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

卷六 滦阳消夏录六

Chapter 6

卷六 滦阳消夏录六

纪昀《滦阳消夏录六》揭秘乌什叛乱前的巨人异象、阴曹地府鬼囚充魔食的警世寓言,以及盲人遇鬼的荒诞故事,引人深思因果报应。

原文

乌什回部将叛时,城西有高阜,云其始祖墓也。每日将暮,辄见巨人立墓上。面阔逾一尺,翘首向东,若有所望。叛党殄灭后,乃不复见。或曰:“是知劫运将临,待收其子孙之魂也。”或曰:“东望者,示其子孙,有兵自东来,早为备也。”或曰:“回部为西域,向东者,面内也,示其子孙不可叛也。”是皆不可知。其为乌什将灭之妖孽,则无疑也。

翻译

乌什的回族部落在将要发生叛乱的时候,城西有一个高岗,据说是回族始祖的坟墓。每天傍晚时分,就能看见有个巨人站在坟墓上。他的脸有一尺多宽,头向东昂着,好像在遥望什么。叛乱被镇压之后,就再也没见到巨人了。有人说:“回人的始祖知道厄运将到,在等待接收他子孙的灵魂。”有人说:“向东边望,是告诉子孙,军队将从东边来,要早作准备。”有人说:“回部是在西域,面向东方,是面向内地,暗示他的子孙不可叛乱。”这些说法都无法知道对错。但这个巨人是妖孽预示乌什将要灭亡,这是无可置疑的。

原文

宏恩寺僧明心言:上天竺有老僧,尝入冥。见狰狞鬼卒,驱数千人在一大公廨外,皆褫衣反缚。有官南面坐,吏执簿唱名,一一选择精粗,揣量肥瘠,若屠肆之鬻羊豕。

翻译

宏恩寺的僧人明心说:上天竺有位老僧,曾经一度到了阴曹地府。他看见面目狰狞的鬼卒,驱赶数千鬼囚到了一所大官署外面,都被扒掉衣服反绑起来。有位官员面朝南坐着,官员的手下拿着名册点名,被点名的鬼囚,一一接受检查,主要是看皮肤是否细腻、身体是胖是瘦,就像屠宰场上买卖羊猪那样。

原文

意大怪之。见一吏去官稍远,是旧檀越,因合掌问讯:“是悉何人?”吏曰:“诸天魔众,皆以人为粮。如来运大神力,摄伏魔王,皈依五戒。而部族繁夥,叛服不常,皆曰自无始以来,魔众食人,如人食谷;佛能断人食谷,我即不食人。如是哓哓,即彼魔王亦不能制。佛以孽海洪波,沉沦不返,无间地狱,已不能容。乃牒下阎罗,欲移此狱囚,充彼啖噬;

翻译

老僧感到很奇怪。见站在离主官稍远一点儿的一个小吏,是自己过去相识的施主,就向他施礼问讯说:“这都是些什么人?”这个小吏说:“诸重天界的魔鬼,都是用人做粮食。如来佛运用巨大的神力,摄伏了魔王,让他们皈依了五戒。可是魔王的部族繁多,经常叛乱不服,都说自开天辟地以来,魔鬼吃人,就像人吃五谷一样;如果如来佛能叫人不吃五谷,我们魔众就不再吃人。这样乱哄哄吵闹不休,魔王也管束不了。如来佛认为孽海洪波,沉沦在孽海中不能转生的鬼囚越来越多,无间地狱已经不能容纳。于是给阎罗殿下了一道文,打算将这里的鬼囚转移过去,供魔众吃;

原文

彼腹得果,可免荼毒生灵。十王共议,以民命所关,无如守令,造福最易,造祸亦深。惟是种种冤愆,多非自作,冥司业镜,罪有攸归。其最为民害者,一曰吏,一曰役,一曰官之亲属,一曰官之仆隶。是四种人,无官之责,有官之权。官或自顾考成,彼则惟知牟利,依草附木,怙势作威,足使人敲髓洒膏,吞声泣血。四大洲内,惟此四种恶业至多,是以清我泥犁,供其汤鼎。以白皙者、柔脆者、膏腴者充魔王食,以粗材充众魔食。故先为差别,然后发遣。其间业稍轻者,一经脔割烹炮,即化为乌有。业重者,抛馀残骨,吹以业风,还其本形,再供刀俎。自二三度至千百度不一。业最重者,乃至一日化形数度,刲剔燔炙,无已时也。”僧额手曰:“诚不如削发出尘,可无此虑。”吏曰:“不然。其权可以害人,其力即可以济人。灵山会上,原有宰官;即此四种人,亦未尝无逍遥莲界者也。”语讫忽寤。

翻译

他们吃饱了肚子,就可以免于荼毒生灵了。十殿阎罗王一起讨论,认为与百姓生死关系最大,莫过于太守和县令,这些人造福于百姓最容易,祸害起百姓来也能既深又重。只是他们的种种罪孽大多数不是他们直接造成的,用冥司的业镜一照,谁的罪过就归谁领。对百姓危害最大的是四种人,一是胥吏,二是差役,三是官员的亲属,四是官员的仆从。这四种人不需要负官员该负的责任,却有官员一样的权力。官员有时为了考核成绩还有所顾忌,这四种人却只知道谋取私利,趋炎附势,依仗权位,作威作福,他们的行为,足以将老百姓敲骨出髓,流油滴血,哭出血泪来都不敢发出声音。四大洲内,只有这四种人恶业最多,所以现在清理地狱,可以趁机将他们清出来去供应汤锅。其中白嫩的、柔脆的、体肥的,供给魔王吃;粗糙体瘦的,供给魔众吃。因此,先要选择一番,作出区别,然后再发遣。这些鬼囚中罪业稍轻的,一次割碎了烹煮炙烤,就化为乌有消失了。业重的,吃过之后抛馀的残骨,被业风一吹,还会恢复本形,然后再次被屠宰烹煮。就这样根据罪业程度从二三次到千百次不等。业最重的,一天要无数次化形,反复被屠杀宰割、烧烤烹煮,永无休止。”老僧听罢,举手加额,庆幸地说:“真不如削发出家,这就不用担心这些了。”小吏说:“这话不对。他们既然有权可以害人,也就有力可以帮助人。在灵山大会上,就有生前做官做得很大的;即使这四种人,也未尝没有逍遥于佛法自在境界的。”说完,老僧忽然醒了过来。

原文

僧有侄在一县令署,急驰书促归,劝使改业。此事即僧告其侄,而明心在寺得闻之。虽语颇荒诞,似出寓言;然神道设教,使人知畏,亦警世之苦心,未可绳以妄语戒也。

翻译

老僧有一个侄儿当时正在县署做听差,老僧立即写了封信叫侄子回家,劝侄子改行。上面的事情就是老僧告诉他的侄子时,明心在寺庙里听到的。这一番话听起来虽然很荒诞,似乎是编出来的寓言;但神道设教,就是要使人知道害怕,这也是警告世人的一片苦心,因此,不能责备说这是妄语。

原文

沧州瞽者刘君瑞,尝以弦索来往余家。言其偶有林姓者,一日薄暮,有人登门来唤曰:“某官舟泊河干,闻汝善弹词,邀往一试,当有厚赉。”即促抱琵琶,牵其竹杖导之往。约四五里,至舟畔,寒温毕,闻主人指挥曰:“舟中炎热,坐岸上奏技,吾倚窗听之可也。”林利其赏,竭力弹唱。约略近三鼓,指痛喉干,求滴水不可得。侧耳听之,四围男女杂坐,笑语喧嚣,觉不似仕宦家,又觉不似在水次,辍弦欲起。众怒曰:“何物盲贼,敢不听使令!”众手交捶,痛不可忍,乃哀乞再奏。久之,闻人声渐散,犹不敢息。忽闻耳畔呼曰:“林先生何故日尚未出,坐乱冢间演技,取树下早凉耶?”矍然惊问,乃其邻人早起贩鬻过此也。知为鬼弄,狼狈而归。林姓素多心计,号曰林鬼。闻者咸笑曰:“今日鬼遇鬼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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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的盲人刘君瑞,曾经来往于我家吹拉弹唱。他说,有一位姓林的伙伴,一天傍晚时分,有人找上门来说:“有位官员的船停泊在河岸边,听说你善于说唱弹词,邀请你去试试,应该会有重赏。”当即催促他拿着琵琶,拉着他的竹杖就领他走。大约走了四五里,到了船边,寒暄完毕,听见主人指示说:“船里面很热,你坐到岸上弹唱,我靠着窗户听就行了。”林某想得厚赏,卖力地弹唱。大约快到三更的时候,手指疼痛,口干舌燥,求对方给点儿水喝也没有得到。林某侧耳细听,只听到四周男男女女混杂在一起,笑语喧哗,感觉到好像不是宦官人家,又觉得好像不是在河边,于是他停下演奏想要起来。那些人发怒道:“瞎眼贼,你是什么东西,敢不听使唤!”接着众人对他拳打脚踢,林某疼痛难忍,于是哀求让他继续演奏。过了许久,听到人声渐渐离开,林某还不敢停止。忽然听见耳边有人叫:“林先生,为什么太阳还没出来就坐在这乱坟堆中演唱,是因为早晨树下凉快么?”林某吃惊地问谁,原来是他的邻居清早出去贩卖路过此地。林某知道被鬼耍弄,狼狈地回去了。林某平时很有心计,外号叫林鬼。听说了这件事的人都取笑说:“今天是鬼遇上鬼了。”

原文

先姚安公曰:里有白以忠者,偶买得役鬼符咒一册,冀借此演搬运法,或可谋生。乃依书置诸法物,月明之夜,作道士装,至墟墓间试之。据案对书诵咒,果闻四面啾啾声。俄暴风突起,卷其书落草间,为一鬼跃出攫去。众鬼哗然并出,曰:“尔恃符咒拘遣我,今符咒已失,不畏尔矣。”聚而攒击,以忠踉跄奔逃,背后瓦砾如骤雨,仅得至家。是夜疟疾大作,困卧月馀,疑亦鬼为祟也。一日诉于姚安公,且惭且愤。姚安公曰:“幸哉!尔术不成,不过成一笑柄耳。倘不幸术成,安知不以术贾祸?此尔福也,尔又何尤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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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父姚安公说:乡里有个叫白以忠的,偶尔买到一册役鬼的符咒,希望靠这个演习搬运法,或许可以维持生计。于是按照书上所写的置办各种作法的器物,在月光明亮的夜晚,穿着道士的衣服,到墓地里去试。他坐在几案前照着书念诵咒语,果然听到四面有“啾啾”的声音。一会儿,突然刮起一阵暴风,把他的书刮落到草地里,一个鬼跳出来抢了书去。群鬼吵吵嚷嚷一起出来说:“你仗着符咒拘禁差遣我们,现在符咒已经失去,我们不怕你了。”群鬼聚拢来殴打他,白以忠跌跌撞撞地奔逃,背后瓦片碎石就像急骤的雨点,好歹逃回了家。这天夜里,他大发寒热,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怀疑这也是鬼作祟的缘故。有一天,白以忠把自己的遭遇说给姚安公听,又气又羞又惭愧。姚安公说:“幸运呵!你的法术不成功,不过落下个笑柄。倘若不幸你的法术成功了,怎么能知道不会因此招致祸患?这是你的福气,你又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原文

从侄虞惇所居宅,本村南旧圃也。未筑宅时,四面无居人。一夕,灌圃者田大卧井旁小室,闻墙外诟争声,疑为村人,隔墙问曰:“尔等为谁?夜深无故来扰我。”其一呼曰:“一事求大哥公论,不知何处客鬼,强入我家调我妇,天下有是理耶?”其一呼曰:“我自携钱赴闻家庙,此妇见我嬉笑,邀我入室。此人突入夺我钱,天下又有是理耶?”田知是鬼,噤不敢应。二鬼并曰:“此处不能了此事,当诉诸土地耳。”喧喧然向东北去。田次日至土地祠问庙祝,乃寂无所闻。皆疑田妄语。临清李名儒曰:“是不足怪,想此妇和解之矣。”众为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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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侄虞惇所居住的房宅,地点原先是村南的旧园子。没有建住宅时,四周无人居住。一天夜里,浇园子的田大躺在井旁的小屋里,听到墙外有人争吵,以为是村里人,隔墙问道:“你们是谁?夜这么深了无缘无故来吵我。”其中一个喊叫着说:“有一件事请求大哥秉公论断,不知哪里来的野鬼,强行闯进我家调戏我的妻子,天下有这个道理吗?”另一个也喊叫着说:“我自己带着钱去闻家庙,这个女人见了我嬉笑,邀请我进了房间。这个男人突然闯进来抢我的钱,天下难道又有这个道理吗?”田大知他们是鬼,吓得没敢应声。两个鬼一齐说:“既然此处不能解决这事,我们应当告到土地神那里。”吵吵嚷嚷着向东北方去了。第二天,田大到土地庙问庙祝,庙祝说一夜寂静无声,什么声音也没听见。人们都怀疑田大胡说。临清人李名儒说:“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可能是那个女人已经让两个男人和解了。”众人都笑了起来。

