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

卷十二 槐西杂志二

Chapter 12

卷十二 槐西杂志二

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二:狐魅幻术、书生奇遇与世情寓言。纪昀借怪异故事讽刺讲学家高傲,揭示人性善恶,引人深思。

原文

安中宽言:有人独行林莽间,遇二人,似是文士,吟哦而行。一人怀中落一书册,此人拾得。字甚拙涩,波磔皆不甚具,仅可辨识。其中或符箓、或药方、或人家春联,纷糅无绪,亦间有经书古文诗句。展阅未竟,二人遽追来夺去,倏忽不见。疑其狐魅也。一纸条飞落草间,俟其去远,觅得之。上有字曰:“《诗经》‘於’字皆音“乌”,《易经》‘无’字左边无点。”

翻译

安中宽说:有个人独自在山林中赶路,碰上两个人,像是书生,一边走一边吟诵诗文。一个人怀里掉下一本书册,被赶路人拾起。本子上的文字十分拙笨,笔画都不很分明,勉强能辨认出来。有抄录道士的符箓、药方、有人家门户上的春联,纷乱混杂,毫无头绪,还夹杂着经书、古文、诗词的句子。没等赶路人翻完,那两个人急忙追上来把本子夺去,转眼就不见了。赶路人怀疑他们是狐精。有一张纸条飘落到草丛里,等那两个人走远后,他才拣起来。上面写着:“《诗经》中的‘於’字都读作‘乌’,《易经》中的‘无’字左边没有点。”

原文

余谓此借言粗材之好讲文艺者也。然能刻意于是,不愈于饮博游冶乎?使读书人能奖励之,其中必有所成就。乃薄而挥之,斥而笑之,是未思圣人之待互乡、阙党二童子也。讲学家崖岸过峻,使人甘于自暴弃,皆自沽己名,视世道人心如膜外耳。

翻译

我认为这是借此讽刺那些才疏学浅而又喜欢谈论学问的人。然而能在这方面专心一意,不是胜过只知道饮酒赌博、拈花惹草的人吗?假如这些人都能受到称赞和勉励,那么其中有些人一定会学有所成。如果鄙视他们、斥责他们、嘲笑他们,这就忘记了圣人是怎样一视同仁对待互乡、阙党两个小孩的了。那些讲学家过于高傲,使得人们甘心自暴自弃,他们自己只是沽名钓誉,把社会风气和人们的愿望都看成是与己无关的事。

原文

景州宁逊公,能以琉璃舂碎调漆,堆为擘窠书。凹凸皴皱,俨若石纹。恒挟技游富贵家,喜索人酒食。或闻燕集,必往搀末席。一日,值吴桥社会,以所作对联匾额往售。至晚,得数金。忽遇十数人邀之,曰:“我辈欲君殚一月工,堆字若干,分赠亲友,冀得小津润。今先屈先生一餐,明日奉迎至某所。”宁大喜,随入酒肆,共恣饮啖。至漏下初鼓,主人促闭户。十数人一时不见,座上惟宁一人。无可置辩,乃倾囊偿值,懊恼而归。不知为幻术为狐魅也。李露园曰:“此君自宜食此报。”

翻译

景州的宁逊公,能把琉璃舂成碎末,用油漆调匀,堆砌成大字。这些字凹凸有致,脉络走势的皱褶,很像石头的纹理。宁逊公自恃有这种技能,常在富贵人家走动,喜欢要人家招待他喝酒吃饭。只要听到什么地方有宴会,一定去坐在末席混吃混喝。有一天,刚好是吴桥镇赛神集会,宁逊公就把自己做的对联匾额拿出去卖。到了傍晚,对联匾额卖出去了,得了几两银子。忽然,碰到十几个人来邀请他,说:“我们想请您费一个月的工,堆出一些字,分送给亲友,也希望得点儿利润。今天晚上,我们先请您随便吃一顿,明天再接你到某某地方。”宁逊公很高兴,跟着他们进了酒店,一起大吃大喝。到头更天时,酒店主人催他们离开,说要关门了。那十几个人一下子不见了,酒席上只剩下宁逊公一个人。宁逊公无可申辩,只好把口袋里的银子都拿出来付了酒钱,又懊丧又气愤地回家。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幻术还是狐狸精作怪。李露园说:“这个人应该受到这种报应。”

原文

某公眷一娈童,性柔婉,无市井态,亦无恃宠骄纵意。忽泣涕数日,目尽肿。怪诘其故。慨然曰:“吾日日荐枕席,殊不自觉。昨寓中某与某童狎,吾穴隙窃窥,丑难言状,与横陈之女迥殊。因自思吾一男子而受污如是,悔不可追,故愧愤欲死耳。”某公譬解百方,终怏怏不释。后竟逃去,或曰:“已改易姓名,读书游泮矣。”梅禹金有《青泥莲花记》,若此童者,亦近于青泥莲花欤!

翻译

某先生眷恋着一个男童,这个男童性情温柔和婉,既没有市侩的习气举止,也没有因为受宠而骄纵的意思。忽然他连着哭了好几天,眼睛都哭肿了。某公奇怪地问他怎么了。他感慨地说:“我天天给您侍寝,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昨天,寓所里的某人和男童鬼混,我从墙壁缝隙偷看,那种丑态简直难以形容,这和女人躺着的玉体完全不一样。因此我想到,我堂堂一个男子却受到如此的污辱,真是后悔都来不及呀,所以我羞愧愤恨,想一死了之。”某公想方设法劝解他,但他始终郁郁不乐。后来还是逃走了。有人说:“那个男童已经改名换姓,用心读书,求取功名了。”梅禹金写有《青泥莲花记》,像这个男童,也和出污泥而不染的莲花差不多了。

原文

又,奴子张凯,初为沧州隶,后夜闻罪人暗泣声,心动辞去,鬻身于先姚安公。年四十馀,无子。一日,其妇临蓐,凯愀然曰:“其女乎!”已而果然。问:“何以知之?”曰:“我为隶时,有某控其嫂与邻人张九私。众知其枉,而事涉暧昧,无以代白也。会官遣我拘张九。我禀曰:‘张九初五日以逋赋拘,初八日笞十五去矣。今不知所往,乞宽其限。’官检征比册,良是,怒某曰:“初七日张九方押禁,何由至汝嫂室乎?’杖而遣之。其实别一张九,吾借以支吾得免也。去岁,闻此妇死。

翻译

又,有个家奴张凯,起初是沧州的差役,后来因为在半夜听到罪犯偷偷哭泣的声音,内心受到震动而辞去,卖身给先父姚安公做仆人。张凯四十多岁时,还没有儿子。一天,他的妻子临产了,张凯神情忧伤地说:“恐怕是个闺女吧!”妻子果然生了个女儿。妻子问:“你怎么知道的?”张凯说:“我当差役时,有个人指控他嫂子和邻居张九通奸。众人都知道张九冤枉,可事情牵扯到男女私情,没法替他辩白。恰好长官派我拘捕张九。我就禀告说:‘张九在初五因为拖欠田税被拘捕,初八那天打了十五大板后放了。现在已经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求您再宽限几天吧。”长官查看了证据,翻阅了簿册,确实如此,就怒斥告状的人说:“初七那天张九还被关押着,他怎么能到你嫂子的房间里去呢?”把他打了一顿棍子赶出了衙门。其实这是另一个张九,我不过是借他搪塞一番,让那个女人免受冤枉。去年,我听说那个女人死了。

原文

昨夜梦其向我拜,知其转生为我女也。”后此女嫁为贾人妇,凯夫妇老且病,竟赖其孝养以终。杨椒山有《罗刹成佛记》,若此奴者,亦近于罗刹成佛欤?

翻译

昨天夜里,梦见她向我下拜,知道她将转世托生,成为我的女儿了。”后来,这个女儿嫁给商人做妻子,张凯夫妇年老多病,全都依靠她孝敬奉养以终天年。杨椒山撰有《罗刹成佛记》一书,像这个奴仆的经历,也和恶鬼成佛差不多吧!

原文

冯平宇言:有张四喜者,家贫佣作。流转至万全山中,遇翁妪留治圃。爱其勤苦,以女赘之。越数岁,翁妪言往塞外省长女,四喜亦挈妇他适。久而渐觉其为狐,耻与异类偶,伺其独立,潜弯弧射之,中左股。狐女以手拔矢,一跃直至四喜前,持矢数之曰:“君太负心,殊使人恨!虽然,他狐媚人,苟且野合耳。我则父母所命,以礼结婚,有夫妇之义焉。三纲所系,不敢仇君;君既见弃,亦不敢强住聒君。”握四喜之手痛哭,逾数刻,乃蹶然逝。四喜归,越数载,病死,无棺以敛。狐女忽自外哭入,拜谒姑舅,具述始末。且曰:“儿未嫁,故敢来也。”其母感之,詈四喜无良。狐女俯不语。邻妇不平,亦助之詈。狐女瞋视曰:“父母詈儿,无不可者。汝奈何对人之妇,詈人之夫!”振衣竟出,莫知所往。去后,于四喜尸旁得白金五两,因得成葬。后四喜父母贫困,往往于盎中箧内无意得钱米,盖亦狐女所致也。皆谓此狐非惟形化人,心亦化人矣。或又谓狐虽知礼,不至此,殆平宇故撰此事,以愧人之不如者。姚安公曰:“平宇虽村叟,而立心笃实,平生无一字虚妄。与之谈,讷讷不出口,非能造作语言者也。”

翻译

冯平宇说:有个叫张四喜的人,家境贫穷,靠给人打工为生。漂流到万全山中,被一对老夫妇收留,让他侍弄菜园子。老夫妇喜欢他勤劳刻苦,招他做了入赘女婿。过了几年,老夫妇说要去塞外看望长女,四喜也带着妻子另谋生路。时间久了,四喜渐渐发现他妻子原来是狐精,觉得与异类婚配很羞耻,趁她独自站在某处时,偷偷地弯弓搭箭,射中了她的左腿。狐女用手拔出箭,一下子跳到四喜面前,拿箭指着他责备说:“你太无情,太让人痛恨!尽管这样,别的狐狸媚人,都是苟且野合的。我却是受父母之命,按照礼仪与你结婚,有夫妇之义。由于三纲的约束,我不敢仇恨你;你既然嫌弃我,我也不愿勉强住下去招你讨厌。”说完握着四喜的手痛哭,过了一会儿,忽然跳开消失了。四喜回到家里,过了几年病死,穷得连殓葬的棺材也没有。忽然,狐女从外面哭着进来,拜见公婆,详细诉说了经过。又说:“我未再嫁,所以敢来探望。”四喜的母亲非常感动,痛骂四喜没有良心。狐女低着头不说话。邻居的一个女人打抱不平,也跟着骂。狐女瞪起眼睛说:“父母骂儿子,没什么不可以的。你怎么能当着妻子的面,骂人家的丈夫!”怒冲冲地抖抖衣服走了,不知去了哪里。她离开后,家里人在四喜的尸身旁边发现五两银子,这才安葬了死者。后来四喜父母贫困,常常能在箱子或盆盆罐罐里意外地发现钱米,大概也是狐女给的。听到这个故事的人都说这个狐女不但身形化作人,心灵也已经化成人了。有人又说,狐精即使知礼,恐怕还到不了这种地步,很可能是冯平宇故意编造一个故事,用来羞辱那些连狐女都不如的人。姚安公说:“平宇虽然是个乡下老汉,但心性朴实、忠厚,平生没说过一句虚妄不实的话。跟他交谈,他结结巴巴说不出什么,不是能编故事的人。”

原文

卢观察 吉言:茌平有夫妇相继死,遗一子,甫周岁。兄嫂咸不顾恤,饿将死。忽一少妇排门入,抱儿于怀,詈其兄嫂曰:“尔弟夫妇尸骨未寒,汝等何忍心至此,不如以儿付我,犹可觅一生活处也。”挈儿竟出,莫知所终。邻里咸目睹之,有知其事者曰:“其弟在日,常昵一狐女。竟或不忘旧情,来视遗孤乎?”是亦张四喜妇之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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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使卢 吉说,茌平县有对夫妇相继身亡,留下一个孩子,刚满周岁。死者的哥哥嫂嫂都不怜悯,不照顾,快要饿死了。忽然一个少妇推门而入,把小孩抱在怀里,骂死者的兄嫂说:“你们的弟弟夫妇尸骨未寒,你们俩怎么能心狠到这种地步!不如把孩子交给我,还能找到个活命的地方。”她带着孩子离开,谁也不知她去了哪里。邻里们都亲眼看到这些,有个了解内情的人说:“那个弟弟在世的时候,时常和一个狐女亲近。估计那个狐女是不忘旧情,来探望他留下的孤儿吧?”这个狐女与张四喜的狐妻很相似。

原文

乌鲁木齐多狭斜,小楼深巷,方响时闻。自谯鼓初鸣,至寺钟欲动,灯火恒荧荧也。冶荡者惟所欲为,官弗禁,亦弗能禁。有宁夏布商何某,年少美风姿,赀累千金,亦不甚吝,而不喜为北里游。惟畜牝豕十馀,饲极肥,濯极洁,日闭门而沓淫之。豕亦相摩相倚,如昵其雄。仆隶恒窃窥之,何弗觉也。忽其友乘醉戏诘,乃愧而投井死。迪化厅同知木金泰曰:“非我亲鞫是狱,虽司马温公以告我,我弗信也。”余作是地杂诗,有曰:“石破天惊事有无,后来好色胜登徒。何郎甘为风情死,才信刘王爱媚猪。”即咏是事。人之性癖,有至于如此者!乃知以理断天下事,不尽其变;即以情断天下事,亦不尽其变也。

翻译

乌鲁木齐有很多妓院,小楼深巷,经常听到鼓乐之声。从谯楼计时的鼓声响起,直到寺院晨钟敲响,那里总是灯火闪耀。风流放荡的人在那里为所欲为,官府不禁止,也禁止不了。宁夏的布商何某,年轻貌美,风度翩翩,积累了千金资财,他也不太吝啬,却不喜欢去逛青楼妓馆。只是养了十几头母猪,养得格外肥壮,洗得十分干净,他每天关起门来,轮流与母猪性交。母猪们也和他依偎在一起,就像和公猪相亲相爱一样。他的仆人常偷看,何某却没有察觉。一次他的朋友借着醉酒,开玩笑问起这事,何某羞惭难当,跳井死了。迪化厅同知木金泰说:“如果不是我亲自审理这桩案子,即使是司马光亲自告诉我这件事,我也不会相信。”我写的乌鲁木齐杂诗中,有一首道:“石破天惊事有无,后来好色胜登徒。何郎甘为风情死,才信刘王爱媚猪。”吟咏的就是这件事。人的性情怪癖,竟然有到这种地步的!由此可知,按道理去判断天下的事情,不能完全了解所有的变化;按人情去判断天下事情,也不能完全了解所有变化。

原文

张一科,忘其何地人。携妻就食塞外,佣于西商。西商昵其妻,挥金如土,不数载赀尽归一科,反寄食其家。妻厌薄之,诟谇使去。一科曰:“微是人无此日,负之不祥。”坚不可。妻一日持梃逐西商,一科怒詈。妻亦反詈曰:“彼非爱我,昵我色也。我亦非爱彼,利彼财也。以财博色,色已得矣,我原无所负于彼;以色博财,财不继矣,彼亦不能责于我。此而不遣,留之何为?”一科益愤,竟抽刃杀之。先以百金赠西商,而后自首就狱。又一人忘其姓名,亦携妻出塞。妻病卒,困不能归,且行乞。忽有西商招至肆,赠五十金。怪其太厚,固诘其由。西商密语曰:“我与尔妇最相昵,尔不知也。尔妇垂殁,私以尔托我。我不忍负于死者,故资尔归里。”此人怒掷于地,竟格斗至讼庭。二事相去不一月。

翻译

张一科,已经忘了他是哪里人了。他带着妻子到塞外谋生,在一个西商家里做雇工。商人喜爱他的妻子,为她挥金如土,没有几年,财产都归了张一科,反而在张一科家中寄食。妻子厌恶蔑视这个商人,谩骂着叫他走。张一科说:“没有这个人,我们也没有今天的日子,背弃他是不吉利的。”坚决不肯把商人赶出去。有一天,妻子拿着木棒赶商人,张一科怒骂妻子。妻子也回嘴骂道:“他并不是喜爱我,而是迷恋我的姿色。我也不是喜欢他,而是贪图他的财产。他用财产来交换女色,女色已经得到了,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对不起他;我用女色来博取财产,他的财产已经光了,他也不能责备我。这时候不赶他走,留着干什么!”张一科更加愤怒,竟然拔刀把妻子杀死了。他先拿出一百两银子送给商人,然后自首进了监狱。还有一个人,忘了他的姓名了,他也带着妻子到塞外去。妻子病死后,他穷得回不了家乡,就要讨饭了。忽然,有个西商把他叫到店里,送他五十两银子。这个人觉得赠送的银子太丰厚,一定要商人讲出理由。商人悄悄地说:“我和你妻子最亲热,你并不知道。你妻子临死前,悄悄把你托付给我。我不忍心辜负死者,所以资助你回家乡。”这个人愤怒地把银子扔在地上,和商人打架一直打到官府。这两件事相隔不到一个月。

原文

相国温公,时镇乌鲁木齐。一日,宴僚佐于秀野亭,座间论及。前竹山令陈颢桥曰:“一不以贫富易交,一不以死生负约,是虽小人,皆古道可风也。”公颦蹙曰:“古道诚然。然张一科曷可风耶?”后杀妻者拟抵,而谳语甚轻;赠金者拟杖,而不云枷示。公沉思良久,慨然曰:“皆非法也。然人情之薄久矣,有司如是上,即如是可也。”

翻译

相国温福公当时镇守乌鲁木齐。有一天,在秀野亭宴请下属,酒席之间谈论到这两件事。当过竹山县令的陈颢桥说:“一个不因为贫富变化就改变交情,一个不因为生死变化就背叛诺言,他们虽然都是市井小民,但都有古时纯朴的道义,值得流传的。”温公皱着眉头说:“当然是古时纯朴的道义。不过,张一科的行为值得宣扬吗?”后来,杀妻的张一科被判抵罪,但判决很轻;赠送银子的商人被判杖刑,但不用带枷示众。温公想了很久,感慨地说:“都不符合律条。不过,人情淡薄已经很长久了,衙门这样报上来,就这样发落算了。”

原文

嘉祥曾映华言:一夕秋月澄明,与数友散步场圃外,忽旋风滚滚,自东南来,中有十馀鬼,互相牵曳,且殴且詈。尚能辨其一二语,似争朱、陆异同也。门户之祸,乃下彻黄泉乎!

