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奇观

第三十四卷 女秀才移花接木

Chapter 34

第三十四卷 女秀才移花接木

才子田孟沂偶遇孀居薛氏女,诗词唱和暗生情愫,夜夜幽会半年无人知。这段明代奇缘暗藏玄机,女扮男装移花接木的古典爱情故事引人入胜。

万里桥边校书,杷窗下闭门居。 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这四句诗,乃唐人赠蜀中妓女薛涛之作。这个薛涛乃是女中之才子。南康王韦皋 [南康王韦皋——韦皋,唐代万年人;官剑南西川节度使,在蜀凡二十一年,以功,封南康郡王。] 做西川节度使时,曾表奏他做军中校书:故人多称为薛校书。所往来的是高千里、元微之、杜牧之 [高千里、元微之、杜牧之——高骈,字千里,曾官剑南西川节度使;他的祖籍是海,所以后文有“渤海高氏”的说法。元,字微之;杜牧,字牧之:两人都是唐代诗人。] 一班儿名流。又将浣花溪水造成小笺,名曰“薛涛笺”。词人墨客,得了此笺,犹如拱璧。真正名重一时,芳流百世。国朝洪武年间,有广东广州府人田洙,字孟沂,随父田百禄到成都赴教官之任。那孟沂生得风流标致,又兼才学过人,书画琴棋之类,无不通晓,学中诸生日与嬉游,爱同骨肉。过了一年,百禄要遣他回家。孟沂的母亲心里,舍不得他去;又且寒官冷署,盘费难处。百禄与学中几个秀才商量,要在地方上寻一个馆与儿子坐坐:一来可以早晚读书,二来得些馆资,可为归计。这些秀才巴不得留住他。访得附郭一个大姓张氏要请一馆宾,众人遂将孟沂力荐于张氏。张氏送了馆约,约定明年正月元宵后到馆。至期,学中许多有名的少年朋友,一同送孟沂到张家来,连百禄也自送去。张家主人曾为运使,家道饶裕,见是老广文 [广文——唐代设广文馆,置博士、助教等官。明代各府府学的教官叫做教授;因沿用唐代的名称,于是“广文”就成了“教授”的别称。] 带了许多时髦 [时髦——读书人里面的优秀人物的意思。] 到家,甚为喜欢,开筵相待,酒罢各散。孟沂就在馆中宿歇。

到了二月花朝日,孟要归省父母。主人送他节仪二两。孟沂藏在袖子里了,步行回去。偶然一个去处,望见桃花盛开,一路走去看,境甚幽僻。孟沂心里喜欢,立少顷,观玩景致。忽见桃林中一个美人掩映花下。孟沂晓得是良人家,不敢顾盼,径自走过,未免带些卖俏身子,拖下袖来,袖中之银,不觉落地。美人看见,便叫随侍的丫鬟拾将起来,送还孟沂。孟沂笑受,致谢而别。明日,孟沂有意打那边经过,只见美人与丫鬟仍立在门首。孟沂望着门前走去。丫鬟指道:“昨日遗金的郎君来了。”美人略略敛身,避入门内。孟沂见了丫鬟,叙述道:“昨日多蒙娘子美情,拾还遗金,今日特来造谢。”美人听得,叫丫鬟请入内厅相见。孟沂喜出望外,急整衣冠,望门内而进。美人早已迎着,至厅上相见礼毕,美人先开口道:“郎君莫非是张运使宅上西宾么?”孟沂道:“然也。昨日因馆中回家,道经于此,偶遗小物,得遇夫人盛情,命尊姬拾还,实为感激。”美人道:“张氏一家亲戚,彼西宾即我西宾,还金小事,何足为谢?”孟沂道:“欲问夫人高门姓氏,与敝东何亲?”美人道:“寒家姓平。成都旧族也。妾乃文孝坊薛氏女,嫁与平氏子康,不幸早卒。妾独孀居于此,与郎君贤东乃乡邻姻娅。郎君即是通家了。”孟沂见说是孀居,不敢久留,两杯茶罢,起身告退。美人道:“郎君便在寒舍过了晚去。若贤东晓得郎君到此,妾不能久留款待,觉得没趣了。”即分付快办酒馔。不多时,设着两席,与孟沂相对而坐。坐中殷勤劝酬。笑语之间,美人多带些谑浪话头。孟沂认道是张氏至戚,虽然心里技痒难熬,还拘拘束束,不敢十分放肆。美人道:“闻得郎君倜傥俊才,何乃作儒生酸态?妾虽不敏,颇解吟咏。今遇知音,不敢爱丑。当与郎君赏鉴文墨,唱和词章。郎君不以为鄙,妾之幸也。”遂教丫鬟取出唐贤遗墨,与孟沂看。孟沂从头细阅,多是唐人真迹手翰诗词。惟元稹杜牧高骈的最多。纸墨如新。孟沂爱玩,不忍释手,道:“此希世之宝也。夫人情钟此类,真是千古韵人了。”美人谦谢。两人谈话有味。不觉夜已二鼓。孟沂辞酒不饮。美人延入寝室,自荐枕席道:“妾独处已久,今见郎君高雅,不能无情,愿得奉陪。”孟沂道:“不敢请耳;固所愿也。”两个解衣就枕,鱼水欢情,极其缱绻。枕边切切叮咛道:“慎勿轻言。若贤东知道,彼此名节丧尽了。”次日,将一个卧狮玉镇纸赠与孟沂,送至门外道:“无事就来走走。勿学薄幸人。”孟沂道:“这个何劳分付。”孟沂到馆,哄主人道:“老母想念,必要小生归家宿歇,小生不敢违命留此。从今,早来馆中,夜归家里便了。”主人信以为实道:“任从尊便。”自此,孟沂在张家,只推家里去宿,家里又说在馆中宿,竟夜夜到美人处宿了。整有半年,并没一个人知道。

孟沂与美人赏花玩月,酌酒吟诗,曲尽人间之乐。两人每每你唱我和,偶成联句,如《落花》二十四韵,《月夜》五十韵,斗巧争妍,真成敌手。佳句太多,恐看官每厌听,不能尽述,只将他两人四时回文诗表白一遍。美人诗道:

花朵几枝柔傍砌,柳丝千缕细摇风。 霞明半岭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树松。(春) 凉回翠冰人心,齿沁清泉夏月寒。 香篆风清缕缕,纸窗明月白团团。(夏) 芦雪覆汀秋水白,柳风凋树晚山苍。 孤帏客梦惊空馆,独雁征书寄远乡。(秋) 天冻雨寒朝闭户,雪飞风冷夜关城。 鲜红炭火围炉暖,浅碧茶瓯注茗清。(冬)

这首诗么叫做回文?因是顺读完了,倒读转去,皆可通得。最难得这样浑成,非是高手不能。美人一挥而就。孟沂也和他四首道:

芳树吐花红过雨,入帘飞絮白惊风。 黄添晓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春) 瓜浮瓮水凉消暑,叠盘冰翠嚼寒。 斜石近阶穿笋密,小池舒叶出荷团。(夏) 残石红霜叶出,薄烟寒树晚林苍。 鸾书寄恨羞封泪,蝶梦惊愁怕念乡。(秋) 风卷雪篷寒罢钓,月辉霜柝冷敲城。 浓香酒泛霞杯满,淡影梅横纸帐 [纸帐——纸作成的帐子。用藤皮茧纸勒作绉纹,把线缝起来,用稀布作顶。帐上或画梅花,或画蝴蝶。] 清。(冬)

孟沂和罢,美人甚喜。真是才子佳人,情味相投,乐不可言。却是好物不坚牢,自有散场时节。一日,张运使偶过学中,对老广文田百禄说道:“令郎每夜归家,不胜奔走之劳,何不留寒舍住宿,岂不为便?”百禄道:“自开馆后,一向只在公家,止因老妻前日有疾,曾留得数日,这几时并不曾来家宿歇,怎么如此说?”张运使晓得内中必有蹊,恐碍着孟沂,不敢尽言而别。是晚,孟沂告归,张运使不说破他,只叫馆仆尾着他去。到得半路,忽然不见。馆仆赶去追寻,竟无下落,回来对家主说了。运使道:“他少年放逸,必然花柳人家去了。”馆仆道:“这条路上,何曾有甚么妓馆?”运使道:“你还到他衙中问问看。”馆仆道:“天色晚了。怕关了城门,出来不得。”运使道:“就在他家宿了。明日早辰来回我不妨。”到了天明,馆仆回话,说是不曾回衙。运使道:“这等,那里去了?”正疑怪间,孟沂恰到。运使问道:“先生昨宵宿于何处?”孟沂道:“家间。”运使道:“岂有此理!学生昨日叫人跟随先生回去,因半路上不见了先生,小仆直到学中去问,先生不曾到宅,怎如此说?”孟沂道:“半路上偶到一个朋友处讲话,直到天黑回家,故此盛仆来时问不着。”馆仆道:“小人昨晚宿在相公家里,方才回来的。田老爷见说了,甚是惊慌,要自来寻问。相公如何还说着在家的话?”孟沂支吾不来,颜色尽变。运使道:“先生若有别故,当以实说。”孟沂晓得遮掩不过,只得把遇着平家薛氏的话说了一遍,道:“此乃令亲相留,非小生敢作此无行之事。”运使道:“我家何尝有亲戚在此地方;况亲中也无平姓者,必是鬼祟。今后先生自爱,不可去了。”孟沂口里应承,心里那里信他,傍晚又到美人家里,备对美人说形迹已露之意。美人道:“我已先知道了。郎君不必怨悔,亦是冥数尽了。”遂与孟沂痛饮,极尽欢情。到了天明,哭对孟沂道:“从此永别矣。”将出洒墨玉笔管一枝,送与孟沂道:“此唐物也。郎君慎藏在身,以为记念。”挥泪而别。那边张运使料先生晚间必去,叫人看看,果不在馆。运使道:“先生这事必要做出来。这是我们做主人的干系,不可不对他父亲说知。”遂步至学中,把孟沂之事,备细说与百禄知道。百禄大怒,遂叫了学中一个门子,同着张家馆仆,到馆中唤孟沂回家。孟沂方别了美人,回到张家,想念道:“他说永别之言,只怕风声败露矣。我便耐守几时,再去走动,或者还可相会。”正踌躇间,父命已至,只得跟着回去。百禄一见,喝道:“你书到不读,夜来在那里游荡!”孟沂看见张运使在家了,便无言可对。百禄见他不说,就拿起一条拄杖,劈头打去道:“还不实告!”孟沂无奈,只得把相遇之事,及录成联句一本,与所送镇纸笔管两物,各将出来道:“如此佳人,不容不动心。不必罪儿子。”百禄取来逐件一看,看那玉色是几百年出土之物,管上有篆刻“渤海高氏清玩”六个字。又揭开诗来,从头细阅,不觉心服。对张运使道:“物既希奇,诗又俊逸,岂寻常之怪!我每可同了不肖子,亲到那地方去查一查踪迹看。”二人遂同出城来。将近桃林,孟沂道:“此间是了。”进前一看,孟沂惊道:“怎生屋宇俱无了!”百禄与运使齐抬头一看,只见水碧山青,桃林茂盛,荆棘之中,有冢累然。张运使点头道:“是了,是了。此地相传是唐妓薛涛之墓。后人因郑谷诗有‘小桃花绕薛涛坟’之句,所以种桃百株,为春时游赏之所。贤郎所遇,必是薛涛也。”百禄道:“怎见得?”张运使道:“他说所嫁是平氏子康。分明是平康巷了。又说文孝坊,城中并无此坊。‘文孝’乃是‘教’字,分明是教坊了。平康巷教坊,乃是唐时妓女所居。今云薛氏,不是薛涛是谁?且笔上有高氏字,乃是西川节度使高骈。骈在蜀时,涛最蒙宠待,二物是其所赐无疑。涛死已久,其精灵犹如此,此事不必穷究了。”百禄晓得运使之言甚确,恐怕儿子还要着迷,打发他回归广东。后来孟沂中了进士,常对人说,便将二玉物为证。虽然想念,再不相遇了。至今传有田洙遇薛涛故事。小子为何说这一段鬼话?只因蜀中女子从来号称多才,如文君昭君,多是蜀中所生,皆有文才。所以薛涛一个妓女,生前诗名,不减当时词客,死后犹且诗兴勃然。这也是山川的秀气。唐人诗有云:“锦江滑腻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诚为千古佳话。至于黄崇嘏 [黄崇嘏——前蜀时四川临邛的才女;工文词,假扮为男子。蜀相周庠用她为相府掾,后来才知道她是女的。] 女扮为男,做了相府掾属,今世传有女状元,本也是蜀中故事。可见蜀女多才,自古为然。至今两川风俗,女人自小从师上学,与男人一般读书,还有考试讲庠做青衿弟子。若在别处,岂非大段奇事?而今说着一家子的事,委曲奇咤,最是好听:

从来女子守闺房,几见裙钗入学堂? 文武习成男子业,婚姻也只自商量。

话说四川成都府绵竹县,有一个武官,姓闻名确,乃是卫中世袭指挥。因中过武举两榜,累官至参将,就镇守彼处地方。家中富厚,赋性豪奢。夫人已故。房中有一班姬妾,多会吹弹歌舞。有一子也是妾生,未满三周。有一个女儿,年十七岁,名曰娥,丰姿绝世。却是将门将种,自小习得一身武艺。他最善骑射,真能百步穿杨;模样虽是婷,志气赛过男子。他起初因见父亲是武出身,受那外人指目,只说是个武弁人家,必须得个子弟,在黉门中出入,方能结交斯文士夫,不受人的欺侮。争奈兄弟尚小,等他长大不得;所以一向妆做男子,到学堂读书,外边走动,只是个少年学生;到了家中内房,方还女扮。如此数年,果然学得满腹文章,博通经史。遇着宗师到来,他就改名胜杰,表字俊卿,取胜过杰豪男人之意。一般随行逐队去考童生。且喜文星照命,县、府、道高高前列,做了秀才。他男扮久了,人多认做闻参将的小舍人,一进了学,多来贺喜,府县迎送到家。参将也只是将错就错,欢喜开宴。因武官人家,秀才是极难得的。从此参将与官府往来,添了个帮手,有好些气色。那内外大小,却像忘记他是女儿一般的,凡事尽要蜚娥支持。他同学有两个好友:一个姓魏,名造,字撰之;一个姓杜,名亿,字子中。两人多是出群才学,英锐少年,与闻俊卿意气相投,学业相长。况且年纪差不多。魏撰之方年十九,长俊卿两岁;杜子中却与俊卿同年,只小得两个月。三人就如亲生兄弟一般,极是契厚,同在学中一个斋舍里读书。二人无心,只认做同窗好友。闻俊卿却有意要在二人之中拣一个嫁他。将两人比并起来,又觉得杜子中是同庚生,凡事仿佛,模样也是他标致些,更为中意,比魏撰之分外说得投机。杜子中见俊卿意思又好,丰姿又妙。常对他道:“我与兄两人,可惜多做了男子。我若为女,必当嫁兄。兄若为女,我必当娶兄。”魏撰之听得,便取笑道:“而今世界盛行男色,久已颠倒阴阳。那见得两男便嫁娶不得?”闻俊卿正色道:“我辈俱是孔门弟子,以文艺相知,彼此爱重。若想着淫昵,把面目放在何处?况堂堂男子,肯效顽童所为乎?该罚魏兄东道才是。”魏撰之道:“适才听得子中爱慕俊卿,恨不得身为女子,故尔取笑。若俊卿不爱此道,子中也就不及变身子了。”杜子中道:“我原是两下的说话。今只说得一半,把我说得失便宜了。”魏撰之道:“三人之中,谁叫你独小?自然该吃些亏。”大家笑了一回。俊卿归家,脱了男服,还是个女身,暗想道:“我久与男人做伴,已是不宜;岂可舍此同学之人,另寻配偶不成?毕竟止在二人之内了。虽然杜生更觉可喜,魏兄也自不凡。不知后来还是那个结果好,姻缘究在那个身上。”好生委决不下。他家中一个小楼,可以四望,心中有事,趁步登楼,见一只乌鸦,在楼窗前飞过,却向百步外一株高树上停翅踏枝,对着楼窗呀呀的叫。俊卿认得这株树,乃是学中斋前之树,心里道:“叵耐这业畜叫得可厌。且教他吃我一箭则个。”随下楼到卧房中,取了弓箭,跑上楼来。那乌鸦还在那里狠叫。俊卿道:“我借这业畜,卜我一件心事则个。”扯开弓,搭上箭,口里轻轻道:“不要误我!”飕的一响,箭到处,那边乌鸦坠地。这边望见中箭,急急下楼,仍旧换了男妆,往学中看那枝箭的下落。

且说杜子中在斋前闲步,听得鸦鸣正急,忽然扑的一响,掉下地来。走去看时,鸦头上中了一箭,贯睛而死。子中拔出箭来道:“谁有此神手?恰恰贯着他头脑。”仔细看那箭干上,有两行细字道:“矢不虚发,发必应弦。”子中念罢笑道:“那人好夸口。”魏撰之听得,急出来叫道:“拿与我看。”在杜子中手里接了过来。正同看时,忽然子中家里有人来寻。子中掉着箭自去了。魏撰之细看时,八个字下边,还有“蜚娥记”三小字。想道:“蜚娥乃女人之号,难道女人中有此妙手?这也异。适才子中不看见这三个字,若见时,必然还要称奇了。”沉吟间,早有闻俊卿走将来。看见魏撰之捻着这枝箭,立在那里,忙问道:“这枝箭是兄拾了么?”撰之道:“箭自我拾的,兄却如此盘问。”俊卿道:“箭上有字的么?”撰之道:“因为有字,在此想念。”俊卿道:“想念些甚么?”撰之道:“有‘蜚娥记’三字。蜚娥必是女人,故此想着。难道有这般善射的女子不成?”俊卿假言道:“不敢欺兄。蜚娥即是家。”撰之道:“令姊有如此巧艺,曾许聘那家了?”俊卿道:“尚未。”撰之道:“模样如何?”俊卿道:“与小弟有些厮像。”撰之道:“这等,必是极美的了。俗语道:‘未看老婆,先看阿舅。’小弟还未有室。吾兄与小弟做个撮合山何如?”俊卿道:“家下事,多是小弟作主。老父面前,只消小弟一言,无有不依。只未知家姊心下如何。”撰之道:“令姊处也仗吾兄帮衬。通家之雅,料无推拒。”俊卿道:“小弟谨记在心。”撰之喜道:“得兄应承,便十有八九了。谁想姻缘却在此枝箭上。小弟谨当宝此,以为后验。”便把那枝箭藏于书箱中。又取出羊脂玉闹妆 [羊脂玉闹妆——羊脂玉,一种纯白的美玉的名称;形容它像羊的油脂一样,又白又润。闹妆,用玉石雕成的腰带上的一种装饰品。] 一个,递与俊卿道:“以此奉令姊,权答此箭,作个信物。”俊卿接来,束在腰间。撰之道:“小弟聊诌俚言,道意于令姊,何如?”俊卿道:“愿闻。”撰之吟道:

闻得罗敷未有夫,支机肯与问津无? 他年得射如皋雉 [如皋雉——贾大夫长得很丑,妻子却很美丽。结婚三年,她不说话,也不笑;后来在如皋射中一只野鸡,她才又说又笑。(见《左传》)] ,珍重今朝金仆姑 [金仆姑——春秋时鲁庄公所用的箭名“金仆姑”,后来用作一般箭的代称。] 。

俊卿笑道:“诗意最妙。只是兄貌不陋,似太谦了些。”撰之笑道:“小弟虽非贾大夫之丑,若与令姊相并,定是不及。”俊卿含笑而别。从此撰之胸中痴痴的想着:“闻俊卿有个阿姊,貌美技精,要得为妻。”有了这个念头,并不与杜子中说知,因为箭是他所拾,恐怕说明这段缘由,起子中争之念,故此半字不题。谁想这枝箭元有来历。俊卿学射时节,便怀着择配之心,竹干上刻那两句,固是夸着发矢必中,也暗藏个应弦的哑。他射那乌鸦之时,明知在书斋树上,射去这枝箭,心里暗卜一卦,看他两人那个先拾得者,即是百年姻眷,为此急急来寻下落。不知是杜子中先拾着,后来掉在魏撰之手里。俊卿只见在魏撰之处,以为姻缘有定,故假意说是姊姊,其实多暗隐着自己的意思。魏撰之不知其故,凭他捣鬼,只道的真有个姊姊。俊卿却又错认魏撰之乃天定良缘,已是心口相许;但为杜子中十分相爱好些,抛撇不下,叹口气道:“一马跨不得双鞍。我又违不得天意,他日别寻件事端,补其夙昔美情。”明日来对魏撰之道:“老父与家姊面前,小弟十分撺掇,已有允意。玉闹妆也留在家姊处了。老父的意思,要等秋试过,待兄高捷,方议此事。”魏撰之道:“就迟到今冬,也无妨。只是一言既定,再无翻变才好。”俊卿道:“有小弟在,谁翻变得?”魏撰之不胜之喜,连忙作揖道:“多谢吾兄主盟,异日当图厚报。”