原文

乾隆己未,余与东光李云举、霍养仲同读书生云精舍。一夕偶论鬼神。云举以为有,养仲以为无,正辩诘间,云举之仆卒然曰:“世间原有奇事,倘奴不身经,虽奴亦不信也。尝过城隍祠前丛冢间,失足踏破一棺。夜梦城隍拘去,云有人诉我毁其室。心知是破棺事,与之辩曰:‘汝室自不合当路,非我侵汝。’鬼又辩曰:‘路自上我屋,非我屋故当路也。’城隍微笑顾我曰:‘人人行此路,不能责汝;人人踏之不破,何汝踏破?亦不能竟释汝。当偿之以冥镪。’既而曰:‘鬼不能自葺棺。汝覆以片板,筑土其上可也。’次日如神教,仍焚冥镪,有旋风卷其灰去。一夜复过其地,闻有人呼我坐。心知为曩鬼,疾驰归。其鬼大笑,音磔磔如枭鸟。迄今思之,尚毛发悚立也。”养仲谓云举曰:“汝仆助汝,吾一口不胜两口矣。然吾终不能以人所见为我所见。”云举曰:“使君鞫狱,将事事目睹而后信乎?抑以取证众口乎?事事目睹无此理,取证众口,不以人所见为我所见乎?君何以处焉?”相与一笑而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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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己未年,我和东光人李云举、霍养仲一起在生云精舍读书。一天晚上,三人偶然谈论起鬼神来。李云举认为有,霍养仲认为没有,正在辩论之时,李云举的仆人忽然说:“世间有很多奇事,如果奴仆我没有亲身经历,我也不会相信。我曾经路过城隍庙前的乱坟间,不小心踩破了一具棺材。夜里做梦被城隍抓去,说是有人告我毁了他的屋子。我知道是踩破棺材的事,就辩解说:‘你的屋子不该在路上,不是我侵犯了你。’鬼争辩说:‘是路通到了我的屋子上,不是我故意把屋子建在路当中。’城隍微笑着对我说:‘人人都走这条路,这不能责怪你;人人都踩不破,为什么你就踩破呢?不能就这么把你放回去。你应该用阴间的钱来赔偿。’之后又说:‘鬼不能自己修理棺材。你在上面盖上木板,铺上土就行了。’第二天,我按城隍的指示办了,之后又焚烧纸钱,一阵旋风把纸钱灰卷走了。又有一天夜里,我又路过那儿,听见有人叫我坐一会儿。我知道又是原先那个鬼,就急急跑了回来。那个鬼大笑,笑声‘磔磔’地像是猫头鹰。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毛发倒竖。”霍养仲对李云举说:“你的仆人帮你,我一张嘴胜不过你们两张嘴。但是我还是不能把别人见到的当作是我见到的。”李云举说:“如果叫你审案,你是事事亲眼见了之后才相信呢?还是从众人的证词中取证呢?事事都亲眼看见,这是不可能的;从众人证词中取证,不就是将别人见到的当成我亲眼见到的么?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大家一笑结束了这个话题。

原文

莆田林教授清标言:郑成功据台湾时,有粤东异僧泛海至。技击绝伦,袒臂端坐,斫以刃,如中铁石;又兼通壬遁风角。与论兵,亦娓娓有条理。成功方招延豪杰,甚敬礼之。稍久,渐骄蹇。成功不能堪,且疑为间谍,欲杀之而惧不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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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的府学教授林清标说:郑成功占据台湾时,广东东部有个怪和尚渡海投奔过来。他的功夫相当好,没人能跟他比,他袒胸露臂端坐着,别人用刀口砍,就好像是砍在铁和石头上;他还精通六壬、奇门遁甲、风角这些占卜吉凶的方术。和他谈论兵法,也能有条有理娓娓道来。此时郑成功正在招揽豪杰之士,对他以礼相待很是敬重。时间一久,这个和尚渐渐骄横跋扈起来。郑成功受不了了,还开始怀疑他是间谍,想杀了他,又担心杀不了反而惹祸。

原文

其大将刘国轩曰:“必欲除之,事在我。”乃诣僧款洽,忽请曰:“师是佛地位人,但不知遇摩登伽还受摄否?”僧曰:“参寥和尚久心似沾泥絮矣。”刘因戏曰:“欲以刘王大体双一验道力,使众弥信心可乎?”乃选娈童倡女姣丽善淫者十许人,布茵施枕,恣为媟狎于其侧,柔情曼态,极天下之妖惑。僧谈笑自若,似无见闻;久忽闭目不视。国轩拔剑一挥,首已欻然落矣。国轩曰:“此术非有鬼神,特炼气自固耳。心定则气聚,心一动则气散矣。此僧心初不动,故敢纵观;至闭目不窥,知其已动而强制,故刃一下而不能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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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成功手下的大将刘国轩说:“如果一定要杀了他,那么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于是刘国轩拜见和尚,谈得很融洽,刘国轩忽然问道:“大师是到了佛这种等级的人,但是不知遇到摩登伽女时,会受到干扰吗?”和尚说:“如同参寥子和尚,长久以来心就像沾了泥的柳絮,沉寂了就不再波动。”刘国轩接着开玩笑说:“我想用南汉刘王集体宣淫的‘大体双’试验一下大师的道力,让众人坚定对佛祖的信心,可以吗?”于是选了十来个漂亮淫荡的美少年和妓女,铺下褥垫枕头,在和尚身边肆无忌惮地嬉戏亲热,那种柔情昵态,极尽天下诱惑之能事。这个和尚一开始谈笑自如,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过了一会儿,和尚忽然闭着眼睛不看了。刘国轩拔出利剑来一挥,和尚的首级一下子落下来了。刘国轩说:“这个和尚并不是有什么鬼神的本领,只是练气功能使自己心思稳定下来罢了。心一定,气就聚集起来,心一动摇气就散了。和尚在刚开始时心没有动,所以敢随便看;到了闭着眼睛不看时,我就知道他已经动心而极力抑制自己,所以一刀下去,他就不能抵御了。”

原文

所论颇入微,但不知椎埋恶少,何以能见及此。其纵横鲸窟十馀年,盖亦非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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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轩的看法深入精微,但是不知这个杀人抢掠、品行恶劣的年轻人凭什么能有这样的见识。他能在大海深处的台湾岛纵横十几年,看来不是传说中的恶少那一类人。

原文

牛公悔庵,尝与五公山人散步城南,因坐树下谈《易》。忽闻背后语曰:“二君所论,乃术家《易》,非儒家《易》也。”怪其适自何来,曰:“已先坐此,二君未见耳。”问其姓名,曰:“江南崔寅。今日宿城外旅舍,天尚未暮,偶散闷闲行。”

翻译

牛悔庵公曾经同五公山人在城南散步,走累了就坐在树下谈《易》。忽然听到背后有人说话道:“二位所论,乃是方术家的《易》,不是儒家的《易》。”两人觉得奇怪他刚才是从哪里来的,回答说:“我已经先坐在这里,二位没有看见罢了。”问他的姓名,答:“江南崔寅。今天住宿在城外的旅店里,天还没黑,偶尔闲走解解闷。”

原文

山人爱其文雅,因与接膝,究术家儒家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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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公山人欣赏他文雅的风度,就和他促膝而谈,推究方术家儒家的说法。

原文

崔曰:“圣人作《易》,言人事也,非言天道也;为众人言也,非为圣人言也。圣人从心不逾矩,本无疑惑,何待于占?惟众人昧于事几,每两岐罔决,故圣人以阴阳之消长,示人事之进退,俾知趋避而已。此儒家之本旨也。顾万事万物,不出阴阳。后人推而广之,各明一义。杨简、王宗传阐发心学,此禅家之《易》,源出王弼者也。陈抟、邵康节推论先天,此道家之易,源出魏伯阳者也。术家之《易》衍于管、郭,源于焦、京,即二君所言是矣。《易》道广大,无所不包,见智见仁,理原一贯。后人忘其本始,反以旁义为正宗。是圣人作《易》,但为一二上智设,非千万世垂教之书,千万人共喻之理矣。经者常也,言常道也;经者径也,言人所共由也。曾是六经之首,而诡秘其说,使人不可解乎?”二人喜其词致,谈至月上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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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寅说:“圣人作《易》,是说人事,不是说天道;是为大众而说,不是为圣人而说。圣人处事随心所欲但不会超越法度,本来没有疑惑,何必要用占卜来决定呢?只有一般的人不了解行事的时机,遇到矛盾分歧常常犹豫不决,所以圣人用阴阳的消长盛衰,来显示人事的进退得失,让人们知道趋吉避凶罢了。这是儒家的本义。反正万事万物,都超不出阴阳两端。后人推而广之,各自发展了自己的学说。杨简、王宗传阐发心学,这是佛家的《易》,起源于王弼。陈抟、邵康节推论先天,这是道家的《易》,起源于魏伯阳。方术家的《易》,推演于管辂、郭璞,起源于焦延寿、京房,就是刚才二位所说的了。《易》所涉及的道理范围广阔,无所不包,见智见仁,各有各的见解,道理原是一贯的。后人忘记了它的根本原理,反而以旁生的歧义作为正宗。这圣人作《易》,只是为一两个上等智慧的人而设,不是用来教育千代万世大众的书,并不是要千万人共同理解的道理。所谓‘经’就是‘常’的意思,说的是常理;‘经’也就是‘径’,说的是所有人都要沿着走的道路。《易》,曾经是六经之首,把它说得神秘莫测,难道就是让人理解不了吗?”牛悔庵公和五公山人欣赏他谈吐雅致,一直谈论到月亮升起来还没有尽兴。

原文

诘其行踪,多世外语。二人谢曰:“先生其儒而隐者乎?”崔微哂曰:“果为隐者,方韬光晦迹之不暇,安得知名?果为儒者,方反躬克己之不暇,安得讲学?世所称儒称隐,皆胶胶扰扰者也。吾方恶此而逃之。先生休矣,毋污吾耳。”剨然长啸,木叶乱飞,已失所在矣。方知所见非人也。

翻译

牛悔庵公和五公山人询问崔寅的经历,回答多半是尘世之外的话。二人施礼道:“先生是隐居的儒士吗?”崔寅微笑说:“如果真的是隐士,隐姓埋名掩藏踪迹都来不及,怎么还能让你们知道我的名字?如果真的是儒者,修养自身都来不及,怎么能讲学?世上所谓的儒者隐士,都是些庸庸碌碌乱七八糟的角色。我正是厌恶这些人而躲避在此。先生别说了,不要脏了我的耳朵。”他忽然剨的一声长啸,树叶乱飞的时候,已经在眼前消失了。二人这才知道见到的这个崔寅不是人。

原文

南皮许南金先生,最有胆。在僧寺读书,与一友共榻。夜半,见北壁燃双炬。谛视,乃一人面出壁中,大如箕,双炬其 目光也。友股栗欲死。先生披衣徐起曰:“正欲读书,苦烛尽。君来甚善。”乃携一册背之坐,诵声琅琅。未数页,目光渐隐;拊壁呼之,不出矣。又一夕如厕,一小童持烛随。此面突自地涌出,对之而笑。童掷烛仆地。先生即拾置怪顶,曰:“烛正无台,君来又甚善。”怪仰视不动。先生曰:“君何处不可往,乃在此间?海上有逐臭之夫,君其是乎?不可辜君来意。”即以秽纸拭其口。怪大呕吐,狂吼数声,灭烛而没。自是不复见。先生尝曰:“鬼魅皆真有之,亦时或见之。惟检点生平,无不可对鬼魅者,则此心自不动耳。”

翻译

南皮的许南金先生,最有胆量。他在寺院读书,与一位友人同睡一张床上。半夜,见北墙壁上燃起了两支灯炬。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张巨人面孔从墙壁里突出来,像簸箕那样大,两支灯炬就是双目发出的光亮。友人两腿发抖,几乎要被吓死。许先生披上衣服,慢吞吞地起来说:“想读书,正发愁蜡烛已经点完了。你来得正好。”于是拿起一本书,背向墙壁坐着琅琅吟诵起来。没读几页,目光就渐渐消失了;他拍着墙壁呼唤,巨人脸再没有出来。还有一天夜里许先生上厕所,一个小童举着蜡烛随往。巨人脸又突然从地上冒出来,对着他们笑。小童吓得扔掉灯烛扑倒在地。许先生拾起蜡烛放在巨面怪的头顶,说:“蜡烛正没有烛台,你来得又很及时。”巨面怪仰视着许先生没有动。许先生说:“你哪里不能去,偏要在这里?海上有追逐臭味的人,你难道就是吗?那么,不能辜负你的来意。”说罢,就拿起一团厕所的秽纸朝巨面怪的嘴擦去。巨面怪呕吐起来,狂吼了几声,把蜡烛弄灭,巨面怪也消失了。从此,再也没出现。许先生曾说:“鬼魅都是确实存在的,也时而亲眼见过。只是检点生平,没有做过不可面对鬼魅的恶事,所以我心中无愧,一点儿都不害怕。”

