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英雄传

第五回 弯弓射雕

Chapter 5

第五回 弯弓射雕

郭靖为救义兄拖雷,勇斗都史的猎豹,江南六怪暗中相助,铁木真与王罕等人及时赶到,一场惊险的蒙古草原对决即将展开。

一行人下得山来,走不多时,忽听前面猛兽大吼声一阵阵传来。韩宝驹一提缰,胯下黄马向前窜出,奔了一阵,韩宝驹见前面围了一群人,有几头猎豹在地下乱抓乱扒。他跃下马来,抽出金龙鞭握在手中,抢上前去,只见两头豹子已在沙土中抓出一具尸首。

韩宝驹踏上几步,见那尸首赫然便是铜尸陈玄风。不久朱聪等也已赶到,见陈玄风的尸首兀自面目狰狞,死后犹有余威,想起昨夜荒山恶斗,如不是郭靖巧之又巧的这短剑一戳,人人难逃大劫,都不由得不寒而栗。

这时两头豹子已在大嚼尸体,旁边一个小孩骑在马上,大声催喝豹夫,快将豹子牵走。他一转头见到郭靖,叫道:“哈,你躲在这里。你不敢去帮拖雷打架,没用的东西!”这孩子便是桑昆的儿子都史。

郭靖急道:“你们又打拖雷了?他在哪里?”都史得意洋洋的道:“我牵豹子去吃他。你快投降,否则连你也一起吃了。”他见江南六怪站在一旁,心中有点害怕,不然早就纵豹去咬郭靖了。郭靖道:“拖雷呢?”都史大叫:“豹子吃拖雷去!”领了豹夫向前就跑。

一名豹夫劝道:“小公子,那人是铁木真汗的儿子呀。”都史举起马鞭,在那豹夫头上唰的一鞭,喝道:“怕什么?谁叫他今天又来打我?快走。”那豹夫只得牵了豹子,跟他走去。另一名豹夫怕闯出大祸,放下豹绳,转头就跑,叫道:“我去禀报铁木真汗。”都史待要喝止,那豹夫如飞去了。都史恨道:“好,咱们先吃了拖雷,瞧铁木真伯伯来了又有什么法子?”命余下的豹夫牵了豹子,自己挥鞭催马驰去。

郭靖虽惧怕豹子,但终是挂念义兄的安危,对韩小莹道:“师父,他叫豹子吃我义兄,我去叫他快逃。”韩小莹道:“你若赶去,连你也一起吃了,你难道不怕豹子?”郭靖道:“我怕豹子。”韩小莹道:“那你去不去?”

郭靖稍一迟疑,道:“我去!”撒开小腿,急速前奔。

朱聪因伤口疼痛,平卧在马背上,见郭靖此举甚有侠义之心,说道:“孩子虽笨,却正是我辈中人。”韩小莹道:“四哥眼力不差!咱们快去救人。”全金发叫道:“这个小霸王家里养有猎豹,定是大酋长的子弟。大家小心了,可别惹事,咱们有三人身上带伤。”

韩宝驹展开轻身功夫,抢到郭靖身后,一把将他抓起,放上自己肩头。他虽身矮脚短,但双腿移动快速已极,倏忽间已抢出数丈。郭靖坐在他肥肥的肩头上,犹如乘坐骏马一般,又快又稳。韩宝驹奔到追风黄身畔,纵身跃起,连同郭靖一起上了马背,片刻间便抢在都史和猎豹的前头,驰出一阵,果见十多名孩子围住了拖雷。大家听了都史号令,并不上前相攻,却围成了圈子不让他离开。

拖雷跟朱聪学会了三手巧招之后,当晚练习纯熟,次晨找寻郭靖不见,也不叫三哥窝阔台助拳,独自来和都史相斗。都史带了七八个帮手,见他只单身一人,颇感诧异。拖雷说道,只能一个个的来打,不能一拥而上。都史哪把他放在心上,自然一口答应。哪知一动上手,拖雷三下巧招反覆使用,竟把都史等七八个孩子一一打倒。要知朱聪教他的这三下招数虽然简易,却是“空空拳”中的精微之着,拖雷甚是聪明,这三下又没甚繁复变化,可以即学即用,使将出来,蒙古众小孩竟无人能敌。蒙古人甚重然诺,既已说定单打独斗,众小孩虽然气恼,却也并不一拥而上。都史让拖雷连摔两次,鼻上又中了一拳,大怒之下,奔回去赶了父亲的猎豹出来。拖雷独胜群孩,得意之极,站在圈子中顾盼睥睨,也不想冲出来,却不知大祸已经临头。

郭靖远远大叫:“拖雷,拖雷,快逃啊,都史带豹子来吃你啦!”拖雷闻言大惊,要待冲出圈子,群孩四下拦住,没法脱身,不多时韩小莹等与都史先后驰到,跟着豹夫也牵着两头猎豹到来。江南六怪如要拦阻,伸手就可以将都史擒住,但他们不欲惹事,且要察看拖雷与郭靖如何应付危难,并不出手。

忽听得背后蹄声急促,数骑马如飞赶来,马上一人高声大叫:“豹子放不得,豹子放不得!”却是木华黎、博尔忽等四杰得到豹夫报信,不及禀报铁木真,忙乘马赶来。

铁木真和王罕、札木合、桑昆等正在蒙古包中陪完颜洪熙兄弟叙话,听了豹夫禀报,大吃一惊,忙抢出帐来,跃上马背。王罕对左右亲兵道:“快赶去传我号令,不许都史胡闹。千万不能伤了铁木真汗的孩儿!”亲兵接命,上马飞驰而去。完颜洪熙昨晚没瞧到豹子斗人的好戏,正自纳闷,这时精神大振,站起来道:“大伙儿瞧瞧去。”完颜洪烈暗自打算:“要是桑昆的豹子咬死了铁木真的儿子,他两家失和,不免从此争斗不休,打个两败俱伤,鹬蚌相争,我大金渔翁得利!”

完颜兄弟、王罕、桑昆、札木合等一行驰到,只见两头猎豹颈中皮带已经解开,分别四腿踞地,作势欲扑,喉间不住发出低声吼叫,豹子前面并排站着两个孩子,正是拖雷和他义弟郭靖。

铁木真和四杰把弓扯得满满的,箭头对准了豹子,目不转瞬的凝神注视。铁木真虽见幼子处于危境,但知那两头猎豹是桑昆心爱之物,从幼捉来驯养教练,到如此长大凶猛,实非朝夕之功,只要豹子不暴起伤人,就不想发箭射杀。

都史见众人赶到,仗着祖父和父亲的宠爱,反而更恁威风,不住口的呼喝,命豹子扑上去咬人。王罕叫道:“使不得!”忽听得背后蹄声急促,一骑红马如飞驰到。马上一个中年女子,身披貂皮斗篷,怀里抱着一个幼女,跃下马来,正是铁木真的妻子、拖雷之母。她在蒙古包中正与桑昆的妻子等叙话,得到消息后忙带了女儿华筝赶到,眼见儿子危险,又惊又急,喝道:“快放箭!”随手把女儿放在地下。

她这时全神贯注的瞧着儿子,却忘了照顾女儿。华筝这小姑娘年方四岁,哪知豹子的凶猛,笑嘻嘻的奔到哥哥身前,见豹子全身花斑,甚是好看,还道和二哥察合台所豢养的猎犬一般,伸手想去摸豹子脑袋。众人惊呼喝止,已经不及。

两头猎豹本已蓄势待发,忽见有人过来,同时吼叫,猛地跃起。众人齐声惊叫。

铁木真等虽扣箭瞄准,但华筝突然奔前,却为人人所意想不到,只一霎眼间,豹子已然纵起。这时华筝正处于铁木真及两豹之间,挡住了两豹头部,发箭只能伤及豹身,一时不得便死,只有更增凶险。四杰抛箭抽刀,齐齐抢出。却见郭靖着地滚去,已抱起了华筝,同时一头豹子的前爪也已搭上了郭靖肩头。

