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

卷五 滦阳消夏录五

Chapter 5

卷五 滦阳消夏录五

郑五托妻养母显灵报恩,曹自立误入负心背德之狱,因果轮回警醒世人,纪昀《阅微草堂笔记》经典选读。

原文

郑五,不知何许人也,携母妻流寓河间,以木工自给。病将死,嘱其妻曰:“我本无立锥地,汝又拙于女红,度老母必以冻馁死。今与汝约,有能为我养母者,汝即嫁之,我死不恨也。”妻如所约,母借以存活。或奉事稍怠,则室中有声,如碎磁折竹。一岁,棉衣未成,母泣号寒。忽大声如钟鼓,殷动墙壁。如是者七八年,母死后,乃寂。

翻译

郑五,人们不知道他是哪里的人,带着母亲和妻子流落到河间住下来,靠做木工活度日。他得病临死前叮嘱妻子说:“我穷得什么都没有,你又不大会做女工,老母说不定只能冻饿而死了。现在和你约定,哪个能为我赡养老母,你就嫁他,我死也没有遗憾了。”郑五死后,妻子照着约定嫁了人,老母得以活下来。有时候奉事老母稍微怠慢了一些,屋子里就会出现响动,就像是摔磁器、折竹竿的声音。有一年,棉衣还没有做好,老母哭着喊冷。忽然屋里响起了鸣钟击鼓那么大的声音,墙壁都震动了。就这样过了七八年,郑五的老母死后,才安静下来。

原文

佃户曹自立,粗识字,不能多也。偶患寒疾,昏愦中为一役引去。途遇一役,审为误拘,互诟良久,俾送还。经过一处,以石为垣,周里许,其内浓烟坌涌,紫焰赫然;门额六字,巨如斗,不能尽识,但记其点画而归。据所记偏旁推之,似是“负心背德之狱”也。

翻译

佃户曹自立,稍微认识几个字,多了就不行了。他偶然得了寒热病,昏昏沉沉中被一个衙役带走了。途中遇见另一个衙役,查验过后说是带错了人,两个衙役相互吵骂了好久,还是把他送了回来。经过一个地方,石头砌的墙,周长差不多有一里地,墙内浓烟翻涌,紫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着;门上刻着六个字,像斗那么大,他不能全部认下来,只是记住字的笔划回来了。根据他记住的偏旁猜测,似乎是“负心背德之狱”。

原文

世称殇子为债鬼,是固有之。卢南石言:朱元亭一子病瘵,绵惙时,呻吟自语曰:“是尚欠我十九金。”俄医者投以人参,煎成未饮而逝,其价恰得十九金。此近日事也。或曰:“四海之中,一日之内,殇子不知其凡几,前生逋负者,安得如许之众?”夫死生转毂,因果循环,如恒河之沙,积数不可以测算;如太空之云,变态不可以思议。是诚难拘以一格。然计其大势,则冤愆纠结,生于财货者居多。老子曰:“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人之一生,盖无不役志于是者。顾天地生财,只有此数,此得则彼失,此盈则彼亏。机械于是而生,恩仇于是而起。业缘报复,延及三生。观谋利者之多,可以知索偿者之不少矣。史迁有言:“怨毒之于人甚矣哉!”君子宁信其有,或可发人深省也。

翻译

一般人把早夭的孩子叫做讨债鬼,这种事情本来就有。卢南石说:朱元亭的一个儿子病重,临死前,呻吟着自言自语道:“这下还欠我十九两银子。”不一会儿医生开了人参,煎好还没有来得及喝,这个孩子就死了,所用的人参正好值十九两银子。这是不久前的事情。有人说:“四海之内,一天当中,夭折的孩子不知道有多少,前世欠债的怎么会有如此之多?”要知道生生死死如同转轮,因果报应循环不已,就像恒河里的沙粒,数量无法测算;就像天空里的云彩,并不按照人们的设想变幻形态。这一切确实很难一概而论。但是概括起来,冤孽纠结,大多由于财物引起。老子说:“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人的一生,大概没有不是被这些牵制着的。不过天地所生的财物,只有这么些数目,这边得到了,那边就失去,这边盈馀了,那边就亏损。狡诈因此而产生,恩仇因此而萌发。善恶业缘的报应,可以延续到三世。看看谋利的人这么多,就可以知道讨债的人不会少了。司马迁说过:“怨毒的心对于人来说,真是太可怕了!”因此君子宁可相信有讨债这样的事,也许可以启发人认真思考。

原文

里妇新寡,狂且赂邻媪挑之。夜入其闼,阖扉将寝,忽灯光绿黯,缩小如豆,俄爆然一声,红焰四射,圆如二尺许,大如镜,中现人面,乃其故夫也。男女并噭然仆榻下。家人惊视,其事遂败。或疑嫠妇堕节者众,何以此鬼独有灵?余谓鬼有强弱,人有盛衰。此本强鬼,又值二人之衰,故能为厉耳。其他茹恨黄泉,冤缠数世者,不知凡几,非竟神随形灭也。或又疑妖物所凭,作此变怪,是或有之。然妖不自兴,因人而兴。亦幽魂怨毒之气,阴相感召,邪魅乃乘而假借之。不然,陶婴之室,何未闻黎邱之鬼哉?

翻译

村里一个女人刚死了丈夫,一个轻佻的家伙贿赂邻居老太太牵线挑逗。夜里进了寡妇的卧房,关上门要睡觉时,忽然灯光变得暗绿,灯焰缩小得像豆子,不一会儿一声爆响,红光四射,有方圆二尺左右的镜子那么大,里面映出一张人脸,竟然是寡妇的亡夫。这两个男女一声嚎叫,昏倒在床下。家人闻声吃惊地察看,结果奸情败露。有人说,寡妇失节的不少,为什么只是这个鬼有灵?我认为鬼有强弱,人有盛衰。寡妇的亡夫本来就是刚强的鬼,又赶上这两个人神气不足,所以鬼就能作怪。其他的鬼饮恨于地下,几世也翻不了身的,不知有多少,不能认为他们的灵魂就随着形体一起消失了。又有人怀疑是妖物假托亡夫作怪,这种事倒也不是没有。不过妖物不会自己无端作怪,它是因人而作怪。也许是在幽魂怨毒之气的阴阳感召之下,妖物乘机假托作怪。不然的话,在贞节的鲁国陶婴房里,怎么没听说有黎邱的鬼呢?

原文

罗仰山通政在礼曹时,为同官所轧,动辄掣肘,步步如行荆棘中。性素迂滞,渐恚愤成疾。

翻译

通政罗仰山在礼部做官时,受到同僚的排挤倾轧,事事受到牵制,好比每走一步都走在荆棘丛中。他的性格一向迂阔不善变通,渐渐积愤成了病。

原文

一日,郁郁枯坐,忽梦至一山,花放水流,风日清旷。觉神思开朗,垒块顿消。沿溪散步,得一茅舍。有老翁延入小坐,言论颇洽。老翁问何以有病容,罗具陈所苦。老翁太息曰:“此有夙因,君所未解。君七百年前为宋黄筌,某即南唐徐熙也。

翻译

一天,罗仰山闷闷不乐地坐着,忽然梦见来到一座山里,山间水流花开,风清日丽,风光宜人。罗仰山觉得心旷神怡,心中的郁闷顿时消失了。他沿着溪水散步,见到一所茅舍。有位老翁请他进屋去坐,两人谈得很投机。老翁问他怎么像生病的样子,罗仰山向老翁详细陈述了自己的苦闷。老翁长叹着说:“这里前世的恩怨,你自己不知道罢了。你七百年前是宋朝的黄筌,排挤你的同僚就是南唐的徐熙。

原文

徐之画品,本居黄上。黄恐夺供奉之宠,巧词排抑,使沉沦困顿,衔恨以终。其后辗转轮回,未能相遇。今世业缘凑合,乃得一快其宿仇。彼之加于君者,即君之曾加于彼者也,君又何憾焉?大抵无往不复者,天之道;有施必报者,人之情。即已种因,终当结果。其气机之感,如磁之引针,不近则已,近则吸而不解。其怨毒之结,如石之含火,不触则已,触则激而立生。其终不消释,如疾病之隐伏,必有骤发之日。其终相遇合,如日月之旋转,必有交会之躔。然则种种害人之术,适以自害而已矣。吾过去生中,与君有旧,因君未悟,故为述忧患之由。君与彼已结果矣,自今以往,慎勿造因可也。”

翻译

徐熙的画品,本来高出黄筌。但黄筌恐怕被夺走恩宠,就在皇帝面前花言巧语排斥压制徐熙,使得徐熙贫困落魄,含恨而死。以后两人各自辗转轮回,几辈子都没有相遇。今生业缘凑合,徐熙才得以报宿仇。他加在你身上的不幸,正是你曾经加在他身上的不幸,你又有什么可以遗憾的呢?世上事情,大体上没有往而不复的。一般说来,往而必复,这是天道;有恩必报,这是人情。既然已经种上因,终究是要结出果。因果气机的感应,如同磁石吸针,没有靠近也就罢了,一旦靠近就会牢牢吸住。怨恨的纠结,如同火石含着火,不触则已,一触就火星迸发。冤结一直不消释,就像潜伏的疾病一样,必然会有骤然发作的那一天。冤家终究要相逢,就像旋转的日月一样,必然会有互相交会的印记。可见,种种害人之术,恰好是用来害自己的。我在前生跟你有一段交情,因为你没有醒悟,所以给你讲讲前因后果。你与他的冤仇已经了结,从今以后,小心不要再造因就可以了。”

原文

罗洒然有省,胜负之心顿尽。数日之内,宿疾全除。此余十许岁时,闻霍易书先生言。或曰:“是卫公廷璞事,先生偶误记也。”未知其审,并附识之。

翻译

罗仰山豁然开朗,争强斗胜之心顿消。几天过去,病就全好了。这是我大约十岁时,听霍易书先生讲的。有人说:“这是雍正年间卫廷璞公的事,霍易书先生偶尔记错了。”不知究竟是谁的事,一并附记下来。

原文

田白岩言:康熙中,江南有征漕之案,官吏伏法者数人。数年后,有一人降乩于其友人家,自言方在冥司讼某公。友人骇曰:“某公循吏,且其总督两江,在此案前十馀年,何以无故讼之?”乩又书曰:“此案非一日之故矣。方其初萌,褫一官,窜流一二吏,即可消患于未萌。某公博忠厚之名,养痈不治,久而溃裂,吾辈遂遘其难。吾辈病民蛊国,不能仇现在之执法者也。追原祸本,不某公之讼而谁讼欤?”书讫,乩遂不动。迄不知九幽之下,定谳如何。《金人铭》曰:“涓涓不壅,将为江河;毫末不札,将寻斧柯。”古圣人所见远矣。此鬼所言,要不为无理也。

翻译

田白岩说:康熙年间,江南发生了征漕案,官吏有好几个人伏法被诛。几年之后其中一人的鬼魂降乩到他的朋友家,自己说正在地府里告某公。朋友惊道:“某公是好官,况且他总督两江漕运时,是在这个案子发生前的十多年,为什么无缘无故告他?”鬼魂又在坛上写道:“这个案子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刚刚有苗头时,如果革除一个官员,流放一两个小吏,就可以消除隐患。某公为了博取忠厚的名声,眼看着脓肿而不治,时间长了终于溃烂,我们都因触犯律法被杀。我们害了百姓害了国家,没有理由恨现在的执法者。追根溯源至灾祸的起由,不告他还能去告谁?”写到这里,乩也不动了。如今不知道在阴间是怎么结的案。《金人铭》说:“涓涓之流不及时堵塞,终于成为江河;细小的树苗不拔去,将来就得找斧子来砍。”古时候圣人真是看得远呵。这个鬼魂说的,不能说没有道理。

原文

里有姜某者,将死,嘱其妇勿嫁。妇泣诺。后有艳妇之色者,以重价购为妾。方靓妆登车,所蓄犬忽人立怒号,两爪抱持啮妇面,裂其鼻准,并盲其一目。妇容既毁,买者委之去。后亦更无觊觎者。此康熙甲午、乙未间事,故老尚有目睹者。皆曰:“义哉此犬,爱主人以德;智哉此犬,能攻病之本。”余谓犬断不能见及此,此其亡夫厉鬼所凭也。

翻译

村子里有个姜某,临死时嘱咐他的妻子不要再嫁给别人。妻子哭着答应了。后来有一个喜欢她美貌的人,出了大价钱买她做妾。那天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正要上车时,她家里养的狗忽然像人那样立起来怒声嚎叫,两只前爪抱着她的脸猛咬,鼻子被咬裂了,并且弄瞎了她一只眼睛。妇人的容貌既然被毁,买她的人就不再要了。后来更是没有人打她的主意。这是康熙甲午、乙未年间的事情,老人中还有亲眼看见过这件事的。人们都夸赞说:“这只狗真的是讲义气,时刻不忘记主人的恩德;这条狗真的是够聪明,能够进攻要害处。”我认为狗是绝对不可能想到这样一招的,这是姜某的厉鬼附在它的身上才会这样的。

原文

爱堂先生尝饮酒夜归,马忽惊逸。草树翳荟,沟塍凹凸,几蹶者三四。俄有人自道左出,一手挽辔,一手掖之下,曰:“老母昔蒙拯济,今救君断骨之厄也。”问其姓名,转瞬已失所在矣。先生自忆生平未有是事,不知鬼何以云然。佛经所谓无心布施,功德最大者欤?