原文

戴东原言:明季有宋某者,卜葬地,至歙县深山中。日薄暮,风雨欲来,见岩下有洞,投之暂避。闻洞内人语曰:“此中有鬼,君勿入。”问:“汝何以入?”曰:“身即鬼也。”宋请一见。曰:“与君相见,则阴阳气战,君必寒热小不安。不如君爇火自卫,遥作隔座谈也。”宋问:“君必有墓,何以居此?”曰:“吾神宗时为县令,恶仕宦者货利相攘,进取相轧,乃弃职归田。殁而祈于阎罗,勿轮回人世,遂以来生禄秩,改注阴官。不虞幽冥之中,相攘相轧,亦复如此,又弃职归墓。墓居群鬼之间,往来嚣杂,不胜其烦,不得已避居于此。虽凄风苦雨,萧索难堪,较诸宦海风波,世途机阱,则如生忉利天矣。寂历空山,都忘甲子。与鬼相隔者,不知几年;与人相隔者,更不知几年。自喜解脱万缘,冥心造化。不意又通人迹,明朝当即移居。

翻译

戴东原说:明代末年有位宋某,选择坟地,来到歙县深山里。天色将晚,风雨即将来到,宋某见崖下有个山洞,就投奔过去打算避一避。听见洞里有人说:“这里面有鬼,你别进来。”宋某问:“你怎么进去了?”里面说:“我就是鬼。”宋某请求见见面。鬼说:“我和你见面,阴气与阳气就会相撞,你必定忽冷忽热不大舒服。不如你点着火自卫,我们离开一段距离谈谈。”宋某问:“你肯定有坟墓,为什么呆在这儿?”鬼说:“我在明神宗时当县令,厌恶那些官场上的人,争抢好处,相互倾轧阻挡别人升迁,就辞了职去种地。我死后请求阎王不要让我再转生到人世,于是就用我来生的禄位,改注我为阴间的官。不料在阴间,照样相互争抢倾轧,于是又辞了官回到坟墓里。坟墓四周有许多鬼,往来吵杂,不胜其烦,不得已躲到了这里。尽管这里清清冷冷,孤寂难挨,但是较之官场上的风波险恶、世路上的尔虞我诈,就好像是在忉利天上呵。我在这空山里,忘了时间的流逝。与鬼断绝来往,不知有多少年了;与人断绝来往,更不知有多少年。我为断绝了身外的一切而心里暗自高兴。不料这里又来了人。明天早上我就得搬走。

原文

武陵渔人,勿再访桃花源也。”语讫不复酬对,问其姓名,亦不答。宋携有笔砚,因濡墨大书“鬼隐”两字于洞口而归。

翻译

你就像武陵的渔人,不要再寻访桃花源了。”说完,不再应对宋某了,问他的姓名,也不回答。宋某随身带着笔砚,就研墨濡笔,在洞口写下“鬼隐”两个大字后回去了。

原文

阳曲王近光言:冀宁道赵公孙英有两幕友,一姓乔,一姓车,合雇一骡轿回籍。赵公戏以其姓作对曰:“乔、车二幕友,各乘半轿而行。”恰皆“轿”之半字也。时署中召仙,即举以请对。乩判曰:“此是实人实事,非可强凑而成。”越半载,又召仙,乩忽判曰:“前对吾已得之矣:卢、马两书生,共引一驴而走。”又判曰:“四日后,辰巳之间,往南门外候之。”至期遣役侦视,果有卢、马两生,以一驴负新科墨卷,赴会城出售。赵公笑曰:“巧则诚巧,然两生之受侮深矣。”此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虽仙人亦忍俊不禁也。

翻译

阳曲的王近光说:冀宁道的赵孙英公有两个朋友,一个姓乔,另一个姓车,两人合伙雇请了一辆骡轿回家乡。赵公开玩笑,用他们两个人的姓作了一副对联的上联说:“乔、车二幕友,各乘半轿而行。”两人的姓恰好是“轿”字的一半。当时官署里正在请乩仙,就列出这个对子,请求对出下联。乩仙批道:“这是真人真事,不是勉强凑合出来的。”又过半年,官署里又请乩仙,乩仙忽然批道:“上次的对子我已对出来了:卢、马两书生,共引一驴而走。”接着又批道:“四天之后,辰时、巳时之间,在南门外等着。”到时候人们派了个小杂役去察看,果然有卢、马两个书生,用一头驴子载着新科考卷到省城去卖。赵公笑道:“这个下联巧妙是巧妙了,但这两个书生受的侮辱就大了。”这正是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使是神仙也忍不住开个玩笑。

原文

先祖有庄,曰厂里,今分属从弟东白家。闻未析箸时,场中一柴垛,有年矣,云狐居其中,人不敢犯。偶佃户某醉卧其侧,同辈戒勿触仙家怒。某不听,反肆詈。忽闻人语曰:“汝醉,吾不较。且归家睡可也。”次日,诣园守瓜。其妇担饭来馌,遥望团焦中,一红衫女子与夫坐。见妇惊起,仓卒逾垣去。妇故妒悍,以为夫有外遇也,愤不可忍,遽以担痛击。某百口不能自明,大受箠楚。妇手倦稍息,犹喃喃毒詈。忽闻树杪大笑声,方知狐戏报之也。

翻译

先祖父有个庄园叫“厂里”,现今分给了堂弟东白家。听说没有分家时,场院里一个柴垛,有些年头了,说是狐精居住在里面,人不敢触犯。偶然有个佃户某人醉了,睡在柴垛旁边,其他佃户提醒他不要触怒仙家。某人不听,反而肆意大骂。忽然听到有人说话道:“你醉了,我不计较。回家去睡吧。”第二天,那个佃户到园地里看守瓜田,他的妻子挑着担子给他送饭来,远远地望见圆形瓜棚中一个红衣衫女子同丈夫坐在一起。见到来人吃惊地起身,慌忙跳过矮墙跑了。佃户的妻子本来就妒忌凶悍,以为丈夫有了外遇,气愤得无法忍耐,操起扁担痛打。那个佃户有一百张嘴也辩白不清,挨了好一顿打。妇人打累了歇下来,嘴里还喃喃地毒骂。忽然听到树梢头的大笑声,方才知道是狐精戏弄报复他。

原文

吴惠叔言:其乡有巨室,惟一子,婴疾甚剧。叶天士诊之,曰:“脉现鬼证,非药石所能疗也。”乃请上方山道士建醮。至半夜,阴风飒然,坛上烛火俱黯碧。道士横剑瞑目,若有所睹,既而拂衣竟出。曰:“妖魅为厉,吾法能祛。至夙世冤愆,虽有解释之法,其肯否解释,仍在本人。若伦纪所关,事干天律,虽绿章拜奏,亦不能上达神霄。此祟乃汝父遗一幼弟,汝兄遗二孤侄,汝蚕食鲸吞,几无馀沥。又茕茕孩稚,视若路人。至饥饱寒温,无可告语;疾痛疴痒,任其呼号。汝父茹痛九原,诉于地府。冥官给牒,俾取汝子以偿冤。吾虽有术,只能为人驱鬼,不能为子驱父也。”果其子不久即逝。后终无子,竟以侄为嗣。

翻译

吴惠叔说:他的乡里有个大户,只有一个儿子,病得很重。叶天士诊断之后说:“从脉象看是鬼的症候,这不是吃药能治得了的。”于是就请上方山道士设坛祈祷。到了半夜,阴风飒飒,坛上的烛火都变成了暗绿色。道士横剑闭目,好像看见了什么,之后一摔衣服出来了。他说:“妖魅作怪,我能祛除。至于几代的恩怨,虽然有解救的办法,但能否解救,还在于本人。如果关系到人伦纲纪,违犯了天条,即便是拜奏上绿章,也不能传达到天廷。这个鬼作祟的起因是,你的父亲撇下了你的一个幼弟,你的哥哥撇下了两个孤苦无依的侄子,你蚕食鲸吞他们的财产,几乎一点儿不剩。又把孤苦伶仃的孩子当成了路人。他们饥饱冷暖,都无处去说;疾病痛痒,你也任他们呼号不管。你的父亲在九泉之下非常心痛,告到阴曹地府。阴官下文,叫鬼吏捉你的儿子偿冤。我虽然有法力,但只能给人驱祛鬼神,而不能为儿子驱赶父亲。”不久,这个大户的儿子果然死了。他一辈子没有儿子,最终把侄子立为后嗣。

原文

护持寺在河间东四十里。有农夫于某,家小康。一夕,于外出。劫盗数人从屋檐跃下,挥巨斧破扉,声丁丁然。家惟妇女弱小,伏枕战栗,听所为而已。忽所畜二牛,怒吼跃入,奋角与贼斗。梃刃交下,斗愈力。盗竟受伤,狼狈去。盖乾隆癸亥,河间大饥,畜牛者不能刍秣,多鬻于屠市。是二牛至屠者门,哀鸣伏地,不肯前。于见而心恻,解衣质钱赎之,忍冻而归。牛之效死固宜,惟盗在内室,牛在外厩,牛何以知有警?且牛非矫捷之物,外扉坚闭,何以能一跃逾墙?此必有使之者矣,非鬼神之为而谁为之?此乙丑冬在河间岁试,刘东堂为余言。东堂即护持寺人,云亲见二牛,各身被数刃也。

翻译

护持寺在河间城东四十里。附近有位姓于的农民,家境小康。一天晚上,于某出门未归。几个劫舍的强盗从屋檐上跳下来,挥动大斧砍门,砍得叮当乱响。家中只有妇女小孩,只能伏在枕上发抖,听任强盗砍门,没有办法。忽然,家里养的两头耕牛,怒吼着跳进院子里,奋然用双角与强盗搏斗起来。强盗用棍棒打、举着刀砍,牛斗得更勇猛。强盗最终受了伤,狼狈逃走。原来,乾隆癸亥年,河间发生大饥荒,人们养不起牛,大多把牛卖给了屠市。这两头牛当初也被人卖给屠户,两头牛被赶到屠户门前时,伏在地上哀叫,不肯再向前走。于某看到后,动了恻隐之心,当即脱下身上的衣服当了,把两头牛赎出,自己受着冻牵回家来。牛为于家效死是应该的,只是强盗在内院,牛在外厩,怎么就知道内院有了强盗?而且牛并不是灵巧敏捷的动物,外面的门关得紧紧的,怎么能一下子就跳过墙来?这必定有灵通驱使,不是鬼神又是谁呢?这件事情,是乾隆乙丑年冬天,我在河间主持岁考时,刘东堂对我讲的。刘东堂就是护持寺那个地方的人,他说亲眼看到了两头牛,身上都挨了好几刀。

原文

芝称瑞草,然亦不必定为瑞。静海元中丞在甘肃时,署中生九芝,因以自号。然不久即罢官。舅氏安公五占公,停柩在室,忽柩上生一芝。自是子孙式微,今已无龆龀。盖祸福将萌,气机先动;非常之兆,理不虚来。第为休为咎,则不能预测耳。先兄晴湖则曰:“人知兆发于鬼神,而人事应之。不知实兆发于人事,而鬼神应之。亦未始不可预测也。”

翻译

人们把灵芝叫做瑞草,但也不一定就是祥瑞。静海人元中丞在甘肃时,衙署中长出九个灵芝,因此自号九芝。然而不久即被罢官。我的舅舅安五占公,去世后停柩在屋里,忽然灵柩上长出一棵灵芝。从此子孙衰减,如今已没有后代了。一般来说,祸福将要发生之时,气机首先有所变化;反常的兆头,按道理讲不会凭空而生。只是这个兆头显示的福还是祸,不能预测而已。已故兄长晴湖就说过:“人知道兆头由鬼神发出,而人事加以应验。却不知这兆头实际上因为人事发出,而后鬼神才有所反应。这样看来,兆头也不是不可预测的。”

原文

大学士伍公弥泰言:向在西藏,见悬崖无路处,石上有天生梵字大悲咒。字字分明,非人力所能,亦非人迹所到。当时曾举其山名,梵音难记,今忘之矣。公一生无妄语,知确非虚搆。天地之大,无所不有。宋儒每于理所无者,即断其必无,不知无所不有,即理也。

翻译

大学士伍弥泰公说:过去在西藏,看见悬崖上没有路的地方,石头上有天生的梵文大悲咒。字字分明,那不是人能写上去的,那种地方也不是人能到达的。当时伍公曾经说出它的山名,梵文的发音难记,我现在已忘记山名了。伍公一生从不随便乱说,我知道确实不是虚构出来的。天地广大,无所不有。宋代儒者每当常理所没有的,就断定绝对没有,他们不知道,无所不有就是常理呵。