翻译

嘉祥县人曾映华说:秋天一个月色澄明的晚上,他和几个朋友在场园外散步,忽然,从东南方旋风滚滚一路刮来,其中有十几个鬼,互相拉扯着,又打又骂。还能听清他们说的一两句话,好像是在争论宋代理学家朱熹、陆九渊的学术异同。各立门派的祸患,还一直延续到阴间呢!

原文

“去去复去去,凄恻门前路。行行重行行,辗转犹含情。含情一回首,见我窗前柳。柳北是高楼,珠帘半上钩。昨为楼上女,帘下调鹦鹉。今为墙外人,红泪沾罗巾。墙外与楼上,相去无十丈。云何咫尺间,如隔千重山?悲哉两决绝,从此终天别。别鹤空徘徊,谁念鸣声哀!徘徊日欲晚,决意投身返。手裂湘裙裾,泣寄稿砧书。可怜帛一尺,字字血痕赤。一字一酸吟,旧爱牵人心。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箠。不然死君前,终胜生弃捐。死亦无别语,愿葬君家土。傥化断肠花,犹得生君家。”右见《永乐大典》,题曰《李芳树刺血诗》,不著朝代,亦不详芳树始末。不知为所自作,如窦玄妻诗,为时人代作,如焦仲卿妻诗也。世无传本,余校勘《四库》偶见之。爱其缠绵悱恻,无一毫怨怒之意,殆可泣鬼神。令馆吏录出一纸,久而失去。今于役滦阳,检点旧帙,忽于小箧内得之。沉湮数百年,终见于世,岂非贞魂怨魄,精贯三光,有不可磨灭者乎!陆耳山副宪曰:“此诗次韩蕲王孙女诗前;彼在宋末,则芳树必宋人。”以例推之,想当然也。

翻译

有一首诗云:“去去复去去,凄恻门前路。行行重行行,辗转犹含情。含情一回首,见我窗前柳。柳北是高楼,珠帘半上钩。昨为楼上女,帘下调鹦鹉。今为墙外人,红泪沾罗巾。墙外与楼上,相去无十丈。云何咫尺间,如隔千重山?悲哉两决绝,从此终天别。别鹤空徘徊,谁念鸣声哀!徘徊日欲晚,决意投身返。手裂湘裙裾,泣寄稿砧书。可怜帛一尺,字字血痕赤。一字一酸吟,旧爱牵人心。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箠。不然死君前,终胜生弃捐。死亦无别语,愿葬君家土。傥化断肠花,犹得生君家。”这首诗见于《永乐大典》,题目叫做《李芳树刺血诗》,没有注明创作年代,也不清楚李芳树的生平。不知是自述,就像窦玄妻子写的诗一样呢,还是由同时代的人代写,就像焦仲卿妻诗一样。这首诗世上没有流传的本子,我在校勘《四库全书》时偶然发现的。我喜欢诗歌的缠绵悱恻,却没有一丝怨恨恼怒的情绪,恐怕连鬼神听后都会为之落泪的。我让馆吏把这首诗抄录出一份,可是时间一长就找不到了。来到滦阳供职后,在清点旧书时,忽然在一个小箱子里见到了这首诗。它被埋没了几百年,终于又重见于世,这难道不是那个女子的贞节哀怨的灵魂,直贯日、月、星三光,才让诗歌具有了不可磨灭的价值吗?陆耳山副都御史说:“这首诗编排在南宋蕲王韩世忠孙女所作的诗之前;蕲王的孙女生活在宋代末年,那么芳树一定是宋朝人。”根据惯例推断,想来应当是这样。

原文

舅氏安公实斋,一夕就寝,闻室外扣门声。问之不答,视之无所见。越数夕,复然。又数夕,他室亦复然。如是者十馀度,亦无他故。后村中获一盗,自云我曾入某家十馀次,皆以人不睡而返。问其日皆合,始知鬼报盗警也。故瑞不必为祥,妖不必为灾,各视乎其人。

翻译

舅舅安实斋先生,一天晚上,已经睡了,忽听到屋外有敲门声。问是谁,没有回答,去看,也没看见人。过了几晚,又发生这事。再过几晚,别的房间也发生这事。就这样发生过十多次,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变故。后来村里抓住一个盗贼,他供称曾进入某家十多次,都因为人没有睡,空手而归。问日期,正好与舅舅家听到敲门的时间完全符合,这才知道是鬼敲门示警。所以,好的兆头不见得就吉祥,妖异之事也未见得就一定带来灾祸,这是因人而异的。

原文

明永乐二年,迁江南大姓实畿辅。始祖椒坡公,自上元徙献县之景城,后子孙繁衍,析居崔庄,在景城东三里。今土人以仕宦科第,多在崔庄,故皆称崔庄纪,举其盛也。而余族则自称景城纪,不忘本也。椒坡公故宅,在景城、崔庄间,兵燹久圮,其址属族叔楘庵家。楘庵从余受经,以乾隆丙子举乡试,拟筑室移居于是。先姚安公为预题一联曰:“当年始祖初迁地,此日云孙再造家。”后室不果筑,而姚安公以甲申八月弃诸孤。

翻译

明朝永乐二年,朝廷降旨把江南大族迁往京城附近。纪氏的始祖椒坡公,从金陵的上元县迁到献县的景城,后来子孙繁衍,一部分人就到崔庄居住,地址在景城东面三里外。现在,当地人中科举做官的,大多出在崔庄,所以都称为崔庄纪,称赞崔庄的纪氏兴旺。我家的一族自称为景城纪,表示不忘根本出处。椒坡公的旧居在景城、崔庄之间,经过战乱,早已经倒塌了,宅基属于堂叔楘庵家所有。楘庵曾经跟我读过经书,乾隆丙子年乡试中举,他打算在原来宅基上建房居住。姚安公预先为他题了一副对联:“当年始祖初迁地,此日云孙再造家。”后来,房子没有建成,姚安公在甲申年八月去世了。

原文

卜地惟是处吉,因割他田易诸楘庵而葬焉。前联如公自谶也。事皆前定,岂不信哉?

翻译

风水先生占卜,只有这里是吉地,因此拿出其他田地与楘庵交换,把姚安公葬在这里。那副对联好像是姚安公自己的谶语一样,凡事都是早已预定的,难道不是吗?

原文

侍姬沈氏,余字之曰明玕。其祖长洲人,流寓河间,其父因家焉。生二女,姬其次也。神思朗彻,殊不类小家女。常私语其姊曰:“我不能为田家妇,高门华族,又必不以我为妇。庶几其贵家媵乎?”其母微闻之,竟如其志。性慧黠,平生未尝忤一人。初归余时,拜见马夫人。马夫人曰:“闻汝自愿为人媵,媵亦殊不易为。”敛衽对曰:“惟不愿为媵,故媵难为耳。既愿为媵,则媵亦何难!”故马夫人始终爱之如娇女。尝语余曰:“女子当以四十以前死,人犹悼惜。青裙白发,作孤雏腐鼠,吾不愿也。”亦竟如其志,以辛亥四月二十五日卒,年仅三十。初仅识字,随余检点图籍,久遂粗知文义,亦能以浅语成诗。临终,以小照付其女,口诵一诗,请余书之,曰:“三十年来梦一场,遗容手付女收藏。他时话我生平事,认取姑苏沈五娘。”泊然而逝。方病剧时,余以侍值圆明园,宿海淀槐西老屋。一夕,恍惚两梦之,以为结念所致耳。既而知其是夕晕绝,移二时乃苏。语其母曰:“适梦至海淀寓所,有大声如雷霆,因而惊醒。”余忆是夕,果壁上挂瓶绳断堕地,始悟其生魂果至矣。故题其遗照有曰:“几分相似几分非,可是香魂月下归?春梦无痕时一瞥,最关情处在依稀。”又曰:“到死春蚕尚有丝,离魂倩女不须疑。一声惊破梨花梦,恰记铜瓶坠地时。”即记此事也。

翻译

我的侍妾沈氏,我为她取字为明玕。她的祖先是长洲人,后来流落到河间县,她的父亲就把家安置在那里了。她父母生了两个女儿,沈氏排行老二。她聪敏灵巧,一点儿也不像小家小户的女子。她曾经私下对姐姐说:“我不能做种田人家的女人,高门大户又肯定不会娶我做夫人。将来我也许是显贵人家的妾吧?”她母亲大概听说了她的想法,最终满足了她的愿望。她生性乖巧伶俐,一辈子不曾得罪过一个人。她刚嫁给我时,拜见马夫人。马夫人说:“听说你自愿做妾,妾也是很不容易做的呢。”沈氏整理了衣衽恭恭敬敬回答说:“只因为不愿意做妾,故而妾才难做。既然情愿做妾,妾又有什么难做的呢?”因此马夫人始终把她当娇宠的女儿一样喜爱。沈氏曾经对我说:“女子应该在四十岁以前死,这样人们还会追念她、怜惜她。假如活到身穿蓝裙、满头白发时,像孤独的小鸡和腐烂的老鼠那样被人嫌弃,我实在不愿意。”后来也终于遂了她的心愿,她在乾隆辛亥年四月二十五日去世,年仅三十岁。起初,她只认得几个字,以后跟随我核查校对图书,时间长了,能大概明白文章的意思,也能用浅显的语言写诗了。临死前,她把自己的一幅小像交给女儿,口诵一首诗,请我书写下来,诗云:“三十年来梦一场,遗容手付女收藏。他时话我生平事,认取姑苏沈五娘。”之后,平静地去世了。在她病重的时候,我在圆明园值班,住在海淀槐西老屋。一天夜里,我恍恍惚惚两次梦见她,以为是自己一心挂念才梦见她的。后来才知道她在这天夜里曾经昏厥过,过了两个时辰才苏醒过来。她对她母亲说:“刚才我梦见自己到了海淀的寓所,听见巨响像打雷一样,就被吓醒了。”我追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确实墙上的挂瓶因为绳子断了摔在地上,我这才领悟到她的魂到过槐西老屋。因此我就在她的遗像上题诗:“几分相似几分非,可是香魂月下归?春梦无痕时一瞥,最关情处在依稀。”另一首写道:“到死春蚕尚有丝,离魂倩女不须疑。一声惊破梨花梦,恰记铜瓶坠地时。”诗中所记述的就是这件事。

原文

相去数千里,以燕赵之人,谈滇黔之俗,而谓居是土者,不如吾所知之确,然耶否耶?晚出数十年,以髫龀之子,论耆旧之事,而曰见其人者,不如吾所知之确,然耶否耶?左丘明身为鲁史,亲见圣人;其于《春秋》,确有源委。至唐中叶,陆淳辈始持异论。宋孙复以后,哄然佐斗,诸说争鸣,皆曰左氏不可信,吾说可信。何以异于是耶!

翻译

相距几千里的燕赵之人,谈论云南、贵州一带的风俗,却说住在滇黔当地的人,不及我了解得真切细致,这种说法对不对呢?比别人晚出生几十年,作为一个扎着发髻、缺牙露齿的小孩子,谈论老前辈的事情,却对见过老前辈的人说,你知道得不如我确切,对还是不对呢?左丘明身为鲁国史官,亲眼见过孔圣人;他对于《春秋》一书,的确了解它的源流始末。到了唐朝中叶,陆淳等人开始持有不同的见解。宋代人孙复以后,又有些人一哄而起帮助争斗,都认为左丘明的说法不可信,只有自己的说法才可信。凭什么会有如此不同的观点呢!

原文

盖汉儒之学务实,宋儒则近名,不出新义,则不能耸听;不排旧说,则不能出新义。诸经训诂,皆可以口辩相争,惟《春秋》事迹厘然,难于变乱。于是谓左氏为楚人、为七国初人、为秦人,而身为鲁史,亲见圣人之说摇。既非身为鲁史,亲见圣人,则传中事迹,皆不足据,而后可惟所欲言矣。沿及宋季,赵鹏飞作《春秋经筌》,至不知成风为僖公生母,尚可与论名分、定褒贬乎?元程端学推波助澜,尤为悍戾。

翻译

大概是因为汉代儒者治学致力于实际,宋代儒者看重名声,假如推演不出新义,就不能耸人听闻;假如不推翻旧说,也就推不出新义。对各种经典的注释引申,都能加以争辩讨论,只有《春秋》记事井然有序,很难改动。于是宋儒们就提出一系列说法,说左丘明是楚国人,是战国初年的人,是秦朝人等等,而左丘明是鲁国史官,亲眼见过孔圣人的说法就被动摇了。既然左丘明不是鲁国史官,又没有亲眼见过圣人,那么《左传》解释《春秋》史实的记事就都不足为凭了,宋儒们就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这种风气沿袭到宋代末年,赵鹏飞写作《春秋经筌》时,竟然不知道成风就是鲁僖公的生母,这样怎么还能和他们一起讨论名分、确定人物的褒贬呢?元代人程端学更是推波助澜,尤其粗暴荒谬。

原文

偶在五云多处即原心亭。检校端学《春秋解》,周编修书昌因言:有士人得此书,珍为鸿宝。一日,与友人游泰山,偶谈经义,极称其论叔姬归酅一事,推阐至精。夜梦一古妆女子,仪卫尊严,厉色诘之曰:“武王元女,实主东岳。上帝以我艰难完节,接迹共姜,俾隶太姬为贵神,今二千馀年矣。昨尔述竖儒之说,谓我归酅为淫于纪季,虚辞诬诋,实所痛心!我隐公七年归纪,庄公二十年归酅,相距三十四年,已在五旬以外矣。

翻译

我偶然在五云多处即“原心亭”。校订程端学的《春秋解》,编修周书昌就说:有个读书人得到这部书,当稀世珍宝一样重视。一天,他和朋友到泰山游览,偶尔谈论经义,极力称赞程端学评论叔姬回归酅地一事,认为他推理阐述得极为精辟。夜里,他梦见一位身着古装的女子,仪仗及卫士都庄重而有威严,女子正颜厉色地质问他:“武王的长女太姬,是主宰东岳泰山的神。天帝认为我能经受艰难,保持贞节,事迹接近共姜,因此让我归属于太姬成为尊贵的神,至今已有两千多年了。昨天你称赞那个臭儒生的看法,说我回到酅地是和纪侯的弟弟纪季淫乱,真是胡说八道,你们用不实之辞来诬陷攻击我,实在让我痛心!我在鲁隐公七年嫁给纪侯,庄公二十年回到酅地,其间相距三十四年,我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原文

以斑白之嫠妇,何由知季必悦我?越国相从,《春秋》之法,非诸侯夫人不书,亦如非卿不书也。我待年之媵,例不登诸简策,徒以矢心不二,故仲尼有是特笔。程端学何所依凭而造此暧昧之谤耶?尔再妄传,当脔尔舌,命从神以骨朵击之。”狂叫而醒,遂毁其书。余戏谓书昌曰:“君耽宋学,乃作此言!”书昌曰:“我取其所长,而不敢讳所短也。”是真持平之论矣。