翻译

爱堂先生有一次喝了酒夜里回来,马忽然受惊狂奔起来。草木繁盛,沟坎高高低低的,几次差点儿摔下马去。忽然从路旁闪出个人来,一手拉住缰绳,一手将爱堂先生搀扶下马,说:“我的老母当初多蒙先生救济,现在我来救先生免受断骨之难。”爱堂先生问他的姓名,可是转眼之间这人已经不见踪影了。先生回忆,一生中没有做过救济老妇人的事情,不知鬼为什么要这样讲。难道这就是佛经上所说的无心布施,是功德中最大的?

原文

张福,杜林镇人也,以负贩为业。一日,与里豪争路,豪挥仆推堕石桥下。时河冰方结,觚棱如锋刃,颅骨破裂,仅奄奄存一息。里胥故嗛豪,遽闻于官。官利其财,狱颇急。福阴遣母谓豪曰:“君偿我命,与我何益?能为我养老母幼子,则乘我未绝,我到官言失足堕桥下。”豪诺之。福粗知字义,尚能忍痛自书状。生供凿凿,官吏无如何也。福死之后,豪竟负约。其母屡控于官,终以生供有据,不能直。豪后乘醉夜行,亦马蹶堕桥死。皆曰是负福之报矣。先姚安公曰:“甚哉,治狱之难也!而命案尤难。有顶凶者,甘为人代死;有贿和者,甘鬻其所亲,斯已猝不易诘矣。至于被杀之人,手书供状,云非是人之所杀,此虽皋陶听之,不能入其罪也。倘非负约不偿,致遭鬼殛,则竟以财免矣。讼情万变,何所不有,司刑者可据理率断哉!”

翻译

张福,是杜林镇人,以贩运为生。有一天,他和乡里的富豪争路,富豪指挥仆人把他推到了石桥下面。当时河面结了冰,冰棱就像锋利的刀,他摔下去,头颅骨破裂,只剩一丝气息。里长原本怀恨富豪,立刻报告了官府。官府垂涎富豪的钱财,催办追得很急。张福暗中让他母亲对富豪说:“你给我偿命,对我有什么好处?如果能替我供养老母幼子,那么趁我没有断气,我跟官府说是自己失足掉到桥下的。”富豪答应了。张福略微认识几个字,这时候还能够忍痛自己书写状纸。张福写的供词言之凿凿,官吏也无可奈何。张福死后,富豪竟背弃约定。张福的母亲多次到官府控告,终于因为张福生前写过供词作为证据,始终不能申冤昭雪。富豪后来喝醉了夜间赶路,马失足扑倒,富豪也掉到桥下摔死了。人们都说这是背弃张福的报应。先父姚安公说:“审案真难啊!审人命案尤其难。有顶替凶犯,甘心替人去死的;有行贿讲和,甘心出卖亲友的,这已经是仓促间不容易问到真相了。至于被杀的人亲手写的供状,说不是这个人所杀,这即使是虞舜时司法官皋陶来办案,也不能定罪。这个富豪倘若不是背弃约言不兑现,以致遭到鬼的诛杀,那么就会因为有钱而免罪了。案情千变万化,什么怪事都会发生,掌管刑法的人哪里能仅仅依据常理就轻率判决呢!”

原文

姚安公言:有孙天球者,以财为命。徒手积累至千金,虽妻子冻饿,视如陌路。亦自忍冻饿,不轻用一钱。病革时,陈所积于枕前,一一手自抚摩,曰:“尔竟非我有乎?”呜咽而殁。孙未殁以前,为狐所嬲,每摄其财货去,使窘急欲死,乃于他所复得之。如是者不一。又有刘某者,亦以财为命,亦为狐所嬲。一岁除夕,凡刘亲友之贫者,悉馈数金。讶不类其平日所为。旋闻刘床前私箧,为狐盗去二百馀金,而得谢柬数十纸。盖孙财乃辛苦所得,狐怪其悭啬,特戏之而已。刘财多由机巧剥削而来,故狐竟散之。其处置亦颇得宜也。

翻译

姚安公说:有个叫孙天球的人,把钱财看成是他的命。他白手起家积累了千金家产,即便妻子儿女挨冻受饿,他也看成陌生人一样,不管不顾。他自己也同样忍冻挨饿,轻易不用一文钱。病重时,他把积攒的钱都摆在枕头前,一一用手抚摸着说:“你最终还是不归我了么?”他呜咽着死去。孙天球没有死时,狐狸精戏弄他,常常把他的钱偷了去,让他急得要死,然后再让他在别处找到。这种事有过好几次。又有一位刘某,也把钱财当作命,也被狐狸精戏弄过。某年除夕,凡是刘某亲友中贫困的都得到了刘某馈赠的礼金。大家奇怪这不像他平时的作为。不久听说刘某床前的箱子里,被狐狸精偷去二百多两银子,却出现了几十张表示感谢的字条。这是因为孙天球的钱财都是辛苦得来的,狐狸嫌他吝啬,只是耍耍他而已。刘某的钱财都是靠玩弄手法剥削而来,所以狐狸把这不义之财分给了别人。这种处置也是极为妥当的。

原文

余督学闽中时,幕友钟忻湖言:其友昔在某公幕,因会勘宿古寺中。月色朦胧,见某公窗下有人影,徘徊良久,冉冉上钟楼去。心知为鬼魅,然素有胆,竟蹑往寻之。至则楼门锁闭,楼上似有二人语。其一曰:“君何以空返?”其一曰:“此地罕有官吏至,今幸两官共宿,将俟人静讼吾冤。顷窃听所言,非揣摩迎合之方,即消弭弥缝之术,是不足以办吾事,故废然返。”语毕,似有太息声。再听之,竟寂然矣。次日,阴告主人。果变色摇手,戒勿多事。迄不知其何冤也。

翻译

我提督福建学政时,师爷钟忻湖说:他的朋友过去在某公的幕府里,因为会同查勘住在古庙里。月色朦胧中,看见某公的窗下有个人影徘徊了很久,然后慢慢飘上了钟楼。他知道是鬼怪,但是一向胆大,还是暗暗跟踪而去。到了钟楼前,看到楼门已关闭上锁,听见楼上好像有两人在说话。其中一个说:“你怎么白跑了一趟?”另一个说:“这里很少有官吏来,今天幸而有两个官员一起住在这儿,本打算夜深人静以后申诉我的冤情。刚才偷听他们说话,不是揣摩迎合上司的方法,就是商量如何消除填补设法遮掩,这样的官儿办不了我的事,所以没去找他们。”说完,好像有叹息的声音。再听,竟没有声音了。第二天,这位朋友暗中告诉某公。某公果然变了脸色直摇手,告诫他不要多事。至今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冤情。

原文

余谓此君友有嗛于主人,故造斯言,形容其巧于趋避,为鬼揶揄耳。若就此一事而论,鬼非目睹,语未耳闻,恍惚杳冥,茫无实据,虽阎罗包老,亦无可措手,顾乃责之于某公乎?

翻译

我认为,这位朋友可能怀恨于他的主人,所以编造出这番话,形容某公巧于趋吉避祸,被鬼嘲弄。如果就这件事情而论,鬼不是亲眼目睹,话也没有亲耳听到,朦胧恍惚,茫茫然没有确实的证据,即使是阎罗王、包龙图,也没有办法着手处理,怎么能责备某公呢?

原文

平原董秋原言:海丰有僧寺,素多狐,时时掷瓦石嬲人。一学究借东厢三楹授徒,闻有是事,自诣佛殿诃责之。数夕寂然,学究有德色。一日,东翁过谈,拱揖之顷,忽袖中一卷堕地。取视,乃秘戏图也。东翁默然去。次日,生徒不至矣。狐未犯人,人乃犯狐,竟反为狐所中。君子之于小人,谨备之而已;无故而触其锋,鲜不败也。

翻译

平原人董秋原说:海丰有座和尚庙,一向有很多狐狸,常常扔瓦片石头耍弄人。一个学究租借东厢的三间房屋教学生,听见有这种事情,就走到佛殿上去大声呵斥责骂狐狸。从此以后有几个夜晚非常安静。学究洋洋得意像是立了大功。一天,房东老先生过来聊天,两个人拱手作揖的时候,学究的袖子里面忽然有一卷东西掉在地上。捡起来一看,竟然是一张春宫图。房东老人一言不发走了。第二天,学生们都不来了。狐狸没有来侵犯人,人却去冒犯狐狸,以至于反被狐狸算计了。君子对小人,应当谨慎防备;无缘无故去招惹,没有不自寻倒霉的。

原文

关帝祠中,皆塑周将军,其名则不见于史传。考元鲁贞《汉寿亭侯庙碑》,已有“乘赤兔兮从周仓”语,则其来已久,其灵亦最著。里媪有刘破车者,言其夫尝醉眠关帝香案前,梦周将军蹴之起,左股青痕,越半月乃消。

翻译

关帝庙里都有周将军的塑像,史书传记却没有周将军的名字。据考证,元代鲁贞的《汉寿亭侯庙碑》碑文里,已经有“乘赤兔兮从周仓”一语,可见周仓的传说由来已久,周仓将军也最灵验。村里有个叫刘破车的老妇人,说她丈夫曾喝醉了酒睡在关帝的香案前,梦见周将军把他踢了起来,左大腿有青痕,过了半月才消。

原文

谓鬼无轮回,则自古至今,鬼日日增,将大地不能容。谓鬼有轮回,则此死彼生,旋即易形而去,又当世间无一鬼。贩夫田妇,往往转生,似无不轮回者;荒阡废冢,往往见鬼,又似有不轮回者。

翻译

要是说鬼不能轮回转生,那么从古到今,鬼天天增加,大地就容纳不下了。要是说鬼能轮回转生,那么这个死了就是那个生了,转眼之间变换形貌而去,又应该是世上没有一个鬼了。买卖的、种地的,不管男女,往往转生,好像没有不进入轮回的;而在荒野老坟里,时常见到鬼,又好像有不轮回转生的。

原文

表兄安天石,尝卧疾,魂至冥府,以此问司籍之吏。吏曰:“有轮回,有不轮回。轮回者三途:有福受报,有罪受报,有恩有怨者受报。不轮回者亦三途:圣贤仙佛不入轮回,无间地狱不得轮回,无罪无福之人,听其游行于墟墓,馀气未尽则存,馀气渐消则灭。如露珠水泡,倏有倏无;如闲花野草,自荣自落。

翻译

表兄安天石曾卧病在床,灵魂到了地府,向管籍册的小吏打听这种事。小吏说:“有轮回的,有不轮回的。轮回的有三类:有福的要受报应,有罪的要受报应,有恩有怨的也要各自受报应。不轮回的也有三类:圣贤和仙佛,不在轮回之数;堕入无间地狱中的,不能轮回;无罪无福的人,阴间任这一类人灵魂在坟墓间闲逛,馀气未尽就存在着,馀气渐渐消了就灭掉。好像露珠水泡,很快就形成了又很快就消散掉,好像闲花野草,自生自灭。

原文

如是者无可轮回。或有无依魂魄,附人感孕,谓之偷生。高行缁黄,转世借形,谓之夺舍。是皆偶然变现,不在轮回常理之中。至于神灵下降,辅佐明时;魔怪群生,纵横杀劫。是又气数所成,不以轮回论矣。”

翻译

这样的鬼没有什么轮回的。也有无所凭依的鬼魂,附在人身上孕育,称为偷生。德行高尚的和尚、道士,借别人的形体转世,称为夺舍。这些都是偶然的变移,不在正常的轮回范围。至于神灵下凡,辅佐圣明朝代的世事;妖魔鬼怪转世,纵横杀掠。这都是由气数决定的,不能以轮回来看待。”

原文

天石固不信轮回者,病痊以后,尝举以告人曰:“据其所言,乃凿然成理。”

翻译

安天石本来不信轮回,病好以后,时常举这件事为例对别人说:“根据这个鬼官说的,确实有道理。”

原文

星士虞春潭,为人推算,多奇中。偶薄游襄、汉,与一士人同舟,论颇款洽。久而怪其不眠不食,疑为仙鬼。夜中密诘之。士人曰:“我非仙非鬼,文昌司禄之神也,有事诣南岳。与君有缘,故得数日周旋耳。”虞因问之曰:“吾于命理,自谓颇深,尝推某当大贵,而竟无验。君司禄籍,当知其由。”士人曰:“是命本贵,以热中,削减十之七矣。”虞曰:“仕宦热中,是亦常情,何冥谪若是之重?”士人曰:“仕宦热中,其强悍者必怙权,怙权者必狠而愎;其孱弱者必固位,固位者必险而深。且怙权固位,是必躁竞,躁竞相轧,是必排挤。至于排挤,则不问人之贤否,而问党之异同;不计事之可否,而计己之胜负。流弊不可胜言矣。是其恶在贪酷上,寿且削减,何止于禄乎!”虞阴记其语。越两岁馀,某果卒。