原文

喇嘛有二种:一曰黄教,一曰红教,各以其衣别之也。黄教讲道德,明因果,与禅家派别而源同。红教则惟工幻术。理藩院尚书留公保住,言驻西藏时,曾忤一红教喇嘛。或言登山时必相报。公使肩舆鸣驺先行,而阴乘马随其后。至半山,果一马跃起压肩舆上,碎为齑粉。此留公自言之。曩从军乌鲁木齐时,有失马者,一红教喇嘛取小木凳咒良久,凳忽反覆折转,如翻桔槔。使失马者随行,至一山谷,其马在焉。此余亲睹之。考西域吞刀吞火之幻人,自前汉已有。此盖其相传遗术,非佛氏本法也。故黄教谓红教曰魔。或曰:“是即波罗门,佛经所谓邪师外道者也。”似为近之。

翻译

喇嘛教有两种:一种叫黄教,一种叫红教,各自以衣服相区别。黄教讲道德,阐明因果,与佛家流派不同而源头相同。红教却只擅长幻术。理蕃院的尚书留保住公,说他在西藏时,曾经得罪了一个红教喇嘛。有人说登山时喇嘛肯定要报复。于是留公叫肩夫随轿子先走,而他却骑马悄悄跟在后面。到半山腰时,果然有一匹马跳跃起来,撞在轿子上,把轿子压得粉碎。这是留公自己说的。以前我从军乌鲁木齐时,有一个人丢了马,一个红教喇嘛,取出一只小木凳,念了好久的咒语,凳子忽然反复地转来转去,如同井上的桔槔一般。喇嘛让丢马的人跟随小凳走,来到一个山谷边,发现马就在那里。这是我亲眼看到的。经考查,在西域一带吞刀吞火的艺人,从西汉开始就有了。这大概是那时传下的魔术,而不是佛家自己的法术。所以黄教称红教为魔。有的说:“这就是波罗门,佛教所谓邪师外道。”这个说法大概是接近事实的。

原文

巴里坤、辟展、乌鲁木齐诸山,皆多狐,然未闻有祟人者。惟根克忒有小儿夜捕狐,为一黑影所扑,堕崖伤足,皆曰狐为妖。此或胆怯目眩,非狐为妖也。大抵自突厥、回鹘以来,即以弋猎为事。今日则投荒者、屯戍者、开垦者、出塞觅食者搜岩剔穴,采捕尤多,狐恒见伤夷。不能老寿,故不能久而为魅欤?抑僻在荒徼,人已不知导引炼形术,故狐亦不知欤?此可见风俗必有所开,不开则不习;人情沿于所习,不习则不能。道家化性起伪之说,要不为无见。姚安公谓滇南僻郡,鬼亦淳良。即此理也。

翻译

巴里坤、辟展、乌鲁木齐一带的群山中,都有很多狐狸,不过没有听说有害人的狐狸。只有根克忒有个孩子夜间捕捉狐狸时,被一个黑影扑了一下,掉下山崖摔伤了脚,人们都说黑影是狐妖作怪。这也许是胆怯眼花,并不是狐狸成妖。大概自从突厥、回鹘以来,这一带就以捕猎为业。到现在,逃荒的、屯兵驻防的、开垦的、出塞谋生的,都搜遍岩缝,踏尽山洞,其中捕猎的又很多,狐狸时常遭到捕杀伤害。这里的狐狸因为不能长寿,所以也就不能够长久修炼而成为精魅吧?或者是由于地处边疆偏僻所在,人都不知道导引炼形术,所以狐也不知道炼形吧?由此可见,风俗必须有所开化才能形成习惯,不开化就不能形成习惯;风土人情随习惯而来,没有形成习惯就没有风土人情。道家所谓教化人性而产生虚伪的说法,并非没有见地。姚安公说云南南部是偏僻地区,连鬼也淳厚善良。就是这个道理。

原文

副都统刘公鉴言:曩在伊犁,有善扶乩者,其神自称唐燕国公张说。与人唱和诗文,录之成帙。性嗜饮,每降坛,必焚纸钱,而奠以大白。不知龙沙葱雪之间,燕公何故而至是?刘公诵其数章,词皆浅陋,殆打油、钉铰之流。客死冰天,游魂不返,托名以求食欤?

翻译

副都统刘鉴公说:以前伊犁有一个善于扶乩的人,他请来的神自称是唐代的燕国公张说。这个张说和人一起唱词作诗文,已经集合成册。生性喜欢喝酒,每次降坛时,一定要先烧纸钱,用大杯盛了白酒奠祭。张说不知为什么会到了塞外龙沙葱岭雪山之间?刘公念了几章诗文,词义浅近鄙陋,差不多就是打油诗、小手艺人的吆喝之类。是外乡人死在这冰天雪地里,游魂不回去,假托张说的名义来混口饭吃吧?

原文

里人张某,深险诡谲,虽至亲骨肉,不能得其一实语。而口舌巧捷,多为所欺。人号曰秃项马。马秃项为无鬃,鬃、踪同音,言其恍惚闪烁,无踪可觅也。一日,与其父夜行迷路,隔陇见数人团坐,呼问当何向。数人皆应曰“向北”,因陷深淖中。又遥呼问之。皆应曰“转东”,乃几至灭顶。蹩躠泥涂,困不能出,闻数人拊掌笑曰:“秃项马,尔今知妄语之误人否?”近在耳畔,而不睹其形。方知为鬼所绐也。

翻译

里中有个张某,阴险诡诈,即便是至亲骨肉,也得不到他的一句真话。他伶牙俐齿,许多人都被他骗过。人们给他起外号叫“秃项马”。马秃项就是没有鬃毛,“鬃”和“踪”同音,是说他恍恍惚惚闪闪烁烁,无踪迹可寻。有一天,他和父亲走夜路迷了路,隔着田垄望见几个人围坐着,就呼喊着问往哪儿走。那几个人都说“向北”,结果张某陷在泥沼中。他又远远地呼问往哪儿走。那些人又都回答说“向东”,张某往东去,结果差点儿淹死。他困在泥淖中,磕磕绊绊走不出来,听见那几个人拍着手笑道:“秃项马,你今天知道胡说八道害人了吧?”声音近在耳边,却不见人影。他这才知道是被鬼耍了。

原文

妖由人兴,往往有焉。李云举言:一人胆至怯,一人欲戏之。其奴手黑如墨,使藏于室中,密约曰:“我与某坐月下,我惊呼有鬼,尔即从窗隙伸一手。”届期呼之,突一手探出,其大如箕,五指挺然如舂杵。宾主俱惊,仆众哗曰:“奴其真鬼耶?”

翻译

妖魅因为人引发而作怪,这种事情常有。李云举说:某甲胆子极小,某乙想要开他的玩笑。乙的奴仆手黑得像墨,乙让他藏在房间里,悄悄约定说:“我同某甲坐在月下,我惊叫有鬼,你就从窗缝里伸出一只手。”到约定的时候,乙呼叫起来,突然一只手伸了出来,大小像畚箕,五个手指直挺着像舂米的棒槌。客人和主人都大吃一惊,仆人们都吵嚷起来说:“他难道是真鬼吗?”

原文

秉炬持仗入,则奴昏卧于壁角。救之苏,言:“暗中似有物以气嘘我,我即迷闷。”族叔楘庵言:“二人同读书佛寺。一人灯下作缢鬼状,立于前;见是人惊怖欲绝,急呼:‘是我,尔勿畏。’是人曰:‘固知是尔,尔背后何物也?’回顾乃一真缢鬼。”盖机械一萌,鬼遂以机械之心从而应之。斯亦可为螳螂黄雀之喻矣。

翻译

拿着火把手持棍棒进去,只见乙的仆人昏睡在墙壁角落里。众人救他苏醒,他说:“黑暗中好像有东西用气嘘我,我就昏睡了过去。”同族的叔叔楘庵说:“有两个人一起在佛寺里读书。一个人在灯下装作吊死鬼样子,站在另一个人面前;看到这人吓得要昏过去,急忙喊:‘是我,你不要怕。’另一人说:‘我知道是你,你背后是什么东西?’装鬼的人回头一看,竟是一个真的吊死鬼。”大概机诈之心一旦萌生,鬼就用机诈之心跟着回应。也可看成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比喻的形象再现了。

原文

余八九岁时,在从舅实斋安公家,闻苏丈东皋言:交河某令,蚀官帑数千,使其奴赍还。奴半途以黄河覆舟报,而阴遣其重台携归。重台又窃以北上,行至兖州,为盗所劫杀。从舅咋舌曰:“可畏哉!此非人之所为,而鬼神之所为也。夫鬼神岂必白昼现形,左悬业镜,右持冥籍,指挥众生,轮回六道,而后见善恶之报哉?此足当森罗铁榜矣。”苏丈曰:“令不窃赀,何至为奴干没?奴不干没,何至为重台效尤?重台不效尤,何至为盗屠掠?此仍人之所为,非鬼神之所为也。如公所言,是令当受报,故遣奴窃赀;奴当受报,故遣重台效尤;重台当受报,故遣盗屠掠。鬼神既遣之报,人又从而报之,不已颠乎?”从舅曰:“此公无碍之辩才,非正理也。然存公之说,亦足于相随波靡之中,劝人以自立。”

翻译

我八九岁时,在堂舅安实斋公家,听苏东皋老丈说:交河某位县令,贪污了官库的几千钱,让自己的家奴送回家去。家奴走到半路,谎报说在黄河翻了船,钱沉落河中;暗地里却派自己的手下送回自己家中。家奴的手下又仿效家奴所为,带着钱偷偷北上,走到兖州时,被盗贼劫杀。堂舅听后,惊得伸出舌头说:“可怕呀!这些事不是人做的,是鬼神做的。鬼神做事,不一定就是白天现形,左面悬着地府的业镜,右面拿着阴间的档案,指挥着众生在六道轮回中,不仅仅是做这些才体现善恶报应吧?交河县令这一连串事情就等于是森罗殿上铁制的榜牌,足够警示人们了。”苏老丈说:“如果县令不贪污官库资金,何至于被家奴吞没?家奴不吞没,何至于被手下效仿窃取?家奴的手下不窃取,又何至于被盗贼劫杀?这些事终究还是人做出来的,并不是鬼神做的。如果照你说的,这是鬼神安排的报应,那么就是县令应该受报,所以鬼神安排了家奴吞没;家奴应该受报,所以鬼神安排了手下窃取;手下应该受报,所以鬼神安排了盗贼劫杀。鬼神既然安排人去实施报应,又要派人去报复实施的人,这岂不是疯了吗?”从舅说:“这位老先生辩才很高,但不是正理。不过,记住他讲的故事,也足以在随波起伏、顺风而倒的风气之中,用来劝人自立。”

原文

刘乙斋廷尉为御史时,尝租西河沿一宅。每夜有数人击柝,声琅琅彻晓;其转更攒点,一一与谯鼓相应。视之则无形,聒耳至不得片刻睡。乙斋故强项,乃自撰一文,指陈其罪,大书粘壁以驱之。是夕遂寂。乙斋自诧不减昌黎之驱鳄也。余谓:“君文章道德似尚未敌昌黎,然性刚气盛,平生尚不作暧昧事,故敢悍然不畏鬼。又拮据迁此宅,力竭不能再徙,计无复之,惟有与鬼以死相持。此在君为困兽犹斗,在鬼为穷寇勿追耳。君不记《太平广记》载周书记与鬼争宅,鬼惮其木强而去乎?”乙斋笑击余背曰:“魏收轻薄哉!然君知我者。”

翻译

大理寺卿刘乙斋任御史时,曾经租住西河沿一座房子。每到夜里都听有几个人敲梆子,声音琅琅地一直响到早上;转更时的梆子点,都一一和鼓楼相呼应。到外面去看,却什么也没有,就这么着吵闹得夜里得不到片刻的安睡。刘乙斋一贯刚正倔强,于是写了一篇文章,指责对方的罪状,用大字抄写贴在墙上,想以此驱逐吵闹者。当天晚上便没有声音了。刘乙斋感到惊讶,自认为自己跟韩愈驱赶鳄鱼差不多。我说:“你的文章和德行,似乎还赶不上韩愈,但是你性气刚烈,这一辈子还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悍然不怕鬼。加上你经济拮据,迁到这座房子,已经无力再迁往别处了,没有办法,只好和鬼拼死斗下去。你是困兽犹斗,鬼对你是穷寇勿追。你不记得《太平广记》中载周书记和鬼争房子的故事,是鬼怕了周书记的憨直刚强而离开的么?”刘乙斋笑着拍我的背说:“你这个魏收真是轻薄呵!不过你还是了解我的。”

原文

余督学福建时,署中有笔捧楼,以左右挟两浮图也。使者居下层,其上层则复壁曲折,非正午不甚睹物。旧为山魈所据,虽不睹独足反踵之状,而夜每闻声。偶忆杜工部“山精白日藏”句,悟鬼魅皆避明而就晦,当由曲房幽隐,故此辈潜踪。因尽撤墙垣,使四面明窗洞启,三山翠霭,宛在目前。题额曰“浮青阁”,题联曰:“地迥不遮双眼阔,窗虚只许万峰窥。”自此山魈迁于署东南隅会经堂。堂故久废,既于人无害,亦听其匿迹,不为已甚矣。

翻译

我在福建任督学时,衙署里有一座笔捧楼,因为楼的左右各有一座佛塔而得名。我住在下层,上层因为墙壁重叠曲折,不到中午就不大看得清楚东西。过去这里被山魈占着,虽然没有看到一只脚和脚跟反着长的形状,但是夜里总能听到楼上的响动。我偶尔记起杜工部的“山精白日藏”的句子,才悟出鬼魅都是怕光而喜欢黑暗,因为房间曲折幽隐,鬼魅都躲藏起来了。于是让人把四面的围墙全都拆除,让四面阁楼的窗子都打开,三山的翠色和雾霭,好像就在眼前。我题了一块匾,名为“浮青阁”,并写了一副对联:“地迥不遮双眼阔,窗虚只许万峰窥。”从此以后山魈搬到了衙署东南角的会经堂。这座经堂因为荒废已久,山魈在那里既然对人无害,也就任凭它在那里藏身,不能逼得太过分了。

原文

徐公景熹,官福建盐道时,署中箧笥每火自内发,而扃钥如故。又一夕,窃剪其侍姬发,为祟殊甚。既而徐公罢归,未及行而卒。山鬼能知一岁事,故乘其将去肆侮也。徐公盛时,销声匿迹;衰气一至,无故侵陵。此邪魅所以为邪魅欤!