翻译

就凭我一个鬓发斑白的寡妇,你们怎么知道纪季会喜欢我呢?按照《春秋》的记事原则,一个女人远嫁他国,如果不是诸侯夫人就不记入史册,就像不是公卿不记入史册一样。当时我只是个待嫁的陪嫁女子,按照《春秋》体例,这件事本不该在史书记载,只是因为我忠贞不二,孔子才破例记了下来。程端学根据什么捏造出这种男女之间不清不白的诽谤呢?你要是再敢胡乱传播,就割你的舌头,命令随从的神用骨朵揍你。”这个读书人狂叫着吓醒过来,连忙毁掉了《春秋解》这本书。我开玩笑地对周书昌说:“你爱好并沉溺在宋学当中,才编造出这些话。”周书昌说:“我吸取宋学的长处,而不敢掩饰宋学的短处。”这才是公正之论。

原文

杨令公祠在古北口内,祀宋将杨业。顾亭林《昌平山水记》,据《宋史》谓业战死长城北口,当在云中,非古北口也。考王曾《行程录》,已云古北口内有业祠。盖辽人重业之忠勇,为之立庙。辽人亲与业战,曾奉使时,距业仅数十年,岂均不知业殁于何地?《宋史》则元季托克托所修,“托克托”旧作“脱脱”,盖译音未审。今从《三史国语解》。距业远矣,似未可据后驳前也。

翻译

杨令公神祠在古北口内,是祭祀宋代将军杨业的。顾亭林的《昌平山水记》一文,根据《宋史》说杨业战死于长城北口,应当在云中郡,不是古北口。据宋人王曾的《行程录》考查,已载古北口内有杨业祠堂。大约辽国人敬重杨业的忠心英勇,所以为他建造了这个祠堂。辽国人亲历与杨业的战斗,王曾奉命出使辽国时,距杨业战死仅几十年,他与辽国人怎么能都不知道杨业死于何地呢?《宋史》是元代末年的托克托编写的,“托克托”过去译作“脱脱”,这是译音不准确。这里根据《三史国语解》。距离杨业的年代已经更遥远了,似乎不能根据后人的记载来推翻前人的说法。

原文

余校勘秘籍,凡四至避暑山庄:丁未以冬、戊申以秋、己酉以夏、壬子以春,四时之胜胥览焉。每泛舟至文津阁,山容水意,皆出天然,树色泉声,都非尘境;阴晴朝暮,千态万状,虽一鸟一花,亦皆入画。其尤异者,细草沿坡带谷,皆茸茸如绿罽,高不数寸,齐如裁剪,无一茎参差长短者。苑丁谓之规矩草。出宫墙才数步,即 髿滋蔓矣。岂非天生嘉卉,以待宸游哉!

翻译

我因为校勘皇室的典籍,四次到避暑山庄:丁未年的冬天、戊申年的秋天、己酉年的夏天、壬子年的春天,四季的风景都游赏过了。每次泛舟到文津阁,只见山的容颜、水的意韵,都是天然模样;树木姿态、流泉声响,都不是尘世的境界;阴晴朝暮,千态万状,即使一只鸟一朵花,也可以写入画图之中。其中特别奇怪的是,沿坡连谷的细草,绿茸茸的像地毯一样,只有几寸高,整齐得像裁剪过的,没有一根长一点儿短一点儿的。园丁称这些细草为规矩草。出了山庄围墙才几步远,这种草就参差不齐随意滋长了。这难道不是天生美好的草木,等待皇上来游玩么!

原文

李又聃先生言:有张子克者,授徒村落,岑寂寡俦。偶散步场圃间,遇一士,甚温雅。各道姓名,颇相款洽。

翻译

李又聃先生说:有个叫张子克的人,在一个偏僻的村庄里教书,清冷寂寞,没有朋友。一天,他偶然在晒谷场散步,遇到一个读书人,外表很是温文尔雅。两人各自通报了姓名后,在一起谈得很融洽。

原文

自云家住近村,里巷无可共语者,得君如空谷之足音也。因共至塾,见童子方读《孝经》。问张曰:“此书有今文古文,以何为是?”张曰:“司马贞言之详矣。近读《吕氏春秋》,见《审微》篇中引‘诸侯’一章,乃是今文。七国时人所见如是,何处更有古文乎?”其人喜曰:“君真读书人也。”自是屡至塾。张欲报谒,辄谢以贫无栖止,夫妇赁住一破屋,无地延客,张亦遂止。

翻译

读书人说自己住在邻近的村子里,小街小巷的竟没有一个能谈得来的人,如今碰到张子克,就好像在寂静的山谷里听到了人的脚步声一样,倍感亲切。接着,两人一起来到私塾学堂,看到孩子们正在读《孝经》。读书人就问张子克:“这部书有今文的和古文的两种,您认为哪部书是真的呢?”张子克说:“对此,司马贞论述得很详尽了。最近我读《吕氏春秋》时,看到《审微》篇中引用《孝经》‘诸侯’一章中的词句,竟是今文。战国时的人所看到的《孝经》文字便是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另外的古文呢?”那个读书人非常高兴地说:“您是个真读书的人。”从此,他多次到私塾来,张子克打算到他家回访,读书人总是说家中贫困,没有栖身之地,夫妇俩租一间破房子,实在没有地方接待客人,张子克就不再提回访的事了。

原文

一夕,忽问:“君畏鬼乎?”张曰:“人未离形之鬼,鬼已离形之人耳,虽未见之,然觉无可畏。”其人恧然曰:“君既不畏,我不欺君,身即是鬼。以生为士族,不能逐焰口争钱米。叨为气类,求君一饭可乎?”张契分既深,亦无疑惧,即为具食,且邀使数来。考论图籍,殊有端委。偶论太极无极之旨,其人怫然曰:“于传有之:‘天道远,人事迩。’六经所论皆人事,即《易》阐阴阳,亦以天道明人事也。舍人事而言天道,已为虚杳;又推及先天之先,空言聚讼,安用此为?谓君留心古义,故就君求食。君所见乃如此乎?”拂衣竟起,倏已影灭。再于相遇处候之,不复睹矣。

翻译

一天夜里,那个读书人突然问张子克:“您怕鬼吗?”张子克说:“人不过是魂魄没有离开躯体的鬼,而鬼则是灵魂出窍的人而已,我虽然没见过鬼,但是觉得鬼并没什么可怕的。”读书人一脸羞惭的样子说道:“您既然不怕鬼,那我就不再瞒您了,我就是个鬼。因为我生在世家大族,不愿追着放焰口时争饭抢钱。承蒙你接受我,与我气味相投,请我吃顿饭行么?”张子克与鬼的情分已经很深了,也就不怀疑、不害怕他,立即备下饭菜,而且邀请他常来。读书人考察议论古代经典图书,剖析恰当,讲来头头是道。偶尔谈论到“太极无极”的旨义时,读书人不高兴地说:“《左传》早就说过:‘自然界的道理很遥远,人世间的道理很切近。’六经所谈论的都是关于人的问题,即使《易经》在阐释阴阳变化时,也是用天道在证明人事。舍弃人事论说天道,已经是虚幻渺茫了;这里又推而谈及开天辟地以前的事,泛泛而谈,争论不休,这又有什么用处呢?我本以为您注重古代经籍的义理,因此才到您这里要口吃的,难道您的见识就是这样吗?”他一甩衣服站了起来,转眼工夫就无影无踪了。后来,张子克到相遇的地方去等候,却再也没有见到他。

原文

余督学闽中时,院吏言:雍正中,学使有一姬堕楼死,不闻有他故,以为偶失足也;久而有泄其事者,曰姬本山东人,年十四五,嫁一窭人子。数月矣,夫妇甚相得,形影不离。会岁饥,不能自活,其姑卖诸贩鬻妇女者。与其夫相抱,泣彻夜,啮臂为志而别。夫念之不置,沿途乞食,兼程追及贩鬻者,潜随至京师。时于车中一觌面,幼年怯懦,惧遭诃詈,不敢近,相视挥涕而已。既入官媒家,时时候于门侧,偶得一睹,彼此约勿死,冀天上人间,终一相见也。后闻为学使所纳,因投身为其幕友仆,共至闽中。然内外隔绝,无由通问,其妇不知也。一日病死,妇闻婢媪道其姓名、籍贯、形状、年齿,始知之。时方坐笔捧楼上,凝立良久,忽对众备言始末,长号数声,奋身投下死。学使讳言之,故其事不传。然实无可讳也。

翻译

我担任福建督学时,听学院的官吏说:雍正年间,此地学使有一个姬妾从楼上坠落摔死,没有听说其他原因,都以为是偶然失足的缘故。过了一段时间,有人泄露了事情真相,说这个妾本来是山东人,十四五岁时嫁给一个贫家子。婚后几个月,夫妇感情很好,形影不离。恰值荒年,无法谋生,她的婆婆就把她卖给专门买卖妇女的人贩子。与丈夫两人相抱着,哭了一夜,在臂膀上咬出齿痕作记号而分别。丈夫放不下她,沿途讨饭,赶着追上了买走她的人贩子,偷偷跟随着到了京城。一路上常在她坐的车上互相匆匆看上一眼,但因为年幼胆小,怕受到呵斥责骂,不敢挨近,只是相互看着挥泪而已。后来,她被送到官媒家,丈夫还常常在门边等候,偶尔见到一面,彼此相约都不要寻死,盼望将来天上人间,总有见面的时候。后来丈夫听说她被学使纳为姬妾,就投身学使的幕僚手下做了仆人,一同到了福建。但他们两人内外隔绝,无法通音讯,妻子并不知道这些。有一天,丈夫因病去世,妻子听婢女们说起他的姓名、籍贯、形貌和年龄,这才知道。她当时正坐在笔捧楼上,听到丈夫的死讯,呆呆地站了很久,忽然对众人详细诉说了事情始末,长号几声,奋身跳下楼而死。学使忌讳人家讲这件事,所以一直没有传出来。但是这件事其实没有什么可忌讳的。

原文

大抵女子殉夫,其故有二:一则搘柱纲常,宁死不辱。此本乎礼教者也,一则忍耻偷生,苟延一息,冀乐昌破镜,再得重圆;至望绝势穷,然后一死以明志。此生于情感者也。此女不死于贩鬻之手,不死于媒氏之家,至玉玷花残,得故夫凶问而后死,诚为太晚。然其死志则久定矣,特私爱缠绵,不能自割。彼其意中,固不以当死不死为负夫之恩,直以可待不待为辜夫之望。哀其遇,悲其志,惜其用情之误,则可矣;必执《春秋》大义,责不读书之儿女,岂与人为善之道哉!

翻译

大抵女子殉夫而死,有两种情况:一是为了坚持纲常礼教,宁死不受污辱,这是恪守礼教;另一种是忍辱偷生,苟延生命,希望与爱人破镜重圆;到了完全绝望的时候,才一死以表明心志。这是发自情感。上面所说的这个女子,不死于人贩子之手,不死在官媒之家,就像一块美玉被玷污、一朵鲜花被摧残,得到前夫的凶讯而后自尽,确实死得太晚了。但是她以死相从的心愿早已确定,只不过由于缠绵的情爱,难以割舍而已。在她的意识里,本来就没有将应当死而不死看作是辜负了丈夫的恩爱,而是将能够等待而没有等待当成辜负了丈夫的期望。我们哀挽她的遭遇,悲悼她的志向,惋惜她专情的错误,是可以的;非要举出《春秋》里的大道理,以贞节等礼教来要求没有读过书的青年男女,这难道就是与人为善的态度么?

原文

壬申七月,小集宋蒙泉家,偶谈狐事。聂松岩曰:贵族有一事,君知之乎?曩以乡试在济南,闻有纪生者,忘其为寿光为胶州也。尝暮遇女子独行,泥泞颠踬,倩之扶掖。念此必狐女,姑试与昵,亦足以知妖魅之情状。因语之曰:“我识尔,尔勿诳我,然得妇如尔亦自佳。人静后可诣书斋,勿在此相调,徒多迂折。”女子笑而去。夜半果至,狎媟者数夕,觉渐为所惑,因拒使勿来。狐女怨詈不肯去。生正色曰:“勿如是也。男女之事,权在于男。男求女,女不愿,尚可以强暴得;女求男,男不愿,则心如寒铁,虽强暴亦无所用之。况尔为盗我精气来,非以情合,我不为负尔情。尔阅人多矣,难以节言,我亦不为隳尔节。始乱终弃,君子所恶,为人言之,不为尔曹言之也。尔何必恋恋于此,徒为无益?”狐女竟词穷而去。乃知一受蛊惑,缠绵至死,符箓不能驱遣者,终由情欲牵连,不能自割耳。使泊然不动,彼何所取而不去哉?

翻译

乾隆壬申年七月,几个朋友在宋蒙泉家聚会,偶然谈到狐精的故事。聂松岩说:“你们纪氏族里有一件事,您知道吗?以前我在济南参加乡试时,听说有个姓纪的人,忘记他是寿光人还是胶州人了。一个傍晚碰到一个女子独自赶路,在泥泞的路上差点儿摔倒,请纪某搀扶她。纪某想她肯定是个狐女,姑且和她亲热,也可以了解妖魅的情形。就说:“我认识你。你也别骗我,然而能得到像你这样的女子觉得也挺好。等到夜深人静时你可以到我的书房去,别在这里调情,平白生出枝节来。”那个女子笑着走了。半夜,女子果然来了。两人在一起亲热了好几个夜晚,纪某觉得自己渐渐被狐狸精迷住了,就拒绝她让她别再来了。狐女却怨气冲冲骂了起来,不肯离去。纪某认真地说:“不要这样。男女之间的事,主动权在男子。男子追求女子,女子不答应,男人还能用强暴的手段得到她;而女人追求男人,假如男子不愿意,他的心就像铁一样又冷又硬,即使用强暴的手段,也毫无用处。更何况你是为盗取我的精气而来,并非跟我情意相投,我这样做算不上是辜负了你。你经历过的男人多了,很难讲什么贞节,因此我与你厮混,也算不上是败坏了你的节操。那种始乱终弃的行为,是君子所厌恶的,可那是针对人而说的,并不是对你们这些狐狸精说的。你又何必对此念念不忘,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狐女无话可说,只好走了。由此可知,有些人一旦受到妖精的蛊惑,以致缠绵而死,用道佛的符箓也不能把妖怪赶走,根本原因是因为被情欲所控制,自己不能割舍罢了。假使对各种引诱毫不动心,淡然处之,妖怪得不到什么,又为何不走呢?