翻译

算命先生虞春潭,给人家算命,大部分都很灵验。有一次他去襄阳、汉阳一带游历谋生,与一位读书人在一条船上,两人谈得很投机。时间一长,发现这个读书人不睡觉不吃饭,就怀疑他是仙鬼之类。虞春潭夜里悄悄问他。读书人回答道:“我不是神仙也不是鬼,是天上的文曲星,有事要到南岳去。因为和你有一段缘分,所以能够在一起盘桓几天。”虞春潭于是问他:“我自认为自己算命的造诣很深,但是推算某某应当大贵却不灵验。你主宰功名、禄位,应该知道原因。”文曲星说:“这个人的命本来应当大贵,只因为他太热衷于做官,结果被减了十分之七。”虞春潭说:“热衷于做官,也是人之常情,为什么地府要罚得这么重呢?”文曲星说:“热衷于做官,那些强悍的人肯定会借助权力作威作福,一心护住权力的人肯定狠毒而且刚愎自用;软弱的人必然要保护自己的官位,这样的人必然阴险狡诈而且深藏不露。况且,凭借权势作恶,拼命地保住官位,一定会争宠斗胜,进而相互之间倾轧、排挤。到了这个地步,就不论人贤良或者不贤良,只论与自己是不是一伙的;不管事情该不该办,只论对自己有没有好处。这样的弊端一时讲也讲不完。这种罪恶比贪婪残酷更加严重,因此那人还必须减寿,又何止于减少福禄呢!”虞春潭暗暗地牢记住了文曲星的话。过了两年多,某某果然死了。

原文

张铉耳先生之族,有以狐女为妾者,别营静室居之。床帷器具,与人无异,但自有婢媪,不用张之奴隶耳。室无纤尘,惟坐久觉阴气森然;亦时闻笑语,而不睹其形。

翻译

张铉耳先生的同族人中,有人娶狐女做妾,另外营建僻静的居室给她住。狐女的床榻帷帐日用器具跟人的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她自己有婢女仆妇,不用张家的奴仆罢了。狐女的居室一尘不染,只是坐久了会感觉阴森森的;也时常听到室内说笑的声音,而看不见狐女的身影。

原文

张故巨族,每姻戚宴集,多请一见,皆不许。一日,张固强之。则曰:“某家某娘子犹可,他人断不可也。”入室相晤,举止娴雅,貌似三十许人。诘以室中寒凛之故,曰:“娘子自心悸耳,室故无他也。”后张诘以独见是人之故。曰:“人阳类,鬼阴类,狐介于人鬼之间,然亦阴类也。故出恒以夜,白昼盛阳之时,不敢轻与人接也。某娘子阳气已衰,故吾得见。”张惕然曰:“汝日与吾寝处,吾其衰乎?”曰:“此别有故。凡狐之媚人有两途:一曰蛊惑,一曰夙因。蛊惑者阳为阴蚀,则病,蚀尽则死;夙因则人本有缘,气自相感,阴阳翕合,故可久而相安。然蛊惑者十之九,夙因者十之一。其蛊惑者亦必自称夙因,但以伤人不伤人知其真伪耳。”后所见之人果不久下世。

翻译

张家本来是个大族,每当亲戚聚会,就会有来宾请求见狐女一面,都没有得到狐女允许。有一天,张某坚持要她见见人。她就说:“某家的某娘子还可以,别的人断断不可以。”某娘子进到狐女的屋里,见她举止娴静优雅,相貌好像三十来岁的人。某娘子问她屋里为什么阴冷,狐女说:“娘子自己心里害怕罢了,这屋子原本没有什么特殊的。”后来张某问起她为什么只见这个人。狐女说:“人是阳类,鬼是阴类,狐狸介于人鬼之间,但也属于阴类。所以经常是在夜间出来,白天阳气盛的时候,不敢轻易跟人接触。某娘子阳气已经衰微,所以我能够见她。”张某惊慌地说:“我每天和你朝夕相处,我的阳气难道也衰弱了吗?”狐女说:“这个别有缘故。凡是狐精媚惑人,有两种途径:一叫蛊惑,一叫夙因。受蛊惑的,阳气被阴气侵蚀,侵蚀完了就死;夙因是与人本来有缘分,气自然相感应,阴阳调和,所以能长久相安。但是蛊惑的占十分之九,夙因的只占十分之一。那些蛊惑的也必然自称是夙因,主要看伤害人不伤害人可以知道真假了。”后来狐女见的那个娘子,果然不久就去世了。

原文

罗与贾比屋而居,罗富贾贫。罗欲并贾宅,而勒其值;以售他人,罗又阴挠之。久而益窘,不得已减值售罗。罗经营改造,土木一新。落成之日,盛筵祭神。纸钱甫燃,忽狂风卷起,着梁上,烈焰骤发,烟煤迸散如雨落。弹指间,寸椽不遗,并其旧庐爇焉。方火起时,众手交救,罗拊膺止之,曰:“顷火光中,吾恍惚见贾之亡父。是其怨毒之所为,救无益也。吾悔无及矣。”急呼贾子至,以腴田二十亩书券赠之。自是改行从善,竟以寿考终。

翻译

罗某和贾某紧邻居住,罗某富而贾某贫。罗某要吞并贾某的房子,把价钱压得很低;贾某想卖给别人,罗某又暗中阻挠。时间长了,贾某更加贫穷,不得已减价卖给了罗某。罗某经营改造,整个房子焕然一新。完工那天,罗某摆下丰盛的筵席,祭祀鬼神。他刚点燃的纸钱,忽然被狂风卷到房梁上,结果烈焰骤起,烧得火星灰尘迸散像下雨一样。弹指之间,烧得一片灰烬,连他原来的旧房子也烧了。火刚起来时,大家一起扑火,罗某却捶着胸脯制止,说:“刚才在火光中,我恍惚看见了贾某的亡父。这是他因为怨恨我才报复的,救也没有用。我后悔也来不及了。”罗某急忙找来贾某的儿子,说送给他二十亩良田,还写了契约送给他。从此罗某一心向善,最后得以长寿善终。

原文

沧州樊氏扶乩,河工某官在焉。降乩者关帝也,忽大书曰:“某来前!汝具文忏悔,语多回护。对神尚尔,对人可知。

翻译

沧州樊某家扶乩请神时,主管河工的某位官员也在场。降临的神是关帝,忽然乩仙写出大字说:“某官到前面来!你写文章忏悔,很多话都是为自己遮掩。对神尚且这样,对人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原文

夫误伤人者,过也,回护则恶矣。天道宥过而殛恶,其听汝巧辩乎?”其人伏地惕息,挥汗如雨。自是怏怏如有失,数月病卒。竟不知所忏悔者何事也。

翻译

误伤人是过错,可你为自己遮掩就是罪恶了。天道原谅过错而惩处罪恶,难道会听你的巧辩吗?”这位官员伏在地上直喘粗气,冷汗出得像下雨。从此以后,神情恍惚闷闷不乐,像是丢了魂,几个月以后就病死了。人们自始至终也不知道他忏悔的是什么事情。

原文

褚寺农家有妇姑同寝者,夜雨墙圮,泥土簌簌下。妇闻声急起,以背负墙,而疾呼姑醒。姑匍匐堕炕下,妇竟压焉,其尸正当姑卧处。是真孝妇,以微贱无人闻于官,久而并佚其姓氏矣。相传妇死之后,姑哭之恸。一日,邻人告其姑曰:“夜梦汝妇冠帔来曰:‘传语我姑,无哭我。我以代死之故,今已为神矣。’”乡之父老皆曰:“吾夜所梦亦如是。”

翻译

褚寺的农家,有一个媳妇和她的婆婆在一条炕上睡觉,夜里下雨,墙壁倒塌,泥土簌落簌落往下掉。媳妇听见声音急忙起来,用背顶着墙壁拼命叫醒婆婆。她婆婆爬着掉到了炕下,媳妇却被墙压死,尸体正巧在婆婆躺卧的地方。这是个真正的孝妇,可是因为她的身份低贱而没有人报告给官府,时间一长,就连她的姓名也忘记了。相传在她死了之后,她的婆婆哭得很伤心。有一天,邻居告诉她婆婆说:“夜里做梦见到你的儿媳妇戴冠披帔而来,说:‘请转告我的婆婆,不要哭我。我因为替我婆婆死,如今已经被封为神灵了。’”乡里的父老们也都说:“我夜里也做了这样的梦。”

原文

或曰:“妇果为神,何不示梦于其姑?此乡邻欲缓其恸,造是言也。”余谓忠孝节义,殁必为神。天道昭昭,历有证验。此事可以信其有。即曰一人造言,众人附和,“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人心以为神,天亦必以为神矣,何必又疑其妄焉。

翻译

有人说:“这个媳妇如果真的成了神,她为什么不托梦给她的婆婆呢?这是乡亲们为了安慰老人家,就编造出这么一段话来。”我认为,忠孝节义的人,死后必定成神灵。天道光明公正,有很多事情都可以证实这一点。因此,可以相信真有这种事情。即使是由一个人编造出来的,大家都众声附和,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书尚·泰誓》中说“天所见就是民所见,天所听就是民所听”。人们都认为这个媳妇是神灵,那么上天也必定认为她是神灵,又有什么必要去怀疑这个传言是不是真实的呢?

原文

长山聂松岩,以篆刻游京师。尝馆余家,言其乡有与狐友者,每宾朋宴集,招之同坐。饮食笑语,无异于人,惟闻声而不睹其形耳。或强使相见,曰:“对面不睹,何以为相交?”狐曰:“相交者交以心,非交以貌也。夫人心叵测,险于山川;机阱万端,由斯隐伏。诸君不见其心,以貌相交,反以为密;于不见貌者,反以为疏。不亦悖乎?”田白岩曰:“此狐之阅世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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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山人聂松岩,因为善于雕刻印章游历京城。曾经在我家坐馆,说他的家乡有人跟狐精交友,每当宾客朋友聚会宴饮,就招呼它来同坐。它吃喝说笑,跟人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只能听到它的声音而看不见身形。有人坚持要和它相见,说:“面对面看不到,怎么算是相交呢?”狐说:“相交是以心相交,不是以貌相交。要知道人心难以测度,深险胜过山川;设置种种机关陷阱坑害人,这些都隐藏在心里。诸位看不见对方的心,只是以貌相交,反以为亲密;对于不见相貌的,反以为疏远。这不是大错特错了吗?”田白岩说:“这个狐精认识世情真是很深刻。”

原文

肃宁老儒王德安,康熙丙戌进士也,先姚安公从受业焉。尝夏日过友人家,爱其园亭轩爽,欲下榻于是。友人以夜有鬼物辞。王因举所见一事曰:“江南岑生,尝借宿沧州张蝶庄家。壁张钟馗像,其高如人,前复陈一自鸣钟。岑沉醉就寝,皆未及见。夜半酒醒,月明如昼。闻机轮格格,已诧甚,忽见画像,以为奇鬼,取案上端砚仰击之。大声砰然,震动户牖。僮仆排闼入视,则墨沈淋漓,头面俱黑;画前钟及玉瓶磁鼎,已碎裂矣。闻者无不绝倒。然则动云见鬼,皆人自胆怯耳,鬼究在何处耶?”语甫脱口,墙隅忽应声曰:“鬼即在此,夜当拜谒,幸勿以砚见击。”王默然竟出。后尝举以告门人曰:“鬼无白昼对语理,此必狐也。吾德恐不足胜妖,是以避之。”盖终持无鬼之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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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宁的老儒王德安,是康熙丙戌年的进士,先父姚安公曾经拜他为师。一年夏天,他到朋友家,喜欢园中宽敞凉爽的亭子,想住在这儿。朋友说这儿闹鬼,不让他住在亭子里。于是王德安说了亲眼见到的一件事:“江南的岑生,曾经在沧州的张蝶庄家借宿。屋里墙上挂着钟馗像,有人那么高,像前摆着一架自鸣钟。岑生进去睡觉时醉醺醺的,没有看见这些。半夜酒醒后,外面月光明亮得像白天。他听见自鸣钟的齿轮声‘格格’响,已经感到惊异,忽然又看见画像,以为是奇鬼,就拿起桌上的端砚,朝上面打去。砰然一声巨响,震动了门窗。僮仆们闯进门来察看,只见岑生身上墨汁淋漓,头脸都是黑的;画像前面的自鸣钟和玉瓶磁鼎,都已碎裂了。听到这事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人们动不动就说有鬼,都是自己吓唬自己,鬼究竟在哪儿呢?”他刚说完,墙角忽然有声音搭腔说:“鬼就在这儿,夜里就来拜访你,可别用砚台砸我。”王德安一言不发地走了。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门生,说:“没有鬼在大白天和人对话的道理,这肯定是狐狸。我的德行恐怕制不住妖狐,所以避开它。”也就是说,他还是坚持无鬼论。

