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奇观

第二十二卷 钝秀才一朝交泰

Chapter 22

第二十二卷 钝秀才一朝交泰

马德称从富贵到落魄再遇贵人,揭示人生穷通有时。看钝秀才如何坚守志向,终在逆境中迎来转机,一篇激励人心的古典故事。

蒙正窑中怨气,买臣担上书声;丈夫失意惹人轻,总入荣华称庆。红日偶然阴翳,黄河尚有清。浮云眼底总难凭,牢把脚跟立定。

这首《西江月》,大概说人穷通有时,固不可以一时之得意,而自夸其能;亦不可以一时之失意,而自坠其志。唐朝大和 [大和——原误作“甘露”,据史改正。按,唐代无“甘露”年号,此事发生在唐文宗大和九年。宰相李训、舒元舆及郑注等以护送文宗观赏“甘露”为名,谋诛宦官;事泄,反为左神策军中尉仇士良(宦官)所杀;宰相王涯亦被杀。史称“甘露之变”。] 年间,有个王涯丞相,官居一品,权压百僚,僮仆千数,日食万钱,说不尽荣华富贵。其府第厨房与一僧寺相邻。每日厨房中涤锅净碗之水,倾向沟中,其水从僧寺中流出。一日,寺中老僧出行,偶见沟中流水中有白物,大如雪片,小如玉屑。近前观看,乃是上白米饭,王丞相厨下锅里碗里洗刷下来的。长老合掌念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随口吟诗一首:

春时耕种夏时,粒粒颗费力勤。 舂去细糠如剖玉,炊成香饭似堆银。 三餐饱食无余事,一口饥时可疗贫。 堪叹沟中狼籍贱,可怜天下有穷人!

长老吟诗已罢,随唤火工道人,将篱笊起沟内残饭,向清水河中涤去污泥,摊于内,日色晒干,用磁缸收贮。且看几时满得一缸,不勾三四个月,其缸已满。两年之内,共积得六大缸有余。那王涯丞相只道千年富贵,万代奢华。谁知乐极生悲,一朝触犯了朝廷,阖门待勘,未知生死。其时宾客散尽,僮仆逃亡,仓廪尽为仇家所夺。王丞相至亲二十三口,米尽粮绝,担饥忍饿。啼哭之声,闻于邻寺。长老听得,心怀不忍。只是一墙之隔,除非穴墙可以相通。长老将缸内所积饭干,浸软蒸而馈之。王涯丞相吃罢,甚以为美。遣婢子问老僧,他出家之人,何以有此精食?老僧道:“此非贫僧家常之饭,乃府上涤釜洗碗之余,流出沟中,贫僧可惜有用之物,弃之无用,将清水淘尽,日色晒干,留为荒年贫丐之食。今日谁知仍济了尊府之急。正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王涯丞相听罢,叹道:“我平昔暴殄天物如此,安得不败?今日之祸,必然不免。”其夜,遂伏毒而死。当初富贵时节,怎知道有今日!正是: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又履危机。此乃福过灾生,自取其咎。假如今人贫贱之时,那知后日富贵?即如荣华之日,岂信后来苦楚?如今在下再说个先忧后乐的故事。列位看官们,内中倘有胯下忍辱的韩信,妻不下机的苏秦,听在下说这段评话,各人回去硬挺着头颈过日,以待时来,不要先坠了志气。有诗四句:

秋风衰草定逢春,尺泥中也会伸。 画虎不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惊人。

话说国朝天顺年间,福建延平府将乐县,有个宦家,姓马名万群,官拜吏科给事中。因论太监王振专权误国,削籍为民。夫人早丧,单生一子,名曰马任,表字德称。十二岁游,聪明饱学。说起他聪明,就如颜子渊闻一知十;论起他饱学,就如虞世南五车腹。真个文章盖世,名誉过人。马给事爱惜如良金美玉,自不必言。里中那些富家儿郎,一来为他是黉门的贵公子,二来道他经解 [经解——经魁解元的简称。明代科举制度,秀才应乡试,取中的称为举人,除第一名又称为解元外,第一名到第五名都称经魁;因为考试分别《五经》的项目,秀才们要各自认定一项专经,每经各有一定的取中名额,而前五名则包括了每一专经的第一名在内(后来因为每经不止分一个房,每房有一个第一名,所以经魁的名额有所增加)。] 之才,早晚飞黄腾达,无不争先奉承。其中更有两个人奉承得要紧,真个是:

冷中送暖,闲里寻忙,出外必称弟兄,使钱那问尔我。偶话店中酒美,请饮三杯;才夸妓馆容娇,代包一月。掇捧屁,犹云手有余香;随口痰,惟恐人先着脚。说不尽谄笑胁肩,只少个出妻献子。

一个叫黄胜,绰号黄病鬼。一个叫顾祥,绰号飞天炮仗。他两个祖上也曾出仕,都是富厚之家,目不识丁,也顶个读书的虚名。把马德称做个大菩萨供养,他日后富贵往来。那马德称是忠厚君子,彼以礼来,此以礼往,见他殷勤,也遂与之为友。黄胜就把亲妹六,许与德称为婚。德称闻此女才貌双全,不胜之喜。但从小立个誓愿:

若要洞房花烛夜,必须金榜挂名时。

马给事见他立志高明,也不相强,所以年过二十,尚未完

时值乡试之年,忽一日,黄胜顾祥邀马德称向书铺中去买书。见书铺隔壁有个算命店,牌上写道:

要知命好丑?只问张铁口!

马德称道:“此人名为‘铁口’,必肯直言。”买完了书,就过间壁,与那张先生拱手道:“学生贱造 [造——命运的意思。星命迷信上指生辰年、月、日、时的干支的专词,一般叫做“八字”。] ,求教!”先生问了八字,将五行生克之数,五星虚实之理,推算了一回。说道:“尊官若不见怪,小子方敢直言。”马德称道:“君子问灾不问福,何须隐讳。”黄胜顾祥两个在傍,只怕那先生不知好,说出话来冲撞了公子。黄胜便道:“先生仔细看看,不要轻谈!”顾祥道:“此位是本县大名士,你只看他今科发解还是发魁?”先生道:“小子只据理直讲,不知准否?贵造‘偏才归禄’,父主嵘,论理必生于贵宦之家。”黄顾二人拍手大笑道:“这就准了。”先生道:“五星中‘命缠奎壁’,文章冠世。”二人又大笑道:“好先生,算得准,算得准!”先生道:“只嫌二十二岁交这运不好,官煞重重,为祸不小。不但破家,亦防伤命。若过得三十一岁,后来到有五十年荣华。只怕一丈阔的水缺,双脚跳不过去。”黄胜就骂起来道:“放屁,那有这话!”顾祥伸出拳来道:“打这厮,打歪他的铁嘴!”马德称双手拦住道:“命之理微,只说他算不准就罢了,何须计较。”黄顾二人口中还不干净,却得马德称抵死劝回。那先生只求无事,也不想算命钱了。正是:

阿谀人人喜,直言个个嫌。

那时连马德称也只道自家唾手功名,虽不深怪那先生,却也不信。谁知三场得意,榜上无名。自十五岁进场,到今二十一岁,三科不中。若论年纪还不多,只为进场次了,反觉不利。又过一年,刚刚二十二岁。马给事一个门生,又参了王振一本。王振疑心座主 [座主——科举时代,中式的人称主考为座主或座师。] 指使而然。再理前仇,密朝中心腹,寻马万群当初做有司时罪过,坐赃万两,着本处抚按 [抚按——指巡抚,巡按。明制,巡抚是各省或重要地区的军政高级长官,开始是临时性的职务,后来成为常职;多兼都御史衔,兼行巡按御史的职权。] 追解。马万群本是个清官,闻知此信,一口气得病数日身死。马德称哀戚尽礼,此心无穷。却被有司逢迎上意,逼要万两赃银交纳。此时只得变卖家产,但是有税契可查者,有司径自估价官卖;只有续置一个小小田庄,未曾起税,官府不知。马德称恃顾祥平昔至交,只说顾家产业,央他暂时承认。又有古玩书籍等项,约数百金,寄与黄胜家中。那有司官将马给事家房产田业尽数变卖,未足其数,兀自吹毛求疵不已。马德称扶柩在坟堂屋内暂住。忽一日,顾祥遣人来言,府上余下田庄,官府已知,瞒不得了。马德称无可奈何,只得入官。后来闻得反是顾祥举首,一则恐后连累,二者博有司的笑脸。德称知人情奸险,付之一笑。过了岁余,马德称往黄胜家索取寄顿物件,连走数次,俱不相接,结末遣人送一封帖来。马德称拆开看时,没有书柬,止封帐目一纸。内开:某月某日某事用银若干,某该合认,某该独认。如此非一次,随将古玩书籍等项估计扣除,不还一件。德称大怒,当了来人之面,将帐目扯碎,大骂一场:“这般狗彘之辈,再休相见!”从此亲事亦不题起。黄胜巴不得杜绝马家,正中其怀。正合着西汉冯公的四句,道是:

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一死一生,乃见交情。 [一贵一贱四句——这四句是西汉时公的话,原作:“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见《史记》)]

马德称在坟屋中守孝,弄得衣衫蓝缕,口食不周。“当初父亲存日,也曾周济过别人,今日自己遭困,却有谁人周济?”守坟的老王掇他把坟上树木倒卖与人,德称不肯。老王指着路上几大柏树道:“这树不在冢傍,卖之无妨。”德称依允,讲定价钱,先倒一棵下来,中心都是虫蛀空的,不值钱了。再倒一棵,亦复如此。德称叹道:“此乃命也!”就教住手。那两棵树只当烧柴,卖不多钱,不两日用完了。身边只剩得十二岁一个家生 [家生——旧时,奴婢所生的子女,仍然是奴婢的身分,称为家生,以区别于新卖身的或投充的奴婢。] 小厮,央老王作中,也卖与人,得银五两。这小厮过门之后,夜夜小遗起来,主人不要了,退还老王处,索取原价。德称不得已,情愿减退了二两身价卖了。好奇怪!第二遍去,就不小遗了。这几夜小遗,分明是打落德称这二两银子,不在话下。光阴似箭,看看服满。德称贫困之极,无门可告。想起有个表叔在浙江杭州府做二府 [二府——明制,知府之下有同知,是知府的副职;别称为二府。] ;湖州德清县知县,也是父亲门生;不如去投奔他,两人之中,也有一遇。当下将几件什物家火,托老王卖充路费。浆洗了旧衣旧裳,收拾做一个包裹,搭船上路,直至杭州。问那表叔,刚刚十日之前,已病故了。随到德清县投那个知县时,又正遇这几日为钱粮事情,与上司争论不合,使性要回去,告病关门,无由通报。正是:

时来风送王阁,运去雷轰荐福碑!

德称两处投人不着。想得南京衙门做官的多有年家 [年家——明代科举习惯,同科中式的彼此称为同年,他们的家庭就互称为年家,这种年谊是当时拉关系讲交情很主要的一种社会交际往来。] 。又趁船到京口,欲要渡江,奈连日大西风,上水船寸步难行,只得往句容一路步行而去,径往留都 [留都——南京。明成祖(朱)迁都北京,称南京为留都。] 。且数留都那几个城门:

神策金川仪凤门,怀远清凉到石城, 三山聚宝连通济,洪武朝阳定太平。

马德称由通济门入城,到饭店中宿了一夜。次早往部科等各衙门打听,往年多有年家为官的,如今升的升了,转的转了,死的死了,坏的坏了,一无所遇。乘兴而来,却难兴尽而返。流连光景,不觉又是半年有余,盘缠俱已用尽。虽不学伍大夫吴门乞食,也难免吕蒙正僧院投斋 [僧院投斋——相传:唐王播贫苦时,常常听到庙里打吃饭钟,就去吃和尚们的斋饭,后来和尚厌恶他,等到吃完了饭再打钟,让他扑空。] 。忽一日,德称投斋到大报恩寺,遇见个相识乡亲,问其乡里之事。方知本省宗师按临岁考 [宗师按临岁考——明制,每省有提学道,由按察司副使分司,就是一省管理儒生们的最高主官,儒生们称他为大宗师;他每年要分别到全省各府属去,对秀才和生童们进行考试,称为按临。] 。德称在先服满时,因无礼物送与学里 [学里——明制,每府州县都设立儒学,作为管理儒生的机关。官员有教授、训导、学正、教谕等名目,通称教官。] 师长,不曾动得起复文书及游学呈子 [起复文书及游学呈子——科举时代,对于父母之丧的孝服三年未满时,秀才停止应试。起复文书,就是报告服满的通知。游学呈子,则是报告本人出外,请求保留学籍资格的呈文,这样就可以不应提学道的岁考。] ;也不想如此久客于外。如今音信不通,教官径把他做避考申黜 [申黜——申,申报上司;黜,开革秀才的学籍。] 。千里之遥,无由辨复。真是:

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德称闻此消息,长叹数声,无面回乡,意欲觅个馆地,权且教书糊口,再作道理。谁知世人眼浅,不识高低。闻知异乡公子如此形状,必是个浪荡之徒,便有锦心绣肠,谁人信他,谁人请他?又过了几时,和尚们都怪他恼。语言不逊,不可尽说。幸而天无绝人之路。有个运粮的赵指挥 [指挥——全称是指挥使;明代军卫制度中武职官的名称,大都是世袭的。] ,要请个门馆先生,同往北京,一则陪话,二则代笔。偶与承恩寺主持商议。德称闻知,想道:“乘此机会,往北京一行,岂不两便。”遂央僧举荐。那俗僧也巴不得遣那穷鬼起身,就在指挥面前称扬德称好处,且是束甚少。赵指挥是武官,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省,便约德称在寺投刺相见,择日请了下船同行。德称口如悬河,宾主颇也得合。不一日,到黄河岸口,德称偶然上岸登东。忽听发一声响,犹如天崩地裂之形。慌忙起身看时,吃了一惊,原来河口决了。赵指挥所统粮船三分四散,不知去向。但见水势滔滔,一望无际。德称举目无依,仰天号哭,叹道:“此乃天绝我命也,不如死休!”方欲投入河流,遇一老者相救,问其来历。德称诉罢,老者恻然怜悯,道:“看你青春美质,将来岂无发迹之期?此去短盘至北京,费用亦不多。老夫带得有三两荒银,权为程敬。”说罢,去摸袖里,却摸个空。连呼“奇怪!”仔细看时,袖底有一小孔,那老者赶早出门,不知在那里遇着剪绺的剪去了。老者嗟叹道:“古人云:‘得咱心肯日,是你运通时。’今日看起来,就是心肯,也有个天数。非是老夫吝惜,乃足下命运不通所致耳。欲屈足下过舍下,又恐路远不便。”乃邀德称到市心里,向一个相熟的主人家,借银五钱为赠。德称深感其意,只得受了,再三称谢而别。德称想这五钱银子,如何盘缠得许多路。思量一计,买下纸笔,一路卖字。德称写作俱佳,争奈时运未利,不能讨得文人墨士赏鉴,不过村坊野店胡乱买几张糊壁,此辈晓得什么好歹,那肯出钱。德称有一顿没一顿,半饥半饱,直捱到北京城里,下了饭店。问店主人借缙绅 [缙绅——这里指职官录。] 看查,有两个相厚的年伯,一个是兵部尤侍郎,一个是左卿曹光禄 [光禄——即光禄寺,九卿之一,职掌祭宴等事。主管官称光禄寺卿,另设二少卿,古制尚右,左卿,指少卿。] 。当下写了名刺,先去谒曹公。