翻译

徐景熹公任福建盐道时,衙署中的箱笼往往有火从里面烧起来,而关锁还是原样没动过。又一天夜里,他侍妾的头发被偷偷剪掉了,妖物暗地里作祟闹得很厉害。不久之后,徐公被罢了官,没有来得及动身回归故乡就去世了。山鬼能够知道一年中的事情,所以趁他将要离去的时候肆意地侮弄。徐公兴盛时,山鬼隐声藏迹;衰气一到,就无缘无故地侵害凌辱。这就是妖邪鬼魅之所以为妖邪鬼魅吧!

原文

余乡青苗被野时,每夜田陇间有物,不辨头足,倒掷而行,筑地登登如杵声。农家习见不怪,谓之青苗神。云常为田家驱鬼,此神出,则诸鬼各归其所,不敢散游于野矣。此神不载于古书,然确非邪魅。从兄懋园尝于李家洼见之,月下谛视,形如一布囊,每一翻折,则一头着地,行颇迟重云。

翻译

在我的家乡,春苗绿满田野的时候,每到夜里田垄间就有一样东西,看不出头和脚,只见它折着跟头走路,捣在地上“噔噔”像棒槌的声音。农家司空见惯,不以为怪,说是青苗神。据说青苗神常为种田人家驱鬼,青苗神一出来,群鬼就各自回到自己的地方,不敢在田野继续闲逛了。古书上没有青苗神的记载,但它确实不是邪魅。堂兄懋园曾在李家洼亲眼见到过,在月下仔细观察,形状像一个布袋子,每一次翻跟头,总是一头着地,行动起来非常笨重迟缓。

原文

先祖宠予公,原配陈太夫人,早卒。继配张太夫人,于归日,独坐室中,见少妇揭帘入,径坐床畔。着玄帔黄衫,淡绿裙,举止有大家风。新妇不便通寒温,意谓是群从娣姒或姑姊妹耳。其人絮絮言家务得失、婢媪善恶,皆委曲周至。久之,仆妇捧茶入,乃径出。后阅数日,怪家中无是人,细诘其衣饰,即陈太夫人敛时服也。死生相妒,见于载籍者多矣。陈太夫人已掩黄垆,犹虑新人未谙料理,现身指示,无间幽明,此何等居心乎!今子孙登科第、历仕宦者,皆陈太夫人所出也。

翻译

先祖父宠予公,原配夫人是陈太夫人,很早就去世了。继室张太夫人,过门那天,独自坐在屋里,只见一位年轻妇人掀开帘子进来,径直坐在床边上。她身披深褐色披肩,穿着黄衫,淡绿色的裙子,言行举止很有大家闺秀风度。新娘不便于随便攀谈,以为她是叔伯妯娌,或是夫家的姐妹。来人不厌其烦地细谈家务的得失,婢女老妈子的好坏都讲得极为详细周到。谈了许久,仆妇捧着茶送来,年轻妇人才径直走出。后来过了几天,张太夫人奇怪家里没有这个人,细说她的衣着打扮,才知是陈太夫人入殓时的服装。活人和死人相互妒忌,这在书中有许多记载。陈太夫人已在黄泉之下,还担心新娘不懂料理家务,而现身出来指点,不顾阳间和阴间的阻隔,这是怎样的良苦用心!现在子孙中考取科第、历任官职的,都是陈太夫人所生的这一脉。

原文

伯高祖爱堂公,明季有声黉序间。刻意郑、孔之学,无问冬夏,读书恒至夜半。一夕,梦到一公廨,榜额曰“文仪”,班内十许人治案牍,一一恍惚如旧识。见公皆讶曰:“君尚迟七年乃当归,今犹早也。”霍然惊寤,自知不永,乃日与方外游。偶遇道士,论颇洽,留与共饮。道士别后,途遇奴子胡门德。曰:“顷一书忘付汝主,汝可携归。”公视之,皆驱神役鬼符咒也。闭户肄习,尽通其术,时时用为戏剧,以消遣岁月。越七年,至崇祯丁丑,果病卒。卒半日复苏,曰:“我以亵用五雷法,获阴谴。冥司追还此书,可急焚之。”焚讫复卒。半日又苏曰:“冥司查检,缺三页,饬归取。”视灰中,果三页未烬;重焚之,乃卒。此事姚安公附载家谱中。公闻之先曾祖,曾祖闻之先高祖,高祖即手焚是书者也。孰谓竟无鬼神乎?

翻译

伯高祖爱堂公,在明朝末年的学界很有声望。他专攻郑、孔之学,不管隆冬盛夏,常常读书到半夜。有一天夜里,他做梦来到一个官署,匾额上写着“文仪”二字,里面有十来个人,正在办理公文,恍惚一个个都是旧相识。这些人见了爱堂公,都惊讶地说:“你应该再过七年才来,如今还早。”爱堂公猛然惊醒,自知活不长了,就天天游山观景。他偶然遇到了一个道士,两人谈论很投机,就留下道士一起喝酒。道士告别后,在路上碰见奴仆胡门德。道士说:“刚才有本书忘了给你的主人了,你带回去。”爱堂公看这本书,却都是驱神役鬼的符咒。于是闭门学习,精通了符咒术,时时用来游戏,以消磨时光。过了七年,到崇祯丁丑年,他果然病逝。死去半天后又醒过来,说:“我因为乱用五雷法,遭到阴间的责罚。阴间要追还这本书,要赶紧烧掉。”烧完书后又死去。过了半天他又苏醒过来,说:“阴间查验,还缺三页,叫我回来取。”查看灰烬中,果然还有三页没烧尽;重新烧了之后,才去世。姚安公把这件事附载在家谱里。他是听已故的曾祖父说的,曾祖父则是听高祖说的,高祖就是亲手烧书的人。谁说没有鬼神呢?

原文

余族所居,曰景城,宋故县也。城址尚依稀可辨。或偶于昧爽时遥望烟雾中,现一城影,楼堞宛然,类乎蜃气。此事他书多载之,然莫明其理。余谓凡有形者,必有精气。土之厚处,即地之精气所聚处,如人之有魂魄也。此城周回数里,其形巨矣。自汉至宋千馀年,为精气所聚已久,如人之取多用宏,其魂魄独强矣。故其形虽化,而精气之盘结者非一日之所蓄,即非一日所能散。偶然现像,仍作城形,正如人死鬼存,鬼仍作人形耳。然古城郭不尽现形,现形者又不常见,其故何欤?人之死也,或有鬼,或无鬼;鬼之存也,或见,或不见,亦如是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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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家族住的地方叫景城,是宋朝的旧县城。城址还能依稀辨认出来。有时偶然在天刚亮时,远远望见烟雾当中,现出一座城池的影子,城楼和女墙看上去都很真切,类似于海市蜃楼。这种事情在别的书上多有记载,但是没人明白其中的道理。我认为,凡是有形体的东西,必然有精气。土地厚实之处,就是土地精气聚集的地方,就像人有魂魄一样。这座城四周有几里地,它的形体可算是巨大了。从汉代到宋代一千多年,它聚集精气的时间也已经很久了,就像人能获取的多、可用的广,他的魂魄就特别强大。所以它的形体虽然消失,但是精气盘踞凝结,不是一天两天的积蓄,也就不可能一天两天能散尽。因此偶然现出形相,还是城池的形状,正像人死了鬼还在,鬼仍旧是人的形状一样。但是古代的城郭不都现形,现形的又不常见,那是什么缘故呢?人死后,也许有鬼,也许没有鬼;鬼的存在,也许看得见,也许看不见;这也是同样的道理。

原文

南宫鲍敬之先生言:其乡有陈生,读书神祠。夏夜袒裼睡庑下,梦神召至座前,诃责甚厉。陈辩曰:“殿上先有贩夫数人睡,某避于庑下,何反获愆?”神曰:“贩夫则可,汝则不可。彼蠢蠢如鹿豕,何足与较?汝读书而不知礼乎?”盖《春秋》责备贤者,理如是矣。故君子之于世也,可随俗者随,不必苟异;不可随俗者不随,亦不苟同。世于违礼之事,动曰某某曾为之。夫不论事之是非,但论事之有无,自古以来,何事不曾有人为之,可一一据以借口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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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的鲍敬之先生说:他家乡有个姓陈的书生,在神祠庙读书。一个夏夜,陈生光着膀子睡在廊庑下,梦见神把他召到座前严厉斥责。陈生辩解说:“殿上先有几个小贩睡了,我回避在廊庑下,为什么反而受到责备?”神说:“小贩可以睡,你就不行。他们蠢笨得像鹿、像猪,你怎么能跟他们比呢?你是读书人,难道也不懂礼节吗?”《春秋》挑剔有贤能的人,就是这个道理。因此,君子处世,可以随俗就随俗,不必非得独树一帜;不可随俗就不随,也不必去苟且求同。世上的人对于违背礼数的事,动不动就说某某人曾经做过。不论这样做是否正确,只论事情是否已有先例,自古以来,什么事情不曾有人做过,难道可以一一拿来作为借口吗?

原文

渔洋山人记张巡妾转世索命事,余不谓然。其言曰:“君为忠臣,我则何罪,而杀以飨士?”夫孤城将破,巡已决志捐生。巡当殉国,妾不当殉主乎!古来忠臣仗节,覆宗族糜妻子者,不知凡几。使人人索命,天地间无纲常矣。使容其索命,天地间亦无神理矣。王经之母含笑受刃,彼何人乎!此或妖鬼为祟,托一古事求祭飨,未可知也。或明季诸臣,顾惜身家,偷生视息,造作是言以自解,亦未可知也。儒者著书,当存风化,虽齐谐志怪,亦不当收悖理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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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洋山人记载了张巡的妾转世后索命的事,我不以为然。张巡妾索命的理由是:“你是忠臣,我有什么罪,却把我杀了给将士吃?”孤城将被攻破,张巡已经决心殉国。张巡该殉国,他的妾不该殉主人么!自古以来忠臣为尽忠而被灭宗族、妻子儿女被杀的,不知有多少。假如人人都来索命,天地之间就没有纲常了。假如容忍这样的人来索命,天地间也就没有天理了。王经的母亲含笑受刑,这是怎样的人呵!这个所谓的张巡妾索命或许是妖鬼作祟,借一件过去的事来求祭祀,也未可知。或者是明末的臣子,顾惜身家性命而苟且偷生,却制造出这个故事来自我解脱,这也不是不可能。儒士著书,应当致力于风俗教化,即便是志怪的书,也不该收入违背道理的内容。

原文

族叔楘庵言:景城之南,恒于日欲出时,见一物,御旋风东驰。不见其身,惟昂首高丈馀,长鬣,不知何怪。或曰:“冯道墓前石马,岁久为妖也。”考道所居,今曰相国庄。其妻家,今曰夫人庄。皆与景城相近。故先高祖诗曰:“青史空留字数行,书生终是让侯王。刘光伯墓无寻处,相国夫人各有庄。”其墓则县志已不能确指。北村之南,有地曰石人洼,残缺翁仲,犹有存者。土人指为道墓,意或有所传欤。董空如尝乘醉夜行,便旋其侧。倏阴风横卷,沙砾乱飞,似隐隐有怒声。空如叱曰:“长乐老顽钝无耻!七八百年后岂尚有神灵?此定邪鬼依托耳。敢再披猖,且日日来溺汝。”语讫而风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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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叔楘庵说:在景城的南边,太阳将要出来时,常能看见一样东西,风驰电掣一般往东奔驰。看不见它的身子,只见它昂着头,有一丈多高,长鬃飘飘,不知是什么怪物。有人说:“这是冯道墓前的石马,年岁久了成了妖怪。”查考冯道故居,如今叫“相国庄”。他妻子的家,如今叫“夫人庄”,离景城都很近。所以先高祖在诗中写道:“青史空留字数行,书生终是让侯王。刘光伯墓无寻处,相国夫人各有庄。”冯道的墓到底在哪儿,县志上也已指不出准确的位置。北村的南边,有个地方叫“石人洼”,那儿还剩有残缺的石像。当地人说这就是冯道的墓,这或许是传说吧。董空如曾经乘着酒劲儿夜里赶路,在墓旁小便。突然间阴风横扫,沙石乱飞,好像隐隐约约有发怒的声音。董空如怒斥道:“长乐老愚顽无耻!死了七八百年,哪里还能有神灵?这一定是邪鬼假冒他的名义闹妖。你敢再猖狂,我天天来用小便浇你。”说完风也停了。