原文

明器,古之葬礼也,后世复造纸车纸马。孟云卿《古挽歌》曰:“冥冥何所须?尽我生人意。”盖姑以缓恸云耳。然长儿汝佶病革时,其女为焚一纸马,汝佶绝而复苏,曰:“吾魂出门,茫茫然不知所向。遇老仆王连升牵一马来,送我归。恨其足跛,颇颠簸不适。”焚马之奴泫然曰:“是奴罪也。举火时实误折其足。”又,六从舅母常氏弥留时,喃喃自语曰:“适往看新宅颇佳,但东壁损坏,可奈何?”侍疾者往视其棺,果左侧朽穿一小孔,匠与督工者尚均未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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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器,是古代丧葬用的礼器,后代又造了纸车纸马。唐代孟云卿写的《古挽歌》中说:“冥冥何所须?尽我生人意。”大概是说,这些做法不过是姑且用来安慰生者的悲伤罢了。然而,我的长子汝佶病危时,他的女儿给他烧了一匹纸马,汝佶咽气了却又苏醒过来说:“我的魂魄出了门口,茫茫然不知往哪儿去。遇见老仆人王连升牵着一匹马过来,送我走。遗憾的是马跛足,颠簸得很不舒服。”烧纸马的仆人哭着说:“这是我的过错,点火的时候一不小心真的折了一条马腿。”还有,我的六堂舅母常氏在弥留之际,喃喃自语道:“刚才去看了新房真不错,只是东边的墙壁损坏了,可怎么办呢?”守在一旁的人去查视她的棺材,果然左侧朽坏了,有一个小洞,木匠和监工的都未曾发现这个洞。

原文

李又聃先生言:昔有寒士下第者,焚其遗卷,牒诉于文昌祠。夜梦神语曰:“尔读书半生,尚不知穷达有命耶?”尝侍先姚安公,偶述是事。先姚安公咈然曰:“又聃应举之士,传此语则可。汝辈手掌文衡者,传此语则不可。聚奎堂柱有熊孝感相国题联曰:‘赫赫科条,袖里常存惟白简;明明案牍,帘前何处有朱衣?’汝未之见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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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又聃先生说:过去有个清寒的书生,考试落榜后,烧了试卷的底稿,告状告到文昌祠。夜里梦见神对他说:“你读书半辈子了,还不知道穷困通达都是命中注定吗?”我曾经随侍先父姚安公,偶尔说起这件事。姚安公不高兴地说:“李又聃是参加科举考试的士子,传传这样的话没有什么不可以。你们这样的人是亲手掌握判定文章高下选取人才权力的,传这样的话就不行。聚奎堂柱子上有相国熊孝感题写的联语说:‘赫赫科条,袖里常存惟白简;明明案牍,帘前何处有朱衣?’你没有见到吗?”

原文

海阳李玉典前辈言:有两生读书佛寺,夜方媟狎,忽壁上现大圆镜,径丈馀,光明如昼,毫发毕睹。闻檐际语曰:“佛法广大,固不汝嗔。但汝自视镜中,是何形状?”余谓幽期密约,必无人在旁,是谁见之?两生断无自言理,又何以闻之?然其事为理所宜有,固不必以子虚乌有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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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阳的李玉典前辈说:有两个书生在佛寺读书,夜间两人正在亲热调戏,忽然墙壁上现出一面大圆镜,直径一丈多长,亮得就像白天一样,连一根根头发都清清楚楚看得见。听到屋檐边有声音说:“佛法仁慈广大,自然不会责罚你们。但你们自己朝镜子里看看,是什么样子?”我认为这种幽期密约式的勾当,必定没有其他人在场,是谁看见的呢?两个书生绝对没有主动向人宣扬的道理,李玉典前辈又是从哪里听到这件事情的呢?然而,这件事是情理中应该有的事,不能当成子虚乌有。

原文

玉典又言:有老儒设帐废圃中。一夜闻垣外吟哦声,俄又闻辩论声,又闻嚣争声,又闻诟詈声,久之遂闻殴击声。圃后旷无居人,心知为鬼。方战栗间,已斗至窗外。其一盛气大呼曰:“渠评驳吾文,实为冤愤!今同就正于先生。”因朗吟数百言,句句手自击节。其一且呻吟呼痛,且微哂之。老儒惕息不敢言。其一厉声曰:“先生究以为如何?”老儒嗫嚅久之,以额叩枕曰:“鸡肋不足以当尊拳。”其一大笑去,其一往来窗外,气咻咻然,至鸡鸣乃寂。云闻之胶州法黄裳。余谓此亦黄裳寓言也。

翻译

李玉典前辈又说:有位老儒在一个荒废的园子里设馆教书。一天夜间,听到墙外有吟诵诗文的声音,不一会儿又听到了辩论的声音,接着又听到激烈的争吵声,随后是谩骂声,时间一长又传来了打斗的声音。园子后面是空无人居的旷野,老儒心里明白这是鬼。他害怕得发抖,打斗声已经来到窗外。其中一个气呼呼高声叫道:“这家伙评驳贬斥我的诗文,实在叫人气愤!现在来请先生评一评。”随后朗诵了几百个字,一边朗诵,还一边用手打着拍子。另一个鬼一边呻吟喊疼,一边嘲笑。老儒吓得不敢作声。窗外诵诗文的鬼厉声问道:“先生究竟以为怎么样?”老儒嘴唇哆嗦了半天,在枕上叩头说:“我这把瘦骨头可经受不住老兄一拳头。”呻吟的鬼放声大笑着走了,朗诵的鬼气哼哼地在窗前走来走去,直到鸡叫才安静下来。李玉典前辈说,他是从胶州法黄裳那里听来的。我认为这也是法黄裳编造的寓言。

原文

天津孟生文熺,有隽才,张石粼先生最爱之。一日,扫墓归,遇孟于路旁酒肆。见其壁上新写一诗,曰:“东风翦翦漾春衣,信步寻芳信步归。红映桃花人一笑,绿遮杨柳燕双飞。徘徊曲径怜香草,惆怅乔林挂落晖。记取今朝延伫处,酒楼西畔是柴扉。”诘其所以,讳不言。固诘之,始云适于道侧见丽女,其容绝代,故坐此冀其再出。张问其处,孟手指之。张大骇曰:“是某家坟院,荒废久矣,安得有是?”同往寻之,果马鬣蓬科,杳无人迹。

翻译

天津人孟文熺,有出众的才华,张石粼先生最喜欢他。有一天,张石粼先生扫墓回来,在路旁的酒店里遇见了孟文熺。看见他在墙上新题了一首诗:“东风翦翦漾春衣,信步寻芳信步归。红映桃花人一笑,绿遮杨柳燕双飞。徘徊曲径怜香草,惆怅乔林挂落晖。记取今朝延伫处,酒楼西畔是柴扉。”张石粼先生问他写这首诗的原因,他不说。经再三追问,他才说刚才在道旁见了一个美女,漂亮得世上少有,所以坐在这儿等她再出来。张石粼先生问在哪儿遇见了美女,孟文熺指给他看。张石粼先生大惊道:“那里是某某家的坟地,荒废已久了,哪有什么美女?”两人一起去看,果然只有坟丘荒草,连个人影也没有。

原文

余在乌鲁木齐时,一日,报军校王某差运伊犁军械,其妻独处。今日过午,门不启,呼之不应,当有他故。因檄迪化同知木金泰往勘。破扉而入,则男女二人共枕卧,裸体相抱,皆剖裂其腹死。男子不知何自来,亦无识者。研问邻里,茫无端绪,拟以疑狱结矣。是夕女尸忽呻吟,守者惊视,已复生。越日能言,自供与是人幼相爱,既嫁犹私会。后随夫驻防西域,是人念之不释,复寻访而来;甫至门,即引入室。故邻里皆未觉。虑暂会终离,遂相约同死。受刃时痛极昏迷,倏如梦觉,则魂已离体。急觅是人,不知何往,惟独立沙碛中,白草黄云,四无边际。正彷徨间,为一鬼缚去,至一官府,甚见诘辱。云是虽无耻,命尚未终,叱杖一百,驱之返。杖乃铁铸,不胜楚毒,复晕绝。及渐苏,则回生矣。视其股,果杖痕重叠。驻防大臣巴公曰:“是已受冥罚,奸罪可勿重科矣。”余乌鲁木齐杂诗有曰:“鸳鸯毕竟不双飞,天上人间旧愿违。白草萧萧埋旅榇,一生肠断《华山畿》。”即咏此事也。

翻译

我在乌鲁木齐时,有一天,下属报告,军校王某已奉命出差伊犁押运武器,他妻子一人在家。今天已过中午,门还不开,叫了几次,无人应答,恐怕出了事。于是,我命令迪化同知木金泰去看看。破门进去,发现两个男女同床赤身裸体相抱,都已剖腹而死。这个男人不知道是从何地来,也没有一个人认识他。向邻居打听,也没有头绪。于是打算当作一桩疑案了结。当天晚上,女尸忽然呻吟起来,看守吃惊地一看,原来女人已经活了过来。第二天,她能说话了,自己供认道,从小与他相爱,结婚后两人还私下里幽会。后来,跟随丈夫驻防西域,这个人不能忘怀,一路跟踪找过来;他刚到,就把他藏在屋里,所以邻居们都没有发现。想到暂时相聚终究还是要分别,于是相约一起死。自杀时,刀子进去痛得昏迷过去,忽然好像是在做梦,灵魂脱离躯体而去。急忙找他,却不知他到哪里去了,只好独自站在沙漠里,只见白草黄云,四周渺无边际。正在彷徨之间,被一个鬼绑走,来到一个官府,好一顿严刑拷打,又受到百般盘问和羞辱。最后,说我虽然无耻,命却不该终结,喝令打我一百大棒,把我赶了回来。那棒子是铁铸的,打在身上,真是受不了,我又昏死过去。等慢慢苏醒过来,我才发现自己又活回来了。查验了她的腿,果然是伤痕累累。驻防大臣巴公说:“她已经受到了地府的惩罚,通奸罪就不必追究了。”我的乌鲁木齐杂诗中写道:“鸳鸯毕竟不双飞,天上人间旧愿违。白草萧萧埋旅梓,一生肠断《华山畿》。”说的正是这件事。

原文

朱青雷言:尝与高西园散步水次,时春冰初泮,净绿瀛溶。高曰:“忆晚唐有‘鱼鳞可怜紫,鸭毛自然碧’句,无一字言春水,而晴波滑笏之状,如在目前。惜不记其姓名矣。”朱沉思未对间,老柳后有人语曰:“此初唐刘希夷诗,非晚唐也。”趋视无一人。朱悚然曰:“白日见鬼矣。”高微笑曰:“如此鬼,见亦大佳,但恐不肯相见耳。”对树三揖而行。归检刘诗,果有此二语。余偶以告戴东原,东原因言:有两生烛下对谈,争《春秋》周正夏正,往复甚苦。窗外忽太息言曰:“左氏周人,不容不知周正朔,二先生何必词费也。”出视窗外,惟一小童方酣睡。观此二事,儒者日谈考证,讲“曰若稽古”,动至十四万言,安知冥冥之中,无在旁揶揄者乎?

翻译

朱青雷说:曾经与高西园一同在水边散步,时值早春,河冰刚刚融解,明净的绿水波纹流动。高西园说:“想起晚唐有‘鱼鳞可怜紫,鸭毛自然碧’的句子,没有一个字说到春水,而晴天的水波动荡不定的样子,好像就在眼前。可惜不记得他的姓名了。”朱青雷正在沉思没来得及回答,老柳树后面有人说话道:“这是初唐刘希夷的诗,并不是晚唐人所作。”走过去看,并无一人。朱青雷惶恐不安地说:“白日见鬼了。”高西园微笑着说:“像这样的鬼见一见,倒也很好,只是恐怕他不肯出来相见罢了。”说完,对着树作了三个揖才离开。回来翻检刘希夷的诗,果然有这两句。我偶然把这事告诉了戴东原,戴东原接着这个话头说:有两个书生在灯下交谈,争论《春秋》的历法是周代的还是夏代的,言来语去,僵持不下。窗外忽然有声音叹息说:“左氏是周时人,不会不知道周代的历法,两位先生何必费那么多话。”到窗外察看,只有一个小僮,正在熟睡。从这两件事来看,儒家学者天天谈考证,讲《尚书·尧典》的“话说查到上古”,动不动至于十四万字,怎么知道渺渺茫茫之中,没有人在旁边嘲笑呢?

原文

聂松岩言:即墨于生,骑一驴赴京师。中路憩息高岗上,系驴于树,而倚石假寐。忽见驴昂首四顾,浩然叹曰:“不至此地数十年,青山如故,村落已非旧径矣。”于故好奇,闻之跃然起曰:“此宋处宗长鸣鸡也!日日乘之共谈,不患长途寂寞矣。”揖而与言,驴啮草不应。反复开导,约与为忘形交,驴亦若勿闻。怒而痛鞭之,驴跳掷狂吼,终不能言。竟箠折一足,鬻于屠肆,徒步以归。此事绝可笑,殆睡梦中误听耶?抑此驴夙生冤谴,有物凭之,以激于之怒杀耶?