原文

法南野又说一事曰:里有恶少数人,闻某氏荒冢有狐,能化形媚人。夜携罝罟布穴口,果掩得二牝狐。防其变幻,急以锥刺其髀,贯之以索,操刃胁之曰:“尔果能化形为人,为我辈行酒,则贷尔命。否则立磔尔!”二狐嗥叫跳掷,如不解者。恶少怒,刺杀其一,其一乃人语曰:“我无衣履,即化形为人,成何状耶?”又以刃拟颈,乃宛转成一好女子,裸无寸缕。众大喜,迭肆无礼,复拥使侑觞,而始终掣索不释手。

翻译

法南野又讲了一件事:乡下有几个品行恶劣的年轻人,听说某家荒坟中有狐精,会变化形状,迷惑人们。于是,乘夜色带着捕捉野兽的网,安放在狐狸的洞口,果然抓到两只雌狐。为了防止狐狸变形,连忙用锥子刺穿狐狸的大腿,用绳索穿过吊住,拿着刀威胁说:“你们如果能变化成人形,侍候我们喝酒,就饶你们的性命。否则立即把你们杀了!”两只狐狸又叫又跳,就像听不懂似的。这帮恶少大怒,刺死了一只狐狸。另一只狐狸才口吐人言说:“我没有衣服,马上变化成人形,成什么样子呢?”恶少又把刀架在狐狸的脖子上,这只狐狸才变成一个漂亮女人,一丝不挂。众人大喜,轮流非礼,又抱住狐女,让她侍候饮酒,却一直抓住那条绳索不肯松手。

原文

狐妮妮软语,祈求解索。甫一脱手,已瞥然逝。归未到门,遥见火光,则数家皆焦土,杀狐者一女焚焉。知狐之相报也。狐不扰人,人乃扰狐,多行不义,其及也宜哉。

翻译

狐女温柔地讲好话,请求解开绳索。恶少刚一松手,狐女马上逃走不见踪影了。这帮恶少还没有回到家,就远远看见了火光,原来他们几家都被烧光了,杀死狐狸的人,有个女儿被烧死了。这才知道是狐精的报复。狐狸精没有骚扰人,人却骚扰狐精,做了太多的缺德事,这种结局是应该的。

原文

田白岩说一事曰:某继室少艾,为狐所媚,劾治无验。后有高行道士,檄神将缚至坛,责令供状。佥闻狐语曰:“我豫产也,偶挞妇,妇潜窜至此,与某昵。我衔之次骨,是以报。”某忆幼时果有此,然十馀年矣。道士曰:“结恨既深,自宜即报,何迟迟至今?得无刺知此事,假借藉口耶?”曰:“彼前妇贞女也,惧干天罚,不敢近,此妇轻佻,乃得诱狎。因果相偿,鬼神弗罪,师又何责焉?”道士沉思良久,曰:“某昵尔妇几日?”曰:“一年馀。”“尔昵此妇几日?”曰:“三年馀。”道士怒曰:“报之过当,曲又在尔,不去,且檄尔付雷部!”狐乃服罪去。清远先生蒙泉之父曰:“此可见邪正之念,妖魅皆得知。报施之理,鬼神弗能夺也。”

翻译

田白岩讲了一件事,他说:某人的续弦夫人年轻漂亮,但她被狐狸精迷惑住了,虽然多方求符咒法术制服,却没有效果。后来有一位操行高尚的道士,命令神将把妖狐捆到法坛前,责令他从实招供。在场的人听狐狸说:“我出生在河南,有一次偶尔把妻子打了一顿,她都偷偷逃到这里,与某人相好了。我恨之入骨,因此来报复。”某人想起来自己年轻时的确有这么一回事,但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了。道人说:“既然怨恨结得那么深,理应当时就报复,你为什么迟迟不报复?是不是你从哪儿打听到有这么一回事,以此为借口?”狐狸说:“某人的前妻有贞操,我害怕受到上天的惩罚,因此不敢接近她,而这个女人轻薄放荡,这才引诱她上了钩。因果报应,就连鬼神都不加惩罚,尊师何必指责我呢?”道士沉思了很长时间,问道:“某人和你的妻子相好了多长时间?”回答:“有一年多时间。”“那么你和这个女人又相好了多长时间?”回答说:“有三年多时间。”道士大怒道:“你的报复过了头,理屈的又在你,你要是再不走的话,我将把你押送到雷神那里去!”狐狸认罪后离开了。清远先生蒙泉的父亲说:“由此可见,邪恶与正直的念头,妖精都知道。报施的道理,即便是鬼神也不能阻拦。”

原文

清远先生亦说一事曰:朱某一婢,粗材也。稍长,渐慧黠,眉目亦渐秀媚,因纳为妾。颇有心计,摒挡井井,米盐琐屑,家人纤毫不敢欺,欺则必败。又善居积,凡所贩鬻,来岁价必贵。朱以渐裕,宠之专房。一日,忽谓朱曰:“君知我为谁?”朱笑曰:“尔颠耶?”因戏举其小名曰:“尔非某耶?”

翻译

清远先生也讲了一件事说:朱某有个婢女,粗粗笨笨的。长大一点儿,渐渐变得聪明起来,眉目形貌也渐渐改变,变得秀美了,朱某因此纳她为妾。她颇有心计,料理家事井井有条,柴米油盐等日常费用,仆人丝毫不敢贪占欺骗,骗了她,也一定会查出来。她又善于做买卖,囤积收藏,凡是她收购的货物,第二年价格肯定会上涨。朱某因此渐渐富裕起来,对她十分宠爱,甚至不接近其他姬妾了。有一天,她忽然问朱某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朱某笑着说:“你疯了吧?”开玩笑地说出她的小名道:“你不是某某吗?”

原文

曰:“非也,某逃去久矣,今为某地某人妇,生子已七八岁。我本狐女,君九世前为巨商,我为司会计。君遇我厚,而我干没君三千馀金。冥谪堕狐身,炼形数百年,幸得成道。然坐此负累,终不得升仙。故因此婢之逃,幻其貌以事君。计十馀年来,所入足以敌所逋。今尸解去矣。我去之后,必现狐形。君可付某仆埋之,彼必裂尸而取革,君勿罪彼。彼四世前为饿殍时,我未成道,曾啖其尸。听彼碎磔我,庶冤可散也。”俄化狐仆地,有好女长数寸,出顶上,冉冉去;其貌则别一人矣。朱不忍而自埋之,卒为此仆窃发,剥卖其皮。朱知为夙业,浩叹而已。

翻译

她回答:“不是,某某早就逃走了,现在她在某地是某人的妻子,生的孩子也已经七八岁了。我是狐女,你九世前是个富商,我是会计替您掌管财物。那时你对我很宽厚,我却侵吞了你三千多两银子。冥间遭到谴谪,轮回堕落成为狐狸,我修道炼形几百年,幸而成道。但因为侵吞你银子这件事的负累,还是不能成仙。所以我借这个婢女逃走的机会,幻化为她的形貌来侍奉你。十多年来,总计我给你带来的收入,足以偿还当初侵吞的数目了。现在,我要尸解成仙了。我成仙去后,遗下的身体一定会现出狐形。你可以把我的尸首交付仆人某某埋葬,他必然将我扒皮,你不要处罚他。他在四世前饿死在路边,当时我还没有得道,吃了他的尸身。现在任他剖裂我的尸身,也许可以解除冤债啊。”说完化作狐狸倒地而死,同时有个仅仅几寸长的美貌女子,从狐狸的头顶上出来,冉冉飘去;这个女子的容貌,就不是原来的样子,而是另一个人了。朱某不忍心将她的尸身交出去,就自己掩埋了,但还是被狐女说的那个仆人将尸身又偷偷挖掘出来,扒了狐皮卖了换钱。朱某知道这是前世注定的冤孽,也只好长叹着感慨一番罢了。

原文

从孙树楍言:高川贺某,家贫甚。逼除夕,无以卒岁。诣亲串借贷无所得,仅沽酒款之。贺抑郁无聊,姑浇块垒,遂大醉而归。时已昏夜,遇老翁负一囊,蹩躠不进,约贺为肩至高川,酬以雇值。贺诺之。其囊甚重。贺私念方无度岁资,若攘夺而逸,龙钟疲叟,必不能追及。遂尽力疾趋,翁自后追呼,不应。狂奔七八里,甫得至家,掩门急入。呼灯视之,乃新斫杨木一段,重三十馀斤,方知为鬼所弄。殆其贪狡之性,久为鬼恶,故乘其窘而侮之。不然,则来往者多,何独戏贺?是时未见可欲,尚未生盗心,何已中途相待欤?

翻译

堂孙树楍说:高川县的贺某,家里很穷。快到除夕了,家里还没有过年的东西。他去亲戚家借,什么都没有借到,亲戚只是备些酒食招待他。贺某闷闷不乐,倍感无聊,姑且用酒来消解心中的郁闷,结果喝得酩酊大醉回家。天已经全黑了,他碰到一个老翁,背一个口袋,走起路来歪歪斜斜,半天也没走几步。老翁请贺某替他把口袋背到高川,说给贺某报酬。贺某答应了。那个口袋特别沉重。贺某暗中盘算,自己正没有过年的钱呢,要是抢了这口袋东西逃走,那个老翁老态龙钟、疲惫不堪的必定追不上。于是他猛跑起来,老翁在身后连追带喊,他也不理睬。他狂奔了七八里路,一进家门便连忙关上大门,让人拿灯来一看,口袋里却是新砍下来的一段杨树,有三十多斤重,这才知道被鬼捉弄了。大概贺某贪心狡诈的本性早就被鬼厌恶了,因此才趁他穷困到极点时耍弄他。要不然来往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只戏弄贺某一个人呢?况且那时贺某还没看见想要的东西,也还没生出盗心,鬼为什么已经在半路等着他了呢?

原文

树楍又言:垛庄张子仪,性嗜饮,年五十馀,以寒疾卒。将敛矣,忽苏曰:“我病愈矣。顷至冥司,见贮酒巨瓮三,皆题‘张子仪封’字;其一已启封,尚存半瓮,是必皆我之食料,须饮尽方死耳。”既而果愈,复纵饮二十馀年。一日,谓所亲曰:“我其将死乎!昨又梦至冥司,见三瓮酒俱尽矣。”越数日,果无疾而卒。然则《补录纪传》载李卫公食羊之说,信有之乎!

翻译

树楍又说:垛庄的张子仪,喜欢喝酒,五十多岁时,感受寒邪生病死了。家人为他装殓时,他忽然苏醒过来,说:“我病好了。刚刚到阴间,看见有三只大酒缸,都贴着‘张子仪封’的字条;其中一只缸已经打开,还有半缸酒。这些一定都是我喝的,喝光了才会死啊。”随后,他的病果然好了,又痛痛快快喝了二十多年酒。有一天,他对亲友说:“我大概快死了吧!昨天做梦又到阴间,看见那三缸酒都空了。”过了几天,果然没得什么病就去世了。那么,《补录纪传》记载的李卫公吃羊的故事,确实是有的吧!

原文

宝坻王孝廉锦堂言:宝坻旧城圮坏,水啮雨穿,多成洞穴,妖物遂窟宅其中。后修城时,毁其旧垣,失所凭依,遂散处空宅古寺。四出祟人,男女多为所媚。忽来一道士,教人取黑豆四十九粒,持咒炼七日,以击妖物,应手死。锦堂家多空屋,遂为所据;一仆妇亦为所媚。以道人所炼豆击之,忽风声大作,似有多人喧呼曰:“太夫人被创死矣!”趋视,见一巨蛇,豆所伤处,如铳炮铅丸所中。因问道士:“凡媚女者必男妖,此蛇何呼太夫人?”道士曰:“此雌蛇也。蛇之媚人,其首尾皆可以噏精气,不必定相交接也。”旋有人但闻风声,即似梦魇,觉有吸其精者,精即涌溢。则道士之言信矣。又一人突见妖物,豆在纸裹中,猝不及解,并纸掷之,妖物亦负创遁。又一人为女妖所媚,或授以豆,耽其色美,不肯击,竟以陨身。夫妖物之为祟,事所恒有,至一时群聚而肆毒,则非常之恶,天道所不容矣。此道士不先不后,适以是时来,或亦神所假手欤!

翻译

宝坻县的举人王锦堂说:宝坻县的旧城坍塌毁坏后,经雨水冲刷剥蚀,形成了许多洞穴,妖物们就在里边藏身。后来修城时,拆毁了旧墙,妖物失去了安身之处,就分散到空屋子或古庙里。它们到处害人,不少男女都被它们迷惑住了。忽然,县里来了个道士,他让人们拿来四十九粒黑豆,口念咒语炼了七天。用黑豆打妖物,豆一出手妖物就立刻死去。王锦堂家里有不少空屋子,被许多妖物占据了;一个仆人的妻子也被妖物迷惑了。用道士炼过的黑豆打过去,忽然响起一阵巨大的风声,好像听见许多人在呼喊:“太夫人被打受伤死了!”跑过去一看,是一条大蛇,被黑豆打中的地方,就像被铳炮的铅弹击中一样。人们问道士:“凡是迷惑女人的必定是男妖,这条蛇为什么称作太夫人呢?”道士说:“这是条雌蛇。当蛇诱惑人的时候,它的头和尾都可以吸取人的精液元气,不一定非要性交。”不久就有人一听见风声,就像梦魇一样,觉得有一股力量在吸自己的精液,精液立即涌流而出。看来道士的话是可信的。又有一个人突然发现妖物,黑豆包裹在纸里来不及打开,就连同纸一齐扔了出去,妖物也照样受了伤逃走了。还有一个人被女妖所迷惑,虽然把黑豆给了他,可他却沉湎女妖的美色不肯打她,最后因此而丧命。妖怪们祸害人的事,那是常常会发生的,到了一时汇聚成群,放肆害人的时候,就为天道所不容了。这个道士不早不晚恰巧在这时候来到宝坻,或许是神借他的手来消除祸害吧!

原文

某侍郎夫人卒,盖棺以后,方陈祭祀,忽一白鸽飞入帏,寻视无睹。俶扰间,烟焰自棺中涌出,连甍累栋,顷刻并焚。闻其生时,御下严:凡买女奴,成券入门后,必引使长跪,先告戒数百语,谓之教导;教导后,即褫衣反接,挞百鞭,谓之试刑。或转侧,或呼号,挞弥甚。挞至不言不动,格格然如击木石,始谓之知畏,然后驱使。安州陈宗伯夫人,先太夫人姨也,曾至其家。常曰其僮仆婢媪,行列进退,虽大将练兵,无如是之整齐也。又余常至一亲串家,丈人行也,入其内室,见门左右悬二鞭,穗皆有血迹,柄皆光泽可鉴。闻其每将就寝,诸婢一一缚于凳,然后覆之以衾,防其私遁或自戕也。后死时,两股疽溃露骨,一若杖痕。

翻译

有个侍郎的夫人去世,大殓盖棺以后,正在陈设祭品,忽然有一只白鸽飞进帐幔里,人们到处寻找,却找不到。正在纷扰忙乱的时候,浓烟从棺材里涌出来,顷刻间大火把棺木连同几间屋子都烧光了。听说这位夫人生前对奴仆十分严酷:只要是买进女奴,签了契约进家门后,一定要让女奴直挺挺地跪着,先说上几百句话警告一番,叫做教导;教导之后,把女奴衣服剥掉,反绑双手,打一百鞭子,叫做试刑。如果挣扎、叫喊,就打得更凶。一直打到不敢叫喊不敢挣扎,就像鞭子打在木头石块上那样“格格”作声,才叫做懂得了害怕,然后再供她驱使。安州陈宗伯的夫人,是我先母太夫人的姨辈,曾经到过侍郎夫人家里。经常说起她家的男女仆人进进出出像是列队行动,即使是大将军训练士兵,也没有那样整齐有序。还有一位老前辈,是我的亲戚。我常常到他家去,进他的内室,只见门的左右挂着两条鞭子,鞭穗上都有血迹,鞭柄都磨得很光滑,能照见人影。听说,他每天睡觉前,把婢女一个个绑在长凳子上,然后再盖上被子,防止婢女逃走或者自杀。后来他死的时候,两条大腿生疮腐烂,骨头都露出来,仿佛是板子打的痕迹。

原文

刑曹案牍,多被殴后以伤风死者,在保辜限内,于律不能不拟抵。吕太常含晖,尝刊秘方:以荆芥、黄蜡、鱼鳔三味鱼鳔炒黄色各五钱,艾叶三片,入无灰酒一碗,重汤煮一炷香,热饮之,汗出立愈。惟百日以内,不得食鸡肉。后其子慕堂,登庚午贤书,人以为刊方之报也。

翻译

刑事案件的案卷中,经常有被打伤后因感受风邪而死的,按刑律规定,凡打人致伤,由官府立出限期,责令被告为伤者治疗,如伤者在这个期限内因为受伤致死,伤人者就不得不以死罪抵命。太常吕含晖,曾经刊刻一个治伤的秘方:用荆芥、黄蜡、鱼鳔鱼鳔炒成黄色三味各五钱,艾叶三片,掺入一碗无灰酒,兑成浓汤,煮一炷香的时间,趁热饮服,出汗就立刻痊愈了。只是要求在百日以内,不得吃鸡肉。后来吕含晖的儿子吕慕堂,在庚午年考中举人,众人都认为是刊刻秘方的善报。

原文

《酉阳杂俎》载骰子咒曰:“伊帝弥帝,弥揭罗帝。”诵至十万遍,则六子皆随呼而转。试之,或验或不验。余谓此犹诵“驴”字治病耳。大抵精神所聚,气机应之,气机所感,鬼神通之。所谓“至诚则金石为开”也。笃信之则诚,诚则必动;姑试之则不诚,不诚则不动。凡持炼之术,莫不如是,非独此咒为然矣。

翻译

《酉阳杂俎》中记载有骰子咒说:“伊帝弥帝,弥揭罗帝。”据说念到十万遍,六只骰子就可按照赌博者的呼叫指挥随意转动。试着做,有应验的也有不应验的。我认为这就好像念“驴”字治病一样。一般说来,精神凝聚,就有气机感应,气机所感,可交通鬼神。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达到了至诚的程度,连铜铁石头也会感动得裂开”。坚信就有诚心,有诚心就一定能感动鬼神;如果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就说明没有诚心,没有诚心,就感动不了鬼神。凡是修炼的法术,都是这样,并非只是骰子咒如此。

原文

旧仆兰桂言:初至京师,随人住福清会馆,门以外皆丛冢也。一夜月黑,闻汹汹喧呶声、哭泣声,又有数人劝谕声。念此地无人,是必鬼斗。自门隙窃窥,无所睹。屏息谛听,移数刻,乃一人迁其妇柩,误取他家柩去。妇故有夫,葬亦相近。谓妇为此人所劫,当以此人妇相抵。妇不从而诟争也。会逻者鸣金过,乃寂无声。不知其作何究竟,又不知此误取之妇他年合窆又作何究竟也。然则谓鬼附主而不附墓,其不然乎!