四杰操刀猱身而上,忽听得嗤嗤嗤几声轻微的声响,耳旁风声过去,两头豹子突然向后滚倒,不住的吼叫翻动,再过一会,竟肚皮向天,一动也不动了。

铁木真的妻子忙从郭靖手里抱过吓得大哭的华筝,连声安慰,同时又把拖雷搂在怀里。

桑昆怒道:“谁打死了豹子?”众人默然不应。原来柯镇恶听着豹子吼声,生怕伤了郭靖,凭声辨形,发出四枚带毒的铁菱,只一挥手之事,当时人人注视豹子,竟没人见到是谁施放了暗器。铁木真笑道:“桑昆兄弟,回头我赔你四头最好的豹子,再加八对黑鹰。”桑昆大怒,并不言语。王罕怒骂都史。都史在众人面前受辱,忽地撒赖,在地下打滚,大哭大叫。王罕大声喝止,他只是不理。

铁木真感激王罕昔日的恩遇,心想不可为此小事失了两家和气,当即笑着俯身抱起都史。都史只是哭嚷,猛力挣扎,但给铁木真铁腕拿住了,哪里还挣扎得动?铁木真向王罕笑道:“义父,孩子们闹着玩儿,打什么紧?我瞧这孩子很好,我想把这闺女许配给他,你说怎样?”王罕看华筝双目如水,皮色犹如羊脂一般,玉雪可爱,心中甚喜,呵呵笑道:“那还有什么不好的?咱们索性亲上加亲,把我的大孙女给了你的儿子术赤吧?”

铁木真喜道:“多谢义父!”回头对桑昆道:“桑昆兄弟,咱们可是亲家啦。”桑昆自以为出身高贵,对铁木真一向又妒忌又轻视,很不乐意和他结亲,但父王之命不能违背,只得勉强一笑。

完颜洪烈斗然见到江南六怪,大吃一惊:“他们到这里干什么来了?定是为了追我。不知那姓丘的恶道是否也来了?”此刻在无数兵将拥护之下,原也不惧这区区六人,但若下令擒拿,只怕反而招惹祸端,见六怪在听铁木真等人说话,并未瞧见自己,当即转过了头,纵马走到众卫士身后,凝思应付之策,于王罕、铁木真两家亲上加亲之事,反不挂在心上了。

铁木真机灵精明,见了豹头的血洞,又见两豹中毒急毙,料得是这几个忽然出现的汉人以古怪法门射杀豹子,救了女儿性命,待王罕等众人走后,命博尔忽厚赏他们皮毛黄金,伸手抚摸郭靖头顶,不住赞他勇敢,又有义气,这般奋不顾身的救人,别说是个小小孩子,就是大人,也所难能。问他为什么胆敢去救华筝,郭靖却傻傻的答不上来,过了一会,才道:“豹子要吃人的。”铁木真哈哈大笑。拖雷又把与都史打架的经过说了。铁木真听得都史揭他从前的羞耻之事,心下恚怒,却不作声,只道:“以后别理睬他。”微一沉吟,向全金发道:“你们留在我这里教我小儿子武艺,要多少金子?”

全金发心想:“我们正要找个安身之所教郭靖本事,若在这里,那是再好也没有。”当下说道:“大汗肯收留我们,得在大汗身边效劳,正是求之不得。请大汗随便赏赐吧,我们哪敢争多论少?”

铁木真甚喜,嘱咐博尔忽照料六人,随即催马回去,给完颜兄弟饯行。

江南六怪在后缓缓而行,自行计议。韩宝驹道:“陈玄风的尸身,定是梅超风埋葬的,她到过这里,不知去了哪里?”柯镇恶道:“现下当务之急,要找到铁尸的下落。”朱聪道:“正是,此人不除,终是后患。我怕她中毒后居然不死。”韩小莹垂泪道:“五哥的深仇,岂能不报?”

韩宝驹、韩小莹、全金发三人骑了快马,四下探寻,但一连数日,始终影迹全无。韩宝驹道:“这婆娘不知去哪里躲了起来,最好她双目中了大哥的毒菱,毒性发作,跌死在山沟深谷之中。”各人都道最好如此。柯镇恶素知黑风双煞的厉害狠恶,暗自忧虑,忖念虽铜尸已死,但如不是亲手摸到铁尸的尸首,总是一件重大心事,但怕惹起弟妹们烦恼,也不明言。

江南六怪待居处整妥后,便叫郭靖带去见他母亲,想详询段天德的下落。李萍乍见六怪,一开口便是江南乡谈,不由得眼泪扑簌簌而下,临安与嘉兴相邻,言语口音甚近,李萍来到大漠后,六七年来连汉人也极少遇到,更不必说杭嘉湖一带的浙西小同乡了。她跟韩小莹说及往事,两个女子都是失了心爱的男人,流落异乡,不由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絮絮不休。

当晚李萍煮了红烧羊肉、白切羊羔、羊肉狮子头等苏式蒙古菜肴款待六怪。六怪兴高采烈的吃完,便商量起与郭靖母子同回江南的事来。全金发道:“咱们答应了大汗,要留下教导他小儿子的武功,自当言而有信,教得一两个月才能走。”

六人回入自居帐篷,计议今后行止。南希仁道:“回江南,不好!”韩小莹道:“四哥,咱们在这苦寒之地,挨了这几年苦,既已找到了郭靖,带他回临安,慢慢教他武功,岂不是好?”南希仁道:“我也想家呢!七妹,靖儿回临安,干啥?”韩小莹沉吟道:“像他爹爹,耕田、种菜、打柴、打猎!咱们虽养得起他,可不能把人养懒了。”南希仁道:“种田人好忙,有空练武么?”韩小莹道:“要耕田、播种、插秧、耘田、天旱了还得车水、收割、打谷、堆草、播糠、放牛,从早忙到晚,一天有一个时辰空下来练武也就罢了。”柯镇恶道:“不够!靖儿不聪明。”

全金发叹了口气道:“咱们嘉兴的小伙子,到得十五六岁,如果不忙着种田、浇菜,家里有钱,那便唱曲子、找姑娘、赌钱,要不就读书、写字、下棋。练武打拳给人瞧不起。我看哪,倘若大家都不学武,咱们江南文弱秀气的小伙子,五个人联手,还打不过这里一个蒙古少年。”南希仁道:“练武,这里好,江南太舒服,不好!”

他这句话,其余五人尽皆赞同。江南山温水软,就是男子汉,行动说话也不免软绵绵的温雅斯文,江南七怪武功卓绝,那是绝无仅有的杰出之士,大多数人却绝非学武的材料。六怪均想,以郭靖的资质,在蒙古风霜如刀似剑的大漠中磨练,成就决计比去天堂一般的江南好得多。六人虽然思乡,想到跟丘处机的赌赛,决定还是留在大漠教导郭靖。

韩小莹次日去跟李萍说了。李萍虽也思乡,但六怪既不南归,她也难以孤身携子回乡。

江南六怪就此定居大漠,教导郭靖与拖雷的武功。铁木真知道汉人这些近身搏击的本事虽巧,却只能防身,不足以称霸图强,因此要拖雷与郭靖只略略学些拳脚,大部时刻都去学骑马射箭、冲锋陷阵的战场功夫。这些本事非六怪之长,是以教导两人的仍以神箭手哲别与博尔忽为主。

每到晚上,江南六怪把郭靖单独叫来,拳剑暗器、轻身功夫,一项一项的传授。郭靖天资颇为鲁钝,但有一样好处,知道将来报父亲大仇全仗这些功夫,因此咬紧牙关,埋头苦练。虽然朱聪、全金发、韩小莹的小巧腾挪之技他领悟甚少,也学不来柯镇恶发射暗器和铁杖的刚猛功夫,只韩宝驹与南希仁所教的扎根基功夫,他一板一眼的照做,竟练得甚为坚实。可是这些扎根基功夫也只能强身健体而已,毕竟不是克敌制胜的手段。韩宝驹常说:“你练得就算骆驼一般,壮是壮了,但骆驼打得赢豹子吗?”郭靖听了只有傻笑。