翻译

聂松岩说:即墨书生于某,骑着一头驴子前往京城。中途在一个高岗上休息,把驴子拴在树上,自己靠着石头闭目养神。忽然看到驴子昂头向四处张望,长长地叹口气说:“几十年没到这儿了,青山依旧,村落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于生一向好奇,听到驴子说话,一跃而起,自言自语地说:“原来此驴就像是宋处宗的长鸣鸡呀!天天骑着一起闲谈,就不怕长途的寂寞了。”于是拱手作揖,对驴说话,驴却只顾吃草,没有应声。于生反复开导恳求,表示愿与驴子结成忘形之交,驴子仍然好像没听见。于生大怒,用鞭狠抽驴子,驴子蹦跳狂吼,可就是不能说话。于生最后打断了驴子一条腿,卖到屠夫店里,自己徒步返回家来。这件事情十分可笑,是于生睡梦中听错了呢?还是跟这头驴有前生的冤债,有怪物依附在驴身上说话,激怒于生,让驴子挨打并且被杀呢?

原文

三叔父仪南公,有健仆毕四。善弋猎,能挽十石弓。恒捕鹑于野。凡捕鹑者必以夜,先以藁秸插地,如禾陇之状,而布网于上;以牛角作曲管,肖鹑声吹之。鹑既集,先微惊之,使渐次避入藁秸中;然后大声惊之,使群飞突起,则悉触网矣。吹管时,其声凄咽,往往误引鬼物至,故必筑团焦自卫,而携兵仗以备之。

翻译

三叔仪南公有个很能干的仆人,叫毕四。他善于打猎,能拉动十石拉力的弓。常常在野地里捕鹌鹑。捕鹌鹑必须在夜里,先把秸秆插在地上,布置成像是禾垄的样子,上面张开网;用牛角作成曲管,模仿鹌鹑的叫声轻轻地吹。鹌鹑飞来之后,先稍微地吓吓它们,让它们陆续躲进秸秆丛里;然后再大声惊吓,让它们惊飞,就都触到网上了。吹牛角时,声音凄咽,往往误把妖鬼引来,因此必须建一座茅棚自卫,并带着武器防身。

原文

一夜,月明之下,见老叟来作礼曰:“我狐也,儿孙与北村狐搆衅,举族械战。彼阵擒我一女,每战必反接驱出以辱我。我亦阵擒彼一妾,如所施报焉。由此仇益结,约今夜决战于此。闻君义侠,乞助一臂力,则没齿感恩。持铁尺者彼,持刀者我也。”毕故好事,忻然随之往,翳丛薄间。两阵既交,两狐血战不解,至相抱手搏。毕审视既的,控弦一发,射北村狐踣。不虞弓勍矢铦,贯腹而过,并老叟洞腋殪焉。两阵各惶遽,夺尸弃俘囚而遁。毕解二狐之缚,且告之曰:“传语尔族,两家胜败相当,可以解冤矣。”先是北村每夜闻战声,自此遂寂。

翻译

一天夜里,月光明亮,一个老人来行礼说:“我是狐狸,儿孙们和北村的狐狸结下了冤仇,全族都参加械斗。混战中,对方捉了我的一个女儿,每次械斗时就把她反绑了拉出来羞辱我。我方也捉了他们的一个妾,也照他们的样子报复。因此双方的仇越结越深,约定今晚在这儿决战。听说你义气豪侠,请求你助我一臂之力,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忘了你的大恩。用铁尺当武器的是对方,用刀的是我这一方。”毕四本来就好事,欣然跟着老人前去,躲在矮树丛中。两方交兵之后,有两只狐狸打得浑身是血难解难分,以至于相互紧抱着徒手搏斗起来。毕四瞄准了目标,一箭射去,把北村的狐狸射倒了。不料弓力太强,箭头太锋利,竟穿透北村狐狸的腹部,洞穿老人的腋下,两只狐狸都死了。双方各自惊慌失措地抢了尸体,扔下俘虏逃走了。毕四给狐妾和狐女松了绑,告诉她们:“传话给你们的家族,两家胜败差不多,从此可以解除冤仇了。”在这以前,北村的人每到夜里就听见杀声连天,从这夜以后就安静下来了。

原文

此与李冰事相类,然冰战江神为捍灾御患;此狐逞其私愤,两斗不已,卒至两伤,是亦不可以已乎?

翻译

这件事和李冰的故事有点儿像,不过李冰斗江神,是为了防御灾祸为民除害;这些狐狸却只为了泄私愤而斗个不停,终于两败俱伤,这样还不能罢手么?

原文

姚安公在滇时,幕友言署中香橼树下,月夜有红裳女子靓妆立,见人则冉冉没土中。众议发视之。姚安公携卮酒浇树下,自祝之曰:“汝见人则隐,是无意于为祟也。又何必屡现汝形,自取暴骨之祸?”自是不复出。又有书斋甚轩敞,久无人居。舅氏安公五章,时相从在滇,偶夏日裸寝其内,梦一人揖而言曰:“与君虽幽明异路,然眷属居此,亦有男女之别。君奈何不以礼自处?”矍然醒,遂不敢再往。姚安公尝曰:“树下之鬼可谕之以理,书斋之魅能以理谕人。此郡僻处万山中,风俗质朴,浑沌未凿,故异类亦淳良如是也。”

翻译

姚安公在云南时,师爷说衙署院里的香橼树下,月夜里常见有一个红衣女子,浓妆艳抹地站在那儿,见了人就缓缓地没进土里。大家提议挖开看看。姚安公拿来一壶酒浇到树下,祝祷说:“你见了人就藏起来,说明没打算做妖害人。那又何必屡屡现形,自找暴露尸体之祸呢?”此后,红衣女子便不再出来了。还有一间书房,极为宽敞,好久空在那儿没有人住。舅舅安五章公跟着姚安公在云南,夏天偶尔光着身子睡在书房里,梦见一个人向他作了个揖,说道:“我和你虽然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我的眷属在这儿,也有男女之别。你为什么自己独处时,不守礼节呢?”安五章公猛然醒来,再也不敢到书房去了。姚安公曾说:“树下的鬼,可以通过讲道理使它明白事理;书房的鬼,能通过讲道理让人明白事理。这个郡地处偏僻的万山丛中,风俗朴实而不开化,所以鬼怪什么的也都这么淳厚善良。”

原文

余两三岁时,尝见四五小儿,彩衣金钏,随余嬉戏,皆呼余为弟,意似甚相爱。稍长时,乃皆不见。后以告先姚安公,公沉思久之,爽然曰:“汝前母恨无子,每令尼媪以彩丝系神庙泥孩归,置于卧内,各命以乳名,日饲果饵,与哺子无异。殁后,吾命人瘗楼后空院中,必是物也。恐后来为妖,拟掘出之,然岁久已迷其处矣。”前母即张太夫人姊。一岁忌辰,家祭后,张太夫人昼寝,梦前母以手推之曰:“三妹太不经事,利刃岂可付儿戏?”愕然惊醒,则余方坐身旁,掣姚安公革带佩刀出鞘矣。始知魂归受祭,确有其事。古人所以事死如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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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两三岁时,曾见到有四五个小孩子,穿着花衣裳、戴着金项圈,和我一起玩,他们都称我为弟弟,好像很喜欢我。我稍大时就不见了。后来我把这事告诉了先父姚安公,他沉思了好久,恍然道:“你的前母遗憾没生儿子,曾经叫尼姑用彩丝线拴了神庙里的泥孩儿来,放在卧室里,她给每个泥孩儿都起了小名,每天都给他们供果品什么的,和养育孩子一样。她去世后,我叫人把这些泥孩儿都埋在楼后的空院里,肯定是这些泥孩儿作怪。担心今后闹妖,打算把泥孩儿挖出来,却因为年头长了,已经记不起埋在什么地方了。”前母就是张太夫人的姐姐。有一年的忌日,家祭之后,张太夫人正在睡午觉,梦见前母用手推她,说:“三妹太没有经验,怎么能让小孩子玩刀?”张太夫人惊醒过来,发现我正坐在她身旁,玩着姚安公的皮带,挂在上面的佩刀已经拉出刀鞘了。由此才知道灵魂回来接受祭祀,确有其事。古人因此侍奉死人就像侍奉活人一样。

原文

表叔王碧伯妻丧,术者言某日子刻回煞,全家皆避出。有盗伪为煞神,逾垣入,方开箧攫簪珥,适一盗又伪为煞神来,鬼声呜呜渐近。前盗惶遽避出,相遇于庭,彼此以为真煞神,皆悸而失魂,对仆于地。黎明,家人哭入,突见之,大骇,谛视乃知为盗。以姜汤灌苏,即以鬼装缚送官。沿路聚观,莫不绝倒。据此一事,回煞之说当妄矣。然回煞形迹,余实屡目睹之。鬼神茫昧,究不知其如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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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叔王碧伯的妻子去世了,术士说某一天的子刻死者的灵魂要回来,到了那天,全家都躲了出去。有一个小偷伪装成煞神,翻墙进了家,正打开箱子偷簪环首饰,恰巧另一个小偷又伪装成煞神而来,鬼声呜呜,渐渐逼近。先来的小偷慌慌张张地想要躲出去,在庭院里相遇,彼此都以为对方是真煞神,都吓掉了魂,面对面地倒在地上。黎明时,家里人哭着回来,突然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人,吓了一大跳;仔细一看,才知道是小偷。用姜汤把他们灌醒,就让他们穿着煞神的装束把他们捆绑送官。一路上百姓围观,都笑弯了腰。根据这一件事情,回煞的说法应当是虚妄的了。但是回煞的形迹,我确实是多次亲眼看到过。鬼神之事渺渺茫茫,实在不知道到底怎么样。

原文

益都朱天门言:甲子夏,与数友夜集明湖侧,召妓侑觞。饮方酣,妓素不识字,忽援笔书一绝句曰:“一夜潇潇雨,高楼怯晓寒。桃花零落否?呼婢卷帘看。”掷于一友之前。是人观讫,遽变色仆地。妓亦仆地。顷之妓苏,而是人不苏矣。后遍问所亲,迄不知其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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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都人朱天门说:乾隆甲子年夏天,他和几位朋友夜里在大明湖边聚会,招来妓女陪酒。正喝得高兴,向来不识字的妓女忽然拿起笔来写了一首绝句:“一夜潇潇雨,高楼怯晓寒。桃花零落否?呼婢卷帘看。”写完扔到一位朋友面前。这个人看完,顿时面无人色,扑倒在地。妓女也扑倒地上。过了片刻,妓女苏醒过来,这个朋友却一直没有苏醒。后来问遍了他的亲朋好友,始终没人知道其中的缘故。

原文

癸巳、甲午间,有扶乩者自正定来。不谈休咎,惟作书画。颇疑其伪托,然见其为曹慕堂作着色山水长卷及醉钟馗像,笔墨皆不俗。又见赠董曲江一联曰:“黄金结客心犹热,白首还乡梦更游。”亦酷肖曲江之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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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癸巳、甲午年间,有个扶乩的从正定县来。他请的乩仙不谈吉凶,只是写字作画。我很怀疑这个扶乩人是假借书画另有所图,但是看他为曹慕堂画的一轴着色山水画和醉钟馗的像,笔法高洁脱俗。又见到他赠给董曲江一副对联:“黄金结客心犹热,白首还乡梦更游。”把董曲江的为人写得也很传神。

原文

佃户曹二妇悍甚,动辄诃詈风雨,诟谇鬼神。乡邻里间,一语不合,即揎袖露臂,携二捣衣杵,奋呼跳掷如虓虎。一日,乘阴雨出窃麦,忽风雷大作,巨雹如鹅卵,已中伤仆地。忽风卷一五斗栲栳堕其前,顶之得不死。岂天亦畏其横欤?或曰:“是虽暴戾,而善事其姑。每与人斗,姑叱之,辄弭伏;姑批其颊,亦跪而受。然则遇难不死,有由矣。”孔子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岂不然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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佃户曹二的妻子非常凶蛮泼辣,动不动就厉声指天画地,责骂鬼神。邻里乡亲之间,一句话说不来,就卷起袖子露出手臂,拿着两根捣衣棒,呼叫跳跃,像咆哮的老虎。有一天,她乘着阴雨天出去偷麦子,忽然风雷大作,冰雹大得像鹅蛋,她已经被砸伤扑倒在地上。忽然间大风卷起一个可以盛五斗粮的笆斗掉落在她的面前,她就顶着笆斗才没有被冰雹砸死。难道老天也怕她的蛮横吗?有人说:“她虽然凶暴不讲理,但对她婆婆很好。每次和别人争斗时,婆婆呵叱她,她马上就老实了;婆婆打她耳光,她也跪下挨着。这么说来,她遇难不死,是有原因的。”孔子说:“孝道,是天经地义的事。”难道不是这样吗!

