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奇观

第三十一卷 吕大郎还金完骨肉

Chapter 31

第三十一卷 吕大郎还金完骨肉

金员外吝啬成性,暗下砒霜谋害僧人,却意外促成骨肉团圆。看因果报应如何扭转命运,揭示阴功暗里的天理循环。

毛宝放龟悬大印 [毛宝一句——毛宝,晋代人;官辅国将军、豫州刺史。他部下一个军人,买了一只小白龟,养大了,又把它放走了。后来在战事中,掉在江里,那只白龟就救了这个军人。并不是毛宝自己的事。(见《晋书》)] ,宋郊渡蚁 [宋郊渡蚁——传说故事:宋代宋郊,曾经从水里救起许多蚁,后来中了状元,做了宰相。] 占高魁。 世人尽说天高远,谁识阴功暗里来。

话说江嘉兴府长水塘地方,有一富翁,姓金名钟,家财万贯,世代都称员外。性至吝,平生常有五恨,那五恨?

一恨天,二恨地,三恨自家,四恨娘,五恨皇帝。

恨天者:恨他不常常六月,又多了秋风冬雪,使人怕冷,不免费钱买衣服来穿。恨地者:恨他树木生得不凑趣;若是凑趣,生得齐整如意,树本就好做屋柱,枝条大者,就好做梁,细者就好做,却不省了匠人工作?恨自家者:恨肚皮不会作家,一日不吃饭,就饿将起来。恨爹娘者:恨他遗下许多亲眷朋友,来时未免费茶费水。恨皇帝者:我的祖宗分授的田地,却要他来收钱粮!不止五恨,还有四愿,愿得四般物事。那四般物事?

一愿得家铜山,二愿得郭家金穴 [郭家金穴——东汉刘秀(光武)皇后郭氏的兄弟郭况,是豪门国戚,当时人民称他的家为金穴,形容他的财富和豪侈。] ,三愿得石崇的聚宝盆,四愿得吕纯阳祖师点石为金这个手指头。