六怪虽传授督促不懈,但见教得十招,郭靖往往学不到一招,也不免灰心,自行谈论之际,总是摇头叹息,均知要胜过丘处机所授的徒儿,机会百不得一,只不过有约在先,难以半途而废罢了。全金发是生意人,精于计算,常说:“丘处机要找到杨家娘子,最多也只八成的指望,眼下咱们已赢了二分利息。杨家娘子生的或许是个女儿,生儿子的机会只有一半,咱们又赚了四分。若是儿子,未必养得大,咱们又赚了一分。就算养大了,说不定比靖儿更加笨呢。所以啊,我说咱们倒已占了八成赢面。”五怪心想这话倒也不错,但说杨家的儿郎学武比郭靖更蠢,却均知不过是全金发的宽慰之言。总算郭靖性子纯厚,又能听话,六怪对他人品倒很喜欢。

漠北草原之上,夏草青青,冬雪皑皑,晃眼间十年过去,郭靖已是个十六岁的粗壮少年,距比武之约已不过两年,江南六怪督促得更加紧了,命他暂停练习骑射,从早到晚,苦练拳剑。

在这十年之间,铁木真征战不停,并吞了大漠上部落无数。他收罗英豪,统率部属,军纪严明,人人奋勇善战,他自己智勇双全,或以力攻,或以智取,纵横北国,所向无敌。加之牲畜繁殖,人口滋长,骎骎然已有与王罕分庭抗礼之势。

朔风渐和,大雪初止,北国大漠却尚苦寒。

这日正是清明,江南六怪一早起来,带了牛羊祭礼,和郭靖去张阿生坟上扫墓。蒙古人居处迁徙无定,这时他们所住的蒙古包与张阿生的坟墓相距已远,快马奔驰大半天方到。七人走上荒山,扫去墓上积雪,点了香烛,在坟前跪拜。

韩小莹暗暗祷祝:“五哥,十年来我们倾心竭力的教这个孩子,只是他天资不高,没能将我们功夫学好。但愿五哥在天之灵保佑,后年嘉兴比武之时,不让这孩子折了咱们江南七怪的威风!”六怪向居江南山温水暖之乡,这番在朔风如刀的大漠一住十六年,憔悴冰霜,鬓丝均已星星。韩小莹虽风姿不减,自亦已非当年少女朱颜。

朱聪望着坟旁几堆骷髅,十年风雪,兀未朽烂,心中说不出的感慨。这些年来他与全金发两人踏遍了方圆数百里之内的每一处山谷洞穴,找寻铁尸梅超风的下落。此人如中毒而毙,定有骸骨遗下,要是不死,她一个瞎眼女子势难长期隐居而不露丝毫踪迹,哪知她竟如幽灵般突然消失,只余荒山上一座坟墓,数堆白骨,留存下黑风双煞当年的恶迹。

七人在墓前吃了酒饭,回到住处,略一休息,六怪便带了郭靖往山边练武。

这日他与四师父南山樵子南希仁对拆开山掌法。南希仁有心逗他尽量显示功夫,接连拆了七八十招,忽地左掌外撒,翻身一招“苍鹰搏兔”,向他后心击去。郭靖矮身避让,“秋风扫落叶”左腿盘旋,横扫师父下盘。南希仁“铁牛耕地”,掌锋戳将下来。郭靖正要收腿变招,南希仁叫道:“记住这招!”左手倏出,拍向郭靖胸前。郭靖右掌立即上格,这一掌也算颇为快捷。南希仁左掌飞出,啪的一声,双掌相交,虽只使了三成力,郭靖已身不由主的向外跌出。他双手在地下一撑,立即跃起,满脸愧色。

南希仁正要指点他这招的精要所在,树丛中突然发出两下笑声,跟着钻出一个少女,拍手而笑,叫道:“郭靖,又给师父打了么?”郭靖胀红了脸,道:“我在练拳,你别来啰唣!”那少女笑道:“我就爱瞧你挨打!”

这少女便是铁木真的幼女华筝。她与拖雷、郭靖年纪相近,自小一起玩耍。她因父母宠爱,脾气不免娇纵。郭靖却生性戆直,当她无理取闹时总是挺撞不屈,但吵了之后,不久便言归于好,每次都华筝自知理屈,向他软言央求。六怪与郭靖母子的生活所资,由铁木真派人充足供应。华筝的母亲念着郭靖曾舍生在豹口下相救女儿,也对他另眼相看,常常送他母子衣物牲口。

郭靖道:“我在跟师父拆招,你走开吧!”华筝笑道:“什么拆招?是挨揍!”

说话之间,忽有数名蒙古军士骑马驰来,当先一名十夫长驰近时翻身下马,向华筝微微躬身,说道:“华筝,大汗叫你去。”其时蒙古人质朴无文,不似汉人这般有诸般不同的恭敬称谓,华筝虽是大汗之女,众人却也直呼其名。华筝道:“干什么啊?”十夫长道:“是王罕的使者到了。”华筝立时皱起了眉头,怒道:“我不去。”十夫长道:“你不去,大汗要生气的。”

华筝幼时由父亲许配给王罕的孙子都史,这些年来却与郭靖颇为亲近,虽然大家年幼,说不上有甚情意,但每想到将来要与郭靖分别,去嫁给那出名骄横的都史,总是好生不乐,这时撅起了小嘴,默不作声,挨了一会,终究不敢违拗父命,随着十夫长而去。原来王罕与桑昆以儿子成长,要择日成婚,命人送来礼物,铁木真要她会见使者。

当晚郭靖睡到中夜,忽听得帐外有人轻轻拍了三下手掌,他坐起身来,只听得有人以汉语轻声道:“郭靖,你出来。”郭靖微感诧异,听声音不熟,揭开帐幕一角往外张望,月光下只见左前方大树之旁站着一人。

郭靖出帐近前,只见那人宽袍大袖,头发打成髻子,不男不女,面貌为树影所遮,看不清楚。原来这人是个道士,郭靖从没见过中土的道士,问道:“你是谁?找我干什么?”那人道:“你是郭靖,是不是?”郭靖道:“是。”那人道:“你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剑呢?拿来给我瞧瞧!”身子微晃,蓦地欺近,发掌便往他胸口按去。

郭靖见对方没来由的出手便打,而且来势凶狠,心下大奇,当下侧身避过,喝道:“干什么?”那人笑道:“试试你的本事。”左手劈面又是一拳,劲道甚为凌厉。

郭靖怒从心起,斜身避过,伸手猛抓敌腕,左手拿向敌人肘部,这一手是“分筋错骨手”中的“壮士断腕”,只要敌人手腕一给抓住,肘部非跟着遭拿不可,前一送,下一扭,喀喇一声,右腕关节就会立时脱出。这是二师父朱聪所授的分筋错骨功夫。

朱聪言语行止诙谐洒脱,心思却颇缜密,他和柯镇恶暗中计议了几次,均想梅超风双目虽中毒菱,但此人武功怪异,说不定竟能解毒,她若不死,必来寻仇,来得越迟,布置必定更为周密,手段也必越加毒辣。十年来梅超风始终不现踪影,六怪非但不敢怠懈,反加意提防。朱聪每见手背上为梅超风抓伤的五条伤疤,总起栗然之感,想她一身横练功夫,急切难伤,要抵御“九阴白骨爪”,莫如“分筋错骨手”。这门功夫专在脱人关节、断人骨骼,以极快手法,攻击对方四肢和头骨颈骨,却不及胴体。朱聪自悔当年在中原之时,未曾多向精于此术的名家请教,六兄弟中又无人能会。后来转念心想,天下武术本是人创,既无人传授,难道我就不能自创?他外号“妙手书生”,一双手机灵之极,加之精擅点穴,熟知人身的穴道关节,有了这两大特长,钻研分筋错骨之术自不如何为难,数年之后,已深通此道精微,手法虽不及出自师授的稳实狠辣,却也颇具威力,与全金发拆解纯熟之后,都授了郭靖。

这时郭靖陡逢强敌,一出手就是分筋错骨的妙着,他于这门功夫习练甚熟,熟能生巧是生不出的,熟极而流却也差相仿佛。那人手腕与手肘突然遭拿,一惊之下,左掌急发,疾向郭靖面门拍去。郭靖双手正要抖送,扭脱敌人手腕关节,哪知敌掌骤至,自己双手都没空,无法抵挡,只得放开双手,向后跃出,只觉掌风掠面而过,热辣辣的甚是难受。一转身,明暗易位,只见对手原来是个少年,长眉俊目,容貌秀雅,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只听他低声道:“功夫不错,不枉了江南六侠十年教诲。”