原文

癸亥夏,高川之北堕一龙,里人多目睹之。姚安公命驾往视,则已乘风雨去。其蜿蜒攫拿之迹,蹂躏禾稼二亩许,尚分明可见。龙,神物也,何以致堕?或曰:“是行雨有误,天所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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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癸亥年夏天,高川的北面掉下来一条龙,当地有很多人都看到了。先父姚安公叫人驾车去看,龙已经乘着风雨飞走了。但龙掉下来以后曲折爬行、张爪抓挠的痕迹,糟蹋了差不多两亩的稻谷的痕迹,还分明可见。龙,本来是神物,怎么会掉下来呢?有人说:“这是行雨时出了差错,被上天处罚的。”

原文

按,世称龙能致雨,而宋儒谓雨为天地之气,不由于龙。余谓《礼》称“天降时雨,山川出云”,故《公羊传》谓“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者,惟泰山之云”。是宋儒之说所本也。《易·文言·传》称“云从龙”,故董仲舒祈雨法召以土龙,此世俗之说所本也。大抵有天雨,有龙雨:油油而云,潇潇而雨者,天雨也;疾风震雷,不久而过者,龙雨也。观触犯龙潭者,立致风雨,天地之气能如是之速合乎?

翻译

按,世人的说法,龙能行雨,但宋儒认为雨是天地之气,不是由龙掌管的。我认为《礼经》上说“天能按时下雨,雨云是由山川而生”,所以《公羊传》认为“云触到了山石而生,云气密集,不到一个早晨就能把雨洒向天下的,只有泰山之云”。这是宋儒之说的根据。《周易·文言·传》中说“云从龙”,所以董仲舒的祈雨法就需要召请土龙行雨,这是世俗之说的来源。一般说来,有天雨,有龙雨:云彩油然而生,雨滴潇潇而下的,是天雨;狂风震雷,来去匆匆的,是龙雨。根据触犯龙潭就立即风雨骤至的情形,可见龙雨是有的;不然的话,天地之气能交合得如此迅速吗?

原文

洗鲊答诵梵咒者,亦立致风雨,天地之气能如是之刻期乎?故必两义兼陈,其理始备。必规规然胶执一说,毋乃不通其变欤!

翻译

根据准备祭礼谢神、答诵梵咒也能使风雨骤至的情形,又可见龙雨是有的;否则,天地之气能交合得这样准时吗?因此,必须将天雨和龙雨这两种说法结合起来解释才说得清楚。假如必定要拘泥于一种说法,岂不是太不懂得变化的道理了吗!

原文

里人王驴耕于野,倦而枕块以卧。忽见肩舆从西来,仆马甚众,舆中坐者先叔父仪南公也。怪公方卧疾,何以出行。急近前起居。公与语良久,乃向东北去。归而闻公已逝矣。计所见仆马,正符所焚纸器之数。仆人沈崇贵之妻,亲闻驴言之。后月馀,驴亦病卒。知白昼遇鬼,终为衰气矣。

翻译

村里的王驴在田里耕作,累了便枕着土块躺下来。忽然,他看见一顶轿子从西面来,后面随着的仆从车马很多,轿子里面坐着的是我的先叔父仪南公。他奇怪仪南公正卧病在床,怎么出来了。急忙到跟前去问安。仪南公和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往东北方向去了。王驴回来,听说仪南公已经去世了。他在地里见到仪南公的仆从车马,与烧化的纸人纸马数目正好相符。仆人沈崇贵的妻子,亲耳听到王驴讲了上面的事。一个多月后,王驴也病故了。可知大白天见鬼,是因为精气衰竭了。

原文

余第三女,许婚戈仙舟太仆子。年十岁,以庚戌夏至卒。先一日,病已革,时余以执事在方泽,女忽自语曰:“今日初八,吾当明日辰刻去,犹及见吾父也。”问何以知之,瞑目不言。余初九日礼成归邸,果及见其卒,卒时壁挂洋钟恰琤然鸣八声。是亦异矣。

翻译

我的三女儿许婚给太仆戈仙舟的儿子。十岁那年,乾隆庚戌年夏至那天夭亡。临死前一天,她的病已经很重了,当时我因公事出差到方泽,女儿忽然自言自语说:“今天初八,我应当明天辰刻走,还来得及见上父亲一面。”问她怎么知道,她闭着眼睛不说。我初九那天祭礼之后回家,果然赶上见了她一面,她死时,墙上挂的洋钟恰好“当当”地敲了八下。这也真是怪事了。

原文

膳夫杨义,粗知文字。随姚安公在滇时,忽梦二鬼持朱票来拘,标名曰杨乂。义争曰:“我名杨义,不名杨乂尔定误拘。”二鬼皆曰:“乂字上尚有一点,是省笔义字。”义又争曰:“从未见义字如此写,当仍是乂字误滴一墨点。”二鬼不能强而去。同寝者闻其呓语,殊甚了了。俄姚安公终养归,义随至平彝,又梦二鬼持票来,乃明明楷书“杨义”字。义仍不服曰:“我已北归,当属直隶城隍。尔云南城隍,何得拘我?”喧诟良久。同寝者呼之乃醒,自云二鬼甚愤,似必不相舍。次日,行至滇南胜境坊下,果马蹶堕地卒。

翻译

厨子杨义多少识几个字。跟随姚安公在云南时,忽然梦见两个鬼拿了朱笔写的传票来拘捕,传票上写的名字是“杨乂”。杨义争辩说:“我名叫杨义,不叫杨乂,你们一定是错抓了。”二鬼都说:“乂字上还有一点,是省笔的义字。”杨义又争辩说:“从来没有见到义字这样写法,应当还是乂字,错滴了一滴墨点。”二鬼不能强拉他去。同睡的人听到他说梦话说得很清楚。不久,姚安公辞官归家奉养父母,杨义跟随到了平彝,又梦见两个鬼拿了传票来,上面竟明明白白用楷书写着“杨义”二字。杨义仍旧不服,说:“我已经回到北方,应当属于直隶城隍管辖。你们是云南城隍的下属,怎么能拘捕我?”喧嚷吵骂了很久。同睡的人叫他,他才醒了,杨义说两个鬼很生气,好像一定不会放弃的样子。第二天,走到滇南胜境牌坊下,杨义果然因为马失前蹄而掉到地上摔死了。

原文

余在乌鲁木齐,畜数犬。辛卯赐环东归,一黑犬曰四儿,恋恋随行,挥之不去,竟同至京师。途中守行箧甚严,非余至前,虽僮仆不能取一物。稍近,辄人立怒啮。一日,过辟展七达坂, 达坂译言山岭,凡七重,曲折陡峻,称为天险。 车四辆,半在岭北,半在岭南,日已曛黑,不能全度。犬乃独卧岭巅,左右望而护视之,见人影辄驰视。余为赋诗二首曰:“归路无烦汝寄书,风餐露宿且随予。夜深奴子酣眠后,为守东行数辆车。”“空山日日忍饥行,冰雪崎岖百廿程。我已无官何所恋,可怜汝亦太痴生。”纪其实也。

翻译

我在乌鲁木齐时,养了几只狗。乾隆辛卯年遇赦离开乌鲁木齐回归京城,一只名叫四儿的黑狗,恋恋不舍地跟随队伍前行,赶也赶不回去,最终一同到了京城。途中,四儿守护行装箱物看得很严,不是我亲自上前,就是僮仆也拿不出一样东西。稍稍走近一点儿,它就像人一样站立起来怒咬。有一天,经过辟展的七达坂, 达坂,翻译成汉语就是山岭,七重曲折,非常陡峻,人们称之为天险。 四辆车子,一半在岭北,一半在岭南,天色已经昏黑,来不及全部翻过山集中到一起。这只狗就卧在山岭顶峰上,左右张望看护着,一见人影就奔过去看。我曾为黑狗赋诗二首:“归路无烦汝寄书,风餐露宿且随予。夜深奴子酣眠后,为守东行数辆车。”“空山日日忍饥行,冰雪崎岖百廿程。我已无官何所恋,可怜汝亦太痴生。”记录了四儿的真实情况。

原文

至京岁馀,一夕,中毒死。或曰:“奴辈病其司夜严,故以计杀之,而托词于盗。”想当然矣。余收葬其骨,欲为起冢,题曰“义犬四儿墓”;而琢石象出塞四奴之形,跪其墓前,各镌姓名于胸臆,曰赵长明,曰于禄,曰刘成功,曰齐来旺。或曰:“以此四奴置犬旁,恐犬不屑。”余乃止,仅题额诸奴所居室,曰“师犬堂”而已。

翻译

到达京城一年多后,一天晚上,四儿中毒死了。有人说:“家奴们嫌它守夜太严,因此想法弄死了它,推说是盗贼毒死的。”想来是这样。我收葬了四儿的尸骨,打算为它起个坟头,题字“义犬四儿墓”;然后再雕琢随我出塞的四个家奴的石像,跪在四儿墓前,在胸部各各刻上他们的姓名,分别是赵长明、于禄、刘成功、齐来旺。有人说:“将这四个家奴安置在四儿墓旁,恐怕四儿看不上。”我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只在家奴们住室的门额上题写了“师犬堂”三个字。

原文

初,翟孝廉赠余此犬时,先一夕梦故仆宋遇叩首曰:“念主人从军万里,今来服役。”次日得是犬,了然知为遇转生也。然遇在时阴险狡黠,为诸仆魁,何以作犬反忠荩?岂自知以恶业堕落,悔而从善欤?亦可谓善补过矣。

翻译

当初翟孝廉把四儿送给我的前一天夜晚,我梦见已故的仆人宋遇向我叩头说:“我顾念主人从军万里之外,现在前来服役。”第二天,就得到这只狗,因此清楚地知道这是宋遇转生。但是宋遇活着时阴险狡黠,是仆人中最能作怪的,为何转生为狗以后反而忠心耿耿了?难道是他自知罪孽深重堕落为狗,从而悔恨从善了吗?若是这样,这也可以说是善于补过了。

原文

狐能化形,故狐之通灵者,可往来于一隙之中,然特自化其形耳。

翻译

狐能变化形状,所以狐狸通灵的,就能通过一条小缝隙来来往往,但是它只能变化自己的形体。

原文

宋蒙泉言:其家一仆妇为狐所媚,夜辄褫衣无寸缕,自窗棂舁出,置于廊下,共相戏狎。其夫露刃追之,则门键不可启。或掩扉以待,亦自能坚闭,仅于窗内怒詈而已。一日,阴藏鸟铳,将隔窗击之。临期觅铳不可得。次日,乃见在钱柜中。铳长近五尺,而柜口仅尺馀,不知何以得入。是并能化他形矣。宋儒动言格物,如此之类,又岂可以理推乎?

翻译

宋蒙泉说:他家里有个女仆,被狐狸媚惑,一到夜里就被狐狸脱得一丝不挂,从窗棂间抬出去放在廊下,群狐一起来猥亵戏弄。女仆的丈夫持刀向外冲,但是门被反锁住打不开。有时他虚掩着门等着,门也会自动关得紧紧的,他只能在屋里怒骂而已。有一天,他偷偷地藏了一支火枪,打算隔着窗户射击。到时候火枪却找不到了。第二天,却发现火枪在钱柜里。火枪长近五尺,柜口只有一尺多,不知是怎么放进去的。这就是说,狐狸还能变化它自身以外的人或物体的形状。宋儒动不动就说应当穷究事物的原理,像这类事又怎能以理来推测呢?

原文

姚安公尝言:“狐居墟墓,而幻化室庐,人视之如真,不知狐自视如何。狐具毛革,而幻化粉黛,人视之如真,不知狐自视又如何。不知此狐所幻化,彼狐视更当如何。此真无从而推究也。”

翻译

姚安公曾说:“狐狸住在坟墓里,却能幻化出屋宇的模样,人看着像真的一样,不知它自己看着是什么样子。狐狸长着皮毛,幻化为美女之后,人见了像真的一样,不知它自己看了又是什么样子。不知这个狐狸幻化之后,另外的狐狸看来又是个什么样子。这真是没法推究的事。”

原文

乌鲁木齐把总蔡良栋言:此地初定时,尝巡瞭至南山深处。 乌鲁木齐在天山北,故呼曰南山。 日色薄暮,似见隔涧有人影,疑为玛哈沁, 额鲁特语谓劫盗曰玛哈沁,营伍中袭其故名。 伏丛莽中密侦之。见一人戎装坐磐石上,数卒侍立,貌皆狰狞。其语稍远不可辨,惟见指挥一卒,自石洞中呼六女子出,并姣丽白皙。所衣皆缯彩,各反缚其手,觳觫俯首跪。以次引至坐者前,褫下裳伏地,鞭之流血,号呼凄惨,声彻林谷。鞭讫,径去,六女战栗跪送,望不见影,乃呜咽归洞。其地一射可及,而涧深崖陡,无路可通。乃使弓力强者,攒射对崖一树。有两矢着树上,用以为识。明日,迂回数十里寻至其处,则洞口尘封。秉烛而入,曲折约深四丈许,绝无行迹。不知昨所遇者何神,其所鞭者又何物。生平所见奇事,此为第一。

翻译

乌鲁木齐把总蔡良栋说:这个地区刚刚安定时,他曾经巡查到南山深处。 乌鲁木齐在天山之北,所以叫它南山。 当时夕阳西下,蔡良栋看见山涧对面好像有人走来走去,以为是玛哈沁, 额鲁特语叫盗贼为“玛哈沁”,军队里袭用它原来的名称。 就躲在灌木丛中仔细观察。只见有一个人身穿戎装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几个士卒侍立一旁,面目都很狰狞可怕。因为隔得远听不清说话声,只见坐着的人指挥一个士卒从石洞里叫出六个女子,这些女子都皮肤白皙、容貌娇丽。都穿着漂亮的绸缎衣裳,每人被反绑着两手,浑身颤抖低头跪着。她们被一个个带到坐着的人面前,被剥下裤子按倒在地,一直鞭打到皮开肉绽,女子的凄惨呼叫,响彻山林。打完后,那群人扬长而去;这六个女子战战兢兢跪在原地不敢动,目送到望不见那群人的影子,才呜咽着回到洞里。涧对岸离蔡良栋这边只有一箭之遥,但涧深崖陡,无路可通。当时蔡把总命令几个弓力强的士兵集中目标射对岸的一棵树。有两支箭射中了,作为标记。第二天迂回盘旋了几十里找到那儿,洞口却是蛛网尘封。蔡把总一行点了火把进洞,发现曲曲折折大约有四丈多深,却丝毫没有发现人的踪迹。不知昨天遇见的是什么神,他们鞭打的又是什么东西。蔡把总说,我一生中见过的,在怪事中数得上第一。

原文

考《太平广记》,载老僧见天人追捕飞天野叉事,野叉正是一好女。蔡所见似亦其类欤?