因有这四愿、五恨,心常不足。积财聚谷,日不暇给。真个是数米而,称柴而爨。凡损人利己的事,无所不为。真是一善不作,众恶奉行。因此乡里起他一个异名,叫做金冷水,又叫金剥皮。尤不喜者是僧人。世间只有僧人讨便宜,他单会募化俗家的东西,再没有反布施与俗家之理。所以金冷水见了僧人,就是眼中之钉,舌中之刺。他住居相近处,有个福善。金员外生年五十,从不晓得在庵中破费一文的香钱。所喜浑家单氏,与员外同年同月同日,只不同时。他偏吃斋好善。金员外喜他的是吃斋,恼他的是好善。因四十岁上,尚无子息,单氏瞒过了丈夫,将自己钗梳二十余金,布施与福善庵老僧,教他妆佛 [妆佛——妆饰佛像。] 诵经,祈求子嗣。佛门有应,果然连生二子,且是俊秀。因是福善庵祈求来的,大的小名福儿,小的小名善儿。单氏自得了二子之后,时常瞒了丈夫,偷柴偷米,送与福善庵,供养那老僧。金员外偶然察听了些风声,便去咒天骂地,夫妻反目,直聒得一个不耐烦方休。如此也非止一次。只为浑家也是个硬性,闹过了,依旧不理。其年夫妻齐寿,皆当五旬。福儿年九岁,善儿年八岁,踏肩生下来的,都已上学读书,十全之美。到生辰之日,金员外恐有亲朋来贺寿,预先躲出。单氏又凑些私房银两,送与庵中打一坛斋醮。一来为老夫妇齐寿,二来为儿子长大,了还愿心。日前也曾与丈夫说过来,丈夫不肯,所以只得私房做事。其夜,和尚们要铺设长生佛灯,叫香火道人至金家,问金阿妈要几斗糙米。单氏偷开了仓门,将米三斗,付与道人去了。随后金员外回来,单氏还在仓门口封锁。被丈夫窥见了,又见地下狼藉些米粒,知是私房做事。欲要争嚷,心下想道:“今日生辰好日,况且东西去了,也讨不转来,干拌去了涎沫 [干拌一句——徒费唇舌,说了也没有效果的意思。] 。”只推不知,忍住这口气。一夜不睡。左思右想道:“叵耐这贼秃时常来蒿恼我家!到是我看家的一个耗鬼。除非那秃驴死了,方绝其患。”恨无计策。到天明时,老僧携着一个徒弟来回覆醮事。原来那和尚也怕见金冷水,且站在门外张望。金老早已瞧见。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取了几文钱,从侧门走出市心,到山药铺里买些砒霜。转到卖点心的王三郎店里。王三郎正蒸着一笼熟粉,摆一碗糖馅,要做饼子。金冷水袖里摸出八文钱撇在柜上道:“三郎收了钱,大些的饼子与我做四个。馅却不要下少了。你只捏着窝儿,等我自家下馅则个。”王三郎口虽不言,心下想道:“有名的金冷水、金剥皮。自从开这几年点心铺子,从不见他家半文之面。今日好利市,难得他这八个钱,胜似八百。他是好便宜的,便等他多下些馅去,扳他下次主顾。”王三郎向笼中取出雪团样的熟粉,真个捏做窝儿,递与金冷水,说道:“员外请尊便。”金冷水却将砒霜末悄悄的撒在饼内,然后加馅,做成饼子。如此一连做了四个,热烘烘的放在袖里。离了王三郎店,望自家门首踱将进来。那两个和尚,正在厅上吃茶。金老欣然相揖。揖罢,入内对浑家道:“两个师父侵早到来,恐怕肚里饥饿。适才邻舍家邀我吃点心。我见饼子热得好,袖了他四个来。何不就请了两个师父?”单氏深喜丈夫回心向善,取个朱红碟子,把四个饼子装做一碟,叫丫鬟托将出去。那和尚见了员外回家,不敢久坐,已无心吃饼了。见丫鬟送出来,知是阿妈美意,也不好虚得。将四个饼子装做一袖,叫声咶噪 [咶噪——即聒噪;吵闹,惊动,表示客气的意思。] ,出门回庵而去。金老暗暗欢喜,不在话下。

却说金家两个学生,在社学中读书。放了学时,常到庵中顽耍。这一晚,又到庵中。老和尚想道:“金家两位小官人,时常到此,没有什么请得他。今早金阿妈送我四个饼子还不曾动,放在柜里。何不将来熯热了,请他吃一杯茶?”当下分付徒弟,在橱柜里取出四个饼子,厨房下熯得焦黄,热了两杯浓茶,摆在房里,请两位小官人吃茶。两个学生顽耍了半,正在肚饥。见了热腾腾的饼子,一人两个,都吃了。不吃时犹可,吃了呵,分明是:

一块火烧着心肝,万杆枪攒却腹肚!

两个一时齐叫肚。跟随的学童慌了,要扶他回去。奈两个疼做一堆,跑走不动。老和尚也着了忙,正不知什么意故。只得叫徒弟一人背了一个,学童随着,送回金员外家,二僧自去了。金家夫妇这一惊非小,慌忙叫学童问其缘故。学童道:“方才到福善庵吃了四个饼子,便叫肚疼起来。那老师父说,这饼子原是我家今早把与他吃的。他不舍得吃,将来恭敬两位小官人。”金员外情知蹊了,只得将砒霜实情对阿妈说知。单氏心下越慌了,便把凉水灌他,如何灌得醒!须臾七窍流血,呜呼哀哉,做了一对殇鬼。单氏千难万难,祈求下两个孩儿,却被丈夫不仁,自家毒死了。待要厮骂一场,也是枉然。气又忍不过,苦又熬不过。走进内房,解下束腰罗帕,悬梁自缢。金员外哭了儿子一场,方才收泪。到房中与阿妈商议说话,见梁上这件打秋千的东西,唬得半死。登时就得病上床,不勾七日,也死了。金氏族家,平昔恨那金冷水、金剥皮悭吝,此时天赐其便,大大小小,都蜂拥而来,将家私抢个罄尽。此乃万贯家财,有名的金员外一个终身结果;不好善而行恶之报也。有诗为证:

饼内霜那得知?害人番害自家儿。 举心动念天知道,果报昭彰岂有私?