话休烦絮。时值秋闱,魏撰之与杜子中闻俊卿多考在优等,起送乡试。两人拉俊卿同去。俊卿与父参将计较道:“女孩儿家只好瞒着人,时做秀才耍子。若当真去乡试,一下子中了举人,后边露出真情来,就要关着奏请干系。事体弄大了不好收场,决使不得。”遂托病不行。魏杜两生只得撇了,自去赴试。揭晓之日,两生多得中了。闻俊卿见两家报捷,也自欢喜,打点等魏撰之到家时,方把求亲之话与父亲说知。不想安绵兵备道与闻参将不合,时值军令考察,开下若干款数,递个揭帖到按院处,诬他冒用国课,妄报功绩,侵克军粮,累赃巨万。按院参上一本,奉圣旨着本处抚院提问。此报一至闻家,合门慌做了一团。也就有许多衙门人寻出事端来缠扰。亏得闻俊卿是个出名的秀才,众人不敢十分罗。过不多时,兵道行牌到府,说是奉旨犯人,不宜疏纵,把闻参将收拾在府狱中去了。闻俊卿自把生员出名,去递投诉,就求保候父亲。太守准了诉词,不肯召保。俊卿央着同窗两个新中举人去见太守。太守说碍上司分付,做不得情。三人袖手无计。此时魏撰之自揣道:“他家患难之际,料说不得求亲的闲话,只好不提起,且一面去会试再处。”两人临行之时,又与俊卿作别。撰之道:“我们三人同心之友,我两人喜得侥幸,方恨俊卿因病蹉跎,不得同登,不想又遭此家难。而今我们匆匆进京,心下如割。却是事出无奈。多致意尊翁,且自安心听问。我们若少得进步,必当出力相助,来白此冤。”子中道:“此间官官相护,做定圈套陷人。闻兄只在家营救,未必有益。我两人进京,倘得好处,闻兄不若径到京来商量,与尊翁寻个门路,还是那边上流头好辨白冤枉,我辈也好相机助力。切记,切记。”撰之又私自叮嘱道:“令姊之事,万万留心。不论得意不得意,此番回来必求事谐了。”俊卿道:“闹妆见在,决不使兄失望便了。”三人洒泪而别。

闻俊卿自两人去后,一发没有商量可救父亲。亏得“官无三日急,到有七日宽”。无非凑些银子,上下分派,使用得停当,狱中的也不受苦,官府也不来急急要问,丢在半边,做一件未结公案。参将与女儿计较道:“这边的官司既未问理,我们正好做手脚。我意要修下一个辨本,做下一个备细揭帖到京中诉冤,只没个能干的人去得,心下未定。”闻俊卿道:“这件事须得孩儿自去。前日魏杜两兄临别时,也教孩儿进京去,可以相机行事。但得两兄有一人得第,也就好做靠傍了。”参将道:“幸得你是个女中丈夫。若亲自到京,毕竟停当。只是万里程途:路上恐怕不便。”俊卿道:“自古多称缇萦 [缇萦——汉太仓令淳于意的少女。意有罪被关在牢里,缇萦向皇帝上书,愿作官婢以赎父罪,于是得到了皇帝的赦免。] 救父,以为美谈。他也是个女子,况且孩儿男装已久,游庠已过,一向算在丈夫之列,有甚去不得?虽是路途遥远,孩儿弓矢可以防身。倘有人盘问,凭着胸中见识,也支持得过,不足为虑。只是单带着男人随去,便有好些不便。孩儿想得有个道理:家丁闻龙夫妻,本是苗种,多善弓马。孩儿把他妻子也扮做男人,带着他两个,连孩儿共是三人同走,既有妇女伏侍,又有男仆跟随,可以放心,一直到京了。”参将道:“既然算计得停当,事不宜迟,快打点动身便了。”俊卿依命,一面去收拾,听得街上报进士,说魏杜两人多中了。俊卿不胜之喜,来对父亲说道:“有他两人在京做主,此去一发不难做事。”就拣定一日,作急起身,在学中动一纸游学呈词,批个文书执照,带在身边,路经省下,再察听一察听上司的声口消息。你道闻小姐怎生打扮:

飘飘巾,覆着两鬓青丝;窄窄靴鞋,套着一双玉笋。上马衣裁成短后,蛮狮带妆就偏垂。囊一张玉弓,想开时,舒臂扭腰多体态;插几枝雁翎箭,放着处,猿啼雕落逞高强。争羡道,能文善武的小郎君;怎知是,女扮男装的乔秀士?

一路来到了成都府中,闻龙先去寻下一所洁净饭店。闻俊卿后到,歇下行李,叫闻龙妻子取出带来的山菜几件,装在内,向店中取了一壶酒,着慢饮。又道是“无巧不成话”。那坐的所在,与隔壁人家窗口相对,只隔得一个小天井。正饮之间,只见那边窗里一个女子,掩着半窗,对着闻俊卿不转眼的看。及至闻俊卿抬起眼来,那边又闪了进去,遮遮掩掩,只不走开。忽地打个照面,乃是个绝色佳人。闻俊卿想道:“原来世间有这样美貌女子。”看官,你道此时若是个男人,必然动了心,就想装些风流家数,两下眉头眼角,弄出无限情景来了。只是闻俊卿自己也是个女身,那里放在心上,一面取饭来吃了,且自去衙门前打干正事。到得去了半日,傍晚回店,刚坐得下,隔壁听见这里有人声,那女子又在窗边来瞧看。俊卿私下自笑道:“看我做甚?岂知我与你是一般样的!”正叹嗟间,只见门外一个老姥走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小榼儿,见了俊卿,放下榼子,道个万福,对俊卿道:“隔壁景家小娘子见舍人独酌,送两件果子与舍人当茶。”俊卿开看,乃是南充黄柑、顺庆紫梨,各十来枚。俊卿道:“小生偶经于此,与娘子非戚非亲,如何承此美意?”老姥道:“小娘子说来,此间来去万千的人,不曾见有舍人这等丰标,必定是贵家出身。及至问人,说是参府中小舍人。小娘子说这俗店无物可口,叫老媳妇送此二物来解渴。”俊卿道:“小娘子何等人家,却居此间壁?”老姥道:“这小娘子是井研景少卿的小姐。只因父母双亡,他依着外婆家住。他家里自有万金家事,只为寻不出中意的丈夫,所以还未嫁人。外公是此间富员外。这城中极兴的客店,多是他家的。房子何止有十来处,进益甚广。只有这里幽静些,却同家小每住在间壁。他也不敢主张,把外甥许人,恐怕错了对头,后来怨恨。常对小娘子道:‘凭你自家看得中意的,实对我说,我就主婚。’这个小娘子也古怪,自来会拣相人物,再不曾说那一个好,方才见了舍人,便十分称赞,敢是与舍人是夙世姻缘,天遣到此成就。”俊卿不好答应,微微笑道:“小生那有此福。”老姥道:“好说,好说。老媳妇且去着。”俊卿道:“致意小娘子,多承佳惠。客中无可奉答,但有心感盛情。”老姥去了。俊卿自想一想,不觉失笑道:“这小娘子看上了我,却不枉费春心。”吟诗一道,聊寄其意。诗云:

为念相如渴不禁,交梨橘出芳林。 却未是求凰客,寂寞囊中绿绮琴。

次日早起,老又来,手中将着四枚剥净的熟鸡子,做一碗盛着,同了一小壶好茶,送到俊卿面前道:“舍人请点心。”俊卿道:“多谢妈妈盛情。”老姥道:“这是景小娘子昨夜分付了老身支持来的。”俊卿道:“又是小娘子美情,小生如何消受。有一诗奉谢,烦妈妈与我带去。”俊卿就把昨夜之诗,写在一幅桃花笺上,封好付与妈妈。诗中分明是推却之意。妈妈将去与景小姐看了。景小姐一心喜着俊卿,见他以相如自比,反认做有意于文君。后边二句,不过是谦让的说话。遂也回他一首,和其元韵。诗云:

宋玉墙东思不禁,愿为比翼止同林。 知音已有新裁句,何用重挑焦尾琴?

吟罢,也写在乌丝茧纸上,教老姥送将去。俊卿看罢笑道:“元来小姐如此高才,难得难得。”俊卿见他来缠得紧,生个计较,对老姥道:“多谢小姐美意。小生不是无情。争奈小生已聘有妻室,不敢欺心妄想。上覆小姐:这段姻缘,种在来世罢了。”老姥道:“既然舍人已有了亲事,老身去回覆了小娘子,省得他牵肠挂肚,空想坏了。”老姥去后,俊卿自出门去打点衙门事体,央求宽缓日期。诸色停当,到了天晚,才回下处。是夜无话。来日天早,这老姥又走将来笑道:“舍人小小年纪,到会掉谎。花一般的娘子,滚到身边,推着不要。昨日回了小娘子,小娘子教我问一问两位管家,多说道舍人并不曾聘过娘子。小娘子喜欢不胜,已对员外说过。少刻员外自来奉拜说亲,好要成事了。”俊卿听罢,呆了半道:“这冤家帐那里说起。只索收拾行李起来,趁早去了罢。”分付闻龙与店家会了钞,急待起身,只见店家走进来报道:“主人富员外相拜闻相公。”说罢,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笑嘻嘻进来堂中,望见了闻俊卿,先自欢喜,问道:“这位小相公,想就是闻舍人了么?”老姥还在店内,也跟将来,说道:“正是这位。”富员外把手一拱道:“请过来相见。”闻俊卿见过了礼,整了客座坐下。富员外道:“老汉无事,不敢冒叩新客。老汉有一外甥,乃是景少卿之女,未曾许着人家。舍甥立愿不肯轻配凡流。老汉不敢擅做主张,凭他意中自择。昨日对老汉说,有个闻舍人,下在本店,丰标不凡,愿执箕帚,所以要老汉自来奉拜,说此亲事。老汉今见足下,果然俊雅非常,舍甥也有几分姿容,况且粗通文墨,实是一对佳偶。足下不可错过。”闻俊卿道:“不敢欺老丈。小生过蒙令甥谬爱,岂敢自外。一来令甥是公卿阀阅,小生是一武弁门楣,怕攀高不着。二来老父在难中,小生正要入京辨冤,此事既不曾告过,又不好为此耽搁,所以应承不得。”员外道:“舍人是簪缨世胄,况又是黉宫名士,指日飞腾,岂分甚么文武门楣?若为令尊之事,慌速入京,何不把亲事议定了,待归时禀知令尊,方才完娶?既安了舍甥之心,又不误了足下之事,有何不可?”闻俊卿无计推托,心下想道:“他家不晓得我的心病,如此相逼,却又不好十分过却,打破心事。我想魏撰之有竹箭之缘,不必说了。还有杜子中更加相厚,到不得不闪下了他。一向有个主意,要想骨肉女伴中别寻一段因缘,以见我之情,而今既有此事,不若权且应承,定下此女,他日作成了杜子中,岂不为妙?那时晓得我是女身,须怪不得我。说来万一杜子中也不成,那时也好开交了,不像而今碍手。”算计已定,就对员外说:“既承老丈与令甥如此高情,小人岂敢不受人提挈。只得留下一件信物在此为定。待小生京中回来,上门求娶就是了。”说罢,就在身边解下那个羊脂玉闹妆,双手递与员外道:“奉此与令甥表信。”富员外千欢万喜,接受在手,一同老姥去回覆景小姐道:“一言已定了。”员外就叫店中整起酒来,与闻舍人饯行。俊卿推却不得,吃得尽欢而罢。相别富员外,起身上路,少不得风餐水宿,夜住晓行,不一日,到了京城,叫闻龙先去打听魏杜两家新进士的下处。问着了杜子中的寓所。原来那魏撰之已在部给假回去了。

杜子中见说闻俊卿来到,不胜之喜,忙差长班 [长班——即长随;是雇佣关系的仆人,和卖身的奴仆不同。] 接到下处。两人相见,寒温已毕。俊卿道:“小弟专为老父之事,前日别时,承两兄分付入京图便,切切在心。后闻两兄高发,为此不辞涉,特来相托。不想魏撰之已归,幸得吾兄尚在京师,小弟不致失望了。”杜子中道:“仁兄先将老伯被诬事款做一个揭帖,逐一辨明,刊刻起来,在朝门外逢人就送。等公论明白了,然后小弟央个相好的同年,在兵部的条陈别事,带上一段,就好到本籍去生发出脱了。”俊卿道:“老父有个本稿,可以上得否?”子中道:“而今重文轻武。老伯是按院题的,若武职官出名自辨,他们不容起来,反致激怒弄坏了事。不如小弟方才说的为妙。仁兄不要轻率。”俊卿道:“感谢指教。小弟是书生之见。还求仁兄做主行事。”子中道:“异姓兄弟,原是自家身上的事,何劳叮咛?”俊卿道:“撰之为何回去了?”子中道:“撰之原与小弟同寓多时;他说有件心事,要归来与仁兄商量。问其何事,又不肯说。小弟说仁兄见吾二人中了,未必不进京来。他说这是不可期的;况且事体要在家里做的,必要先去,所以告假而归。正不知仁兄却又到此。可不两相左了。敢问仁兄,他果然要商量何等事?”俊卿明知是为婚姻之事,却只做不知,推说道:“连小弟也不晓得他为甚么。想来无非为家里的事。”子中道:“小弟也想他没甚么。为何恁地等不得?”两个说了一回,子中分付治酒接风,就叫闻家家人安顿好了行李,不必另寻寓所,只在此间同寓。这寓所起先原是两人同住的,今去了魏撰之,房舍尽有,就安寓那闻俊卿主仆三人,还绰绰有余。当下子中又分付打扫闻舍人的卧房,就移出自己的榻来,相对铺着,说晚间可以联床清话。俊卿看见,有些心里突兀起来,想道:“平日与他们同学,不过是日间相与,会文会酒,并不看见我的卧起,所以不得看破。而今同卧一室之中,须闪避不得,露出马脚来,怎么处?却又没个说话可以推掉得两处宿。只是自己放着精细,遮掩过去便了。”