翻译

我原来的仆人兰桂说:他刚到京城的时候,跟别人住在福清会馆里,会馆门外是乱坟岗。一个夜晚,没有月光,他听到乱纷纷的喧闹声、哭泣声,还有几个人劝解的声音。他想这片荒地没有人家,一定是鬼在争斗。兰桂从门缝偷偷地向外张望,却什么也没看见。屏住呼吸仔细听,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原来是一个男子为他的妻子迁葬,错把别人家妻子的棺材挖走了。被错挖走棺材的女人有丈夫,就埋在附近。这个死鬼说自己的妻子被人抢走了,就该用挖坟人的妻子来抵偿。可那个女死鬼不答应,于是吵起来。恰好巡夜的人敲锣经过,群鬼这才没了声响。不知这场争执后来到底怎样了,也不知那位错迁的女鬼,将来和那边男人合葬时又是怎样的情形。如此说来,说鬼魂依附神主牌而不依附坟墓,大概是错误的吧!

原文

虞惇有佃户孙某,善鸟铳,所击无不中。尝见一黄鹂,命取之。孙启曰:“取生者耶?死者耶?”问:“铁丸冲击,安能预决其生死?”曰:“取死者直中之耳,取生者则惊使飞而击其翼。”命取生者。举手铳发,黄鹂果堕。视之,一翼折矣。其精巧如此。适一人能诵放生咒,与约曰:“我诵咒三遍,尔百击不中也。”试之果然。后屡试之,无不验。然其词鄙俚,殆可笑噱,不识何以能禁制。又凡所闻禁制诸咒,其鄙俚大抵皆似此,而实皆有验,均不测其所以然也。

翻译

虞惇家有个雇工孙某,擅长打鸟枪,瞄准目标没有打不中的。虞惇曾经看见一只黄鹂,就让孙某打下来。孙某问道:“你是要活的还是要死的?”虞惇奇怪地问:“铁弹发射,怎么能预先决定黄鹂是生是死呢?”孙某说:“假如要死的,我就直接打中它;假如要活的,我就先把它惊飞起来,再打它的翅膀。”虞惇就说要活的。孙某抬手射击,黄鹂果然掉落下来。拿来一看,折了一只翅膀。孙某的射术精湛到如此程度。碰巧,有个人能念诵放生的咒语,他与孙某相约说:“我诵念三遍咒语,而你就是打上一百枪也不中。”试了一下果然这样。以后又多次试验,没有不灵验的。然而那咒语粗俗不堪,听起来实在可笑,不知它怎么能让神射手射不中的。而且,凡是听到过的起禁制作用的各种咒语,粗俗可笑的程度大致全都像放生咒一样,却都很灵验,都猜不出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原文

蔡葛山先生曰:“吾校《四库》书,坐讹字夺俸者数矣,惟一事深得校书力。吾一幼孙,偶吞铁钉,医以朴硝等药攻之,不下,日渐尪弱。后校《苏沈良方》,见有小儿吞铁物方,云剥新炭皮研为末,调粥三碗,与小儿食,其铁自下。依方试之,果炭屑裹铁钉而出。乃知杂书亦有用也。此书世无传本,惟《永乐大典》收其全部。余领书局时,属王史亭排纂成帙。苏沈者,苏东坡、沈存中也,二公皆好讲医药。宋人集其所论,为此书云。”

翻译

蔡葛山先生说:“我校勘《四库全书》时,因为校错文字而几次被罚了俸禄,只有一件事,因为校勘图书而意外得到很大的收获。我有个小孙子,偶尔误吞了铁钉,医生用朴硝等药物催泻,铁钉没有泻下来,人却一天天虚弱了。后来,我校勘《苏沈良方》,见有小儿吞铁物方,说剥取新炭的皮,磨成粉末,用它调三碗粥,给小孩子吃了,铁钉自然会泻出来。我按照药方试了试,果然见炭末裹着铁钉泻了出来。这才知道杂书也有用处。这本书世间没有流传本子,只有在《永乐大典》中收录全文。我在主持书局工作时,让王史亭编定成册。苏沈就是苏东坡、沈存中,这两位先生都喜欢谈论医药。宋代的人收集他们的议论,编成这本书。”

原文

叶守甫,德州老医也。往来余家,余幼时犹及见之。忆其与先姚安公言:常从平原诣海丰,夜行失道,仆从皆迷。风雨将至,四无村墟,望有废寺,往投暂避。寺门虚掩,而门扉隐隐有白粉大书字。敲火视之,则“此寺多鬼,行人勿住”二语也。进退无路,乃推门再拜曰:“过客遇雨,求神庇荫;雨止即行,不敢久稽。”闻承尘板上语曰:“感君有礼。但今日大醉,不能见客,奈何?君可就东壁坐,西壁蝎窟,恐遭其螫;渴勿饮檐溜,恐有蛇涎;殿后酸梨已熟,可摘食也。”毛发植立,噤不敢语。雨稍止,即惶遽拜谢出,如脱虎口焉。姚安公曰:“题门榜示,必伤人多矣。而君得无恙,且得其委曲告语。盖以礼自处,无不可以礼服者;以诚相感,无不可以诚动者。虽异类无间也。君非惟老于医,抑亦老于涉世矣。”

翻译

叶守甫,是德州的老医生,常来往我家,我小时候还见过他。记得他曾与先父姚安公说过一件事:他经常从平原县到海丰县去,有一次,夜里迷了路,仆从也都分不清东西南北了。风雨将至,四周又没有村落,他远远看见远处有一荒废的古庙,就赶过去避雨。庙门虚掩着,门板上隐隐约约有白粉写成的大字。他点着火一看,上面写着“此寺多鬼,行人勿住”两句话。但他当时进退无路,于是推开门,拜了两拜祝告说:“过客途中遇雨,恳求神灵暂且容纳;雨一停就走,绝不敢久留。”忽然听到屋顶天花板上有声音说:“感谢您有礼貌。但今天我喝醉了,无法见客,怎么办呢?您可以靠着东墙坐,西墙有蝎子洞,怕它螫着您;渴了不要喝屋檐流下的水,怕里面有蛇的口涎;殿后的酸梨树果子已经熟了,你可以摘下来吃。”叶守甫吓得毛发直立,一声不敢出。雨稍稍小一点儿,就慌忙拜谢,急匆匆走了,像脱离虎口一样。姚安公说:“在门上题字告示,必定因为伤人很多了。而你能够平安无事,反而得到了忠告,这都是得益于您委婉、谦恭的话语。大约以礼节要求自己的人,就没有人不被你的礼节所折服;用诚意来感召,就没有人不被你的诚意所感动。即使是异类,这一点儿也没有区别。你不但医道老到,处世也是十分老到啊。”

原文

朱导江言:新泰一书生,赴省乡试。去济南尚半日程,与数友乘凉早行。黑暗中有二驴追逐行,互相先后,不以为意也。稍辨色后,知为二妇人。既而审视,乃一妪,年约五六十,肥而黑;一少妇,年约二十,甚有姿色。书生频目之。

翻译

朱导江说:新泰县有个书生,到省城去参加乡试。在距离济南还有半天路程的时候,和几个朋友趁凉快在天没亮时就上路了。黑暗中有两头驴跟着,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他们也没有在意。等到天濛濛亮时,这才看出骑驴的是两个女人。再仔细一看,一个是老太太,大约五六十岁的样子,长得又胖又黑;另一个是少妇,差不多二十岁左右,身材、相貌都很不错。那个书生不断地打量她。

原文

少妇忽回顾失声曰:“是几兄耶?”生错愕不知所对。少妇曰:“我即某氏表妹也。我家法中表兄妹不相见,故兄不识妹。妹则尝于帘隙窥兄,故相识也。”书生忆原有表妹嫁济南,因相款语。问:“早行何适?”曰:“昨与妹婿往问舅母疾,本拟即日返。舅母有讼事,浼妹婿入京,不能即归。妹早归为治装也。”流目送盼,情态嫣然,且微露十馀岁时一见相悦意。书生心微动。至路岐,邀至家具一饭。欣然从之,约同行者晚在某所候。至钟动不来。次日,亦无耗。往昨别处,循岐路寻之,得其驴于野田中,鞍尚未解。遍物色村落间,绝无知此二妇者。再询,访得其表妹家,则表妹殁已半年馀。其为鬼所惑、怪所啖,抑或为盗所诱,均不可知,而此人遂长已矣。此亦足为少年佻薄者戒也。

翻译

她忽然回头大声问道:“是几哥吧?”书生惊愕地不知该怎样回答。少妇说:“我就是某某家的表妹,我们的家法表兄表妹不能见面,所以你不认得我。我却曾经隔着门帘偷偷地见过哥哥,所以我能认得你。”书生想起来,确实是有个表妹嫁到了济南,于是两个人就从从容容聊了起来。书生问:“清早赶路去哪儿呢?”少妇回答说:“昨天和你妹夫一起到舅母家去探问她的病情,本来打算当天就赶回来。可是舅母家碰上了件打官司的事,央求你妹夫到京城去周旋,就没有能在当天赶回来。我今早回来是为他收拾行装的。”少妇说话时眉目传情,神态妩媚动人,还流露出早在十几岁时就对书生一见钟情的意思。书生有点儿动心了。走到岔路口时,少妇邀请书生到家一起吃顿饭。书生高兴地答应了,就和一起赶路的人约定晚上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但他们一直等到报晓的钟声敲响也不见书生来。第二天,还是没有消息。后来他们又到那天分别的地方,沿着岔路寻找,发现他骑的那头驴还在田野里,驴鞍子都没卸下来。又找遍了村子的各个地方,竟没有一个人认得那两个女人。于是又打听到书生的表妹家,得知他表妹早就去世半年多了。那个书生到底是被鬼迷惑了,被妖怪吃掉了,还是让盗贼诱拐了,就都不得而知,而这个书生从此也就再没有消息了。这件事也足以让那些轻薄的青年男子引以为戒。

原文

时方可村在座,言:“游秦、陇时,闻一事与此相类。后有合窆于妻墓者,启圹,则有男子尸在焉。不知地下双魂,作何相见。《焦氏易林》曰:‘两夫共妻,莫适为雌。’若为此占矣。”戴东原亦在座,曰:“《后汉书》尚有三夫共妻事,君何见之不广耶?”余戏曰:“二君勿喧。山阴公主面首三十人,独忘之欤?然彼皆不畏其夫者。此鬼私藏少年,不虑及后来之合窆,未免纵欲忘患耳!”东原喟然曰:“纵欲忘患,独此鬼也哉?”

翻译

当时方可村也在座,他说:“我曾经去过秦、陇一带,也听说过一件类似的事情。有个男子死后,家人打算给他和亡妻合葬,打开墓穴一看,发现里面还有个男人的尸首。真不知这对夫妻的鬼魂,在阴间该怎么相见。焦延寿《焦氏易林》中写道:‘两个丈夫娶一个妻子,妻子死后不知该随哪一个。’这好像预先告诉有这种事似的。”戴东原也在座,他说:“《后汉书》中还记载了三个丈夫共娶一个妻子的事呢,您的见识也不算广博了。”我开玩笑地说:“你们两位不要争论了。山阴公主有三十个面首,难道你们都忘了吗?但是,那种女人都是不怕丈夫的。而这个女鬼却私下收留另一个年轻男子,不考虑以后与丈夫合葬的事,这未免太放纵情欲而不顾及后患了!”戴东原长叹一声说:“放纵情欲,忘记后患的,难道只有这个鬼吗?”

原文

杂说称娈童始黄帝,钱詹事辛楣如此说,辛楣能举其书名,今忘之矣。殆出依托。比顽童始见《商书》,然出梅赜伪古文,亦不足据。《逸周书》称“美男破老”,殆指是乎?《周礼》有不男之讼,注谓天阉不能御女者。然自古及今,未有以不能御女成讼者;经文简质,疑其亦指此事也。

翻译

杂书记载,传说玩弄男童最早始于黄帝时代,钱辛楣詹事就主张这种说法,还能举出名字,现在我已经忘记了。这大概是后人的附会寄托。玩弄男童的事最早见于《尚书·商书》,但出自晋人梅赜的伪古文《尚书》,也不足以作为根据。《逸周书》说:“美貌男子迷惑君主、离间老臣”,大概指的就是这类人吧?《周礼》谈及生理有缺陷的男子打官司的事,注释认为这种人是先天生理缺陷,不能与女子交媾。然而从古到今,没有因为不能与女子交媾而打官司的事;典籍里文字简单质朴,我怀疑也是指这类事情。

原文

凡女子淫佚,发乎情欲之自然。娈童则本无是心,皆幼而受绐,或势劫利饵耳。相传某巨室喜狎狡童,而患其或愧拒,乃多买端丽小儿未过十岁者;与诸童媟戏时,使执烛侍侧。种种淫状,久而见惯,视若当然。过三数年,稍长可御,皆顺流之舟矣。有所供养僧规之曰:“此事世所恒有,不能禁檀越不为,然因其自愿。譬诸挟妓,其过尚轻;若处心积虑,凿赤子之天真,则恐干神怒。”某不能从,后卒罹祸。夫术取者造物所忌,况此事而以术取哉!

翻译

大凡女子纵欲放荡,是出自她们性欲的本能。供玩弄的男孩,本来没有这样的欲望,都是年幼受到欺骗,要么被胁迫,要么被利诱。相传某个富豪喜欢淫乱漂亮伶俐的男孩,可是又担心他们害羞拒绝,就买回许多不足十岁的漂亮男孩;自己和男孩淫乱取乐时,就让他们举着蜡烛在一边侍奉。久而久之,种种淫秽的情状,小孩子看惯了,以为是理所当然的事。等过了三几年,孩子们长大些时,可以供他玩弄了,就像顺水行舟那样自然就范,听从他摆布了。有一个由富豪供养的和尚规劝他说:“世上常有这种事,我也不能禁止施主不去做这等事。然而要出于他们的自愿。就如同玩弄妓女一样,罪过还算轻些;假如处心积虑,去摧残孩子天生的童真,恐怕天神也会发怒的。”富豪不听劝告,终于招致大祸。凭借权术谋取,是造物主忌恨的,更何况是这种下三滥的事,还处心积虑去做呢!