方才说金员外只为行恶上,拆散了一家骨肉。如今再说一个人,单为行善上,周全了一家骨肉。正是:

善恶相形,祸福自见。戒人作恶,劝人为善。

话说江南常州府无锡县东门外,有个小户人家,兄弟三人,大的叫做吕玉,第二的叫做吕宝,第三的叫做吕珍。吕玉妻王氏,吕宝娶妻杨氏,俱有姿色。吕珍年幼未娶。兄弟中只有吕宝一味赌钱吃酒,不肯学好;老婆也不甚贤晓:因此娌间有些面和意不和。那王氏生下一个孩子,小名喜儿,方才六岁,一日跟邻舍家儿童出去看神会 [神会——迎神赛会。] ,夜晚不回。夫妻两个烦恼,出了一张招子,街坊上叫了数日,全无影响。吕玉气闷,在家里坐不过,向大户家借了几两本钱,往太仓嘉定一路,收些绵花布匹,各处贩卖,就便访问儿子消息。每年正二月出门,到八九月回家,又收新货。走了四个年头,虽然趁些利息,眼见得儿子没有寻处了。日久心慢,也不在话下。到第五个年头,吕玉别了王氏,又去做经纪。何期中途遇了个大本钱的布商,谈论之间,知道吕玉买卖中通透,拉他同往山西脱货,就带绒货转来发卖,于中有些用钱 [用钱——即佣金。] 相谢。吕玉贪了蝇头微利,随着去了。及至到了山西,发货之后,遇着连岁荒歉,讨赊帐不起,不得脱身。吕玉少年久旷,也不免行户中走了一两遍,走出一身风流疮。服药调治,无面回家。捱到三年,疮才痊好。讨清了帐目。那布商因为稽迟了吕玉的归期,加倍酬谢。吕玉得了些利物,等不得布商收货完备,自己贩了些粗细绒褐,相别先回。一日早晨,行至陈留地方,偶然去坑厕出恭。见坑板上遗下个青布搭膊,拾在手中,觉得沉重。取回下处,打开看时,都是白物 [白物——指银子。] ,约有二百金之数。吕玉想道:“这不意之财,虽则取之无碍;倘或失主追寻不见,好大一场气闷。古人见金不取,拾带重还。我今年过三旬,尚无子嗣,要这横财何用!”忙到坑厕左近伺候。只等有人来抓寻,就将原物还他。等了一日,不见人来。次日只得起身。又行了三五百余里,到南宿州地方。其日天晚,下一个客店。遇着一个同下的客人,闲论起江湖生意之事。那客人说起自不小心,五日前,侵晨到陈留县解下搭膊登东。偶然官府在街上过,心慌起身,却忘记了那搭膊。里面有二百两银子。直到夜里脱衣要睡,方才省得。想着过了一日,自然有人拾去了。转去寻觅,也是无益。只得自认晦气罢了。吕玉便问:“老客尊姓?高居何处?”客人道:“在下姓陈,祖贯徽州。今在扬州闸上开个粮食铺子。敢问老兄高姓?”吕玉道:“小弟姓吕,是常州无锡县人,扬州也是顺路。相送尊兄到彼奉拜。”