原文

南村董天士,不知其名,明末诸生,先高祖老友也。《花王阁剩稿》中,有哭天士诗四首,曰:“事事知心自古难,平生二老对相看。飞来遗札惊投箸,哭到荒村欲盖棺。残稿未收新画册, 原注:天士以画自给。 馀赀惟卖破儒冠。布衾两幅无妨敛,在日黔娄不畏寒。”“五岳填胸气不平,谈锋一触便纵横。不逢黄祖真天幸,曾怪嵇康太世情。开牖有时邀月入,杖藜到处避人行。料应尘海无堪语,且试骖鸾向紫清。”“百结悬鹑两鬓霜,自餐冰雪润空肠。一生惟得秋冬气,到死不知罗绮香。 原注:天士不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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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村有个董天士,人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是明朝末年的生员,我先高祖父的朋友。高祖的《花王阁剩稿》中有四首悼念董天士的诗,诗是这样写的:“事事知心自古难,平生二老对相看。飞来遗札惊投箸,哭到荒村欲盖棺。残稿未收新画册, 原注:董天士靠卖书画维持生计。 馀资惟卖破儒冠。布衾两幅无妨敛,在日黔娄不畏寒。”“五岳填胸气不平,谈锋一触便纵横。不逢黄祖真天幸,曾怪嵇康太世情。开牖有时邀月入,杖藜到处避人行。料应尘海无堪语,且试骖鸾向紫清。”“百结悬鹑两鬓霜,自餐冰雪润空肠。一生惟得秋冬气,到死不知罗绮香。 原注:天士一生未曾娶妻 。

原文

寒贳村醪才破戒,老栖僧舍是还乡。只今一瞑无馀事,未要青蝇作吊忙。”“廿年相约谢风尘,天地无情殒此人。乱世逃禅聊解脱,衰年哭友倍酸辛。关河泱漭连兵气,齿发沧浪寄病身。泉下有灵应念我,白杨孤冢亦伤神。”天士之生平,可以想见。县志不为立传,盖未见先高祖诗也。相传天士殁后,有人见其骑驴上泰山,呼之不应。俄为老树所遮,遂不见。意或尸解登仙欤?抑貌偶似欤?迹其孤僻之性,似于仙为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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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贳村醪才破戒,老栖僧舍是还乡。只今一瞑无馀事,未要青蝇作吊忙。”“廿年相约谢风尘,天地无情殒此人。乱世逃禅聊解脱,衰年哭友倍酸辛。关河泱漭连兵气,齿发沧浪寄病身。泉下有灵应念我,白杨孤冢亦伤神。”董天士的生平,由这几首诗可以想象出来。县志中没有为他立传,大概是因为没有看到先高祖父的诗。后来传说董天士去世之后,有人见到他骑着一头驴子上了泰山,在后面叫他也不答应。不一会儿就被老树遮挡住看不见了。是他死后成了仙呢?还是偶然有人相貌与他相像呢?按他那种孤僻的性格推断,说他成仙似乎合情理一些。

原文

先高祖集有《快哉行》一篇,曰:“一笑天地惊,此乐古未有。平生不解饮,满引亦一斗。老革昔媚珰,正士皆碎首。宁知时势移,人事反覆手。当年金谷花,今日章台柳。巧哉造物心,此罚胜枷杻。酒酣谈旧事,因果信非偶。淋漓挥醉墨,神鬼运吾肘。姓名讳不书,聊以存忠厚。时皇帝十载,太岁在丁丑。恢台仲夏月,其日二十九。同观者六人,题者河间叟。”盖为许显纯诸姬流落青楼作也。初,诸姬隶乐籍时,有以死自誓者。夜梦显纯浴血来曰:“我死不蔽辜,故天以汝等示身后之罚。汝若不从,吾罪益重。”诸姬每举以告客,故有“因果信非偶”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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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故高祖父集子里有《快哉行》一篇,道:“一笑天地惊,此乐古未有。平生不解饮,满引亦一斗。老革昔媚珰,正士皆碎首。宁知时势移,人事反覆手。当年金谷花,今日章台柳。巧哉造物心,此罚胜枷杻。酒酣谈旧事,因果信非偶。淋漓挥醉墨,神鬼运吾肘。姓名讳不书,聊以存忠厚。时皇帝十载,太岁在丁丑。恢台仲夏月,其日二十九。同观者六人,题者河间叟。”大概是为许显纯的诸多姬妾流落妓院的故事而作的。起初,那些姬妾列入妓女的名册时,有的姬妾发誓宁死不从。夜里梦见许显纯满身是血来说:“我死了也不能抵消生前的罪恶,所以用你们来显示对我身后的惩罚。你们如果不依从,我的罪孽更加深重。”那些姬妾往往举出这事告诉客人,所以有“因果信非偶”的句子。

原文

先四叔父栗甫公,一日往河城探友。见一骑飞驰向东北,突挂柳枝而堕。众趋视之,气绝矣。食顷,一妇号泣来,曰:“姑病无药饵,步行一昼夜,向母家借得衣饰数事,不料为骑马贼所夺。”众引视堕马者,时已复苏。妇呼曰:“正是人也。”其袱掷于道旁,问袱中衣饰之数,堕马者不能答;妇所言,启视一一合。堕马者乃伏罪。众以白昼劫夺,罪当缳首,将执送官。堕马者叩首乞命,愿以怀中数十金,予妇自赎。妇以姑病危急,亦不愿涉讼庭,乃取其金而纵之去。叔父曰:“果报之速,无速于此事者矣。每一念及,觉在在处处有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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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世的四叔栗甫公,有一天到河城去看朋友。途中见一人骑马向东北飞奔,突然被柳枝挂下马来。众人跑过去看,已经断气了。过了大约一顿饭时,一个女人号哭着过来,说:“婆婆生病,没钱买药,我走了一天一夜,向娘家借了一点儿衣服首饰,打算换钱为婆母买药。不想被骑马贼抢走了。”众人带她去看坠马的人,这个人已经醒过来了。女人喊道:“就是他。”包袱就扔在了路边,众人们问坠马的人包袱里衣物首饰的数目,坠马的人答不上来;女人说的跟包袱里的完全一致。坠马的人不得不认罪。大家认为大白天抢劫,罪该绞死,要把他捆起来送往官府。坠马的人磕着头请求饶命,表示愿把身上带的几十两银子送给女人用来赎罪。妇人因婆婆病情危急,也不愿到公堂打官司,收了银子放他走了。叔父说:“因果报应的迅速,没有比这件事更快的了。每次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时时处处都有鬼神。”

原文

齐舜庭,前所记剧盗齐大之族也。最剽悍,能以绳系刀柄,掷伤人于两三丈外。其党号之曰飞刀。其邻曰张七,舜庭故奴视之,强售其住屋广马厩,且使其党恐之曰:“不速迁,祸立至矣。”张不得已,携妻女仓皇出,莫知所适,乃诣神祠祷曰:“小人不幸为剧盗逼,穷迫无路。”敬植杖神前,视所向而往。杖仆向东北,乃迤逦行乞至天津。以女嫁灶丁,助之晒盐,粗能自给。三四载后,舜庭劫饷事发,官兵围捕,黑夜乘风雨脱免。念其党有在商舶者,将投之泛海去。昼伏夜行,窃瓜果为粮,幸无觉者。一夕,饥渴交迫,遥望一灯荧然。试叩门,一少妇凝视久之,忽呼曰:“齐舜庭在此。”盖追缉之牒,已急递至天津,立赏格募捕矣。众丁闻声毕集。舜庭手无寸刃,乃弭首就擒。少妇即张七之女也。使不迫逐七至是,则舜庭已变服,人无识者;地距海口仅数里,竟扬帆去矣。

翻译

齐舜庭是前面所讲过的大盗贼齐大的同族。他最剽悍,用绳子系住刀把,在两三丈远之外就能投刀伤人。他的同伙称他为“飞刀”。他的邻居叫张七,齐舜庭一向把他当奴仆看待,强迫张七把住房卖给他扩宽马厩,还指使同伙威吓张七:“不赶紧迁走,大祸马上临头。”张七迫不得已,带着妻子儿女仓皇地逃出家门,不知到哪里是好,来到神祠祷告:“小人不幸,被强盗逼迫,走投无路了。”然后恭恭敬敬把一根木棍立在神灵面前,看木棍倒向何方就往何方走。结果木棍倒向东北方,于是张七带着一家人坎坎坷坷、沿途乞讨到了天津。在天津把女儿嫁给了一个盐丁,帮着晒盐,勉强能维持生计。三四年之后,齐舜庭打劫饷粮的事情败露了,官兵围捕他,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刮着风,又下着雨,他于是乘着风雨逃脱了。想到他的同伙有在商船上的,他就去投奔他这个同伙,想渡海逃走。他白天躲藏起来晚上赶路,偷瓜果充饥,侥幸没被人发现。一天晚上,他又饥又渴,远远地看见有一盏昏昏的灯光。他走过去试着敲了敲门,一个少妇久久地盯着他看,忽然大声叫道:“齐舜庭在这里!”大概追捕他的公文,已经急速送到了天津,悬赏捉拿他。盐丁们听到叫喊声马上聚集来,齐舜庭手无寸铁,只好束手就擒。这个叫喊的少妇就是张七的女儿。假如不是把张七逼迫到这里来,那么齐舜庭已变换了装束,根本无人认识他;这里离海口又只有几里路,他就会扬帆出海逃脱了。

原文

王兰洲尝于舟次买一童,年十三四,甚秀雅,亦粗知字义。云父殁,家中落,与母兄投亲不遇,附舟南还。行李典卖尽,故鬻身为道路费。与之语,羞涩如新妇,固已怪之。比就寝,竟弛服横陈。王本买供使令,无他念;然宛转相就,亦意不自持。已而童伏枕暗泣。问:“汝不愿乎?”曰:“不愿。”问:“不愿何以先就我?”曰:“吾父在时,所畜小奴数人,无不荐枕席。有初来愧拒者,辄加鞭笞曰:‘思买汝何为?愦愦乃尔!’知奴事主人,分当如是,不如是则当箠楚。故不敢不自献也。”王蹶起推枕曰:“可畏哉!”急呼舟人鼓楫,一夜追及其母兄,以童还之,且赠以五十金。意不自安,复于悯忠寺礼佛忏悔,梦伽蓝语曰:“汝作过改过在顷刻间,冥司尚未注籍,可无庸渎世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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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兰洲曾经在乘船途中买了一个小僮,年纪十三四岁,很是俊秀文雅,也识几个字。小僮说,父亲去世了,家境败落,同母亲、兄长投奔亲戚不遇,想搭船回到南边去。因为行李当光卖完,所以卖了他换点儿路费。王兰洲跟他讲话,他羞涩得像新媳妇,王兰洲本来已经感到奇怪了。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僮竟然脱光衣服躺着。王兰洲本意是买来供使唤,没有别的念头;但是如今他温顺地主动亲近,自己也就控制不住了。事后,小僮伏在枕头上暗暗哭泣。王兰洲就问:“你不愿意吗?”答:“不愿意。”问:“不愿意为什么先来亲近我?”答:“我的父亲在世时,他养的几个小奴仆,没有不在枕席上侍候的。有刚来羞愧拒绝的,就鞭打他,说:‘想想买你做什么?糊涂到这样!’由此知道奴仆服侍主人,本分应当这样,不这样就要挨打。所以不敢不自己献身。”王兰洲急忙起身推开枕头说:“可怕啊!”连忙叫船夫摇着橹,赶了一夜,追上他的母亲兄长,把小僮还给他们,并且赠送了五十两银子。王兰洲心里还不能安宁,又在悯忠寺礼拜忏悔,回来梦见伽蓝神对他说:“你犯了过错在顷刻之间就改正了,阴司还没有登记上簿册,可以不必亵渎佛祖了。”