原文

东光有王莽河,即胡苏河也。旱则涸,水则涨,每病涉焉。外舅马公周箓言:雍正末,有丐妇一手抱儿,一手扶病姑涉此水。至中流,姑蹶而仆。妇弃儿于水,努力负姑出。姑大诟曰:“我七十老妪,死何害!张氏数世,待此儿延香火,尔胡弃儿以拯我?斩祖宗之祀者尔也!”妇泣不敢语,长跪而已。越两日,姑竟以哭孙不食死。妇呜咽不成声,痴坐数日,亦立槁。

翻译

东光县有一条王莽河,即胡苏河。天旱时水干见底,发大水时河流涨满,人们常常害怕过河。岳父马周箓先生说:雍正末年,有个讨饭妇人,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扶着生病的婆婆,涉水过河。走到河中间,婆婆扑倒在水里。讨饭妇人扔掉儿子,用力背起婆婆出水。婆婆大骂道:“我是七十岁的老太婆,死了又有什么关系!张家几代人,就指望这个孩子承继香火,你为什么把儿子抛开来救我?断绝祖宗祭祀的人,就是你啊!”讨饭妇人只是哭,不敢回答,直挺挺地跪着。过了两天,婆婆痛哭孙子,绝食而死。讨饭妇人哭到发不出声音,痴痴呆呆地坐了几天,也成为一具枯尸。

原文

不知其何许人,但于其姑詈妇时,知为姓张耳。有著论者,谓儿与姑较,则姑重;姑与祖宗较,则祖宗重。使妇或有夫,或尚有兄弟,则弃儿是。既两世穷嫠,止一线之孤子,则姑所责者是。妇虽死有馀悔焉。

翻译

不知她是哪里人,只是听到婆婆骂她时,知道她姓张而已。有人写文章议论,说儿子与婆婆比较,婆婆重要;婆婆与祖宗比较,祖宗重要。假使讨饭妇人还有丈夫,或者丈夫有兄弟,那么抛开儿子是对的。既然两代穷寡妇,只有一线单传的独子,那么婆婆的责备是对的。这个讨饭妇人即使死后,还是应该后悔的。

原文

姚安公曰:“讲学家责人无已时。夫急流汹涌,少纵即逝,此岂能深思长计时哉!势不两全,弃儿救姑,此天理之正,而人心之所安也。使姑死而儿存,终身宁不耿耿耶?不又有责以爱儿弃姑者耶?且儿方提抱,育不育未可知。使姑死而儿又不育,悔更何如耶?此妇所为,超出恒情已万万。不幸而其姑自殒,以死殉之,其亦可哀矣!犹沾沾焉而动其喙,以为精义之学,毋乃白骨衔冤,黄泉赍恨乎!孙复作《春秋尊王发微》,二百四十年内,有贬无褒;胡致堂作《读史管见》,三代以下无完人。辨则辨矣,非吾之所欲闻也。”

翻译

姚安公说:“讲理学的道学家责备人真是没个完。在汹涌湍急的河流中,机会一下子就过去了,哪有时间深思熟虑从长计议呢!在不能两全的情况下,抛开儿子去挽救婆婆,是天理的正道,也是可以让人心感到安帖的。假如婆婆淹死了,儿子活着,讨饭妇人一生就不会于心有愧吗?不是又有人会责备她因为爱护儿子而抛弃了婆婆吗?而且,儿子还只是抱在怀里的婴儿,能不能养活还不知道。假如婆婆淹死了儿子也养不活,讨饭妇人更不知道怎样后悔了。这个讨饭妇人的行为,超出世间常情很多了。她婆婆不幸自殒性命,她又跟着去死,这也真够悲哀的了!有人还唾沫横飞地信口乱讲,认为是精深的理学,这不是使死者受到冤屈,阴间的灵魂也要怨恨吗!孙复写《春秋尊王发微》,对二百四十年间的人物,只有批评没有表扬;胡致堂写《读史管见》时,写到夏、商、周三代以后,就没有一个品德完美的人了。这些议论倒是够雄辩的,却并不是我愿意听到的。”

原文

郭石洲言:朱明经静园,与一狐友。一日,饮静园家,大醉,睡花下。醒而静园问之曰:“吾闻贵族醉后多变形,故以衾覆君而自守之。君竟不变,何也?”曰:“此视道力之浅深矣。道力浅者能化形幻形耳,故醉则变,睡则变,仓皇惊怖则变;道力深者能脱形,犹仙家之尸解,已归人道,人其本形矣,何变之有!”静园欲从之学道。曰:“公不能也。凡修道人易而物难,人气纯,物气驳也;成道物易而人难,物心一,人心杂也。炼形者先炼气,炼气者先炼心,所谓志气之帅也。心定则气聚而形固,心摇则气涣而形萎。广成子之告黄帝,乃道家之秘要,非庄叟寓言也。深岩幽谷,不见不闻,惟凝神导引,与天地阴阳往来消息,阅百年如一日,人能之乎?”朱乃止。

翻译

郭石洲说:贡生朱静园,与一个狐精交了朋友。有一天,狐精到朱静园家饮酒,喝得大醉,在花丛下睡着了。等他酒醒,朱静园问道:“我听说你们这一类醉后多半会变回原形,所以给你盖上被子,自己在旁边守着。你竟然没有变,为什么?”狐精答道:“这就要看道力的深浅了。道力浅的能够变成人形或幻化人形,但是醉酒则变,熟睡则变,仓皇惊恐的时候也会变回原形;道力深的能够脱掉形骸,就像神仙的尸解一样,已经归入人道了,人就是它的本形,还有什么可变的呢!”朱静园想跟他学道。他说:“你不能学。修道过程,人比较容易而动物比较难,这是因为人的气纯,动物的气杂;修成正果,却是动物比较容易达到,人很难达到,是因为动物的心思单纯,人心复杂。要修炼形体,必须先炼气,要炼气又必须先炼心,这就是所谓心志是气之主帅。内心安定才能使气凝聚,形体牢固;内心摇荡就会使气涣散,形体枯坏。广成子对黄帝说的话,确实是道家的核心要义,并不是庄子老爷子的寓言。在深山幽谷之中,不看不听,只是凝聚精神导引,精神与天地阴阳一起变化流转,经历百年如一日,这样修炼,人能够做到吗?”朱静园听从劝告,打消了修道的念头。

原文

因忆丁卯同年某御史,尝问所昵伶人曰:“尔辈多矣,尔独擅场,何也?”曰:“吾曹以其身为女,必并化其心为女,而后柔情媚态,见者意消。如男心一线犹存,则必有一线不似女,乌能争蛾眉曼睩之宠哉?若夫登场演剧,为贞女则正其心,虽笑谑亦不失其贞;为淫女则荡其心,虽庄坐亦不掩其淫;为贵女则尊重其心,虽微服而贵气存;为贱女则敛抑其心,虽盛妆而贱态在;为贤女则柔婉其心,虽怒甚无遽色;为悍女则拗戾其心,虽理诎无巽词。其他喜怒哀乐,恩怨爱憎,一一设身处地,不以为戏而以为真,人视之竟如真矣。他人行女事而不能存女心,作种种女状而不能有种种女心,此我所以独擅场也。”李玉典曰:“此语猥亵不足道,而其理至精。此事虽小,而可以喻大。天下未有心不在是事而是事能诣极者,亦未有心心在是事而是事不诣极者。心心在一艺,其艺必工;心心在一职,其职必举。小而僚之丸、扁之轮,大而皋、夔、稷、契之营四海,其理一而已矣。此与炼气炼心之说,可互相发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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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我想起丁卯年科举同年的一位某御史,曾经问他宠爱的一个戏子说:“你们演戏的同行很多,只有你的演技特别高,为什么呢?”那个戏子说:“我们男人扮演女人,必须要将心思也变成女人的心思,然后才会有温柔的感情、娇媚的姿态,让看戏的人见了销魂。假如演戏时还存有一丝男子的心思,就必然有一丝不像女子的地方,这样怎么能赢得观众对善貌多情女子的那种喜爱呢?说到登场演剧,演贞洁的女子就要端正心思,即使在嬉笑的时候也不能失去内在的贞洁;演淫荡女子的时候就要心思放荡,虽然端庄而坐的时候也不要掩盖那种淫荡的情态;演身份高贵的女子时也要使内心尊贵沉稳,虽然穿着普通的衣服也要流露出一种高贵的气质;演身份卑贱的女子就要收敛压抑内心,心思谨慎畏惧,即使穿着高贵华丽的服装也总显示出卑贱的神态;演贤惠的女子要使内心温柔婉顺,即使在发怒时也不会又窘又急变脸大骂;演性格蛮横凶暴的女子要使其内心乖戾凶恶,即使在理屈词穷的时候也专一无理取闹。其他喜怒哀乐、恩怨爱憎等各种感情,都要设身处地一一体会,在内心不以为是在演戏而是真实的生活,观众看起来也就当作真的一样了。别的演员在演女子的行为时不能保持女子心态,做女子的种种姿态时不能有女子的种种心思,这就是所以只有我能够胜过众人的原因。”李玉典说:“这番话虽然粗俗不堪,不值得称道,但是包含的道理却很精辟。演戏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重大事件。心思不在某件事情而能使某事达到登峰造极的境地,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专心在某件事情却不能使某事登峰造极,天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专心用在某种技艺上,这种技艺必然精巧;专心做某项工作,某项工作必定完成得很好。小到宜僚弄丸、轮扁斫木造车轮,大到皋陶、夔、后稷、契等人之治理国家,道理都是一样的罢了。这与狐精的炼气、炼心之说,可以相互印证。”

原文

石洲又言:一书生家有园亭,夜雨独坐。忽一女子搴帘入,自云家在墙外,窥宋已久,今冒雨相就。书生曰:“雨猛如是,尔衣履不濡,何也?”女词穷,自承为狐。问:“此间少年多矣,何独就我?”曰:“前缘。”问:“此缘谁所记载?谁所管领?又谁以告尔?尔前生何人?我前生何人?其结缘以何事?在何代何年?请道其详。”狐仓卒不能对,嗫嚅久之,曰:“子千百日不坐此,今适坐此;我见千百人不相悦,独见君相悦。其为前缘审矣,请勿拒。”书生曰:“有前缘者必相悦。吾方坐此,尔适自来,而吾漠然心不动,则无缘审矣,请勿留!”女趑趄间,闻窗外呼曰:“婢子不解事,何必定觅此木强人!”女子举袖一挥,灭灯而去。或云是汤文正公少年事。余谓狐魅岂敢近汤公,当是曾有此事,附会于公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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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石洲又说:一个书生家中有座花园,园中有一座亭子。一个下雨的夜晚,他一个人独坐,忽然一个女子掀帘子进来,说自己就住在园墙外,就像登徒子偷看宋玉一样对书生爱慕已久,现在冒雨前来相会。书生说:“暴雨下得这么急,你的衣服鞋子都没有湿,这是为什么?”女子无话可说,只好承认自己是狐女。书生问:“这一带年轻人很多,你为什么偏偏来和我相会?”狐女回答:“因为我们俩前世有缘。”书生问:“这缘分是由谁记载下来的?由谁来掌管?又是谁把这缘分告诉了你?你前世是什么人?我前世又是什么人?我们又因为什么结下了缘分?这缘分又结在哪一朝代、哪个年份?请你详详细细地告诉我。”狐女仓促回答不上来,吭哧了半天才说:“你长年累月也不到这里来,恰巧今天来到这里坐着;我见过成百上千的男人,都不喜欢,唯独见到您才有了爱慕之心。这就是缘分所定,这不是很清楚了么,请您别再拒绝了。”书生说:“既然前世有缘,我就该喜欢你。可我刚才坐在这里,你从外面进来,可我的心漠然,一点儿不为你所动。可见我们俩没有缘分,这也是很清楚的,你不能留在这儿!”正当狐女进退两难的时候,只听窗外喊道:“你这个丫头怎么这样不懂事,何必非得找这种榆木疙瘩一样的男人!”狐女举起衣袖一挥,扇灭油灯离开了。有人说,这是汤文正公年轻时候的事。我认为,狐怪们怎么敢靠近汤公,可能是另外一个人的事,附会到汤公身上罢了。

原文

乌鲁木齐多野牛,似常牛而高大,千百为群,角利如矛矟。其行以强壮者居前,弱小者居后。自前击之,则驰突奋触,铳炮不能御,虽百练健卒,不能成列合围也;自后掠之,则绝不反顾。中推一最巨者,如蜂之有王,随之行止。尝有一为首者,失足落深涧,群牛俱随之投入,重叠殪焉。又有野骡野马,亦作队行,而不似野牛之悍暴,见人辄奔。其状真骡真马也,惟被以鞍勒,则伏不能起。然时有背带鞍花者,鞍所磨伤之处,创愈则毛作白色,谓之鞍花。又有蹄嵌踣铁者,或曰山神之所乘,莫测其故。久而知为家畜骡马逸入山中,久而化为野物,与之同群耳。骡肉肥脆可食,马则未见食之者。

翻译

乌鲁木齐的野牛很多,像普通的牛,但身形高大,成百上千聚集成群,牛角锋利如同长矛。野牛群行动时,强壮的牛在前面领头,瘦弱年幼的跟在后边。假如在前边向牛群攻击,野牛们就会狂奔冲撞,就连枪炮也抵挡不住,即使身经百战的强健兵卒也不能包围它们;假如在牛群后面袭击,野牛群就狂奔而去绝不回头。野牛群中有一头个头最大的,就像蜜蜂有蜂王一样,牛群都跟随着它或行或止。曾有一头为首的野牛,失足跌进了深渊,群牛也都随着它一个个跳了下去,重重叠叠地摔死在一起。乌鲁木齐还有野骡子和野马,也是成群结队地行动,却不像野牛那样凶猛暴躁,见到人就逃跑。它们的样子和家养的骡马一样,只是给它们带上鞍子或拴上缰绳时,它们就趴在地下不起来了。然而,也时常能见到背上有鞍花的骡马,马鞍磨伤的地方,伤好之后皮毛变成白色,叫做鞍花。也有蹄子上镶有铁掌的骡马,有人说那是山神骑过的,但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时间长了,人们才知道,那是家养的骡马逃进了深山,久而久之就变成野生畜类,和野骡子野马结成一群。骡肉又肥又脆,可以吃,但是没看到有人吃马肉的。

原文

又有野羊,《汉书·西域传》所谓羱羊也,食之与常羊无异。又有野猪,猛鸷亚于野牛,毛革至坚,枪矢弗能入。其牙铦于利刃,马足触之皆中断。吉木萨山中有老猪,其巨如牛,人近之辄被伤。常率其族数百,夜出暴禾稼。参领额尔赫图牵七犬入山猎,猝与遇,七犬立为所啖,复厉齿向人。鞭马狂奔,乃免。余拟植木为栅,伏巨炮其中,伺其出击之。或曰:“傥击不中,则其牙拔栅如拉朽,栅中人危矣。”余乃止。又有野驼,止一峰,脔之极肥美。杜甫《丽人行》所谓“紫驼之峰出翠釜”,当即指此。今人以双峰之驼为八珍之一,失其实矣。

翻译

又有野羊,就是《汉书·西域传》里说的羱羊,吃起来和平常的羊没有什么不同。又有野猪,凶猛程度仅次于野牛,猪皮很坚韧,枪击箭射都打不穿。野猪的牙齿比快刀还要锋利,马脚被它咬住,也会折断。吉木萨山里有只老野猪,像牛那样大,人靠近就会被咬伤。老野猪常常夜间带着几百头野猪出来,疯狂践踏庄稼。参领额尔赫图带上七只猎犬进山打猎,突然碰上老野猪,七只猎犬马上就给它咬死了,又呲着獠牙冲过来咬人。参领快马加鞭逃走,才避免了伤亡。我想把大木头打进土里作栅栏,埋伏下大炮,等老野猪出来时,用炮轰它。有人说:“假如炮击不中,老野猪用牙齿拔栅栏就像拔烂木头似的,栅栏里的人就危险了。”我才放弃了这种想法。又有野骆驼,只有单峰,切碎煮来吃,味道十分肥美。杜甫的《丽人行》里所说“紫驼之峰出翠釜”,应该是指这种食物。现在有人认为双峰驼的驼峰是八珍之一,就不符合实情了。

原文

景城之北,有横冈坡陀,形家谓余家祖茔之来龙。其地属姜氏。明末,姜氏妒余族之盛,建真武祠于上,以厌胜之。崇祯壬午,兵燹,余家不绝如线。后祠渐圮,余族乃渐振,祠圮尽而复盛焉。其地今鬻于从侄信夫。时乡中故老已稀,不知旧事,误建土神祠于上,又稍稍不靖。余知之,急属信夫迁去,始安。

翻译

景城北面,有一条隆起的山丘,风水先生说这是我家祖坟的龙脉。这块地是姜家的。明朝末年,姜家嫉妒我家族兴旺,就在山坡上建了一座真武大帝祠,用来诅咒制胜。明崇祯壬午年,经过战乱,我家族人丁单薄。后来真武大帝祠渐渐破落,我们这个家族也渐渐复兴,真武祠全部坍塌之后,我家族更加兴旺起来。现在,这处山丘已卖给堂侄信夫。这时,当地的老人已经很少了,不了解过去的情况,又错把土地庙建在山坡上,纪氏家族又有点儿不安了。我知道这件事之后,马上嘱咐叫信夫把土地祠迁走,家族才得以安宁。

原文

相地之说,或以为有,或以为无。余谓刘向校书,已列此术为一家,安得谓之全无;但地师所学必不精,又或缘以为奸利,所言尤不足据,不宜溺信之耳。若其凿然有验者,固未可诬也。

翻译

风水先生看地形的讲法,有人认为有道理,有人认为没有道理。我认为,刘向校勘古籍时,已经把风水术作为一家,怎么能说全无道理呢;不过,有些风水先生学问不一定精深,也有人以此谋财,所讲的没有根据,不应该迷信罢了。如果确实经得起检验,就不能认为是胡说了。