客人也不知详细,答应道:“若肯下顾最好。”次早,二人作伴同行。不一日,来到扬州闸口。吕玉也到陈家铺子,登堂作揖。陈朝奉看坐献茶。吕玉先提起陈留县失银子之事。盘问他搭膊模样。“是个深蓝青布的,一头有白线缉一个陈字。”吕玉心下晓然。便道:“小弟前在陈留拾得一个搭膊,到也相像,把来与尊兄认看。”陈朝奉见了搭膊,道:“正是。”搭膊里面银两,原封不动。吕玉双手递还陈朝奉。陈朝奉过意不去,要与吕玉均分。吕玉不肯。陈朝奉道:“便不均分,也受我几两谢礼,等在下心安。”吕玉那里肯受。陈朝奉感激不尽。慌忙摆饭相款。思想:“难得吕玉这般好人,还金之恩,无门可报。自家有十二岁一个女儿,要与吕君扳一脉亲往来,但不知他有儿子否?”饮酒中间,陈朝奉问道:“恩兄,令郎几岁了?”吕玉不觉掉下泪来,答道:“小弟只有一儿,七年前为看神会失去了。至今并无下落。荆妻亦别无生育。”陈朝奉闻言,沉吟半晌,问道:“恩兄,令郎失去时几岁了?”吕玉道:“刚刚六岁。”陈朝奉又问:“令郎叫甚么名字?状貌如何?”吕玉道:“小儿乳名叫做喜儿。痘疮出过,面白无麻。”陈朝奉听罢,喜动颜色,便唤从人近前,附耳密语。从人点头领命去了。吕玉见他盘问跷蹊,心中疑惑。须臾,有个小厮走来,年纪约莫十三四岁,穿一领芜湖青布的道袍,生得眉清目秀,见了客人,朝上深深唱个喏。便对陈朝奉道:“爹爹,唤喜儿则甚?”陈朝奉道:“你且站着。”吕玉听得名字与他儿子相同,心中愈疑。看那小厮面庞颇与儿子相似,听得他呼爹称儿,情知与陈朝奉是父子,不好轻易启齿动问。凄惨之色,形于面貌;目不转睛看那小厮。那小厮也举眼频睃。吕玉忍不住问道:“此位是令郎么?”陈朝奉道:“此非我亲生之子。七年前,有下路人携此儿到这里,说妻子已故,止有此儿。因经纪艰难,欲往淮安投奔亲戚,中途染病,盘缠用尽,愿将此儿权典三两银子。一到淮安寻见亲戚,便来取赎。学生怜他落难,将银付彼。那人临别,涕泣不舍。此儿倒不以为意。那人一去不回。学生疑惑起来,细问此儿,方知是无锡人。因看会失落,被人哄骗到此。父母姓名,又与恩兄相同。学生见他乖巧慎密,甚爱惜他,将他与子女一般看待,同小儿在学堂中读书。学生几番思到贵县访问,恨无其便。适才恩兄言语相同,物有偶然,事有凑巧,特唤他出来,请恩兄亲自认个详细。”喜儿听说,掉下泪来。吕玉亦泪下,道:“小儿还有个暗记:左膝下有两个黑疵。”喜儿连忙卷裤解袜,露出左膝,果然有两个黑疵。吕玉一见,便抱喜儿在怀,叫声:“亲儿!我正是你的亲爹了。失了你七年,何期在此相遇!”正是:

水底捞针针已得,掌中失宝宝重逢。 筵前相抱殷勤认,犹恐今朝是梦中。

当下父子伤感,自不必说。吕玉起身拜谢陈朝奉:“小儿若非府上收留,今日安得父子重会?”陈朝奉道:“恩兄有还金之盛德,天遣尊驾到寒舍,父子团圆。小弟一向不知是令郎,甚愧怠慢。”吕玉又叫喜儿拜谢了陈朝奉。陈朝奉定要还拜。吕玉不肯。再三扶住,受了两礼。便请喜儿坐于吕玉之傍。陈朝奉开言:“承恩兄相爱,学生有一女,年方十二岁,欲与令郎结丝萝之好。”吕玉见他情意真恳,谦让不得,只得依允。是夜父子同榻而宿,说了一夜的话。次日,吕玉辞别要行。陈朝奉留住,另设个大席面,管待新亲家、新女婿,就当送行。酒行数巡,陈朝奉取出白金二十两,向吕玉说道:“贤婿一向在舍有慢,今奉些须薄礼,权表亲情,万勿固辞。”吕玉道:“过承高门俯就,舍下就该行聘定之礼。因在客途,不好且。如何反费亲家厚赐?决不敢当!”陈朝奉道:“这是学生自送与贤婿的,不干亲翁之事。亲翁若见却,就是不允这头亲事了。”吕玉没得说,只得受了。叫儿子出席拜谢。陈朝奉扶起道:“些微薄礼,何谢之有。”喜儿又进去谢了丈母。当日开怀畅饮,至晚而散。吕玉想道:“我因这还金之便,父子相逢,诚乃天意。又攀了这头好亲事,似锦上添花。无处报答天地。有陈亲家送这二十两银子,也是不意之财。何不择个洁净僧院,籴米斋僧,以种福田 [福田——佛教的说法:对于应该供养的人就供养他,就可以得到善报;犹如把庄稼种在田里就能有收成一样。能种福,所以叫做福田。] 。”主意定了。次早,陈朝奉又备早饭。吕玉父子吃罢,收拾行囊,作谢而别。唤了一只小船,摇出闸外。约有数里,只听得江边鼎沸。原来坏了一只人载船,落水的号呼求救。崖上人招呼小船打捞,小船索要赏犒,在那里争嚷。吕玉想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比如我要去斋僧,何不舍这二十两银子做赏钱,教他捞救,见在功德。”当下对众人说:“我出赏钱,快捞救。若救起一船人性命,把二十两银子与你们。”众人听得有二十两银子赏钱,小船如蚁而来。连崖上人,也有几个会水性的,赴水去救。须臾之间,把一船人都救起。吕玉将银子付与众人分散。水中得命的,都千恩万谢。只见内中一人,看了吕玉,叫道:“哥哥那里来?”吕玉看他,不是别人,正是第三个亲弟吕珍。吕玉合掌道:“惭愧!惭愧!天遣我捞救兄弟一命。”忙扶上船,将干衣服与他换了。吕珍纳头便拜。吕玉答礼。就叫侄儿见了叔叔。把还金遇子之事,述了一遍。吕珍惊讶不已。吕玉问道:“你却为何到此?”吕珍道:“一言难尽。自从哥哥出门之后,一去三年。有人传说哥哥在山西害了疮毒身故。二哥察访得实,嫂嫂已是成服戴孝。兄弟只是不信。二哥近日又要逼嫂嫂嫁人。嫂嫂不从。因此教兄弟亲到山西访问哥哥消息,不期于此相会。又遭覆溺,得哥哥捞救。天与之幸!哥哥不可怠缓,急急回家,以安嫂嫂之心。迟则怕有变了。”吕玉闻说惊慌。急叫家长开船,星夜赶路。正是:

心忙似箭惟嫌缓,船走如梭尚道迟!

再说王氏闻丈夫凶信,初时也疑惑。被吕宝说得活龙活现,也信了。少不得换了些素服。吕宝心怀不善,想着哥哥已故,嫂又无所出。况且年纪后生,要劝他改嫁,自己得些财礼。教浑家杨氏与阿姆 [阿姆——即姆姆,妯之间,弟媳妇称呼嫂嫂叫姆姆。] 说。王氏坚意不从。又得吕珍朝夕谏阻,所以其计不成。王氏想道:“‘千闻不如一见。’虽说丈夫已死,在几千里之外,不知端的。”央小叔吕珍是必亲到山西,问个备细。如果然不幸,骨殖也带一块回来。吕珍去后,吕宝愈无忌惮。又连日赌钱输了,没处设法。偶有江西客人丧偶,要讨一个娘子。吕宝就将嫂嫂与他说合。那客人访得吕大的浑家有几分颜色,情愿出三十两银子。吕宝得了银子,向客人道:“家嫂有些妆乔,好好里请他出门,定然不肯。今夜黄昏时分,唤了人轿,悄地到我家来。只看戴孝髻的便是家嫂,更不须言语,扶他上轿,连夜开船去便了。”客人依计而行。