郭靖单掌护身,严加戒备,问道:“你是谁?找我干么?”那少年喝道:“咱们再练练。”语声未毕,掌随身至。

郭靖凝神不动,待到掌风袭到胸口,身子略偏,左手拿敌手臂,右手暴起,捏向敌腮,只要一搭上脸颊,向外急拉,对方下颚关节应手而脱,这一招朱聪给取了个滑稽名字,叫做“笑语解颐”,乃笑脱了下巴之意。这次那少年有了提防,右掌立缩,左掌横劈。郭靖仍以分筋错骨手对付。转瞬间两人已拆了十多招,那少年道士身形轻灵,掌法迅捷潇洒,掌未到,身已转,剧斗中瞧不清楚他的来势去迹。

郭靖学艺后初逢敌手便是个武艺高强之人,斗得片刻,心下怯了,那少年左脚飞来,啪的一声,正中他右胯。幸而他下盘功夫坚实,敌人又似未用全力,当下只身子一晃,立即双掌飞舞,护住全身要害,尽力守御,又拆数招,那少年道士步步进逼,郭靖眼见抵敌不住,忽然背后有人喝道:“攻他下盘!”

郭靖听得正是三师父韩宝驹,心中大喜,挫身抢到右首,再回过头来,见六位师父原来早就站在自己身后,只因全神对付敌人,竟未发觉。这一来精神大振,依着三师父的指点,猛向那道士下三路攻去。那人身形飘忽,下盘果然不甚坚稳,江南六怪旁观者清,早看出他的弱点所在,他给郭靖一轮急攻,不住倒退。郭靖乘胜直上,忽见敌人一个踉跄,似在地下绊了一下,当下一个连环鸳鸯腿,双足齐飞。哪知对手这一下却是诱敌之计,韩宝驹与韩小莹同声呼叫:“留神!”

郭靖毕竟欠了经验,也不知该当如何留神才是,右足刚踢出,已给敌人抓住。那少年道人乘着他踢来之势,挥手向外送出。郭靖身不由主,一个筋斗翻跌下来,篷的一声,背部着地,撞得好不疼痛。他一个“鲤鱼打挺”,立即翻身跃起,待要上前再斗,只见六位师父已把那少年道人团团围住。

那道士既不抵御,也不作势突围,双手相拱,朗声说道:“弟子全真教小道尹志平,奉师尊长春子丘道长差遣,谨向江南各位师父请安问好。”说着恭恭敬敬的磕下头去。江南六怪听说这人是丘处机差来,都感诧异,但恐有诈,却不伸手相扶。

尹志平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双手呈给朱聪。

柯镇恶听得巡逻的蒙古兵逐渐走近,道:“咱们进里面说话。”尹志平跟着六怪走进蒙古包内。全金发点亮了羊脂蜡烛。这蒙古包是五怪共居之所,韩小莹则与单身的蒙古妇女另行居住。尹志平见包内陈设简陋,想见六怪平日生活清苦,躬身说道:“各位前辈辛劳了这些年,家师感激无已,特命弟子先来向各位拜谢。”柯镇恶哼了一声,心想:“你来此若是好意,为何先将靖儿跌个筋斗?岂不是在比武之前,要先杀我们个下马威?”

这时朱聪已揭开信封,抽出信笺,朗声读了出来:

“全真教下弟子丘处机沐手稽首,谨拜上江南六侠柯公、朱公、韩公、南公、全公、韩女侠尊前:江南一别,忽忽十有六载。七侠千金一诺,间关万里,云天高义,海内同钦,识与不识,皆相顾击掌而言曰:不意古人仁侠之风,复见之于今日也。”

柯镇恶听到这里,皱着的眉头稍稍舒展。朱聪接着读道:

“张公仙逝漠北,尤足令人扼腕长叹,耿耿之怀,无日或忘。贫道仗诸侠之福,幸不辱命,杨君嗣子,亦已于九年之前访得矣。”

五怪听到这里,同时“啊”了一声。他们早知丘处机了得,他全真教门人弟子又遍于天下,料想那杨铁心的子嗣必能找到,是以对嘉兴比武之约念兹在兹,无日不忘,然寻访一个不知下落之女子的遗腹子息,究属渺茫,生下的是男是女,更全凭天意,若是女子,武功终究有限,这时听到信中说已将男孩找到,心头都不禁一震。

六人一直未将比武赌赛之事对郭靖母子说起。朱聪见郭靖并无异色,又读下去:

“二载之后,江南花盛草长之日,当与诸公置酒高会醉仙楼头也。人生如露,大梦一十八年,天下豪杰岂不笑我辈痴绝耶?”读到这里,就住了口。

韩宝驹道:“底下怎么说?”朱聪道:“信完了。确是他的笔迹。”当日酒楼赌技,朱聪曾在丘处机衣袋中偷到一张诗笺,是以认得他的笔迹。

柯镇恶沉吟道:“那姓杨的孩子是男孩?他叫杨康?”尹志平道:“是。”柯镇恶道:“那么他是你师弟了?”尹志平道:“是我师兄。弟子虽年长一岁,但杨师哥入门比弟子早了两年。”

江南六怪适才见了他的功夫,郭靖实非对手,师弟已是如此,他师兄当然更加了得,这一来身上都不免凉了半截;而己方的行踪丘处机知道得一清二楚,张阿生的逝世他也已知晓,更感到己方已全处下风。

柯镇恶冷冷的道:“适才你跟他过招,是试他本事来着?”尹志平听他语气甚恶,心感惶恐,忙道:“弟子不敢!”柯镇恶道:“你去对你师父说,江南六怪虽然不济,醉仙楼之会决不失约,叫你师父放心吧。我们也不写回信啦!”

尹志平听了这几句话,答应又不是,不答应又不是,十分尴尬。他奉师命北上投书,丘处机确是叫他设法查察一下郭靖的为人与武功。长春子关心故人之子,原是一片好意,但尹志平少年好事,到了蒙古斡难河畔之后,不即求见六怪,却在半夜里先与郭靖交一交手,考较一下他的功夫。这时见六怪神情不善,心生惧意,不敢多耽,向各人行了个礼,说道:“弟子告辞了。”

柯镇恶送到蒙古包口,尹志平又行了一礼。柯镇恶厉声道:“你也翻个筋斗吧!”左手倏地伸出,抓住了他胸口衣襟。尹志平大惊,双手猛力上格,想要掠开柯镇恶的手臂,岂知他不格倒也罢了,只不过跌个筋斗,这一还手,更触柯镇恶之怒。他左臂上挺,将尹志平全身提起,扬声吐气,“嘿”的一声,将小道士重重摔在地下。尹志平跌得背上疼痛如裂,过了一会才慢慢挣扎起身,不作一声,一跛一拐的走了。

韩宝驹道:“小道士无礼,大哥教训得好。”柯镇恶默然不语,过了良久,长长叹了口气。五怪人同此心,俱各黯然。

南希仁忽道:“打不过,也要打!”韩小莹道:“四哥说得是。咱们七人结义,同闯江湖以来,不知经过了多少艰险,江南七怪可从来没退缩过。”柯镇恶点点头,对郭靖道:“回去睡吧,明儿咱们再加把劲。”

自此之后,六怪授艺更加督得严了。可是不论读书学武,以至弹琴弈棋诸般技艺,倘若企盼速成,戮力以赴,有时反而窒滞良多,停顿不前。六怪望徒艺成心切,督责綦严,而郭靖又绝非聪明颖悟之人,较之常人实更蠢钝了几分,他心里一吓,更加慌了手脚。自小道士尹志平夜访之后,三个月来竟进步甚少,倒反似退步了,正合了“欲速则不达”、“贪多嚼不烂”的道理。江南六怪各有不凡艺业,每人都是下了长期苦功,方有这等成就,要郭靖在数年间尽数领悟练成,就算聪明绝顶之人尚且难能,何况他连中人之资都也还够不上。江南六怪本来也知若凭郭靖的资质,最多只能单练韩宝驹或南希仁一人的武功,二三十年苦练下来,或能有韩南二人的一半成就。张阿生倘若不死,郭靖学他的质朴功夫最是对路。但六怪一意要胜过丘处机,明知“博学众家,不如专精一艺”的道理,总不肯空有一身武功,却眼睁睁的袖手旁观,不传给这傻徒儿。