原文

《象经》始见《庾开府集》,然所言与今法不相符。《太平广记》载棋子为怪事,所言略近今法,而亦不同。北人喜为此戏,或有耽之忘寝食者。景城真武祠未圮时,中一道士酷好此,因共以“棋道士”呼之,其本姓名乃转隐。一日,从兄方洲入所居,见几上置一局,止三十一子,疑其外出,坐以相待。忽闻窗外喘息声,视之,乃二人四手相持,共夺一子,力竭并踣也。癖嗜乃至于此!南人则多嗜弈,亦颇有废时失事者。从兄坦居言:丁卯乡试,见场中有二士,画号板为局,拾碎炭为黑子,剔碎石灰块为白子,对着不止,竟俱曳白而出。夫消闲遣日,原不妨偶一为之;以此为得失喜怒,则可以不必。东坡诗曰:“胜固欣然,败亦可喜。”荆公诗曰:“战罢两奁收白黑,一枰何处有亏成?”二公皆有胜心者,迹其生平,未能自践此言,然其言则可深思矣。辛卯冬,有以《八仙对弈图》求题者。画为韩湘、何仙姑对局,五仙旁观,而铁拐李枕一壶卢睡。余为题曰:“十八年来阅宦途,此心久似水中凫。如何才踏春明路,又看《仙人对弈图》。”“局中局外两沉吟,犹是人间胜负心。那似顽仙痴不省,春风蝴蝶睡乡深。”今老矣,自迹生平,亦未能践斯言,盖言则易耳。

翻译

《象经》一书,最初见于《庾开府集》,只是所讲和现在下棋的方法不同。《太平广记》记载棋子作怪的事,所讲的比较接近现在的方法,但也有所不同。北方人喜欢这种游戏,有人甚至着迷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景城真武祠倒塌前,祠里有个道士热衷下棋,大家叫他“棋道士”,他本来的姓名倒不为人所知了。有一天,堂兄方洲到道士住的地方,见桌子上放着棋局,只有三十一个棋子,方洲以为道士外出了,就坐下来等他。忽然听到窗外有喘息的声音,过去一看,原来是两个人四只手拉扯在一起,在争夺一枚棋子,争得精疲力尽,都倒在地下。癖好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南方人则多半嗜好围棋,也常有浪费时间、耽误事情的。堂兄坦居说:他参加丁卯年乡试,看到考场里有两个秀才,在号板上画上棋盘,捡碎炭做黑子,碎石灰块做白子,不停地对局,最后居然都交了白卷出场。为了消闲,偶然下下棋原也无妨;但因下棋而得失喜怒,就大可不必了。苏东坡有诗说:“胜固欣然,败亦可喜。”王荆公有诗说:“战罢两奁收白黑,一枰何处有亏成?”这两位都有好胜之心,看看他们一生所为,并未能实践自己的诗意,但他们的话还是值得深思的。辛卯年冬天,有个人拿《八仙对弈图》来请我题辞。图中画着韩湘子、何仙姑对局下棋,其他五个仙人在旁边观看,只有铁拐李枕着一个葫芦睡大觉。我给这幅画题了两首诗:“十八年来阅宦途,此心久似水中凫。如何才踏春明路,又看仙人对弈图。”“局中局外两沉吟,犹是人间胜负心。那似顽仙痴不省,春风蝴蝶睡乡深。”我现在老了,回顾平生经历,也未能实践诗中的意思,真是讲比做容易呀。

原文

明天启中,西洋人艾儒略作《西学凡》一卷。言其国建学育才之法,凡分六科:勒铎理加者,文科也;斐录所费哑者,理科也;默弟济纳者,医科也;勒斯义者,法科也;加诺搦斯者,教科也;陡禄日亚者,道科也。其教授各有次第,大抵从文入理,而理为之纲。文科如中国之小学,理科如中国之大学,医科、法科、教科皆其事业,道科则彼法中所谓尽性至命之极也。其致力亦以格物穷理为要,以明体达用为功,与儒学次序略似;特所格之物,皆器数之末,所穷之理,又支离怪诞而不可诘,是所以为异学耳。

翻译

明代天启年间,西洋人艾儒略著《西学凡》一卷,谈到他们国家设立学科培育人才的方法,共分六科:勒铎理加是文科;斐录所费哑是理科;默弟济纳是医科;勒斯义是法科;加诺搦斯是教科;陡禄日亚是道科。学科教育有次序,一般先文科后理科,以理科为主。文科类似中国的小学,理科类似中国的大学,医科、法科、教科都是专业教育,道科就是他们认为探索实践基本规律的最重要的学问。他们的努力是把推求万物的原理作为根本,注重弄清原理、学以致用,这跟儒家学问的次序大致相同;只是他们所分析的事物都是具体的物体,所推究的道理却离奇怪诞不能深入追问,这就是西学为什么是异端学说的原因了。

原文

末附唐碑一篇,明其教之久入中国。碑称贞观十二年,大秦国阿罗木远将经像来献,即于义宁坊敕造大秦寺一所,度僧二十一人云云。考《西溪丛语》,贞观五年,有传法穆护何禄,将祆教诣阙奏闻。敕令长安崇化坊立祆寺,号大秦寺,又名波斯寺。至天宝四年七月,敕波斯经教,出自大秦,传习而来,久行中国。爰初建寺,因以为名;将以示人,必循其本,其两京波斯寺,并宜改为大秦寺。天下诸州县有者准此。《册府元龟》载,开元七年,吐火罗鬼王上表献解天文人大慕阇,智慧幽深,问无不知。伏乞天恩唤取问诸教法,知其人有如此之艺能;请置一法堂,依本教供养。段成式《酉阳杂俎》载,孝亿国界三千馀里,举俗事祆,不识佛法。有祆祠三千馀所。又载德建国乌浒河中有火祆祠,相传其神本自波斯国来。祠内无像,于大屋下作小庐舍向西,人向东礼神。有一铜马,国人言自天而下。据此数说,则西洋人即所谓波斯,天主即所谓祆神。中国具有纪载,不但此碑也。又杜预注《左传》“次睢之社”曰:“睢受汴,东经陈留,是谯彭城入泗。此水次有祆神,皆社祠之。”

翻译

书后附有唐代碑文一篇,强调他们的宗教传入中国很久了。碑文说,贞观十二年,大秦国阿罗木从远方带着书籍图像来献给皇上,唐太宗就下旨在义宁坊建造一座大秦寺,设僧人二十一人,等等,碑文就是这样一些文字。考证《西溪丛语》,也记载贞观五年,有个传法的传教士何禄向朝廷奏请祆教的事情。朝廷诏示在长安崇化坊建立祆教寺院,称为大秦寺,又叫波斯寺。到天宝四年七月,朝廷降旨,波斯经文宗教都来自大秦国,传播已经很长时间,在中国已有历史。最初建立寺院时,以国名来命名;今后宣告世人时,应该按照原来的含义,东西两京的波斯寺,都应改名为大秦寺。全国的州县有相同的寺院也以此为准。《册府元龟》记载,开元七年,吐火罗鬼王上表,向朝廷献上懂得天文的人大慕阇,智慧渊博深刻,有问必答。乞求皇上大恩,询问他各种教派的情况,了解到这个人有如此的学问技能;请求为他设立一所传法的地方,按照本宗教方式供奉。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中记载,孝亿国面积三千馀里,百姓都信奉祆教,不懂佛法。有祆教祠三千多处。又载德建国乌浒河中有火祆祠,相传这个神灵来自波斯国。祠堂内没有神像,在大屋子下面建一间简陋的朝西小屋,人们朝东面敬神。有一匹铜马,该国的人说是从天上降下来的。根据以上几种说法,西洋人就是所谓的波斯,天主就是祆教的神。中国的书籍中都有所记载,不仅仅是这块碑文有这样的记载。还有,杜预注释《左传》“次睢之杜”这句时说:“睢水承受汴水,向东经过陈留、谯及彭城,流入泗水。这条水边有祆神,都当作土地神来祭祀皆社祠之。”

原文

顾野王《玉篇》亦有“祆”字,音阿怜切,注为祆神。徐铉据以增入《说文》。宋敏求《东京记》载宁远坊有祆神庙,注曰:“《四夷朝贡图》云:‘康国有神名祆毕,国有火祆祠,或传石勒时立此。’”是祆教其来已久,亦不始于唐。岳珂《桯史》记番禺海獠,其最豪者号白番人,本占城之贵人,留中国以通往来之货,屋室侈靡逾制。性尚鬼而好洁,平居终日,相与膜拜祈福。有堂焉以祀,如中国之佛,而实无像设,称为聱牙。亦莫能晓,竟不知为何神。有碑高袤数丈,上皆刻异书如篆籀,是为像主,拜者皆向之。是祆教至宋之末年,尚由贾舶达广州。而利玛窦之初来,乃诧为亘古未有。艾儒略既援唐碑以自证,其为祆教更无疑义。乃当时无一人援据古事,以抉源流。盖明自万厉以后,儒者早年攻八比,晚年讲心学,即尽一生之能事,故征实之学全荒也。

翻译

顾野王的《玉篇》也有“祆”字,音阿怜切,注解为祆神。徐铉作为依据,增补进《说文》一书中。宋敏求《东京记》记载宁远坊有祆神庙,注释说:“《四夷朝贡图》说,康国有个叫祆毕的神灵,国内有火祅祠,有人传说是石勒时建立的。”这说明祅教来源很久了,也不是从唐代开始的。岳珂《桯史》记载番禺的洋鬼子,其中最有势力的称为白番人,本来是南海占城的贵族,留在中国进行海内外交易,住宅豪华,超过官府规定的制度。他们喜好鬼神,又喜爱清洁,平常每天都时时礼拜祈祷,祈求幸福。有专门的殿堂祭祀,类似中国人拜佛,但没有具体的神像陈设,叫做“聱牙”。也不清楚究竟拜的是什么神。有个碑,长阔几丈,上面刻着奇怪的文字,像篆书、籀书的形状,当作天主象征,众人都向巨碑礼拜。祆教到了宋朝末年,还由海上商船传到广州。可是利玛窦刚来中国时,却惊讶地认为中国自古没有祆教。艾儒略用唐碑作为证据,那么一定是祆教了,这一点更不用疑惑。当年没有一个人根据古代事实来辨明源流衍变。原因是明代从万历以后,儒生们年轻时攻读八股文,年老时讲理学,就算是尽了一生的能耐了,因而考证事实的学问全都荒废了。

原文

田氏姊言:赵庄一佃户,夫妇甚相得。一旦,妇微闻夫有外遇,未确也。妇故柔婉,亦不甚愠,但戏语其夫:“尔不爱我而爱彼,吾且缢矣。”次日,馌田间,遇一巫能视鬼,见之骇曰:“尔身后有一缢鬼,何也?”乃知一语之戏,鬼已闻之矣。夫横亡者必求代,不知阴律何所取。殆恶其轻生,使不得速入转轮,且使世人闻之,不敢轻生欤?然而又启鬼阚之渐,并闻有缢鬼诱人自裁者。故天下无无弊之法,虽神道无如何也。

翻译

田家的姐姐说:赵庄有个佃户,夫妇感情很好。有一次,妻子听到丈夫有外遇的风声,又不能确定。妻子本来温柔和顺,也不很生气,只是和丈夫开玩笑说:“你不喜欢我却喜欢她,我要上吊了。”第二天,妻子送饭到田头,碰到一位看得见鬼的巫师,巫师吃惊地说:“你身后有个吊死鬼,这是怎么回事呢?”这才知道一时的玩笑话,鬼已经听到了。非正常死亡的人一定要寻找替身,不知道阴间法律是怎么定的。大概是讨厌这个人轻生,让他不能够很快进入轮回,并且让世上的人知道,因此不敢轻生吧?不过,这又开创了鬼监看人的说法,还听到有吊死鬼引诱人自杀的事。所以,天下没有一点儿缺陷的法律是不存在的,即使是鬼神制定的,也难以避免啊。

原文

戈荔田言:有妇为姑所虐,自缢死。其室因废不居,用以贮杂物。后其翁纳一妾,更悍于姑,翁又爱而阴助之;家人喜其遇敌也,又阴助之。姑窘迫无计,亦恚而自缢;家无隙所,乃潜诣是室。甫启钥,见妇披发吐舌当户立。姑故刚悍,了不畏,但语曰:“尔勿为厉,吾今还尔命。”妇不答,径前扑之。阴风飒然,倏已昏仆。俄家人寻视,扶救得苏,自道所见。众相劝慰,得不死。夜梦其妇曰:“姑死我当得代;然子妇无仇姑理,尤无以姑为代理,是以拒姑返。幽室沉沦,凄苦万状,姑慎勿蹈此辙也。”姑哭而醒,愧悔不自容。乃大集僧徒,为作道场七日。戈傅斋曰:“此妇此念,自足生天,可无烦追荐也。”此言良允。然傅斋、荔田俱不肯道其姓氏,余有嗛焉。

翻译

戈荔田说:有个儿媳妇被婆婆虐待,上吊死了。她上吊的那间屋子因此没人敢住,就用来贮存杂物。后来,老翁娶了个妾,比婆婆更加凶悍,老翁宠爱她,又暗地里帮助她;家里人暗暗高兴婆婆有了敌手,都暗地里帮着这个妾。婆婆走投无路,也愤然想要上吊自杀;可是家里没有僻静的地方,她就悄悄地跑到儿媳妇上吊的屋子里去。刚打开门,就看见儿媳妇披头散发,吐着舌头,当门站着。婆婆本来凶悍,一点儿也不害怕,只是说:“你不要恶鬼作怪,我现在来偿还你的性命。”儿媳妇没有答话,径直向她扑来。一阵阴风扑面,婆婆马上昏倒在地。不一会儿,家里人寻找看见了,扶起来救醒,婆婆把见到儿媳妇鬼魂的事说出来。众人劝解安慰,打消了她寻死的念头。夜里,婆婆梦见儿媳妇说:“如果婆婆吊死,我当然可以得到替代;不过,做儿媳妇的没有仇恨婆婆的道理,更没有把婆婆当做替代的道理,所以我拒绝你,让婆婆你生还。我死后留滞在阴暗的地方,凄楚悲凉,痛苦万状,婆婆千万不要再走这条路啦。”婆婆哭醒了,惭愧后悔,无地自容。她请来许多僧人,为儿媳妇做了七天的水陆道场。戈傅斋说:“这个儿媳妇有这样的想法,完全可以依靠自己得到投生的机会,不必烦劳僧人超度啊。”这话很恰当。不过,戈傅斋、戈荔田都不肯讲出这家人的姓氏,我感到有点儿遗憾。

原文

姚安公言:霸州有老儒,古君子也,一乡推祭酒。家忽有狐祟,老儒在家则寂然,老儒出则撼窗扉、毁器物、掷污秽,无所不至。老儒缘是不敢出,闭户修省而已。时霸州诸生以河工事愬州牧,期会于学宫,将以老儒列牒首。老儒以狐祟不至,乃别推一王生。自后王生坐聚众抗官伏法,老儒得免焉。此狱兴而狐去,乃知为尼其行也。是故小人无瑞,小人而有瑞,天所以厚其毒;君子无妖,君子而有妖,天所以示之警。

翻译

姚安公说:霸州有个老儒生,是位颇有古风的君子,一个乡里的人都推举他为祭酒。他家里忽然有狐狸作怪,老儒生在家时,十分安静,老儒生一出门,狐狸就摇动门窗、毁坏器具、抛掷污秽东西,什么坏事都做。因此,老儒生不敢出门,只是在家里读书修身养性。当时,霸州的秀才因为治河的事情想要弹劾霸州的长官,约定在学校集会,准备把老儒生列在状纸署名的第一位。老儒生因为狐狸作怪,没有到场,大家只好另外推举一位王秀才做带头人。后来,王秀才因此被判聚众抗官的罪名处死,而老儒生却免了灾祸。案发之后,狐狸就离开了老儒生的家,人们这才知道,是狐狸精在阻挠老儒生出门参与聚众告状。所以,小人不会有吉祥预兆;小人一旦有吉祥的预兆,那是上天用这个方法加重他的罪恶;君子不会遭遇妖怪作祟,如果君子碰上妖怪作祟,那是上天用这个方法向他们报警。

原文

前母安太夫人家有小书室,寝是室者,中夜开目,见壁上恍惚有火光,如燃香状,谛视则无。久而光渐大,闻人声乃徐徐隐。

翻译

前母安太夫人娘家有间小书房,睡在这间书房里的人,半夜睁开眼,看到墙上仿佛有火光,像点着的香头,仔细再看,就什么也没有了。时间一久,亮光逐渐大起来,听到有人的声音,才慢慢隐灭。

原文

后数岁,谛视之竟不隐,乃壁上悬一画猿,光自猿目中出也。佥曰:“此画宝矣。”外祖安公讳国维,佚其字号。今安氏零落殆尽,无可问矣。曰:“是妖也,何宝之有!为虺弗摧,为蛇奈何?不知后日作何变怪矣?”举火焚之,亦无他异。

翻译

过了几年,人盯着仔细看,亮光也竟然不隐灭,原来,墙上挂着一幅画猿,亮光是从画里猿猴的眼睛里发出来的。大家都说:“这幅画宝贵啊。”外祖安老先生名国维,不知道他的名号。现在安家人丁稀少,已经没有人可问了。说:“这是妖怪,有什么可宝贵的呢!毒蛇在小的时候不杀掉,长成大蛇就不知怎么对付呢!不知今后会兴什么怪呢!”就点火把画烧了,也没有其他的怪异。