却说吕宝回家,恐怕嫂嫂不从,在他跟前不露一字,却私下对浑家做个手势道:“那两脚货,今夜要出脱与江西客人去了。我生怕他哭哭啼啼,先躲出去,约定他每在黄昏时候,便来抢他上轿,莫对他说。”言还未毕,只听得窗外脚步响。吕宝见有人来,慌忙了出去,却不曾说明孝髻的缘故,也是天使其然。却是王氏见吕宝欲言不言,情状可疑,因此潜来察听,仿佛听得“抢他上轿”四字,末后“莫对他说”这句略高,已被王氏听在耳内,心下十分疑虑,只得先开口问杨氏道:“奴与婶骨肉恩情,非止一日。适才我见叔叔语言情景,莫非在我身上,已做下背理的事?婶婶与奴说个明白。”杨氏听说,红了脸皮,道:“这是那里说起?姆姆,你要嫁人也是不难,却不该船未翻先下水。”王氏被他抢白了这两句,又恼又苦,走到房中,哭哭啼啼。想着丈夫不知下落;三叔吕珍尚在途中;父母亲族又住得窎远,急切不能通信;邻舍都怕吕宝无赖,不敢来管闲事;我这一身,早晚必落他圈套。左思右想,无可奈何;千死万死,总是一死,只得寻个自尽罢。主意已定,挨至日暮,密窥动静。只见杨氏频到门首探听。王氏见他如此,连忙去上了栓。杨氏道:“姆姆也是好笑。这早晚又没有强盗上门,恁般慌上栓。那魍魉 [魍(wǎnɡ)魉(liǎnɡ)——山精水怪;这里指吕宝,带有厌恶、咒骂的语气。] 还要回来!”一头说,一头走去,把栓都拔下来。

此时王氏已十分猜着,坐立不宁,心如刀割,进到房中,紧闭房门,将条索子搭在梁上,做个活落圈,把个子衬了脚,叫声“皇天与我报应!”叹了口气,把头钻入圈里,簪髻落地,开杌子,眼见得不能够活了。却是王氏禄命未终,恁般一条粗麻索,不知怎地就断做两截,扑通的一声,颠翻在地。杨氏听得声响,急跑来看时,见房门紧闭;情知诧异,急取木杠撞开房门,黑洞洞的;才走进去,一脚绊着王氏,跌了一交,簪髻都跌在一边。杨氏吓得魂不附体,爬起来跑到厨下点灯来看,只见王氏横倒地上喘气,口吐痰沫,项上尚有索子缉住。杨氏着了急,连忙解放。忽听得门上轻轻的敲响。杨氏知是那话儿,急要去招引他进来,思想髻儿不在头上,不相模样,便向地上拾取簪髻,忙乱了手脚,自己黑的不拾,反拾了王氏白髻,戴在头上,忙走出去探问。外边江西客人已得了吕宝暗号,引着灯笼火把,抬着一顶花花轿,吹手虽有一副,不敢吹打,在门上剥啄轻敲;觉得门不上栓,一径推开大门,拥入里面,火把照耀,早遇杨氏。江西客人见头上戴着孝髻的,如饿鹰见雀,赶上前一把扯着便走。众人齐来相帮。只认戴孝髻的就抢。抢出门去,杨氏急嚷道:“不是!”众人那里管三七二十一,抢上轿时,鼓手吹打,轿夫飞也似抬去了:

一派笙歌上客船,错疑孝髻是姻缘。 新人若向新郎诉,只怨亲夫不怨天。

王氏得杨氏解去索,已是苏醒;听得外面嚷闹,惊慌无措;忽地门外鼓吹顿起,人声嘈杂,渐渐远去。挨了半晌,方敢出头张望。叫婶婶时,那里有半个影儿?心下已是明白,取亲的错抢去了,恐怕复身转来,急急关门,收拾拣起簪珥黑髻歇息。一夜不睡,巴到天明,起身梳洗,正欲寻顶旧孝髻来戴,只听得外面敲门响,叫声“开门!”却是吕宝声音。王氏恼怒,且不开门,任他叫得个喉干口燥,方才隔着门问道:“你是那个?”吕宝听得是嫂子声音,大惊;又见嫂子不肯开门,便哄道:“嫂嫂,兄弟吕珍得了哥哥实信归家,快开了门。”王氏听说吕珍回了,权将黑髻戴了。连忙开门,正是吕宝一个,那里有甚吕珍?吕宝走到房中,不见浑家,见嫂子头上戴的是黑髻,心中大疑,问道:“嫂嫂,你婶子那里去了?”王氏道:“是你每自做的勾当,我那里知道!”吕宝道:“且问嫂嫂如何不戴孝髻?”王氏将自己缢死,绳断髻落,及杨氏进来,跌失黑髻,值娶亲的进来,忙抢我孝髻戴了出去的缘故,说了一遍。吕宝捶胸,只是叫苦:“指望卖嫂子,谁知倒卖了老婆。江西客人已是开船去了,三十两银子,昨晚一夜就赌输了一大半,再要娶这房媳妇子,今生休想。”复又思量:“一不做,二不休,有心是这等,再寻个主顾,把嫂子卖了,还有讨老婆的本钱。”方欲出门,只见门外四五个人一拥进来。不是别人,却是哥哥吕玉,兄弟吕珍,侄子喜儿,与两个脚夫,搬了行李货物进门。吕宝自觉无颜,后门逃出,不知去向。王氏接了丈夫,又见儿子长大回家,问其缘故。吕玉从头至尾叙了一遍。王氏也把抢去婶婶,吕宝无颜,后门走了一段情节叙出。吕玉道:“我若贪了这二百两非意之财,怎能勾父子相见?若惜了那二十两银子,不去捞救覆舟之人,怎能勾兄弟相逢?若不遇兄弟时,怎知家中信息?今日夫妻重会,一家骨肉团圆,皆天使之然也。逆弟卖妻,也是自作自受,皇天报应,的然不爽!”自此益修善行,家道日隆。后来喜儿与陈员外之女做亲,子孙繁衍,多有出仕贵显者。诗云:

本意还金兼得子,立心卖嫂反输妻。 世间惟有天工巧,善恶分明不可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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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奇观目录

  1. 1.第一卷 三孝廉让产立高名免费
  2. 2.第二卷 两县令竞义婚孤女免费
  3. 3.第三卷 滕大尹鬼断家私免费
  4. 4.第四卷 裴晋公义还原配免费
  5. 5.第五卷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免费
  6. 6.第六卷 李谪仙醉草吓蛮书免费
  7. 7.第七卷 卖油郎独占花魁免费
  8. 8.第八卷 灌园叟晚逢仙女免费
  9. 9.第九卷 转运汉巧遇洞庭红免费
  10. 10.第十卷 看财奴刁买冤家主免费
  11. 11.第十一卷 吴保安弃家赎友免费
  12. 12.第十二卷 羊角哀舍命全交免费
  13. 13.第十三卷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免费
  14. 14.第十四卷 宋金郎团圆破毡笠免费
  15. 15.第十五卷 卢太学诗酒傲公侯免费
  16. 16.第十六卷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免费
  17. 17.第十七卷 苏小妹三难新郎免费
  18. 18.第十八卷 刘元普双生贵子免费
  19. 19.第十九卷 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免费
  20. 20.第二十卷 庄子休鼓盆成大道免费
  21. 21.第二十一卷 老门生三世报恩免费
  22. 22.第二十二卷 钝秀才一朝交泰免费
  23. 23.第二十三卷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免费
  24. 24.第二十四卷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免费
  25. 25.第二十五卷 徐老仆义愤成家免费
  26. 26.第二十六卷 蔡小姐忍辱报仇免费
  27. 27.第二十七卷 钱秀才错占凤凰俦免费
  28. 28.第二十八卷 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免费
  29. 29.第二十九卷 怀私怨狠仆告主免费
  30. 30.第三十卷 念亲恩孝女藏儿免费
  31. 31.第三十一卷 吕大郎还金完骨肉免费
  32. 32.第三十二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免费
  33. 33.第三十三卷 唐解元玩世出奇免费
  34. 34.第三十四卷 女秀才移花接木免费
  35. 35.第三十五卷 王娇鸾百年长恨免费
  36. 36.第三十六卷 十三郎五岁朝天免费
  37. 37.第三十七卷 崔俊臣巧会芙蓉屏免费
  38. 38.第三十八卷 赵县君乔送黄柑子免费
  39. 39.第三十九卷 夸妙术丹客提金免费
  40. 40.第四十卷 逞钱多白丁横带免费
  41. 41.简介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