这十六年来,朱聪不断追忆昔日醉仙楼和法华寺中动手的情景,丘处机的一招一式,在他心中尽皆清晰异常,尤胜当时所见。但要在他武功中寻找什么破绽与可乘之机,实非己之所能,有时竟会想到:“只有铜尸铁尸,或能胜得过这牛鼻子。”

这天清晨,韩小莹教了他越女剑法中的两招。那招“枝击白猿”要跃身半空连挽两个平花,然后回剑下击。郭靖多扎了下盘功夫,纵跃不够轻灵,在半空只挽到一个半平花,便已落下地来,连试了七八次,始终差了半个平花。韩小莹心头火起,勉强克制脾气,教他如何足尖使力,如何腰腿用劲,哪知待得他纵跃够高了,却忘了剑挽平花,一连几次都是如此。

韩小莹想起自己六人为他在漠北苦寒之地挨了十多年,五哥张阿生更葬身异域,教来教去,却教出如此一个蠢才来,五哥的一条性命,六人的连年辛苦,竟全都是白送了,心中一阵悲苦,眼泪夺眶而出,将长剑往地下一掷,掩面而走。

郭靖追了几步没追上,呆呆的站在当地,心中难过之极。他感念师恩如山,只盼练武有成,以慰师心,可是自己尽管苦练,总是不成,实不知如何是好。

正自怔怔出神,突然听到华筝的声音在后叫道:“郭靖,快来,快来!”郭靖回过头来,见她骑在一匹青骢马上,一脸焦虑与兴奋的神色。郭靖道:“怎么?”华筝道:“快来看啊,好多大雕打架。”郭靖道:“我在练武呢。”华筝笑道:“练不好,又给师父骂了是不是?”郭靖点了点头。华筝道:“那些大雕打得真厉害呢,快去瞧。”

郭靖少年心情,跃跃欲动,但想到七师父刚才的神情,垂头丧气的道:“我不去。”华筝急道:“我自己不瞧,赶着来叫你。你不去,以后别理我!”郭靖道:“你快去看吧,回头你说给我听也是一样。”华筝跳下马背,撅起小嘴,说道:“你不去,我也不去。也不知道是黑雕打胜呢,还是白雕胜。”郭靖道:“就是悬崖上那对大白雕跟人打架么?”华筝道:“是啊,黑雕很多,但白雕厉害得很,已啄死了三四头黑雕……”

郭靖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牵了华筝的手,纵跃上马,两人共乘一骑,驰到悬崖之下。果见有十七八头黑雕围攻一对白雕,双方互啄,只打得毛羽纷飞。

悬崖上宿有一对白雕,身形极巨,比之常雕大出倍许,实是异种。雕羽白色本已稀有,而雕身如此庞大,蒙古族中纵是年老之人,也说极为少见,都说是一对“神鸟”,愚鲁妇人竟有向之膜拜的。

白雕身形既大,嘴爪又极厉害,一头黑雕闪避稍慢,给一头白雕啄中头顶正中,立即毙命,从半空中翻将下来,落在华筝马前。余下黑雕四散逃开,但随即又飞回围攻白雕。又斗一阵,草原上不少蒙古男女得讯赶来观战,悬崖下围聚了六七百人,纷纷指点议论。铁木真得报,也带了窝阔台和拖雷驰到,看得很有劲道。

郭靖与拖雷、华筝常在悬崖下游玩,几乎日日见到这对白雕飞来飞去,有时观看双雕捕捉鸟兽为食,有时将大块牛羊肉抛向空中,白雕飞下接去,百不失一,是以对之已生感情,又见白雕以寡敌众,三个人不住口的为白雕呐喊助威:“白雕啄啊,左边敌人来啦,快转身,好好,追上去,追上去!”

酣斗良久,黑雕又死了两头,两头白雕身上也伤痕累累,白羽上染满了鲜血。一头身形特大的黑雕忽然高叫几声,十多头黑雕转身逃去,没入云中,尚有四头黑雕兀自苦斗。众人见白雕获胜,都欢呼起来。过了一会,又有三头黑雕也掉头急向东方飞逃,一头白雕不舍,随后赶去,片刻间都已飞得影踪不见。只剩下一头黑雕,高低逃窜,给余下那头白雕逼得狼狈不堪。眼见那黑雕难逃性命,忽然空中雕鸣急唳,十多头黑雕从云中猛扑下来,齐向白雕啄去。铁木真大声喝采:“好兵法!”

这时白雕落单,不敌十多头黑雕的围攻,虽然又啄死了一头黑雕,终于身受重伤,堕在崖上,众黑雕扑上去乱抓乱啄。郭靖与拖雷、华筝都十分着急,华筝甚至哭了出来,连叫:“爹爹,快射黑雕。”

铁木真却只是想着黑雕出奇制胜的道理,对窝阔台与拖雷道:“黑雕打了胜仗,这是很高明的用兵之道,你们要记住了。”两人点头答应。

众黑雕啄死了白雕,又向悬崖的一个洞中扑去,只见洞中伸出了两只小白雕的头来,眼见立时要给黑雕啄死。华筝大叫:“爹爹,你还不射?”又叫:“郭靖,郭靖,你瞧,白雕生了一对小雕儿,咱们怎地不知道?啊哟,爹爹,你快射死黑雕!”

铁木真微微一笑,拉硬弓,搭铁箭,飕的一声,飞箭如电,正穿入一头黑雕身中,众人齐声喝采。铁木真把弓箭交给窝阔台道:“你来射。”窝阔台一箭也射死了一头。待拖雷又射中一头时,众黑雕见势头不对,纷纷飞逃。

蒙古诸将也都弯弓相射,但众黑雕振翅高飞之后,就极难射落,强弩之末劲力已衰,未能触及雕身便已掉下。铁木真叫道:“射中的有赏。”

神箭手哲别有意要郭靖一显身手,拿起自己的强弓硬弩,交在郭靖手里,低声道:“跪下,射项颈。”

郭靖接过弓箭,右膝跪地,左手稳稳托住铁弓,更无丝毫颤动,右手运劲,将一张二百来斤的硬弓拉了开来。他跟江南六怪练了十年武艺,上乘武功虽未窥堂奥,但双臂之劲,眼力之准,却已非比寻常,眼见两头黑雕比翼从左首飞过,左臂微挪,瞄准了黑雕项颈,右手五指急松,正是:弓弯有若满月,箭去恰如流星。黑雕待要闪避,箭杆已从项颈对穿而过。这一箭劲力未衰,恰好又射进了第二头黑雕腹内,利箭贯着双雕,自空急堕。众人齐声喝采。余下的黑雕再也不敢停留,四散高飞而逃。

华筝对郭靖悄声道:“把双雕献给我爹爹。”郭靖依言捧起双雕,奔到铁木真马前,单膝半跪,高举过顶。

铁木真生平最爱的是良将勇士,见郭靖一箭力贯双雕,心中甚喜。要知北国大雕非比寻常,双翅展开来足有一丈多长,羽毛坚硬如铁,扑击而下,能把整头小马大羊攫到空中,端的厉害之极,连虎豹遇到大雕时也要迅速躲避。一箭双雕,虽主属巧运,究亦难能。

铁木真命亲兵收起双雕,笑道:“好孩子,你的箭法好得很啊!”郭靖不掩哲别之功,道:“是哲别师父教我的。”铁木真笑道:“师父是哲别,徒弟也是哲别。”在蒙古语中,哲别是神箭手之意。

拖雷相帮义弟,对铁木真道:“爹爹,你说射中的有赏。我安答一箭双雕,你赏什么给他?”铁木真道:“赏什么都行。”问郭靖道:“你要什么?”拖雷喜道:“真的赏什么都行?”铁木真笑道:“难道我还能欺骗孩子?”