原文

戈东长前辈官翰林时,其太翁傅斋先生市上买一惨绿袍。一日 户出,归失其钥。恐误遗于床上,隔窗视之,乃见此袍挺然如人立,闻惊呼声乃仆。众议焚之。刘啸谷前辈时同寓,曰:“此必亡人衣,魂附之耳。鬼为阴气,见阳光则散。”置烈日中反覆曝数日,再置室中,密觇之,不复为祟矣。又东长头早童,恒以假发续辫。将罢官时,假发忽舒展蜿蜒,如蛇掉尾。不久即归田。是亦亡人之发,感衰气而变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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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东长前辈在翰林院任职时,他的祖父傅斋先生从市上买回一件暗绿色的袍子。有一天傅斋先生锁了门出去,回来时发现丢了钥匙。他以为钥匙忘在床上,就从窗户往里看,却看见那件绿袍直挺挺地像人似的站着,听到惊叫的声音才倒下了。大伙议论说烧掉它。刘啸谷前辈当时和傅斋先生住在一起,说:“这一定是死人穿过的衣服,魂魄还附在上面。鬼是阴气,见了阳光就散了。”把绿袍放在太阳下反复晒了几天,再放进屋里,然后悄悄察看,袍子不再作怪了。还有,戈东长前辈的头发早就掉光了,他常用假发续辫子。他将被罢官时,假发忽然自己舒展蜿蜒而动,好像蛇掉转尾巴一样。不久,他就罢官回乡了。这也是死人的头发,感受到了人的衰气而作起怪来。

原文

德清徐编修开厚,亦壬戌前辈。初入馆时,每夜读书,则宅后空屋中有读书声,与琅琅相答。细听所诵,亦馆阁律赋也。启户则无睹。一夕,蹑足屏息窥之,见一少年,着青半臂,蓝绫衫,携一卷背月坐,摇首吟哦,若有馀味,殊不似为祟者。后亦无休咎。唐小说载天狐超异科,策二道,皆四言韵语,文颇古奥。或此狐亦应举者欤!此戈东长前辈说。戈,徐同年进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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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清人徐开厚任翰林院编修,也是乾隆壬戌年登第的前辈。刚入翰林院时,每当夜里读书,就听到宅后的空屋中也有读书声,与他的读书声琅琅相应。细听诵读的内容,也是馆阁律赋。开门看,看不见有什么人。一天晚上,他蹑手蹑脚,屏住气息,走过去看,见一位年轻人,穿一件青色马甲,蓝绫衫,拿着一卷书,背着月亮坐着,正在津津有味地摇头吟诵,很不像是作祟的邪魅。后来,也没出现什么异常的事情。唐代小说中记载有天狐在超异科目中,策问二道,都是四言韵文,文义很古奥。或许这个年轻人也是应举的狐精!这件事是戈东长前辈叙述的。戈前辈与徐前辈是同年进士。

原文

乌鲁木齐八蜡祠道士,年八十馀。一夕,以钱七千布荐下,卧其上而死。众议以是钱营葬。夜见梦于工房吏邬玉麟曰:“我守官庙,棺应官给。钱我辛苦所积,乞纳棺中,俟来生我自取。”玉麟悯而从之。葬讫,太息曰:“以钱贮棺,埋于旷野,是以璠玙敛也,必暴骨。”余曰:“以钱买棺,尚能且梦;发棺攘夺,其为厉必矣。谁能为七千钱以性命与鬼争?必无恙。”众皆冁然。然玉麟正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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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鲁木齐八蜡祠的道士,八十多岁了。一天晚上,他把七千钱铺在席子下面,躺在上面死了。大家讨论说用这些钱来安葬他。夜里老道士托梦给州县工房官吏邬玉麟说:“我为官家守庙,官家应当给我棺材。钱是我辛苦积攒的,请放在我的棺材里,等来生我自己来拿。”邬玉麟同情他,答应了。安葬完毕,邬玉麟叹息道:“把钱放在棺材里,埋在旷野之中,等于用美玉随葬,必将被人盗墓。”我说:“用他的钱买棺材,他尚且能托梦;如果开棺抢钱,他肯定变成厉鬼要报复。谁能为七千钱而和鬼拼命呢?肯定没事。”大家都笑了。然而邬玉麟说的是正理。

原文

辛卯春,余自乌鲁木齐归。至巴里坤,老仆咸宁据鞍睡,大雾中与众相失。误循野马蹄迹,入乱山中,迷不得出,自分必死。偶见崖下伏尸,盖流人逃窜冻死者。背束布橐,有糇粮。宁借以疗饥,因拜祝曰:“我埋君骨,君有灵,其导我马行。”乃移尸岩窦中,运乱石坚窒。惘惘然信马行,越十馀日,忽得路。出山,则哈密境矣。哈密游击徐君,在乌鲁木齐旧相识,因投其署以待余。余迟两日始至,相见如隔世。此不知鬼果有灵,导之以出;或神以一念之善,佑之使出;抑偶然侥幸而得出。徐君曰:“吾宁归功于鬼神,为掩胔埋骼者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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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辛卯年的春天,我从乌鲁木齐回来。到达巴里坤时,老仆人咸宁在大雾中伏在马鞍上睡着了,离开了大队人马。沿着野马的足迹,误进了乱山丛中,迷了路不能出来,他想肯定是要死在山里了。他偶然在山崖下面看见一具伏在地上的尸体,大概是流放的犯人在逃亡途中被冻死的。尸体背上扎了个布袋,里面装有干粮。咸宁就用来充饥,并且拜跪着祷告说:“我埋了你的尸骨,你若在天有灵,就引导我的马往前走。”于是把尸体放到岩石洞里,用乱石紧紧封闭了洞口。随后糊里糊涂就信马由缰任凭马自己走,走了十多日,忽然发现了路。出了山,就是哈密的境地了。哈密有个游击官徐某,是我在乌鲁木齐的老相识,因此咸宁就投到他的府上等我。我迟了两天才到,相见时有一种隔世的感觉。这件事不知是鬼果真有灵,引导他出山;还是神灵因他的一念善心,保佑他出来;也许是偶然碰巧侥幸出来的。徐某说:“我宁愿把这件事归功于鬼神,以鼓励那些掩埋暴尸的人。”

原文

董曲江前辈言:顾侠君刻《元诗选》成,家有五六岁童子,忽举手外指曰:“有衣冠者数百人,望门跪拜。”嗟乎,鬼尚好名哉!余谓剔抉幽沉,搜罗放佚,以表章之力,发冥漠之光,其衔感九泉,固理所宜有。至于交通声气,号召生徒,祸枣灾梨,递相神圣,不但有明末造,标榜多诬,即月泉吟社诸人,亦病未离乎客气矣。盖植党者多私,争名者相轧,即盖棺以后,论定犹难;况乎文酒流连,唱予和汝之日哉。《昭明文选》以何逊见存,遂不登一字。古人之所见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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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曲江前辈说:顾侠君刻印《元诗选》刚刚完工,家里有个五六岁的儿童忽然指着外面说:“有几百个衣冠整齐的人对着门跪拜。”唉呀,鬼尚且好名呵!我认为精选被埋没的、搜集散失的,通过宣传或刻印发行,让死者的作品宣扬光大,他们在九泉之下感念不尽,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至于互相联络,号召门徒,胡刻滥印,互相吹捧为神圣,不但是明代末期彼此标榜的多半名不符实,就是月泉吟社那些人,也摆脱不了客套虚夸的毛病。大概结党的人多有私心,争名的人互相倾轧,就是盖棺以后,论定也很难;何况是在一起喝酒论文、我唱你和的时候。《昭明文选》因何逊而得以流传于世,他自己的文章一个字也没有收在里面。古人的见地可谓深远了。

原文

余次女适长山袁氏,所居曰焦家桥。今岁归宁,言:距所居二三里许,有农家女归宁,其父送之还夫家。中途入墓林便旋,良久乃出。父怪其形神稍异,听其语音亦不同,心窃有疑,然无以发也。至家后,其夫私告父母曰:“新妇相安久矣,今见之心悸,何也?”父母斥其妄,强使归寝。所居与父母隔一墙。夜忽闻颠扑膈膈声,惊起窃听,乃闻子大号呼。家众破扉入,则一物如黑驴冲人出,火光爆射,一跃而逝。视其子,惟馀残血。天曙,往觅其妇,竟不可得。疑亦为所啖矣。此与《太平广记》所载罗刹鬼事全相似,殆亦是鬼欤!观此知佛典不全诬,小说稗官,亦不全出虚搆。

翻译

我的二女儿嫁到长山的袁家,住的地方叫焦家桥。今年她回娘家探亲,讲了一件事:距焦家桥两三里路的地方,有个农家女回娘家,由父亲送她返回夫家。途中农家女到乱坟堆的树林里小便,很长时间才出来。出来后形貌和神色稍稍有了一点儿变化,说话的音调也不一样了。父亲感到奇怪,心里暗暗怀疑,可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农家女回到夫家后,丈夫私下里告诉自己的父母说:“我与新娘相安好些时候了,今天见到她却心里慌慌的,这是什么原因呢?”父母训斥他胡说,逼他回到自己房间睡觉。小夫妻居住的房间,与父母只隔着一堵墙。夜里,父母忽然听到隔壁有翻跌仆倒和膈膈的声音,惊讶地起来偷听,结果听见儿子大声号呼。家人们破门而入,见有一个像黑驴的怪物对着人冲过来,火光爆射,一跃就不见了。再看他们的儿子,只剩下一滩血。天亮后,到处寻找新娘,始终没有找到。怀疑也是被怪物吃掉了。这与《太平广记》所记载的罗刹鬼事特别相似,大概也是鬼吧!可见佛经并不全都是胡言妄语,小说书里写的,也不都是虚构出来的。

原文

河间一妇,性佚荡,然貌至陋。日靓妆倚门,人无顾者。后其夫随高叶飞官天长,甚见委任。豪夺巧取,岁以多金寄归。妇借其财,以招诱少年,门遂如市。迨叶飞获谴,其夫遁归,则囊箧全空,器物斥卖亦略尽,惟存一丑妇,淫疮遍体而已。人谓其不拥厚赀,此妇万无堕节理。岂非天道哉!

翻译

河间有个女人,性情淫荡,但相貌丑极了。她天天化着浓妆倚门卖笑,但没人来找她。后来她的丈夫随着高叶飞在天长任官,很受重用。他巧取豪夺,每年都寄回来很多钱。这女人就用钱财来引诱少年,她家人来人往门庭若市。高叶飞被罢官之后,她丈夫逃了回来,家中却是钱财全空,连器具物品也几乎卖光了,只剩下了一个丑女人,身上生满了梅毒疮。人们说如果丈夫不弄来很多钱财,这个女人也万万不会去乱搞。这不是天意么!

原文

伯祖湛元公、从伯君章公、从兄旭升,三世皆以心悸不寐卒。旭升子汝允,亦患是疾。一日治宅,匠睨楼角而笑曰:“此中有物。”破之,则甃砖如小龛,一故灯檠在焉。

翻译

我的伯祖父湛元公、堂伯父君章公、堂兄旭升,三代都因为心悸失眠而得病去世。旭升的儿子汝允,也得了这种病。有一天修整房屋的时候,一个工匠眯着眼睛看着楼角落笑着说:“这里面有东西。”拆开一看,发现里面有一个用砖砌成的小龛,有一个旧灯架在里面。

原文

云此物能使人不寐,当时圬者之魇术也。汝允自是遂愈。丁未春,从侄汝伦为余言之。此何理哉?然观此一物藏壁中,即能操主人之生死,则宅有吉凶,其说当信矣。

翻译

有人说这个东西能叫人睡不着觉,是当时的泥瓦匠的一种魇术。汝允从此以后病就好了。乾隆丁未年的春天,我的堂侄子汝伦对我说了这件事。这是什么道理呢?既然把这样一件物品放在墙壁里,就能操纵主人的生死命运,那么住宅地有吉凶的说法应当是可以相信的了。

原文

戴户曹临,以工书供奉内廷。尝梦至冥司,遇一吏,故友也,留与谈。偶揭其簿,正见己名,名下朱笔草书,似一“犀”字。吏夺而掩之,意似薄怒,问之亦不答。忽惶遽而醒,莫测其故。偶告裘文达公,文达沉思曰:“此殆阴曹简便之籍,如部院之略节。户、中二字,连写颇似‘犀’字。君其终于户部郎中乎?”后竟如文达之言。

翻译

户部司员戴临,因为字写得工整侍奉于内廷。他曾经做梦到了阴司,遇到一个小吏,是以前的朋友,小吏留他闲谈。他偶尔翻了一下小吏的一本簿册,正好见到自己的名字,名字下面用朱笔草书,像一个“犀”字。小吏夺过簿册掩上,看上去好像有些恼怒,问他,也不回答。戴临慌张害怕,忽然醒了过来,也猜不出是什么缘故。戴临偶然把这事告诉了裘文达公,文达公沉思着说:“这恐怕是阴司简便的名册,如同六部和都察院的简报。‘户’、‘中’两个字,连写很像是‘犀’字,您难道将以户部郎中的官职结局?”后来竟然就像文达公说的那样。