翻译

考据《太平广记》,记载一个老僧看见天人追捕飞天夜叉,夜叉正是一个美女。蔡把总所见的莫非是夜叉一类的东西?

原文

六畜充庖,常理也;然杀之过当,则为恶业。非所应杀之人而杀之,亦能报冤。乌鲁木齐把总茹大业言:吉木萨游击遣奴入山寻雪莲,迷不得归。一夜,梦奴浴血来曰:“在某山遇玛哈沁为脔食,残骸犹在桥南第几松树下,乞往迹之。”游击遣军校寻至树下,果血污狼藉,然视之皆羊骨。盖圉卒共盗一官羊,杀于是也。犹疑奴或死他所。越两日,奴得遇猎者引归,始知羊假奴之魂,以发圉卒之罪耳。

翻译

用六畜做菜来给人吃,这是常理;但是杀过了头,就成为罪恶冤孽。不是应该杀的人而去杀它,它也会报冤的。乌鲁木齐把总茹大业说:吉木萨游击派遣奴仆进山寻找雪莲,迷了路回不来。一天夜里,梦见奴仆满身是血而来说:“在某山碰到玛哈沁,被一块块零碎割着吃掉了,剩馀的骸骨还在桥南第几棵松树下面,请求去查找。”游击派遣下属军官找到树下,果然血污狼藉,但是看去都是羊骨。原来养马的士兵一道偷了官府饲养的一只羊,在这里杀掉了。人们还疑心奴仆也许死在别的地方。过了两天,奴仆遇到了打猎的被领了回来,人们才知道是羊借奴仆的魂来揭发士兵的罪过罢了。

原文

李媪,青县人。乾隆丁巳、戊午间,在余家司爨。言其乡有农家,居邻古墓。所畜二牛,时登墓蹂践。夜梦有人呵责之。乡愚粗戆,置弗省。俄而家中怪大作,夜见二物,其巨如牛,蹴踏跳掷,院中盎瓮皆破碎。如是数夕,至移碌碡于房上,砰然滚落,火焰飞腾,击捣衣砧为数段。农家恨甚,乃多借鸟铳,待其至,合手击之,两怪并应声踣。农家大喜,急秉火出视,乃所畜二牛也。自是怪不复作,家亦渐落。凭其牛以为妖,俾自杀之,可谓巧于播弄矣;要亦乘其犷悍之气,故得以假手也。

翻译

李老妈子,青县人。乾隆丁巳、戊午年间,在我家做厨娘。她说她的家乡有户农民,住宅邻近古墓。家里养的两头牛,时常登上古墓踩踏。夜里农民梦见有人为这件事情斥责他。农民愚昧无知,又粗心又不动脑子,醒来就放在脑后没有醒悟。不久,家中接连出现怪事,每天夜晚,就会看见两个怪物,像牛那么大,在院子里跑跳践踏,院子里的坛坛罐罐,都被弄碎了。这样闹了几夜,闹腾到石滚子上了房,又“砰”的一声滚落下来,砸得火焰飞腾,把捣衣砧砸成几块。农民非常恼恨,借了好几支鸟枪,等怪物一出现,一起开火;两个怪物应声倒地。农民大喜,急忙打着火把查看,原来打死的是自家的两头牛。此后再没出现怪事,不过农民的家境也逐渐衰落下来。妖怪依凭着他家的牛闹腾,让他自己杀死了自己家的牛,这可真是安排得巧妙;大概也是借着牛的粗野强悍之气,才能实施报复。

原文

献县城东双塔村,有两老僧共一庵。一夕,有两老道士叩门借宿。僧初不允。道士曰:“释道虽两教,出家则一。师何所见之不广?”僧乃留之。次日至晚,门不启,呼亦不应。邻人越墙入视,则四人皆不见。而僧房一物不失,道士行囊中藏数十金,亦具在。皆大骇,以闻于官。邑令粟公千钟来验,一牧童言村南十馀里外枯井中似有死人。驰往视之,则四尸重叠在焉,然皆无伤。粟公曰:“一物不失,则非盗;年皆衰老,则非奸;邂逅留宿,则非仇;身无寸伤,则非杀。四人何以同死?四尸何以并移?门扃不启,何以能出?距井窎远,何以能至?事出情理之外,吾能鞫人,不能鞫鬼。人无可鞫,惟当以疑案结耳。”径申上官。上官亦无可驳诘,竟从所议。应山明公晟,健令也,尝曰:“吾至献,即闻是案;思之数年,不能解。遇此等事,当以不解解之。一作聪明,则决裂百出矣。人言粟公愦愦,吾正服其愦愦也。”

翻译

献县城东的双塔村,有两个老和尚共住在一个庙里。一天晚上,有两个老道敲门借宿。和尚起初不同意。道士说:“释、道虽是两个教派,但同样都是出家人。师父的见解怎么这么狭隘呢?”和尚这才留他们住。第二天,一直到晚上庙门也没有开,叫也叫不应。邻居爬墙进去,四个人都不见了。和尚屋里的东西一样不缺,道士的行囊中藏着几十两银子,也都在。大家大惊,报了官。县令粟千钟公来查验,一个牧童说村南十多里外的枯井里好像有死人。粟公赶去一看,却是四具尸体重叠在井里,但尸体上都没有伤。粟公说:“一件东西也没丢,不可能是盗杀;四人都已衰老,不可能是奸杀;碰巧相遇留宿,也不可能是仇杀;身上一点儿伤也没有,就不是杀死的。四个人为什么一块死呢?四具尸体怎么都在这儿?门插着没开,怎么能出来?离井这么远,怎么能到了这儿?这件事出乎情理之外,我能审理人,不能审理鬼。没有人可审,只有作为疑案结案了。”就这样报告了上司。上司也找不出什么来辩驳,最终批准了粟公的意见。应山人明晟公,是位很能干的县令,他曾经说:“我到了献县,就听说了这个案子,思考了好几年还没有解开这个谜。遇到了这种事,只能不了了之。一旦自作聪明乱猜测,麻烦就大了。人们说粟公糊里糊涂,我还真佩服他的糊里糊涂。”

原文

《左传》言:“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小奴玉保,乌鲁木齐流人子也。初隶特纳格尔军屯。尝入谷追亡羊,见大蛇巨如柱,盘于高岗之顶,向日晒鳞。周身五色烂然,如堆锦绣;顶一角,长尺许。有群雉飞过,张口吸之,相距四五丈,皆翩然而落,如矢投壶。心知羊为所吞矣,乘其未见,循涧逃归,恐怖几失魂魄。军吏邬图麟因言,此蛇至毒,而其角能解毒,即所谓吸毒石也。见此蛇者,携雄黄数斤,于上风烧之,即委顿不能动。取其角,锯为块,痈疽初起时,以一块着疮顶,即如磁吸铁,相粘不可脱。待毒气吸出,乃自落。置人乳中,浸出其毒,仍可再用。毒轻者乳变绿,稍重者变青黯,极重者变黑紫。乳变黑紫者,吸四五次乃可尽,馀一二次愈矣。余记从兄懋园家有吸毒石,治痈疽颇验。其质非木非石,至是乃知为蛇角矣。

翻译

《左传》说:“深山老林,大片的湿地水域,应当是龙蛇生长之地。”小奴玉保是乌鲁木齐流放犯人的儿子。起初隶属于特纳格尔军屯。有一次追寻丢失的羊追到了山谷里,看见一条蛇,有房柱子那么粗,盘在高岗顶上,向着太阳晒身上的皮鳞。那蛇全身五颜六色,好像堆着的锦绣;蛇的头顶上长了一只角,有一尺左右长。有一群野鸡飞过,大蛇张嘴一吸,虽然相距四五丈远,野鸡却轻飘飘落了下来,像是往壶里投箭一样准确无误地进了蛇口。小奴心里明白羊是被蛇吞了,趁着蛇没看见自己,沿着山涧逃了回来,吓得差点儿丢了魂。军吏邬图麟说这种蛇最毒,但它头上的角能解毒,这叫吸毒石。见了这种蛇,可用几斤雄黄在蛇的上风头烧,蛇一闻到气味就浑身酥软不能动弹了。趁机取下它的角,锯成一块块的,在痈疮刚发的时候,贴一块在疮顶上,它就像磁铁吸铁一样粘住不掉。等把毒气吸出来时,它就自己掉下来了。把它放在人奶里,浸出里面的毒,还可以再用。毒轻一点儿的,奶变成绿色,重一点儿的变成青暗色,最重的就变成黑紫色。奶变成黑紫色的,要吸四五次才能把毒吸干净,其他的吸一两次就行。我记得堂兄懋园家里有吸毒石,治疗痈疽很有效。它的质地既非木头,也非石头。听邬图麟这么一说,我恍然大悟,原来吸毒石就是蛇角。

原文

正乙真人,能作催生符,人家多有之。此非祷雨驱妖,何与真人事?殊不可解。或曰:“道书载有二鬼:一曰语忘,一曰敬遗,能使人难产。知其名而书之纸,则去。

翻译

正乙真人能制作催生符,许多人家里有这种符。这又不是求雨驱妖,不知道和道士有什么关系?这种事情实在不好解释。有人说:“道书记载有两个鬼:一个叫语忘,一个叫敬遗,都能让人难产。知道了它们的名字而且写在纸上,它们就离开了。

原文

符或制此二鬼欤?”夫四海内外,登产蓐者,殆恒河沙数,其天下只此语忘、敬遗二鬼耶?抑一处各有二鬼,一家各有二鬼,其名皆曰语忘、敬遗也?如天下止此二鬼,将周游奔走而为厉,鬼何其劳?如一处各有二鬼,一家各有二鬼,则生育之时少,不生育之时多,扰扰千百亿万,鬼无所事事,静待人生育而为厉,鬼又何其冗闲无用乎?或曰:“难产之故多端,语忘、敬遗其一也。不能必其为语忘、敬遗,亦不能必其非语忘、敬遗,故召将试勘焉。”是亦一解矣。第以万一或然之事,而日日召将试勘,将至而有鬼,将驱之矣;将至而非鬼,将且空返,不渎神矣乎?即神不嫌渎,而一符一将,是炼无数之将,使待幽王之烽火;上帝且以真人一符,增置一神。如诸符共一将,则此将虽千手千目,亦疲于奔命;上帝且以真人诸符,特设以无量化身之神,供捕风捉影之役矣。能乎不能?然赵鹿泉前辈有一符,传自明代,曰高行真人精炼刚气之所画也。试之,其验如响。鹿泉非妄语者,是则吾无以测之矣。

翻译

催生符也许就是制服这两个鬼的吧?”可是,要知道普天之下要生孩子的孕妇,几乎像恒河里的沙粒那么多,难以计算,天下却只有语忘、敬遗这两个鬼吗?也许是一处各有两个鬼,一家各有两个鬼,它们的名字都叫语忘、敬遗呢?如果天下只有这两个鬼,它们要到处游历奔走而兴灾作祸,那是何等的辛苦?如果一处各有两个鬼,一家各有两个鬼,那么生育的时候少,不生育的时候多,纷纷乱乱的千百亿万个鬼,无所事事,静静地等着人生育的时候兴灾作祸,鬼又是何等的闲散无用?有人说:“难产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语忘、敬遗作祟是其中之一。难产了,不能肯定是因为语忘、敬遗,也不能肯定不是因为语忘、敬遗,所以要招来神将查证一下。”这也是一种解释。只是以万一有可能的事情,而天天召唤神将查证,神将来了查出来有鬼,神将驱赶它;神将来了查出来不是鬼作祟,神将就要徒劳往返,这不是亵渎神灵了吗?即使神不怪罪,而一道符招一员神将,这就要配备无数的神将,就像等待周幽王发出报警烽火似的等待召唤;上帝也要为真人的每一道符增设一员神将。如果所有的符,只有一员神将,那么这员神将即使有千手千眼,也要疲于奔命;上帝也要因为真人的这些符,特地设置无数化身的神,去应付捕风捉影的差事了。能不能这么做呢?但是赵鹿泉前辈有一道符,是从明代传下来的,他说是品行高洁的真人精炼刚气所画。试了一下,灵验得很。鹿泉不是随便乱说的人,这道符何以灵验,我就无从推测了。