郭靖这些年来依铁木真而居,诸将都喜他朴实和善,并不因他是汉人而有所歧视,这时见大汗神色甚喜,大家望着郭靖,都盼他能得到重赏。

郭靖道:“大汗待我这么好,我妈妈什么都有了,不用再给我啦。”铁木真笑道:“你这孩子倒有孝心,总是先记着妈妈。那么你自己要什么?随便说罢,不用怕。”

郭靖微一沉吟,双膝跪在铁木真马前,道:“我自己不要什么,我是代别人求大汗一件事。”铁木真道:“什么?”郭靖道:“王罕的孙子都史又恶又坏,华筝嫁给他将来定要吃苦。求求大汗别把华筝许配给他。”

铁木真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说道:“真是孩子话,那怎么成?咱们讲究言而有信,许诺了的事可不能反悔。好罢,我赏你一件宝物。”从腰间解下一口短刀,递给郭靖。蒙古诸将啧啧称赏,好生艳羡。原来这是铁木真十分宝爱的佩刀,曾用以杀敌无数,若不是先前把话说得满了,决不能轻易解赐。

郭靖谢了赏,接过短刀。这口刀他见到铁木真常时佩在腰间,这时拿在手中细看,见刀鞘是黄金所铸,刀柄尽头处铸了一个黄金的虎头,狰狞生威。铁木真道:“你用我金刀,为我杀敌。”郭靖应道:“是。当为大汗尽力!”

华筝忽然失声而哭,跃上马背,疾驰而去。铁木真心肠如铁,但见女儿这样难过,也不禁心中一软,微微叹了口气,掉马回营。蒙古众王子诸将跟随在后。

郭靖见众人去尽,将短刀拔出鞘来,只觉寒气逼人,刃锋上隐隐有血光之印,知道这口刀已不知杀过多少人了。刀锋虽短,但刀身厚重,甚是威猛。

把玩了一会,将刀鞘穿入腰带,拔出长剑,又练起越女剑法来,练了半天,那一招“枝击白猿”仍练不成功,不是跃得太低,便是来不及挽足平花。他心里急躁,沉不住气,反而越来越糟,只练得满头大汗。忽听马蹄声响,华筝又驰马而来。

她驰到近处,翻身下马,横卧草地,一手支头,瞧着郭靖练剑,见他神情辛苦,叫道:“别练了,息忽儿吧。”郭靖道:“你别来吵我,我没功夫陪你说话。”华筝就不言语了,笑吟吟的望着他,过了一会,从怀里摸出了一块手帕,打了两个结,向他抛掷过去,叫道:“擦擦汗吧。”郭靖嗯了一声,却不去接,任由手帕落地,仍然练剑。华筝道:“刚才你求恳爹爹,别让我嫁给都史,那为什么?”郭靖道:“都史很坏,从前放豹子要吃你哥哥拖雷。你嫁了给他,他会打你的。”华筝微笑道:“他如打我,你来帮我啊。”郭靖一呆,道:“那……那怎么成?”华筝凝视着他,柔声道:“我如不嫁给都史,那么嫁给谁?”郭靖摇摇头,道:“我不知道。”华筝“呸”了一声,本来满脸红晕,突然间转成怒色,说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一会,她脸上又现微笑,只听得悬崖顶上两头小白雕不住啾啾鸣叫,忽然远处鸣声惨急,那头大白雕疾飞而至。它追逐黑雕到这时方才回来,想是众黑雕将它诱引到了极远之处。雕眼视力极远,早见到爱侣已丧生在悬崖之上,那雕晃眼间犹如一朵白云从头顶飞掠而过,跟着迅速飞回。

郭靖住了手,抬起头来,只见那头白雕盘来旋去,不住悲鸣。华筝道:“你瞧这白雕多可怜。”郭靖道:“嗯,它一定很伤心!”只听得白雕一声长鸣,振翼直上云霄。

华筝道:“它上去干什么……”语声未毕,那白雕突然如一枝箭般从云中猛冲下来,噗的一声,一头撞上岩石,登时毙命。郭靖与华筝同声惊呼,一齐跳起,吓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忽然背后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可敬!可敬!”

两人回过头来,见是一个苍须汉人,脸色红润,神情慈和,手里拿着一柄拂尘。这人装束甚是古怪,头顶梳了三个髻子,高高耸立,一件道袍一尘不染,在这风沙之地,不知如何竟能这般清洁。郭靖自那晚见了尹志平后,向师父们问起,知道那是中土的出家人道士。他说的是汉语,华筝不懂,也就不再理会,转头又望悬崖之顶,忽道:“两头小白雕死了爹娘,在这上面怎么办?”这悬崖高耸接云,四面都是险岩怪石,无可攀援。两头乳雕尚未学会飞翔,眼见是要饿死在悬崖之顶了。

郭靖向悬崖顶望了一会,说道:“除非有人生翅膀飞上去,才能救小白雕下来。”拾起长剑,又练了起来,练了半天,这一招“枝击白猿”仍毫无进步,正自焦躁,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冷冷的道:“这般练法,再练一百年也没用。”郭靖收剑回顾,见说话的正是那头梳三髻的道士,问道:“你说什么?”

那道士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忽地欺进两步,郭靖只觉右臂一麻,也不知怎的,但见青光一闪,手里本来紧紧握着的长剑已到了道士手中。空手夺白刃之技二师父本也教过,虽然未能练熟,大致诀窍也已领会,但这道士刹那间夺去自己长剑,竟不知他使的是什么手法。这一来不由得大骇,跃开三步,挡在华筝面前,顺手抽出铁木真所赐的金柄短刀,以防道士伤害于她。

那道士叫道:“看清楚了!”纵身而起,只听得一阵嗤嗤嗤嗤之声,已挥剑在空中连挽了六七个平花,然后轻飘飘的落在地下。郭靖只瞧得目瞪口呆,楞楞的出了神。

那道士将剑往地下一掷,笑道:“那白雕十分可敬,它的后嗣不能不救!”一提气,直往悬崖脚下奔去,只见他手足并用,捷若猿猴,轻如飞鸟,竟在悬崖上爬将上去。这悬崖高达数十丈,有些地方直如墙壁一般陡峭,但那道士只要手足在稍有凹凸处一借力,立即窜上。

郭靖和华筝看得心中怦怦乱跳,心想他只要一个失足,跌下来岂不是成了肉泥?但见他身形越来越小,似乎已钻入了云雾之中。华筝掩住了眼睛不敢再看,问道:“怎样了?”郭靖道:“快爬到顶了……好啦,好啦!”华筝放下双手,正见那道士飞身而起,似乎要落下来一般,不禁失声惊呼,那道士却已落在悬崖之顶。他道袍的大袖在崖顶烈风中伸展飞舞,自下望上去,真如一头大鸟相似。

那道士探手到洞穴之中,将两头小雕捉了出来,放在怀里,背脊贴着崖壁,直溜下来,遇到凸出的山石时或手一钩,或脚一撑,稍缓下溜之势,溜到光滑的石壁上时则顺泻而下,转眼间脚已落地。

郭靖和华筝急奔过去。那道士从怀里取出了白雕,以蒙古语对华筝道:“你能好好的喂养么?”华筝又惊又喜,忙道:“能、能、能!”伸手去接。那道士道:“小心别给啄到了。雕儿虽小,这一啄可仍厉害得紧。”华筝解下腰带,把每头小雕的一只脚缚住,喜孜孜的捧了,道:“我去捉虫来喂小雕儿。”

那道士道:“且慢!你须答应我一件事,才把小雕儿给你。”华筝道:“什么事?”那道士道:“我上崖顶捉雕儿的事,你们两个可不能对人说起。”华筝笑道:“好,那还不容易?我不说就是。”那道士微笑道:“这对白雕长大了可凶猛得很呢,先喂虫,大了再喂肉,喂的时候得留点儿神。”华筝满心欢喜,对郭靖道:“咱们一个人一只,我拿去先给你养,好么?”郭靖点点头。华筝翻上马背,飞驰而去。

郭靖楞楞的一直在想那道士的功夫,便如傻了一般。那道士拾起地下长剑,递还给他,一笑转身。郭靖见他要走,急道:“你……请你,你别走。”道士笑道:“干么?”郭靖摸头搔耳,不知如何是好,忽地扑翻在地,砰砰砰不住磕头,一口气也不知磕了几十个。道士笑道:“你向我磕头干什么?”