原文

东光霍易书先生,雍正甲辰举于乡。留滞京师,未有所就,祈梦吕仙祠中。梦神示以诗曰:“六瓣梅花插满头,谁人肯向死前休?君看矫矫云中鹤,飞上三台阅九秋。”至雍正五年,初定帽顶之制,其铜盘六瓣如梅花,始悟首句之意。窃谓仙鹤为一品服,三台为宰相位,此句既验,末二句亦必验矣。后由中书舍人官至奉天府尹,坐谴谪军臺,其地曰葵苏图,实第三臺也。官牒省笔,皆书“臺”为“台”,适符诗语。果九载乃归。在塞外日,自署别号曰“云中鹤”,用诗中语也。后为姚安公述之,姚安公曰:“‘霍’字上为‘雲’字头,下为‘鹤’字之半,正隐君姓,亦非泛语。”先生喟然曰:“岂但是哉!早年气盛,锐于进取,自谓卿相可立致,卒致颠蹶。职是之由,第二句神戒我矣,惜是时未思也。”

翻译

东光人霍易书先生,雍正甲辰年考中举人。后来留滞京师,没有什么成就,于是到吕仙祠中求梦。他梦见神向他出示了一首诗:“六瓣梅花插满头,谁人肯向死前休?君看矫矫云中鹤,飞上三台阅九秋。”到雍正五年,开始规定帽顶的制度,他的帽子上铜盘六瓣恰如梅花,才醒悟了第一句诗的意思。以为仙鹤是一品服,三台是宰相位,第一句既然已经应验,末尾两句也必然会应验。后来他由中书舍人的官职升到奉天知府,因事又贬降军臺,所在地叫葵苏图,实际是第三军臺。官文减省笔画,凡“臺”都减写成“台”字,恰好符合诗中的“三台”。又果然是过了九年才归来。在塞外时,他自署别号叫“云中鹤”,用的就是诗中的词语。后来他对姚安公讲述此事,姚安公说:“‘霍’字上部是个‘雲’字头,下部是‘鹤’字的半边,正好隐含了君的姓,也不是无所指的。”霍易书先生感叹地说:“岂止是这样呢!早年气盛,锐意进取,自认为卿相之位可以立即到手,终于遭致颠仆挫折。由此看来,第二句诗是神对我的告诫,可惜当时没有仔细体会。”

原文

古以龟卜。孔子系《易》,极言蓍德,而龟渐废。《火珠林》始以钱代蓍,然犹烦六掷。《灵棋经》始一掷成卦,然犹烦排列。至神祠之签,则一掣而得,更简易矣。神祠率有签,而莫灵于关帝;关帝之签,莫灵于正阳门侧之祠。盖一岁之中,自元旦至除夕,一日之中,自昧爽至黄昏,摇筒者恒琅琅然。一筒不给,置数筒焉。杂遝纷纭,倏忽万状,非惟无暇于检核,亦并不容于思议。虽千手千目,亦不能遍应也。然所得之签,皆验如面语,是何故欤?其最奇者,乾隆壬申乡试。一南士于三月朔日斋沐以祷,乞示试题。得一签曰:“阴里相看怪尔曹,舟中敌国笑中刀。藩篱剖破浑无事,一种天生惜羽毛。”是科《孟子》题为“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至“汤九尺”,应首句也。《论语》题为“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应第二句也。《中庸》题为“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应第四句也。是真不可测矣。

翻译

古代用龟甲来占卜。孔子在《易经》作系辞,大力提倡用蓍草占卜,于是龟卜渐渐没人用了。《火珠林》中首提用钱卜代替蓍卜,但是要掷六次,还嫌繁琐。《灵棋经》中的卜法是掷一次便能成卦,但是排列起来也很麻烦。至于神祠中的签,一抽便得卦辞,就更简便了。神祠都有签,但都不如关帝祠灵验;关帝祠的签,最灵验的莫过于正阳门边的关帝祠。一年之中,从元旦到除夕,一天之中,从凌晨到黄昏,摇筒者始终琅琅地不断。一个筒供不上,就预备几个筒。杂沓纷乱,转瞬之间便有各种情况,不但没工夫检核,也没工夫思考。即便是长了一千只手一千只眼,也应答不过来。但所得到签,都灵验得好像当面推算出来的,这是什么原因呢?其中最神奇的,是乾隆壬申年的乡试。有个南方人在三月初一日斋戒沐浴后祷告,请求兆示试题。得到一签,上写道:“阴里相看怪尔曹,舟中敌国笑中刀。藩篱剖破浑无事,一种天生惜羽毛。”这一年的考题《孟子》题是“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到“汤九尺”,那一段应了第一句。《论语》题为“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应了第二句。《中庸》题为“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应了第四句。这事真是不可理解。

原文

孙虚船先生言:其友尝患寒疾,昏愦中觉魂气飞越,随风飘荡。至一官署,谛视门内皆鬼神,知为冥府。见有人自侧门入,试随之行,无呵禁者。又随众坐庑下,亦无诘问者。窃睨堂上,讼者如织。冥王左检籍,右执笔,有一两言决者,有数十言数百言乃决者,与人世刑曹无少异。琅珰引下,皆帖伏无后言。忽见前辈某公盛服入,冥王延坐,问讼何事。则诉门生故吏之辜恩,所举凡数十人,意颇恨恨。冥王颜色似不谓然,俟其语竟,拱手曰:“此辈奔竞排挤,机械万端,天道昭昭,终罹冥谪。然神殛之则可,公责之则不可。种桃李者得其实,种蒺藜者得其刺,公不闻乎?公所赏鉴,大抵附势之流,势去之后,乃责之以道义,是凿冰而求火也。公则左矣,何暇尤人?”某公怃然久之,逡巡竟退。友故与相识,欲近前问讯。忽闻背后叱叱声,一回顾间,悚然已醒。

翻译

孙虚船先生说:他的朋友曾经得了寒病,昏迷中只觉得灵魂飞了出去,随着风到处飘荡。他来到了一个官府,仔细地观看,只发现门里面都是一些鬼神,就知道这是地府。他看见有人从侧门进去,他也试着跟着走,没人阻止他。他又跟着众人坐在廊庑下,也没人查问他。他偷偷地看了一下公堂上,告状的人川流不息。阎王左手拿着案卷,右手拿着笔,有的案件一两句话就判决了,有的讲了十几句或几百句才判决,这与人世间审理案件没什么差别。判决后,罪犯们被戴上脚镣手铐给带下去,都服服帖帖不说二话。忽然他看见一位前辈某公穿戴整齐地进来了,阎王请他坐下,问他要告什么事。某公就说他的门生和旧时的小吏忘恩负义,列举了几十个人,看样子很气愤。然而阎王似乎不以为然,等他说完了之后,便拱拱手说:“这些人到处奔走,互相排挤,狡诈万端,天道昭昭,他们终究要受到阴间的惩罚。但是鬼神处罚他们可以,你责骂他们就不行。种桃种李的得到果实,种植蒺藜的得到它的刺,你难道没听说过吗?你所赏识的,大都是一些趋炎附势的人,你大势已去,就责怪他们,还用道义来要求他们,这就好像是凿冰求火。你自己错了,怎么能埋怨别人?”某公怅然若失了好久,迟疑不决地退了下去。孙虚船的朋友与某公是老相识,想上去问候一下。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在呵斥他,他回头去看,一下子惊醒了。

原文

董文恪公老仆王某,性谦谨,善应门,数十年未忤一人,所谓“王和尚”者是也。言尝随文恪公宿博将军废园,月夜据石纳凉。遥见一人仓皇隐避,一人邀遮而止之,捉其臂共坐树下,曰:“以为汝生天久矣,乃在此相遇耶?”因先述相交之契厚,次责任事之负心,曰,某事乘我急需,故难其词以勒我,中饱几何。某事欺我不谙,虚张其数以绐我,干没又几何。如是数十事,每一事一批其颊,怒气坌涌,似欲相吞噬。俄一老叟自草间出,曰:“渠今已堕饿鬼道,君何必相凌?且负债必还,又何必太遽?”其一人弥怒曰:“既已饿鬼,何从还债?”老叟曰:“业有满时,则债有还日。冥司定律,凡称贷子母之钱,来生有禄则偿,无禄则免,为其限于力也。若胁取诱取之财,虽历万劫,亦须填补。其或无禄可抵,则为六畜以偿;或一世不足抵,则分数世以偿。今夕董公所食之豚,非其干仆某之十一世身耶?”其一人怒似略平,乃释手各散。老叟意其土神也。所言干仆,王某犹及见之,果最有心计云。

翻译

董文恪公的老仆王某,性情谦逊谨厚,善于照看门户,几十年未曾得罪过一个人,人们都称他为“王和尚”。他说曾经随董公宿在博将军的破花园里,月夜在大石头上乘凉。远远地望见一个人仓皇躲避,另一个人截住他,抓住他的胳膊,一起坐到树下,说:“我以为你早就升天了,不料在这儿相遇。”于是先叙说二人交往怎么密切,接着说对方做事怎么负心,说,某某事你乘我急需,故意说怎么怎么为难而勒索我,中饱私囊多少多少。某某事你欺我不懂,夸大数量骗我,又私吞了多少多少。这么数落了有几十件事,每说一件事打对方一记耳光,怒气冲冲地好像要把对方吞了似的。不一会儿,从草丛里出来一个老头,说:“这家伙如今已堕入饿鬼道,你何必再逼他?况且负债必定还,又何必那么着急?”催债的人更为愤怒,说:“他已经成了饿鬼,怎么还能还债?”老头说:“孽缘有满的时候,那么债也总有还的日子。地府制定律条,凡是借的高利贷,来生有禄就偿还,没有禄就免,因为他无力偿还。如果是威胁或诈骗来的钱财,即便是经历了万劫,也必须偿还。也可能他没有禄可以抵偿,那么就变成六畜来偿还;如果一生也还不完债,就分几代来还。今晚董公吃的猪,不就是他那个能干的仆人的第十一代身么?”催债人的怒火似略平息了些,松开手各自走了。估计这老头是土神。他所说的那个能干的仆人,王某还见过他,说是最有心计。

原文

福建曹藩司绳柱言:一岁司道会议臬署,上食未毕,一仆携小儿过堂下,小儿惊怖不前,曰:“有无数奇鬼,皆身长丈馀,肩承梁柱。”众闻号叫,方出问,则承尘上落土簌簌,声如撒豆。急跃而出,已栋摧仆地矣。咸额手谓鬼神护持也。湖广定制府长,时为巡抚,闻话是事,喟然曰:“既在在处处有鬼神护持,自必在在处处有鬼神鉴察。”

翻译

福建布政使曹绳柱说:有一年司道官员在按察使衙署里开会议事,食品还没有上完,一个仆人领着个小孩子经过堂下,小儿惊恐地不肯往前走,说:“有无数个奇鬼,都是身长一丈多,用肩膀顶扛着屋梁柱子。”众人听到惊叫的声音,刚出来问,天花板上掉落泥土簌簌的声音好像在抛撒豆子。众人急忙跳出来,转眼间已经栋梁折断倒地了。众人都庆幸说是鬼神的护佑。湖广总督定长,当时任巡抚,听说这件事,叹息道:“既然处处有鬼神护佑,自然处处有鬼神在监视。”

原文

右《滦阳消夏录》三卷,前二卷成于热河,后一卷则在热河成其半,还京后乃足成之。故间有今岁事,乃并为一书,因其原名者,如陆放翁吟咏万篇,非作于一时一地,统名曰《剑南诗集》云尔。庚戌六月廿九日缮净本竟因题。

翻译

前面的《滦阳消夏录》第三卷到第六卷,第四、第五卷在热河完成,第六卷在热河写了一半,回到京城后才全部完成。所以里面还有今年的事情,依然将这三卷合并在《滦阳消夏录》这一本当中,还是用这个书名,就像陆游吟咏了将近万首诗歌,并不是在同一时间同一个地方写的,但统用了《剑南诗集》这个书名。庚戌六月廿九日完成誊写定稿后记下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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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微草堂笔记目录

  1. 1.卷一 滦阳消夏录一免费
  2. 2.卷二 滦阳消夏录二免费
  3. 3.卷三 滦阳消夏录三免费
  4. 4.卷四 滦阳消夏录四免费
  5. 5.卷五 滦阳消夏录五免费
  6. 6.卷六 滦阳消夏录六免费
  7. 7.卷七 如是我闻一免费
  8. 8.卷八 如是我闻二免费
  9. 9.卷九 如是我闻三免费
  10. 10.卷十 如是我闻四免费
  11. 11.卷十一 槐西杂志一免费
  12. 12.卷十二 槐西杂志二免费
  13. 13.卷十三 槐西杂志三免费
  14. 14.卷十四 槐西杂志四免费
  15. 15.卷十五 姑妄听之一免费
  16. 16.卷十六 姑妄听之二免费
  17. 17.卷十七 姑妄听之三免费
  18. 18.卷十八 姑妄听之四免费
  19. 19.卷十九 滦阳续录一免费
  20. 20.卷二十 滦阳续录二免费
  21. 21.卷二十一 滦阳续录三免费
  22. 22.卷二十二 滦阳续录四免费
  23. 23.卷二十三 滦阳续录五免费
  24. 24.卷二十四 滦阳续录六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