刀银针免费
  19. 19.第十九章 相见欢免费
  20. 20.第二十章 恨无常免费
  21. 21.后记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