虽是如此说,却是天下的事是真难假,是假难真。亦且终日相处,这些细微举动,水火不便的所在,那里遮掩得许多。闻俊卿日间虽是长安街上去送揭帖,做着男人的勾当;晚间宿歇之处,有好些破绽,现出在杜子中的眼里。子中是个聪明人,有甚不省得,觉道有些诧异,愈加留心闲觑,越看越发跷蹊。这日俊卿出去,忘锁了拜匣。子中偷揭开来一看,多是些文翰柬帖,内有一幅草稿,写着道:

成都绵竹县信女闻氏,焚香拜告关真君神前:愿保父闻确冤情早白,自身安稳还乡,竹箭之期,闹妆之约,各得如意。谨疏。

子中见了,拍手道:“眼见得公案在此了!我枉为男子,被他瞒过了许多时。今不怕他飞上天去。只是后边两句解他不出。莫不许过了人家?怎么处?”心中狂荡不禁。忽见俊卿回来,子中接入房中坐下,看着俊卿只是笑。俊卿疑怪,将自己身子,上下前后看了又看,问道:“小弟今日有何举动差错了,仁兄见哂之甚?”子中道:“笑你瞒得我好。”俊卿道:“小弟到此来做的事,不曾瞒仁兄一些。”子中道:“瞒得多哩。俊卿自想么。”俊卿道:“委实没有。”子中道:“俊卿记得当初同斋时言语么?原说弟若为女,必当嫁兄;兄若为女,必当娶兄。可惜弟不能为女。谁知兄果然是女,却瞒了小弟。不然,娶兄多时了。怎么还说不瞒?”俊卿见说着心病,脸上通红起来,道:“谁是这般说。”子中袖里摸出这纸疏头来道:“这须是俊卿的亲笔。”俊卿一时低头无语。子中就挨过来坐在一处,笑道:“一向只恨两雄不能相配,今却天遂人愿也。”俊卿急站起身来道:“行踪为兄识破,抵赖不过了。只有一件:一向承兄过爱,慕兄之心,非不有之;争奈姻事已属于撰之,不能再以身事兄。望兄见谅。”子中愕然道:“小弟与撰之同为俊卿窗友。论起相与意气,还觉小弟胜他一分。俊卿何得厚于撰之,薄于小弟乎?况且撰之又不在此,何反舍近而求远?这是何说?”俊卿道:“仁兄有所不知。仁兄可见疏上竹箭之期的说话么?”子中道:“正是不解。”俊卿道:“小弟因为与两兄同学,心中愿卜所从。那日向天暗祷,箭到处,先拾得者即为夫妇。后来这箭即在撰之处。小弟诡说是家姊所射。撰之遂一心想慕,把一个玉闹妆为定。此时小弟虽不明言,心已许下了。此天意有属,非小弟有厚薄也。”子中大笑道:“若如此说,俊卿宜为我有无疑。”俊卿道:“怎么说?”子中道:“前日斋中之箭,原是小弟拾得,看见干上有两行细字,以为奇异,正在念诵,撰之听得,才走出来,在小弟手里接去观看。此时偶然家中接小弟回去,就把竹箭掉在撰之处,不曾取得。何尝是撰之拾取!若论俊卿所卜天意,一发正是小弟应占了。撰之他日可问,须混赖不得。”俊卿道:“既是曾见箭上之字,可还记得否?”子中道:“虽然看时节仓卒无心,也还记得‘矢不虚发,发必应弦’八个字。小弟须是杜造 [杜造——意同“杜撰”,假造、捏造的意思。] 不出。”俊卿见说得是真,心里已自软了;说道:“果是如此,乃天意了。只是枉了魏撰之望空想了多时。而今又赶将回去,日后知道,甚么意思。”子中道:“这个说不得。从来说‘先下手为强’。况且原该是我的。”就拥了俊卿求欢,道:“相好兄弟,而今得同衾枕,天上人间,无此乐矣。”俊卿推拒不得,只得含羞走入帏帐之内,一任子中所为。

事毕,闻小姐整容而起,叹道:“妾一生之事,付之郎君,妾愿遂矣。只是哄了魏撰之,如何回他?”忽然转了一想,将手床上一拍道:“有处法了。”杜子中倒吃了一惊道:“这事有甚处法?”小姐道:“好教郎君得知。妾身前日行至成都客店内安歇,主人有个甥女,窥见了妾身,对他外公说了,逼要相许。是妾身想个计较,将信物权定,推道归时完娶。当时妾身意思道,魏撰之有了竹箭之约,恐怕冷淡了郎君;又见那个女子才貌双全,可为君配,故此留下这头姻缘。今妾既归君,他日回去,魏撰之题起所许之言,就把这家的说合与他,岂不两全其美。况且当时只说是姐姐,他心里并不曾晓得是妾身自己,也不是哄他了。”子中惊讶道:“原来小姐在途中又有这段奇事。今若说合与撰之,不惟见小姐在友谊上始终全美,就是我与小姐配合,与撰之也无嫌矣。还有一件要问,途中认不出是女客,不必说了;但小姐虽然男扮,同两个男仆行走,好些不便。”小姐笑道:“谁说同来的多是男人?他两个原是一对夫妇。一男一女,打扮做一样的,所以途中好伏侍走动,不必避嫌也。”子中也笑道:“有其主必有其仆。有才思的人,做来多是奇怪的事。”小姐就把景家女子所和之诗,拿出来与子中看。子中道:“世间也还有这般的女人。魏撰之得之,也好意足了。”小姐再与子中商量着父亲之事。子中道:“而今说是我丈人,一发好措词出力。我吏部有个相知,先央他把做对头的兵道调了地方,就好营为了。”小姐道:“这个最是要着。郎君在心则个。”子中果然去央求吏部。数日之间,推升本上,已把兵道改升了广西地方。子中来回覆小姐道:“对头拔去,我今作速讨个差,与你回去,救取岳丈了事。此间已是布置,抚按轻拟上来,无不停当。”小姐愈加感激,转增恩爱。子中讨差解饷到山东地方,就便回籍,小姐仍旧扮做男人,一同闻龙夫妻擎弓带箭,照前妆束,骑马傍着子中的官轿。家人原以舍人相呼。行了几日,将过鄚州,旷野之中,一枝响箭擦官轿射来。小姐晓得有歹人来了,分付轿上:“你们只管前走,我在此对付他。”真是“忙家不会,会家不忙”。取出囊弓,扣上弦,搭上箭,只见百步之外,一骑马飞也似跑来。小姐扯开弓喝声道:“着!”那响马不曾防备,早中了一箭,倒撞下马,在地挣扎。小姐疾鞭坐马,赶上了轿子,高声道:“贼人已了当也。放心前去。”一路的人多赞称小舍人好箭,个个忌惮!子中轿里得意,自不必说。