曹公见其衣衫不整,心下不悦,又知是王振的仇家,不敢招架,送下小小程仪,就辞了。再去见尤侍郎,那尤公也是个没意思的,自家一无所赠,写一封书帖荐在边上陆总兵处。店主人见有这封书,料有际遇,将五两银子借为盘缠。谁知正值北虏也先为寇,大掠人畜,陆总兵失机,扭解来京问罪,连尤侍郎都罢官去了。德称在塞外担阁了三四个月,又无所遇,依旧回到京城旅寓。店主人折了五两银子,没处取讨,又欠下房钱饭钱若干,索性做个宛转,倒不好推他出门。想起一个主意来,前面胡同有个刘千户,其子八岁,要访个下路先生教书,乃荐德称。刘千户大喜,讲过束脩二十两。店主人先支一季束脩自己收受,准了所借之数。刘千户颇尽主道,送一套新衣服,迎接德称到彼坐馆。自此饔飧不缺。且训诵之暇,重温经史,再理文章。刚刚坐了三个月,学生出起痘来,太医下药不效,十二朝身死。刘千户单只此子,正在哀痛,又有刻薄小人对他说道:“马德称是个降祸的太岁 [太岁——古人迷信,称木星为太岁,认为是凶煞,触犯了他便要受到祸殃。] ,耗气的鹤神 [鹤神——太岁部下的凶煞之一,农民们有“风吹鹤神口,米长千钱斗”的谣谚。] ,所到之处,必有灾殃。赵指挥请了他就坏了粮船,尤侍郎荐了他就坏了官职。他是个不吉利的秀才,不该与他亲近。”刘千户不想自儿死生有命,到抱怨先生带累了。各处传说,从此京中起他一个异名,叫做“钝秀才”。凡钝秀才街上过去,家家闭户,处处关门。但是早行遇着钝秀才的,一日没采 [没采——倒霉,没兴头,不得意。] :做买卖的折本,寻人的不遇,告官的理输,讨债的不是厮打定是厮骂,就是小学生上学,也被先生打几下手心。有此数项,把他做妖物相看。倘然狭路相逢,一个个吐口涎沫,叫句吉利方走。可怜马德称衣冠之胄,饱学之儒,今日时运不利,弄得日无饱餐,夜无安宿。同时有个浙中吴监生,性甚硬直。闻知钝秀才之名,不信有此事。特地寻他相会,延至寓所,叩其胸中所学,甚有接待之意。坐席犹未暖,忽得家书报家中老父病故,踉跄而别,转荐与同乡吕鸿胪 [鸿胪——鸿胪寺的简称,九卿之一,掌朝会礼仪等事,主管官称为鸿胪寺卿。这里所说的吕姓,不一定是主管官;旧时官场习惯,某人在某机关任职,就以这个机关的名字作为他的代称。] 。吕公请至寓所,待以盛馔,方才举箸,忽然厨房中火起,举家惊慌逃奔。德称因腹馁缓行了几步,被地方拿他做火头,解去官司,不由分说,下了监铺。幸吕鸿胪是个有天理的人,替他使钱,免其枷责。从此钝秀才其名益著,无人招接,仍复卖字为生。