郭靖心里一酸,见到那道士面色慈祥,犹如遇到亲人一般,似乎不论什么事都可向他倾吐,忽然两滴大大的眼泪从脸颊上流了下来,哽咽道:“我我……我蠢得很,功夫老学不会,惹得六位恩师生气。”那道士微笑道:“你待怎样?”郭靖道:“我日夜拼命苦练,可总不行,说什么也不行……”道士道:“你要我教你一门法子?”郭靖道:“正是!”伏在地下,又砰砰砰的连磕了十几个头。说到尊敬长上,蒙古人和汉人的习俗相同,均以磕头最为恭敬。

那道士又微微一笑,说道:“我瞧你倒也诚心。这样吧,再过三天是月半,月亮最圆之时,我在崖顶上等你。你可不许对谁说起!”说着向着悬崖一指,飘然而去。郭靖急道:“我……我上不去!”那道士毫不理会,犹如足不点地般,早去得远了。

郭靖心想:“他是故意和我为难,明明是不肯教我的了。”转念又想:“我又不是没师父,六位师父这般用心教我,我自己愚笨,又有什么法子?这个道士伯伯本领再大,我学不会,那也没用。”想到这里,望着崖顶出了一会神,就撇下了这件事,提起长剑,把“枝击白猿”那一招一遍又一遍的练下去,直练到太阳下山,始终没练会,腹中饥饿,这才回家。

三天晃眼即过。这日下午韩宝驹教他金龙鞭法,这软兵刃非比别样,巧劲不到,不但伤不到敌人,反损了自己。蓦然间郭靖劲力一个用错,软鞭反过来唰的一声,在自己脑袋上砸起了老大一个疙瘩。韩宝驹脾气暴躁,反手就是一记耳光。郭靖不敢作声,提鞭又练。韩宝驹见他努力,于自己发火倒颇为歉然,郭靖虽接连又出了几次乱子,也就不再怪责,教了五招鞭法,好好勉励了几句,命他自行练习,上马而去。

练这金龙鞭法时苦头可就大啦,只练了十数趟,额头、手臂、大腿上已到处都是乌青。郭靖又痛又倦,倒在草原上呼呼睡去,一觉醒来,圆圆的月亮已从山间钻了出来,只感鞭伤阵阵作痛,脸上给三师父打的这一掌,也尚有麻辣之感。

他望着崖顶,忽然间生出一股狠劲,咬牙道:“道士伯伯能上去,我为什么不能?”奔到悬崖脚下,攀藤附葛,一步步的爬上去,只爬了六七丈高,上面光溜溜的崖陡如壁,寸草不生,又怎能再上去一步?

他咬紧牙关,勉力试了两次,都是刚爬上一步,就是一滑,险些跌下去粉身碎骨。他心知无望,吁了一口气,要想下来,不料望下一瞧,只吓得魂飞魄散。原来上来时一步步的硬挺,待得再想从原路下去时,本来的落脚之点已给凸出的岩石挡住,已摸索不到,但若踊身下跳,势必碰在山石上撞死。

他处于绝境之中,忽然想起四师父说过的两句话:“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心想左右是个死,与其在这里进退不得,不如奋力向上,拔出短刀,在石壁上慢慢凿了两个孔,轻轻把左足搬上,踏在一孔之上,试了一下可以吃得住力,又将右足搬上,总算上了数尺,接着又再向上挖孔。这般勉力硬上,只觉头晕目眩,手足酸软。

他定了定神,紧紧伏在石壁之上,调匀呼吸,心想上到山顶还不知要凿多少孔,而且再凿得十多个孔,短刀再利,也必锋摧刃折,但事已至此,只有奋力向上爬去,休息了一会,正要举刀再去凿孔,忽听得崖顶上传下一声长笑。

郭靖身子不敢稍向后仰,面前看到的只是一块光溜溜的石壁,听到笑声,只感诧异,却不能抬头观看。笑声过后,忽见一根粗索从上垂下,垂到眼前就停住不动了。又听得那三髻道人的声音说道:“把绳索缚在腰上,我拉你上来。”郭靖大喜,还刀入鞘,左手伸入一个小洞,手指紧紧扣住了,右手将绳子在腰里绕了两圈,打了两个死结。那道人叫道:“缚好了吗?”郭靖道:“缚好了。”那道人似没听见,又问:“缚好了么?”郭靖提高声音再答:“缚好啦。”那道人仍没听见,过了片刻,那道人笑道:“啊,我忘啦,你中气不足,声音送不到。你缚好了,就扯三下绳子。”

郭靖依言将绳子连扯三扯,突然腰里一紧,身子忽如腾云驾雾般向上飞去。他明知道人会将他吊扯上去,但决想不到会如此快法,只感腰里又是一紧,身子向上飞举,落将下来,双脚已踏实地,正落在那道人面前。

郭靖死里逃生,双膝点地,正要磕头,那道人拉住了他臂膀一扯,笑道:“三天前你已磕了成百个头了,够啦,够啦!好好,你这孩子有志气。”

崖顶是个巨大平台,积满了皑皑白雪。那道人指着两块石鼓般的圆石,道:“坐下。”郭靖道:“弟子站着侍奉师父好了。”那道人笑道:“你不是我门中人。我不是你师父,你也不是我弟子。坐下吧。”郭靖心中茫然,依言坐下。

那道人道:“你这六位师父,都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人物,我和他们素不相识,但一向闻名相敬。你只要学得六人中任谁一位的功夫,就足以在江湖上显露头角。你又不是不用功,为什么十年来进益不多,你可知是什么原因?”郭靖道:“那是因为弟子太笨,师父们再用心教也教不会。”那道人笑道:“那也未必尽然,这是教而不明其法,学而不得其道。”郭靖道:“请师……师……你的话我实在不明白。”那道人道:“讲到寻常武功,你眼下的造诣,也算不错了。你学艺之后,第一次出手就给小道士打败,于是心中怯了,以为自己不济,哈哈,那完全错了。”

郭靖心中奇怪:“怎么他也知道这回事?”那道人又道:“那小道士虽然摔了你一个筋斗,但他全以巧劲取胜,讲到武功根基,未必就强得过你。再说,你六位师父的本事,也并不在我之下,因此武功我是不能教你的。”郭靖应道:“是。”心道:“那也不错。我六个师父武功很高,本来是我自己太蠢。”

那道士又道:“你的七位恩师曾跟人家打赌。要是我教你武功,你师父们知道之后必定不愿意。他们是极重信义的好汉子,跟人赌赛岂能占人便宜?”郭靖道:“赌赛什么?”那道人道:“原来你不知道。嗯,你六位师父既然尚未对你说知,你现今也不必问。两年之内,他们必会跟你细说。这样吧,你一番诚心,总算你我有缘,我就传你一些呼吸、坐下、行路、睡觉的法子。”郭靖大奇,心想:“呼吸、坐下、行路、睡觉,我早就会了,何必要你教我?”他暗自怀疑,口中不问。

那道人道:“你把那块大石上的积雪除掉,就在上面睡吧。”郭靖更是奇怪,依言拨去积雪,横卧在大石之上。那道人道:“这样睡觉,何必要我教你?我有四句话,你要牢牢记住:思定则情忘,体虚则气运,心死则神活,阴盛则阳消。”郭靖念了几遍,记在心中,但不知是什么意思。

那道人道:“睡觉之前,必须脑中空明澄澈,没一丝思虑。然后敛身侧卧,鼻息绵绵,魂不内荡,神不外游。”于是传授了呼吸运气之法、静坐敛虑之术。

郭靖依言试行,起初思潮起伏,难以归摄,但依着那道人所授缓吐深纳的呼吸方法做去,良久良久,渐感心定,丹田中却有一股气渐渐暖将上来,崖顶上寒风刺骨,也已不觉如何难以抵挡。这般静卧了约莫一个时辰,手足忽感酸麻,那道人坐在他对面打坐,睁开眼道:“现下可以睡着了。”郭靖依言睡去,一觉醒来,东方已然微明。那道人用长索将他缒了下去,命他当晚再来,一再叮嘱他不可对任何人提及此事。