自此完了公事,平平稳稳到了家中。父亲闻参将已因兵道升去,保候在外。小姐进见,备说京中事体,及杜子中营为,调去兵道之事。参将感激不胜,说道:“如此大恩,何以为报。”小姐又把被他识破,已将身子嫁与,共他同归的事说出。参将也自喜欢道:“这也是郎才女貌,配得不枉了。你快改了妆,趁他今日荣归吉日,我送你过门去罢。”小姐道:“妆还不好改得,且等会过了魏撰之着。”参将道:“正要对你说。魏撰之自京中回来,不知为何,只管叫人来打听,说我有个女儿,他要求聘。我只说他晓得些风声,是来说你了。及至问时,又说是同窗舍人许他的。因不知你的事,我不好回得,只是含糊说等你回家。你而今要会他怎的?”小姐道:“其中有许多委曲,一时说不及。父亲日后自明。”正说话间,魏撰之来相拜。原来魏撰之正为前日婚姻事,在心中放不下,故此就回。不想问着闻舍人,又已往京;叫人打听舍人有个姐姐的说话,一发言三语四,不得明白。有的说参将只有两个舍人,一大一小,并无女儿;又有的说参将有个女儿,就是那个舍人。弄得魏撰之满肚疑心,胡猜乱想。见说闻舍人已回,所以亟亟来拜,要问明白。闻小姐照常时家数接了进来。寒温已毕,撰之急问道:“老兄,令姊之说如何?小弟特为此给假赶回。”小姐道:“包管兄有一位好夫人便了。”撰之道:“小弟叫人宅上打听,其言不一,何也?”小姐道:“兄不必疑,玉闹妆已在一个人处。待小弟再略调停,准备迎娶便了。”撰之道:“依兄这等说,不像是令姊了。”小姐道:“杜子中尽知端的。兄去问他就明白。”撰之道:“兄何不就明说了,又要小弟去问他人。”小姐道:“中多委曲,小弟不好说得,非子中不能详言。”说得魏撰之愈加疑心。他正要去拜杜子中,就急忙起身来到杜子中家里。未及说别话,忙问闻俊卿所言之事。杜子中把京中同寓,识破了他是女身,已成夫妇的始末根由,说了一遍。魏撰之惊得木呆道:“前日也有人如此说,我却不信。谁晓得闻俊卿果是女身。这分明是我的姻缘,平日错过了!”子中道:“怎见得是兄的?”撰之述当初拾箭时节,就把玉闹妆为定的说话。子中道:“箭本小弟所拾,原系他向天暗卜的。只是小弟当时不知其故,不曾与兄取得此箭。今仍归小弟,原是天意。兄前日只认是他令姊,原未尝属意他自身。这个不必追悔。兄只管闹妆之约不脱空罢了。”撰之道:“箭已去了,怎么还说不脱空?难道当真还有个阿姊?”子中又把闻小姐途中所遇景家之事说了一遍,道:“其女才貌非常。那日一时难推,就把兄的闹妆权定在彼。而今想起来,这其间就有个定数了。岂不是兄的姻缘么?”撰之道:“怪不得闻俊卿道‘自己不好说’,元来有许多委曲。只是一件:虽是闻俊卿已定下在彼,他家还不曾晓得明白。小弟难以自媒。何由得成?”子中道:“小弟与闻氏虽已成夫妇,还未曾见过岳翁。打点就是今日迎娶。少不得还借重一个媒妁,而今就烦兄与小弟做一做。小弟成礼之后,代相恭敬。也只在小弟身上撮合就是了。”撰之大笑道:“当得,当得。只可笑小弟一向在睡梦中,又被兄占了头筹。而今不使小弟脱空,也还算是好了。既是这等,小弟先到闻家去道意,兄可随后就来。”魏撰之易了冠带,竟到闻家。此时闻小姐已改了女妆,不来相接,止闻参将出迎。到堂中坐下,魏撰之述了杜子中之言。闻参将道:“小女娇痴慕学,得承高贤不弃,今幸结此良缘,蒹葭倚玉,惶恐惶恐。”闻参将已打点本日送女儿过门成亲,诸色整备停当,门上报说杜爷来迎亲了。鼓乐喧天。杜子中乌纱帽、大红袍,四人轿抬至门首,下轿步入;真是少年郎君,人人称羡。走到堂中,站了位次,拜见了闻参将。请出小姐来,又一同行礼,谢了魏撰之,启轿而行。迎至家中,拜告天地,见了祠堂。杜子中与闻小姐正是新亲旧朋友,喜喜欢欢一桩事完了。只有魏撰之有些眼热,心里道:“一样的同窗朋友,偏是他两个成双。平时杜子中分外相爱,常恨不将男作女,好做夫妇。谁知今日竟遂其志,也是一段奇话。只是许我的事,不知果是如何?”