惯与家书寿轴,喜逢新岁写春联。

夜间常在祖师庙、关圣庙、五显庙这几处安身。或与道人代写疏头,趁几文钱度日。

话分两头。却说黄病鬼黄胜,自从马德称去后,初时还怕他还乡,到宗师行黜,不见回家,又有人传信道:是随赵指挥粮船上京,被黄河水决,已覆没矣。心下坦然无虑。朝夕逼勒妹子六媖改聘。六媖以死自誓,决不二天 [二天——这是嫁二夫的意思。封建社会,女子把丈夫看做是她的天一样,称为“所天”,有最高无上的权威;天字,代表夫权的意思。] 。到天顺晚年乡试,黄胜缘贿赂,买中了秋榜,里中奉承者填门塞户。闻知六媖年长未嫁,求亲者日不离门。六媖坚执不从,黄胜也无可奈何。到冬底,打叠行囊往北京会试。马德称见了乡试录,已知黄胜得意,必然到京,想起旧恨,羞与相见,预先出京躲避。谁知黄胜不耐功名,若是自家学问上挣来的前程,倒也理之当然,不放在心里。他原是买来的举人,小人乘君子之器,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又将银五十两买了个勘合,驰驿到京,寻了个大大的下处,且不去温习经史,终日穿花街过柳巷,在院子里表子家行乐。常言道“乐极悲生”,出一身广疮 [广疮——指花柳病;这类病当时是由外国传入的,而广州又是海外通商最早和最繁盛的地方,这种病最先大概是从这里传入的,所以称为“广疮”。] 。科场渐近,将白金百两送太医,只求速愈。太医用轻粉 [轻粉——即一氯化汞,又名甘汞;是一种很强烈的毒剂。] 劫药,数日之内,身体光鲜,草草完场而归。不够半年,疮毒大发,医治不痊,呜呼哀哉,死了。既无兄弟,又无子息,族间都来抢夺家私。其妻王氏又没主张,全赖六媖一身,内支丧事,外应亲族,按谱立嗣,众心俱悦服无言。六媖自家也分得一股家私,不下数千金。想起丈夫覆舟消息,未知真假,费了多少盘缠,各处遣人打听下落。有人自北京来,传说马德称未死,落莫在京,京中都呼为“钝秀才”。六媖是个女中丈夫,甚有劈着 [劈着——见解,果断。] ,收拾起辎重银两,带了丫鬟僮仆,雇下船只,一径来到北京寻取丈夫。访知马德称在真定府龙兴寺大悲阁写《法华经》。乃将白金百两,新衣数套,亲笔作书,缄封停当,差老家人王安赍去,迎接丈夫。分付道:“我如今便与马相公援例入监,请马相公到此读书应举,不可迟滞。”王安到龙兴寺,见了长老,问:“福建马相公何在?”长老道:“我这里只有个‘钝秀才’,并没有什么马相公。”王安道:“就是了,烦引相见。”和尚引到大悲阁下,指道:“傍边桌上写经的,不是钝秀才?”王安在家时曾见过马德称几次,今日虽然蓝缕,如何不认得?一见德称,便跪下磕头。马德称却在贫贱患难之中,不料有此,一时想不起来。慌忙扶住,问道:“足下何人?”王安道:“小的是将乐县黄家,奉小姐之命,特来迎接相公。小姐有书在此。”德称便问:“你小姐嫁归何宅?”王安道:“小姐守志至今,誓不改适。因家相公近故,小姐亲到京中来访相公,要与相公入粟北雍,请相公早办行期。”德称方才开缄而看,原来是一首诗,诗曰:

何事萧郎恋远游?应知乌帽未笼头。 图南自有风云便,且整双箫集凤楼。

德称看罢,微微而笑。王安献上衣服银两,且请起程日期。德称道:“小姐盛情,我岂不知?只是我有言在先:‘若要洞房花烛夜,必须金榜挂名时。’向因贫困,学业久荒。今幸有余资可供灯火之费,且待明年秋试得意之后,方敢与小姐相见。”王安不敢相逼,求赐回书。德称取写经余下的茧丝一幅,答诗四句:

逐逐风尘已厌游,好音刚喜见头 [伻(bēnɡ)头——伻,原是使者的意思;这里伻头二字,是对人家奴仆的尊称。] 。 娥夙有攀花约,莫遣箫声出凤楼。

德称封了诗,付与王安。王安星夜归京,回复了六媖小姐。开诗看毕,叹惜不已。

其年天顺爷北,正遇“土木之变” [土木之变——明正统十四年(公元一四四九年),蒙古部落瓦刺入侵大同,明英宗(朱镇)亲自带兵去抵御,在今宣化附近土木堡的地方,中伏被俘。史称“土木之变”。] ,皇太后权请郕王摄位,改元景泰。将奸阉王振全家抄没,凡参劾王振吃亏的加官赐荫。黄小姐在寓中得了这个消息,又遣王安到龙兴寺报与马德称知道。德称此时虽然借寓僧房,图书满案,鲜衣美食,已不似在先了。和尚们晓得是马公子马相公,无不钦敬。其年正是三十二岁,交逢好运,正应张铁口先生推算之语。可见: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德称正在寺中温习旧业,又得了王安报信,收拾行囊,别了长老赴京,另寻一寓安歇。黄小姐拨家僮二人伏侍,一应日用供给,络绎馈送。德称草成表章,叙先臣马万群直言得祸之由,一则为父亲乞恩昭雪,一则为自己辨复前程。圣旨倒下,准复马万群原官,加三级。马任复学复廪 [复学复廪——恢复学籍和廪生的资格。] 。所抄没田产,有司追给。德称差家僮报与小姐知道。黄小姐又差王安送银两到德称寓中,叫他廪例入粟。明春就考了监元 [监元——国子监考试的第一名。] ,至秋发魁。就于寓中整备喜筵,与黄小姐成亲。来春又中了第十名会魁 [会魁——举人到礼部会试,考中了就是进士,第一名称为会元;五经中的每一经的首名称为会魁。] ,殿试二甲,考选庶吉士 [庶吉士——进士经过殿试,分一、二、三甲。一甲三名,授翰林院修撰(第一名)、编修(二、三名);二、三甲的进士,考选翰林院庶吉士,或授其他的官职。庶吉士是观政实习的性质,满了一定的年限,经过考试,就正式授官。] 。上表给假还乡,焚黄 [焚黄——把考中得官的事情,写在黄色的纸上,祭告祖先、父母的时候焚烧掉,叫做焚黄。] 谒墓,圣旨准了。夫妻衣锦还乡。府县官员出郭迎接。往年抄没田宅,俱用官价赎还,造册交割,分毫不少。宾朋一向疏失者,此日奔走其门如市。只有顾祥一人自觉羞,迁往他郡去讫。时张铁口先生尚在,闻知马公子得第荣归,特来拜贺。德称厚赠之而去。后来马任直做到礼、兵、刑三部尚书,六媖小姐封一品夫人。所生二子,俱中甲科 [甲科——科举时代,称会试出身(进士)的为甲科,乡试出身(举人)的为乙科,统称为两榜。] ,簪缨不绝。至今延平府人,说读书人不得第者,把“钝秀才”为比。后人有诗叹云:

十年落魄少知音,一日风云得称心。 秋菊春桃时各有,何须海底去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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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奇观目录

  1. 1.第一卷 三孝廉让产立高名免费
  2. 2.第二卷 两县令竞义婚孤女免费
  3. 3.第三卷 滕大尹鬼断家私免费
  4. 4.第四卷 裴晋公义还原配免费
  5. 5.第五卷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免费
  6. 6.第六卷 李谪仙醉草吓蛮书免费
  7. 7.第七卷 卖油郎独占花魁免费
  8. 8.第八卷 灌园叟晚逢仙女免费
  9. 9.第九卷 转运汉巧遇洞庭红免费
  10. 10.第十卷 看财奴刁买冤家主免费
  11. 11.第十一卷 吴保安弃家赎友免费
  12. 12.第十二卷 羊角哀舍命全交免费
  13. 13.第十三卷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免费
  14. 14.第十四卷 宋金郎团圆破毡笠免费
  15. 15.第十五卷 卢太学诗酒傲公侯免费
  16. 16.第十六卷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免费
  17. 17.第十七卷 苏小妹三难新郎免费
  18. 18.第十八卷 刘元普双生贵子免费
  19. 19.第十九卷 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免费
  20. 20.第二十卷 庄子休鼓盆成大道免费
  21. 21.第二十一卷 老门生三世报恩免费
  22. 22.第二十二卷 钝秀才一朝交泰免费
  23. 23.第二十三卷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免费
  24. 24.第二十四卷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免费
  25. 25.第二十五卷 徐老仆义愤成家免费
  26. 26.第二十六卷 蔡小姐忍辱报仇免费
  27. 27.第二十七卷 钱秀才错占凤凰俦免费
  28. 28.第二十八卷 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免费
  29. 29.第二十九卷 怀私怨狠仆告主免费
  30. 30.第三十卷 念亲恩孝女藏儿免费
  31. 31.第三十一卷 吕大郎还金完骨肉免费
  32. 32.第三十二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免费
  33. 33.第三十三卷 唐解元玩世出奇免费
  34. 34.第三十四卷 女秀才移花接木免费
  35. 35.第三十五卷 王娇鸾百年长恨免费
  36. 36.第三十六卷 十三郎五岁朝天免费
  37. 37.第三十七卷 崔俊臣巧会芙蓉屏免费
  38. 38.第三十八卷 赵县君乔送黄柑子免费
  39. 39.第三十九卷 夸妙术丹客提金免费
  40. 40.第四十卷 逞钱多白丁横带免费
  41. 41.简介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