原文

俗传张真人厮役皆鬼神。尝与客对谈,司茶者雷神也。客不敬,归而震霆随之,几不免。此齐东语也。忆一日与余同陪祀,将入而遗其朝珠,向余借。余戏曰:“雷部鬼律令行最疾,何不遣取?”真人为冁然。然余在福州使院时,老仆魏成夜夜为祟扰。一夜,乘醉怒叱曰:“吾主素与天师善,明日,寄一札往,雷部立至矣。”应声而寂。然则狐鬼亦习闻是语也。

翻译

民间传说张真人的仆役都是鬼神。有一次他与客人谈话,上茶的是雷神。客人对张真人的态度不恭敬,客人回去的途中雷霆尾随身后,几乎丧命。这不过是道听途说的无稽之谈罢了。记得有一天,张真人和我一起参加朝廷祭礼,要进祭堂时,他说忘了带朝珠,向我借。我开玩笑说:“雷部的鬼律令走得最快,何不派他们去取呢?”张真人朝我一笑。我在福建做提督学政的时候,老仆人魏成每夜总是受邪魅祟扰。一天夜晚,他乘着酒醉怒叱说:“我的主人一向与张天师友善,明天寄一封书信去,雷部立刻就到。”话一说完,就寂静安宁了。这么看来,鬼狐也很熟悉民间对张真人的传闻了。

原文

奴子王廷佐,夜自沧州乘马归。至常家砖河,马忽辟易。黑暗中,见大树阻去路,素所未有也。勒马旁过,此树四面旋转,当其前。盘绕数刻,马渐疲,人亦渐迷。俄所识木工国姓、韩姓从东来,见廷佐痴立,怪之。廷佐指以告。时二人已醉,齐呼曰:“佛殿少一梁,正觅大树。今幸而得此,不可失也。”各持斧锯奔赴之,树倏化旋风去。《阴符经》曰:“禽之制在气。”木妖畏匠人,正如狐怪畏猎户。积威所劫,其气焰足以慑伏之,不必其力之相胜也。

翻译

奴仆王廷佐在夜里骑马从沧州回来。走到常家砖河,马忽然躲躲闪闪着往后倒退。黑暗中看见一棵大树挡在面前,这条路上以前并没有大树。王廷佐勒马从旁边过,这棵树却四面旋转着,在他面前绕来绕去。这么转了几刻钟,马渐渐疲惫了,人也渐渐迷了路。过了一会儿,他认识的姓国、姓韩的两个木工从东面走来,他们看见王廷佐呆立着,觉得很奇怪。王廷佐指点着大树说了原委。这二人已经喝醉了,齐声叫道:“佛殿少一根大梁,正在找大树。今天幸亏找到这一棵,不能失去了。”二人手持斧锯奔过去,树突然化为一阵旋风跑了。《阴符经》说:“制伏邪恶在于气势。”木妖怕木匠,正如狐怪怕猎户。在积威的压迫之下,气势足以慑伏对方,而不必以力量胜过对方。

原文

宁津苏子庾言:丁卯夏,张氏姑妇同刈麦。甫收拾成聚,有大旋风从西来,吹之四散。妇怒,以镰掷之,洒血数滴渍地上。方共检寻所失,妇倚树忽似昏醉,魂为人缚至一神祠。神怒叱曰:“悍妇乃敢伤我吏,速受杖!”妇性素刚,抗声曰:“贫家种麦数亩,资以活命。烈日中妇姑辛苦,刈甫毕,乃为怪风吹散。谓是邪祟,故以镰掷之,不虞伤大王之使者。且使者来往,自有官路,何以横经民田,败人麦?以此受杖,实所不甘。”神俯首曰:“其词直,可遣去。”妇苏而旋风复至,仍卷其麦为一处。

翻译

宁津的苏子庾说:乾隆丁卯年夏天,张氏婆媳一起割麦。刚把麦子收拾到一起,有一股大旋风从西方刮来,把麦子卷得四处飘散。媳妇大怒,把镰刀扔了过去,只见风过处洒了几滴血沾染在地上。婆媳二人正在一起往回捡被刮散的麦子,媳妇忽然昏昏沉沉靠在树上像酒醉一样,觉得自己的魂被人绑到了一个神祠里。神灵怒喝道:“泼妇,竟敢伤害我的小吏,赶紧等着挨打!”媳妇向来性格刚强,大声抗议道:“穷人家种几亩麦,是用来活命的。烈日之下婆媳辛苦割麦,刚刚收拾好,就被怪风吹散。我以为是作祟害人的鬼怪,就用镰刀掷它,没有想到是伤了大王的使者。但是使者来往,自有官路可走,为什么横着经过民田,糟踏人家的麦子?如果我是为了这个挨打,实在心有不甘。”神灵低着头说:“她的言词正直,让她走吧。”媳妇苏醒了,旋风又刮过来,仍旧把麦子卷到了一起。

原文

说是事时,吴桥王仁趾曰:“此不知为何神,不曲庇其私昵,谓之正直可矣;先听肤受之诉,使妇几受刑,谓之聪明则未也。”景州戈荔田曰:“妇诉其冤,神即能鉴,是亦聪明矣。倘诉者哀哀,听者愦愦,君更谓之何?”子庾曰:“仁趾之责人无已时。荔田言是。”

翻译

说这件事时,吴桥的王仁趾说:“这不知道是个什么神,不曲意庇护自己的人,可以说是正直的了;先听了手下受伤的人诉说,差一点儿让媳妇受刑,说他聪明就未必了。”景州的戈荔田说:“媳妇诉说了她的冤情,神灵就能够审察,这也算是聪明了。倘若诉说的人一味哀求,听的人昏聩糊涂,您还能说他什么呢?”苏子庾说:“仁趾责备别人没个完。荔田的话是对的。”

原文

四川藩司张公宝南,先祖母从弟也。其太夫人喜鳖臛。一日,庖人得巨鳖,甫断其首,有小人长四五寸,自颈突出,绕鳖而走。庖人大骇仆地。众救之苏,小人已不知所往。及剖鳖,乃仍在鳖腹中,已死矣。先祖母曾取视之,先母时尚幼,亦在旁目睹。装饰如《职贡图》中回回状,帽黄色,褶蓝色,带红色,靴黑色,皆纹理分明如绘;面目手足,亦皆如刻画。馆师岑生识之,曰:“此名鳖宝,生得之,剖臂纳肉中,则啖人血以生。人臂有此宝,则地中金银珠玉之类,隔土皆可见。血尽而死,子孙又剖臂纳之,可以世世富。”庖人闻之大懊悔,每一念及,辄自批其颊。外祖母曹太夫人曰:“据岑师所云,是以命博财也。人肯以命博财,其计多矣,何必剖臂养鳖?”庖人终不悟,竟自恨而卒。

翻译

四川布政使张宝南先生,是先祖母的堂弟。他的夫人爱吃鳖羹。有一天,厨子买了一只大鳖,刚砍掉鳖的头,就有一个长四五寸的小人从鳖的脖腔里蹦出来,绕着鳖跑来跑去。厨子吓得昏倒在地。大家把他救醒,小人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等剖开鳖腹,发现小人在里面,已经死了。先祖母曾拿过小人看过,先母当时还小,也在一旁看到了。小人的装饰像《职贡图》中回族人的样子,帽子是黄色的,夹袍是蓝色的,腰带是红色的,靴子是黑色的,衣着纹理分明,像画的一样;脸面手脚却像雕刻的一样。馆师岑生认识它,他说:“这种小人叫鳖宝,如果能活捉它,剖开人的胳膊放在肉里,它就能靠喝人血为生。人的胳膊里有这种宝物,那么地里的金银珠宝之类,隔着土便能看见了。人被它喝光了血就死了,子孙又可以割开胳膊把它放进去,这样,就可以世世代代富裕了。”厨子听了极为懊悔,每当想到这事,就打自己的嘴巴。外祖母曹太夫人说:“据岑馆师这么说,这是以命换财。人既然愿意用命去拼,那发财的办法就多了,何必割开胳膊来养鳖?”厨子始终懊恼不已,竟然恼恨得病而死。

原文

孤树上人,不知何许人,亦不知其名。明崇祯末,居景城破寺中。先高祖厚斋公,尝赠以诗。一夜,灯下诵经,窗外窸窣有声,似人来往。呵问为谁,朗应曰:“身是野狐,为听经来此。”问:“某刹法筵最盛,何不往听?”曰:“渠是有人处诵经,师是无人处诵经也。”后为厚斋公述之,厚斋公曰:“师以此语告我,亦是有人处诵经矣。”孤树怃然者久之。

翻译

孤树上人,不知道来历,也不知道姓名。明朝崇祯末年,住在景城的破庙里。先高祖厚斋公,曾经赠诗给他。一天夜里,孤树上人正在灯下诵经,听到窗外有窸窣声响,好像有人走动。他喝问是谁,窗外高声回答:“我是野狐,为了听经来到这里。”孤树上人问:“某寺讲经说法的集会最是热闹,为什么不到那里去听?”窗外说:“那里是在有人处诵经,大师是在无人处诵经。”后来孤树上人把这件事情讲给厚斋公听,厚斋公说:“大师把这件事讲给我听,也是在有人处诵经了。”孤树上人露出怅然的神情很久很久。

原文

李太白梦笔生花,特睡乡幻景耳。福建陆路提督马公负书,性耽翰墨,稍暇即临池。一日,所用巨笔悬架上,忽吐焰,光长数尺。自毫端倒注于地,复逆卷而上,蓬蓬然逾刻乃敛。署中弁卒皆见之。马公画为小照,余尝为题诗。然马公竟卒于官,则亦妖而非瑞矣。

翻译

李白梦见笔上开了花,不过是睡梦中的幻景。福建陆路提督马负书先生酷爱书法,有功夫就写字。有一天,他所用的大笔悬在笔架上,忽然吐出光焰来,有几尺长。光焰从笔毫倒垂向地上,又反卷而上,光芒蓬蓬的样子,亮了一刻多钟才消失了。衙门里的役卒们都看见了。马公将当时情景画了一幅小照,我还给他题了诗。马公后来竟死在任上,可见是妖异而不是祥瑞了。

原文

史少司马抑堂,相国文靖公次子也。家居时,忽无故眩瞀,觉魂出门外,有人掖之登肩舆,行数里矣。复有肩舆自后追至,疾呼“且住”。视之,则文靖公也。抑堂下舆叩谒,文靖公语之曰:“尔尚有子孙未出世,此时讵可前往?”挥舁者送归。霍然而醒,时年七十四。次年举一子,越两年又举一子,果如文靖公之言。此抑堂七十八岁时至京师,亲为余言。

翻译

兵部侍郎史抑堂,是相国文靖公的二儿子。有一次在家里忽然无缘无故头昏眼花,感觉魂灵出窍到了门外,有人扶着他登上轿子,走了几里路。又有轿子从后面追来,大叫“且住”。停下一看,却是文靖公。史抑堂下轿拜见,文靖公对他说道:“你还有子孙没有出世,这时候怎么可以前往?”挥手叫抬轿的送他回来。史抑堂猛然醒了过来,这一年他已经七十四岁。第二年,得了一个儿子,过了两年,又得了一个儿子,果然如文靖公所说的那样。这是史抑堂七十八岁时到京城,亲口对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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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微草堂笔记目录

  1. 1.卷一 滦阳消夏录一免费
  2. 2.卷二 滦阳消夏录二免费
  3. 3.卷三 滦阳消夏录三免费
  4. 4.卷四 滦阳消夏录四免费
  5. 5.卷五 滦阳消夏录五免费
  6. 6.卷六 滦阳消夏录六免费
  7. 7.卷七 如是我闻一免费
  8. 8.卷八 如是我闻二免费
  9. 9.卷九 如是我闻三免费
  10. 10.卷十 如是我闻四免费
  11. 11.卷十一 槐西杂志一免费
  12. 12.卷十二 槐西杂志二免费
  13. 13.卷十三 槐西杂志三免费
  14. 14.卷十四 槐西杂志四免费
  15. 15.卷十五 姑妄听之一免费
  16. 16.卷十六 姑妄听之二免费
  17. 17.卷十七 姑妄听之三免费
  18. 18.卷十八 姑妄听之四免费
  19. 19.卷十九 滦阳续录一免费
  20. 20.卷二十 滦阳续录二免费
  21. 21.卷二十一 滦阳续录三免费
  22. 22.卷二十二 滦阳续录四免费
  23. 23.卷二十三 滦阳续录五免费
  24. 24.卷二十四 滦阳续录六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