次日,就到子中家里贺喜,随问其事。子中道:“昨晚弟妇就和小弟计较,今日专为此要同到成都去。弟妇誓欲以此报兄,全其口信。必得佳音,方来回报。”撰之道:“多感厚情。一样的同窗,也该记念着我的冷静。但未知其人果是如何。”子中走进去,取出景小姐前日和韵之诗与撰之看了。撰之道:“果得此女,小弟便可以不妒兄矣。”子中道:“弟妇赞之不容口,大略不负所举。”撰之道:“这件事做成,真愈出愈奇了。小弟在家颙望。”俱大笑而别。杜子中把这些说话与闻小姐说了。闻小姐道:“他盼望久矣,也怪他不得。只索作急成都去,周全这事。”小姐仍旧带了闻龙夫妻跟随,同杜子中到成都来,认着前日饭店寓下了。杜子中叫闻龙拿了帖,径去拜富员外。员外见说是新进士来拜,不知是甚么缘故,吃了一惊。慌忙迎接进去坐下,问道:“不知为何大人贵足踢踹贱地?”子中道:“学生在此经过,闻知有位景小姐,是老丈令甥,才貌出众。有一敝友,也叨过甲第了,欲求为夫人,故此特来奉访。”员外道:“老汉是有个甥女。他自要择配,前日看上了一个进京去的闻舍人,已纳了聘物。大人见教迟了。”子中道:“那闻舍人也是敝友。学生已知他另有所就,不来娶令甥了。所以敢来作伐。”员外道:“闻舍人也是读书君子,既已留了信物,两心相许,怎误得人家儿女?舍甥女也毕竟要等他的回信。”子中将出前日景小姐诗笺来道:“老丈试看此纸,不是令甥写与闻舍人的么?因为闻舍人无意来娶了,故把与学生做执照,来为敝友求令甥,即此是闻舍人的回信了。”员外接过来看,认得是甥女之笔,沉吟道:“前日闻舍人说道,也曾聘过了,不信其言,逼他应承的。原来当真有这话。老汉且与甥女商量一商量,来回覆大人。”员外别了,进去了一会,出来道:“适间甥女见说,甚是不快。他也说得是,就是闻舍人果然负心,是必等他亲见一面,还了他玉闹妆,以为诀别,方可别议姻亲。”子中笑道:“不敢欺老丈说,那玉闹妆也即是敝友魏撰之的聘物,非是闻舍人的。闻舍人因为自己已有姻亲,不好回得,乃为敝友转定下了。是当日埋伏机关,非今日无因至前也。”员外道:“大人虽如此说,甥女岂肯心服?必得闻舍人自来说明,方好处分。”子中道:“闻舍人不能复来,有拙荆在此,可以一会令甥。等他与令甥说这些备细,令甥必当见信。”员外道:“既尊夫人在此,正好与舍甥面会一会。有言可以尽吐,省得传消递息。”就叫前日老姥来接取杜夫人。老姥一见闻小姐,举止状容,有些面善,只是改妆过了,一时想不出。一路想着,只管迟疑。接过间壁里边,景小姐出来相迎,各叫了万福。闻小姐对景小姐笑道:“认得闻舍人否?”景小姐见模样厮像,还只道或是舍人的姊妹,笑道:“夫人与闻舍人何亲?”闻小姐道:“小姐恁等识人,难道这样眼钝?前日到此,过蒙见爱的舍人,即妾身是也。”景小姐吃了一惊,仔细一认,果然一毫不差。连老姥也在傍拍手道:“是呀!是呀!我方才道面庞熟得紧,那知就是前日的舍人。”景小姐道:“请问夫人,前日为何这般打扮?”闻小姐道:“老父有难,进京辩冤,故乔装作男,以便行路。所以前日过蒙见爱,再三不肯应承者,正为此也。后来见难推却,又不敢实说真情,所以代友人纳聘,以待后来说明。今纳聘之人,已登黄甲,年纪正与小姐相当,故此愚夫妇特来奉求,与小姐了这一段姻亲,报答前日厚情耳。”景小姐见说,半晌做声不得。老姥在旁道:“多谢夫人美意。只是那位老爷姓甚名谁?夫人如何也叫他是友人?”闻小姐道:“幼年时节,曾共学堂,后来同在庠中,与我家相公三人年貌多相似,是异姓骨肉。知他未有亲事,所以前日就有心替他结下了。这人姓魏,好一表人物。就是我相公同年。也不辱没了小姐。小姐一去,也就做夫人了。”景小姐听了这一篇说话,晓得是少年进士,有甚么不喜欢?叫老姥陪住了闻小姐,背地去把这些说话备细告诉员外。员外见说是个进士,岂有不撺掇之理?真个是一让一个肯。回覆了闻小姐,转说与杜子中,一言已定。富员外设起酒来谢媒。外边款待杜子中,内里景小姐作主,款待杜夫人。两个小姐说得甚是投机,尽欢而散。约定了回来,先教魏撰之纳币,拣个吉日迎娶回家。花烛之夕,见了模样,如获天人。因说起闻小姐闹妆纳聘之事。撰之道:“那聘物原是我的。”景小姐问:“如何却在他手里?”魏撰之又把先前竹箭题字,杜子中拾得,掉在他手里,认做另有个姐姐,故把玉闹妆为聘的根由说了一遍。一齐笑道:“彼此夙缘,颠颠倒倒,皆非偶然也。”明日,撰之取出竹箭来,与景小姐看。景小姐道:“如今只该还他了。”撰之就提笔写一柬与子中夫妻道:

既归玉环,返卿竹箭;两段姻缘,各从其便。一笑,一笑。

写罢,将竹箭封了,一同送去。杜子中收了,与闻小姐拆开来看,方见八字之下,又有“蜚娥记”三字。问道:“蜚娥怎么解?”闻小姐道:“此妾闺中之名也。”子中道:“魏撰之错认了令姊,就是此二字了?若小生当时曾见此二字,这箭如何肯便与他!”闻小姐道:“他若没有这箭,起这些因头,那里又绊得景家这头亲事来?”子中点头道:“是。”也戏题一柬答道:

环为旧物,箭亦归宗;两俱错认,各不落空。一笑,一笑。

从此两家往来,如同亲兄弟姊妹一般。两个甲科合力,与闻参将辩白前事。世间情面,那里有不让缙绅的?逐件赃罪,得以开释,只处得他革任回卫。闻参将也不以为意了。后来魏杜两人俱为显官。闻景二小姐,各生子女,又结了婚姻,世交不绝。这是蜀多才女,有如此奇奇怪怪的妙话。若论卓文君成都当垆,黄崇嘏相府掌记,却又平平了。诗曰:

世上夸称女丈夫,不闻巾帼竟为儒。 朝廷若也开科取,未必无人待贾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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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奇观目录

  1. 1.第一卷 三孝廉让产立高名免费
  2. 2.第二卷 两县令竞义婚孤女免费
  3. 3.第三卷 滕大尹鬼断家私免费
  4. 4.第四卷 裴晋公义还原配免费
  5. 5.第五卷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免费
  6. 6.第六卷 李谪仙醉草吓蛮书免费
  7. 7.第七卷 卖油郎独占花魁免费
  8. 8.第八卷 灌园叟晚逢仙女免费
  9. 9.第九卷 转运汉巧遇洞庭红免费
  10. 10.第十卷 看财奴刁买冤家主免费
  11. 11.第十一卷 吴保安弃家赎友免费
  12. 12.第十二卷 羊角哀舍命全交免费
  13. 13.第十三卷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免费
  14. 14.第十四卷 宋金郎团圆破毡笠免费
  15. 15.第十五卷 卢太学诗酒傲公侯免费
  16. 16.第十六卷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免费
  17. 17.第十七卷 苏小妹三难新郎免费
  18. 18.第十八卷 刘元普双生贵子免费
  19. 19.第十九卷 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免费
  20. 20.第二十卷 庄子休鼓盆成大道免费
  21. 21.第二十一卷 老门生三世报恩免费
  22. 22.第二十二卷 钝秀才一朝交泰免费
  23. 23.第二十三卷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免费
  24. 24.第二十四卷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免费
  25. 25.第二十五卷 徐老仆义愤成家免费
  26. 26.第二十六卷 蔡小姐忍辱报仇免费
  27. 27.第二十七卷 钱秀才错占凤凰俦免费
  28. 28.第二十八卷 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免费
  29. 29.第二十九卷 怀私怨狠仆告主免费
  30. 30.第三十卷 念亲恩孝女藏儿免费
  31. 31.第三十一卷 吕大郎还金完骨肉免费
  32. 32.第三十二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免费
  33. 33.第三十三卷 唐解元玩世出奇免费
  34. 34.第三十四卷 女秀才移花接木免费
  35. 35.第三十五卷 王娇鸾百年长恨免费
  36. 36.第三十六卷 十三郎五岁朝天免费
  37. 37.第三十七卷 崔俊臣巧会芙蓉屏免费
  38. 38.第三十八卷 赵县君乔送黄柑子免费
  39. 39.第三十九卷 夸妙术丹客提金免费
  40. 40.第四十卷 逞钱多白丁横带免费
  41. 41.简介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