郭靖当晚又去,仍是那道人用长绳将他缒上。郭靖与母亲同住一帐,平日跟着六位师父学武,有时彻夜不归,他母亲也从来不问。郭靖依着那道人嘱咐,每晚上崖之事并不向六师说起,六位师父不知,自也不问。

如此晚来朝去,郭靖夜夜在崖顶打坐练气。说也奇怪,那道人并没教他一手半脚武功,然而他日间练武之时,竟尔渐渐身轻足健。半年之后,本来劲力使不到的地方,现下一伸手就自然而然的用上了巧劲;原来拼了命也来不及做的招术,忽然做得又快又准。江南六怪只道他年纪长大了,勤练之后,终于豁然开窍,个个心中大乐。

他每晚上崖时,那道人往往和他并肩齐上,指点他如何运气使力。直至他没法再上,那道人才攀上崖顶,用长索缒他上去。时日过去,他不但越上越快,而且越爬越高,本来难以攀援之地,到后来已可纵跃而上,只在最难处方由那道人用索吊上。

又过一年,离比武之期已不过数月,江南六怪连日谈论的话题,总脱不开这场势必轰动天下豪杰之士的嘉兴比武。眼见郭靖武功大进,六怪均觉取胜颇有把握,再想到即可回归江南故乡,更喜悦无已。然而于这场比武的原因,始终不向郭靖提及。

这天一早起来,南希仁道:“靖儿,这几个月来你尽练兵器,拳术上只怕生疏了,咱们今儿多练练掌法。”郭靖点头答应。

众人走到平日练武的场上,南希仁缓步下场,正要与郭靖过招,突然前面尘烟大起,人声马嘶,一大群马匹急奔而来。牧马的蒙古人挥鞭约束,好一阵才把马群定住。

马群刚静下来,忽见西边一匹全身毛赤如血的小红马猛冲入马群之中,一阵乱踢乱咬。马群又是大乱,那红马却飞也似的向北跑得无影无踪。片刻之间,只见远处红光闪动,那红马一晃眼又冲入马群,捣乱一番。众牧人恨极,挥动索圈四下兜捕。那红马奔跑迅捷无伦,却哪里套它得住?顷刻间又跑得远远地,站在数十丈外振鬣长嘶,似乎对自己的顽皮杰作甚为得意。众牧人好气又好笑,都拿它没法子。待小红马第三次冲来,三名牧人张弓发箭。那马机灵之极,待箭到身边时忽地转身旁窜,身法之快,连武功高强之人也未必及得上。

五怪和郭靖都看得出神。韩宝驹爱马如命,一生之中从未见过如此神骏的快马,他的追风黄已是世上罕有的英物,蒙古快马虽多,竟也少有其匹,但比之这小红马,显又远远不及。他奔到牧人身旁,询问红马来历。

一个牧人道:“这匹小野马不知是从哪处深山里钻出来的。前几天我们见它生得美,想用绳圈套它,哪知道非但没套到,反惹恼了它,这几日天天来捣乱。”一个老年牧人神色严肃,道:“这不是马。”韩宝驹奇道:“那是什么?”老牧人道:“这是天上的龙变的,惹它不得。”另一个牧人笑道:“谁说龙会变马?胡说八道。”老牧人道:“小伙子知道什么?我牧了几十年马,哪见过这般厉害的畜生?……”说话未了,小红马又冲进了马群。

马王神韩宝驹的骑术说得上海内独步,连一世活在马背上的蒙古牧人也自叹勿如。这时见红马又来捣乱,他熟识马性,知道那红马的退路所必经之地,斜刺里兜截过去,待那红马驰到,忽地跃起,那红马正奔到他胯下,时刻方位扣得不差分厘。韩宝驹往下一落,准拟稳稳当当的便落上马背,他一生驯服过不知多少凶狠的劣马,只要一上马背,天下更没一匹马能再将他颠下背来。岂知那红马便在这一瞬之间,突然发力,如箭般往前窜出,他这下竟没骑上。韩宝驹大怒,发足疾追。他身矮腿短,却哪里追得上?

蓦地里一个人影从旁跃出,左手已抓住了小红马颈中马鬣。那红马吃惊,奔驰更快,那人身子给拖着飞在空中,手指却紧抓马鬣不放。

众牧人都大声鼓噪起来。

江南五怪见抓住马鬣的正是郭靖,都不禁又惊奇,又欢喜。朱聪道:“他哪里学来这般高明的轻身功夫?”韩小莹道:“靖儿这一年多来功力大进,难道他死了的父亲真的在暗中保佑?又难道五哥……”

他们怎知过去两年之中,那三髻道人每晚在高崖之顶授他呼吸吐纳之术,虽然未教他半点武艺,但所授的却是上乘内功。郭靖每晚上崖下崖,其实是修习了极精深的轻身本领“金雁功”。他自己尚自浑浑噩噩,那道人既嘱他每晚上崖,也就每晚遵命上崖睡觉。他内功日有精进,所练的“金雁功”成就,也只在朱聪、全金发和韩小莹所教的轻功中显示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知,六怪自也只是时感意想不到的欣慰而已,绝未察觉其中真相。这时郭靖见那红马奔过,三师父没擒到,飞身跃出,已抓住了马鬣。

五怪见郭靖身在空中,转折如意,身法轻灵,绝非朱聪和全金发、韩小莹所授轻功,定是另有所师。五人面面相觑,诧异之极。柯镇恶目不视物,不知何以各人诧声连发。

郭靖在空中忽地一个倒翻筋斗,上了马背,奔驰回来。那小红马一时前足人立,一时后腿猛踢,有如发疯中魔,但郭靖双腿夹紧,始终没给它颠下背来。

韩宝驹在旁大声指点,教他驯马之法。那小红马狂奔乱跃,在草原上前后左右急驰了一个多时辰,竟然精神愈长。

众牧人都看得心下骇然。那老牧人跪下来喃喃祈祷,求天老爷别为他们得罪龙马而降下灾祸,又大声叫嚷,要郭靖快快下马。但郭靖全神贯注的贴身马背,便如用绳子牢牢缚住了一般,随着马身高低起伏,始终没给摔下马背。

韩小莹叫道:“靖儿,你下来让三师父替你吧。”韩宝驹叫道:“不成!一换人就前功尽弃。”他知道凡骏马必有烈性,但如让人制服,那就一生对主人敬畏忠心,要是众人合力对付,它却宁死不屈。

郭靖也是一股子的倔强脾气,给那小红马累得满身大汗,忽地右臂伸入马颈底下,双臂环抱,运起劲来。他内力一到臂上,越收越紧。小红马翻腾跳跃,摆脱不开,到后来呼气不得,窒息难当,这才知道遇了真主,忽地立定不动。

韩宝驹喜道:“成啦,成啦!”郭靖怕那马逃去,还不敢跳下马背。韩宝驹道:“下来吧。这马跟定了你,你赶也赶不走啦。”郭靖依言跃下。

那小红马伸出舌头,来舐他的手背,神态十分亲热,众人看得都笑了起来。一名牧人走近细看,小红马忽然飞起后足,将他踢了个筋斗。郭靖把马牵到槽边,细细洗刷。

他累了半天,六怪也就不再命他练武,各存满腹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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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2.第二回 江南七怪免费
  3. 3.第三回 黄沙莽莽免费
  4. 4.第四回 黑风双煞免费
  5. 5.第五回 弯弓射雕免费
  6. 6.第六回 崖顶疑阵免费
  7. 7.第七回 比武招亲免费
  8. 8.第八回 各显神通免费
  9. 9.第九回 铁枪破犁免费
  10. 10.第十回 往事如烟免费
  11. 11.第十一回 长春服输免费
  12. 12.第十二回 亢龙有悔免费
  13. 13.第十三回 五湖废人免费
  14. 14.第十四回 桃花岛主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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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16.第十六回 九阴真经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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