原文

崔媪家在西山中,言其邻子在深谷樵采,忽见虎至,上高树避之。虎至,昂首作人语曰:“尔在此耶,不识我矣!我今堕落作此形,亦不愿尔识也!”俯首呜咽良久。既而以爪掊地,曰:“悔不及矣。”长号数声,奋然掉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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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太的家在西山里面,她说,有个邻居的儿子在深山砍柴,忽然看见老虎来了,就爬上大树躲避。老虎来到树下,抬起头,说起人话来:“你在这里啊,不认识我了!我现在堕落变成这个模样,也不愿意让你认识我了!”说罢,低着头呜咽了很久,之后用爪子刨着地说:“后悔也来不及了。”长长叫了几声,猛然扭头走了。

原文

杨槐亭言:即墨有人往劳山,寄宿山家。所住屋有后门,门外缭以短墙为菜圃。时日已薄暮,开户纳凉,见墙头一靓妆女子,眉目姣好,仅露其面,向之若微笑。方凝视间,闻墙外众童子呼曰:“一大蛇身蟠于树,而首阁于墙上。”乃知蛇妖幻形,将诱而吸其血也。仓皇闭户,亦不知其几时去。设近之,则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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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槐亭说:即墨县有个人要到崂山去,晚上借住在山民家里。他住的那间屋子有个后门,门外围了一圈矮墙,墙里就是菜园。当时太阳快落山了,他打开后门纳凉,看见墙头上有一个打扮得很漂亮的女子,眉目姣好,只露出一张脸,像是冲着他微笑。那人正盯着女子看,就听见墙外一群孩子喊叫:“一条大蛇把身子缠绕在树上,脑袋搁到了墙头上。”那人才知道是蛇精变成了人的样子,想引诱他,吸他的血。他慌忙关上后门,也不知道蛇精什么时候离开的。假如靠近蛇,就危险了。

原文

琴工钱生钱生尝客裘文达公家,日相狎习,而忘问名字乡里。言:其乡有人,家酷贫,佣作所得,悉以与其寡嫂,嫂竟以节终。一日,在烛下拈纻线,见窗隙一人面,其小如钱,目炯炯内视。急探手攫得之,乃一玉孩,长四寸许,制作工巧,土蚀斑然。乡僻无售者,仅于质库得钱四千。质库置椟中,越日失去,深惧其来赎。此人闻之,曰:“此本怪物,吾偶攫得,岂可复胁取人财!”具述本末,还其质券。质库感之,常呼令佣作,倍酬其直,且岁时周恤之,竟以小康。裘文达公曰:“此天以报其友爱也。不然,何在其家不化去,到质库始失哉?至慨还质券,尤人情所难,然此人之绪馀耳。世未有锲薄奸黠而友于兄弟者,亦未有友于兄弟而锲薄奸黠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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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师钱生钱生曾在裘文达公家做清客,我和他经常开玩笑,却忘记问他的姓名籍贯。说:他家乡有个人,家庭十分贫苦,他做雇工所得的钱粮,都交给守寡的嫂嫂,嫂嫂竟得以守节到去世。有一天,他在灯下搓麻线,看见窗缝里有个人脸,像铜钱那么小,双眼炯炯有神地向屋里看着。他连忙伸手抓进来,原来是一个玉雕的小孩儿,长约四寸多,制作精巧,被泥土腐蚀得斑斑点点。乡下偏僻,没有地方可以卖,只在当铺当了四千铜钱。当铺把玉孩儿放在木箱子里,一天后就不见了,当铺害怕这个人来赎。这个人听说这件事,就说:“这玉孩儿本来是个奇怪的东西,我偶然抓到,怎么能再来威胁人家强取赔偿金呢!”他把事情经过讲了出来,还把当票还给当铺。当铺很感激他,经常请他来做工,加倍给他工钱,逢年过节还经常周济他,他竟然不愁温饱了。裘文达公说:“这是上天对他友爱的报答。不然的话,玉孩儿在他家时为什么不消失,要到当铺才消失呢?至于慷慨归还当票,更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也不过是他的品质所必然产生的行为罢了。世界上还没有刻薄奸诈却友爱兄弟的人,也没有友爱兄弟却又刻薄奸诈的人。”

原文

王庆垞一媪,恒为走无常。即《滦阳消夏录》所记见送妇再醮之鬼者。有贵家姬问之曰:“我辈为妾媵,是何因果?”曰:“冥律小善恶相抵,大善恶则不相掩。姨等皆积有小善业,故今生得入富贵家;又兼有恶业,故使有一线之不足也。今生如增修善业,则恶业已偿,善业相续,来生益全美矣。今生如增造恶业,则善业已销,恶业又续,来生恐不可问矣。然增修善业,非烧香拜佛之谓也。孝亲敬嫡,和睦家庭,乃真善业耳。”一姬又问:“有子无子,是必前定,祈一检问。如冥籍不注,吾不更作痴梦矣。”曰:“此不必检,但常作有子事,虽注无子,亦改注有子;若常作无子事,虽注有子,亦改注无子也。”先外祖雪峰张公,为王庆垞曹氏婿,平生严正,最恶六婆,独时时引与语,曰:“此妪所言,虽未必皆实,然从不劝妇女布施佞佛,是可取也。”

翻译

王庆垞的一位老妇人,是常常走无常的巫婆。就是《滦阳消夏录》记载的那个能看见送妻再嫁之鬼的老妇。有富贵族人家的姬妾问她:“我们这些人都做人家的姬妾,是什么因果?”她说:“阴间的法律是小善小恶可以相互抵偿,大善大恶则不能相互抵偿。姨娘们都积下了小的善业,所以此生能进入富贵家庭;又都兼有恶业,所以你们还有美中不足。今生如果能增修善业,就能抵偿过去的恶业,善业相加,下辈子就能完美了。今生如果增修恶业,将善业抵消,恶业相加,下辈子就不可想象了。但是增修善业,并不是说烧香拜佛。孝顺长辈,尊敬正室夫人,使家庭和睦,才是真正的善业。”其中一人又问:“有子无子,这必然是命运前定的,请你查一查。如果阴间的簿籍上注定我无子,我也就不再痴心妄想了。”老妇人说:“这不必查,只要常做有子的善事,即使阴籍注明无子,也可改注有子;要是经常做无子的恶事,即使阴籍上注明有子,也可改注无子。”我的外公张雪峰先生,是王庆垞曹家的女婿,平生严肃正直,最恨媒婆、巫婆这一类人,但却常常叫这个老妇人来说话,他说:“这个老太太说的虽然不见得都是事实,但是她从来不劝妇女焚香布施讨好佛菩萨,这是可取的。”

原文

翰林院供事茹某忘其名,似是菇。言:曩访友至邯郸,值主人未归,暂寓城隍祠。适有卖瓜者,息担横卧神座前。一卖线叟寓祠内,语之曰:“尔勿若是,神有灵也。”卖瓜者曰:“神岂在此破屋内?”叟曰:“在也。吾常夜起纳凉,闻殿中有人声。蹑足潜听,则有狐陈诉于神前。大意谓邻家狐媚一少年,将死未绝之顷,尚欲取其精。其家愤甚,伏猎者以铳矢攻之。

翻译

翰林院供事茹某忘了他的名字,好像叫茹。说:从前,我到邯郸去拜访朋友,碰上主人不在家,就暂时住在城隍庙里。刚好有个卖瓜的人,把担子一放,就横躺在神像前面。住在庙里的一个卖线老人对卖瓜人说:“你可别躺在这里,神可是有灵的。”卖瓜人说:“神怎么会在这样破旧的房子里呢?”卖线老人说:“当然在这儿。我常常半夜起来乘凉,听见殿堂里有人声。有一次我蹑手蹑脚地悄悄听了一阵儿,原来是一只狐狸在神像前诉冤。大概意思是,邻居家的一只狐精把一个年轻人迷惑住了,年轻人快要死了,还剩下一口气,那个狐精还想吸他的精气。年轻人的家人气极了,就让猎人设了埋伏用枪、箭袭击。

原文

狐骇,现形奔。众噪随其后。狐不投己穴,而投里许外一邻穴。众布网穴外,薰以火,阖穴皆殪,则此狐反乘隙遁。故讼其嫁祸。城隍曰:‘彼杀人而汝受祸,讼之宜也。然汝子孙亦有媚人者乎?’良久,应曰:‘亦有。’‘亦曾杀人乎?’又良久,应曰:‘或亦有。’‘杀几人乎?’狐不应。城隍怒,命批其颊。乃应曰:‘实数十人。’城隍曰:‘杀数十命,偿以数十命,适相当矣。此怨魄所凭,假手此狐也。尔何讼焉?’命检籍示之。狐乃泣去。尔安得谓神不在乎?”乃知祸不虚生,虽无妄之灾,亦必有所以致之;但就事论事者,不能一一知其故耳。

翻译

狐精吓得现了原形逃跑了。大伙吵吵嚷嚷地在后边追赶。那个狐精不钻自己的窝,却跑到离自己家一里多远的另一个狐狸窝里去了。大家把网安置在洞口外面,用火熏,一窝的狐狸都被熏死了,那只狐精反倒趁机逃走了。所以幸存的狐狸在神像前告状,说迷惑人致死的狐狸嫁祸于别的狐狸。城隍说:‘它杀了人却是你家遭了难,你告状是应该的。可是,你的子孙中也有迷惑人的吗?’过了很久,狐狸才答道:‘也有。’城隍问:‘也杀死过人吗?’又过了很长时间,狐狸才回答:‘或许也有。’城隍再问:‘杀了几个人呢?’狐狸不吭气。城隍发怒,命手下扇狐狸的嘴巴。狐狸这才说:‘实际上杀了几十个人。’城隍说:‘你们害死了几十条人命,让你用几十条命抵偿,这样一来,也就相当了。这是冤魂依凭着那个狐精,借助它报仇。你还告什么状呢?’城隍说完,就让手下翻查生死簿让狐狸看。狐狸只好哭着走了。你怎么能说神灵不在呢?”由此可知,灾祸不会凭空出现,即使是突如其来的灾祸,也一定有导致灾祸的原因;只是那些就事论事的人,不能一一搞清其中的原因罢了。

原文

汪主事康谷言:有在西湖扶乩者,降坛诗曰:“我游天目还,跨鹤看龙井。夕阳没半轮,斜照孤飞影。飘然一片云,掠过千峰顶。”未及题名,一客窃议曰:“夕阳半没,乃是反照,司马相如所谓‘凌倒景’也,何得云‘斜照’?”乩忽震撼久之,若有怒者,大书曰:“小儿无礼!”遂不再动。余谓客论殊有理,此仙何太护前,独不闻古有一字师乎?

翻译

主事汪康谷说:有人在西湖扶乩,乩仙的降坛诗道:“我游天目还,跨鹤看龙井。夕阳没半轮,斜照孤飞影。飘然一片云,掠过千峰顶。”还没来得及写上姓名,有个客人私下议论说:“既然是夕阳一半已落山,就该是光线反射,正如司马相如所说的‘凌倒影’,怎么能说是‘斜照’呢?”吊笔的架子突然震动很久,像是在发怒,又写下四个大字:“小儿无礼!”之后就不再动了。我觉得那个客人说得很有道理,乩仙何必过于护短,难道就没听说过古代有一字师的故事吗?

原文

俞君祺言:向在姚抚军署,居一小室。每灯前月下,睡欲醒时,恍惚见人影在几旁,开目则无睹。自疑目眩,然不应夜夜目眩也。后伪睡以伺之,乃一粗婢,冉冉出壁角;侧听良久,乃敢稍移步。人略转,则已缩入矣。乃悟幽魂滞此不能去,又畏人不敢近,意亦良苦。因私计彼非为祟,何必逼近使不安,不如移出。才一举念,已仿佛见其遥拜。可见人心一动,鬼神皆知。“十目十手”,岂不然乎?次日,遂托故移出。后在余幕中,乃言其实,曰:“不欲惊怖主人也。”余曰:“君一生慎密,然殊未了此鬼事。后来必有居者,负其一拜矣。”

翻译

俞祺君说:以前在姚抚军的衙门里时,住一个小房间。每当灯前月下,将醒未醒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桌子边有个人影,睁开眼睛看时,又不见了。怀疑自己眼花,但是也不会夜夜都眼花的呀。后来,俞祺君装睡等着,原来人影是个粗使婢女,慢慢从墙角出来;仔细听了很久,才敢移动脚步。我略略翻身,她就缩进墙角去了。俞祺君这才醒悟,这个幽魂滞留此地不能离开,又怕人,不敢走近,可能感觉很痛苦的。因此心想,她也不是作怪,何必靠近她,让她不安宁,不如搬出去算了。刚刚冒出搬出去的想法,就仿佛看见婢女远远地向自己行礼。可见人的心思一动,鬼神都会知道。“十目十手”,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人们的耳目,难道不是这样吗?第二天,俞祺君就找个借口搬了出去。后来,俞祺君做了我的幕僚,才把这件事说出来,还说:“我不想让主人受到惊吓。”我说:“先生一生谨慎,但是还没有明白鬼的事情。以后一定还会有人到那个小房间住,你辜负了那个女鬼对你一拜。”

原文

族侄肇先言:曩中涵叔官旌德时,有掘地遇古墓者,棺骸俱为灰土,惟一心存,血色犹赤。惧而投诸水。有石方尺馀,尚辨字迹。中涵叔闻而取观。乡民惧为累,碎而沉之,讳言无是事,乃里巷讹传。中涵叔罢官后,始购得录本,其文曰:“白璧有瑕,黄泉蒙耻。魂断水漘,骨埋山趾。我作誓词,祝霾圹底。千百年后,有人发此。尔不贞耶,消为泥滓。尔傥衔冤,心终不死。”末题“壬甲三月,耕石翁为第五女作”。盖其女冤死,以此代志。观心仍不朽,知受枉为真。然翁无姓名,女无夫族,岁月无年号,不知为谁。无从考其始末,遂令奇迹不彰,其可惜也夫!

翻译

我的本族侄子肇先说:从前,中涵叔在旌德做官时,有个人挖地发现了一座古墓,棺材、骨头都化成了灰土,只有一颗心还在,血的颜色还是红的。这个人害怕,就把心扔进了水里。墓穴里还有一块一尺见方的石碑,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迹。中涵叔听说后就让人取来看看。可是乡里的老百姓害怕因此而受连累,就砸碎了石碑,把碎块扔进河里,都说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是乡里人在瞎传。中涵叔罢官后,才买到那块墓碑的抄本,碑文上写道:“白璧有瑕,黄泉蒙耻。魂断水漘,骨埋山趾。我作誓词,祝霾圹底。千百年后,有人发此。尔不贞耶,消为泥滓。尔倘衔冤,心终不死。”文末题“壬申三月,耕石翁为第五女作”。大概这个耕石翁的女儿是含冤而死的,老人借碑文替女儿申冤明志。看那颗心依然不朽,就知道那女子确实是受了冤枉。可是,那位耕石翁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留下女子的夫族的情况,落款的时间没有年号,不知冤死的到底是谁。没办法考察事情的原委,这件奇特的事迹就无法显扬,实在太可惜了!

原文

许文木言:康熙末年,鬻古器李鹭汀,其父执也。善六壬,惟晨起自占一课,而不肯为人卜。曰:“多泄未来,神所恶也。”有以康节比之者。曰:“吾才得六七分耳。尝占得某日当有仙人扶竹杖来,饮酒题诗而去。焚香候之,乃有人携一雕竹纯阳像求售,侧倚一贮酒壶卢,上刻‘朝游北海’一诗也。康节安有此失乎?”年五十馀无子,惟蓄一妾。一日,许父造访,闻其妾泣,且絮语曰:“此何事而以戏人,其试我乎?”又闻鹭汀力辩曰:“此真实语,非戏也。”许父叩反目之故。鹭汀曰:“事殊大奇!今日占课,有二客来市古器,一其前世夫,尚有一夕缘;一其后夫,结好当在半年内;并我为三,生在一堂矣。吾以语彼,彼遽恚怒。数定无可移,我不泣而彼泣,我不讳而彼讳之,岂非痴女子哉!”越半载,鹭汀果死。妾鬻于一翰林家,嫡不能容,过一夕即遣出。再鬻于一中书舍人家,乃相安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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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文木说:康熙末年,有一个卖古玩的李鹭汀,是他父亲的朋友。擅长阴阳五行的占卜之术,只是每天早晨起来,为自己占一卦,而不肯为别人算卦。他说:“过多泄露未来的事,会遭到神灵的厌恶。”有人将他与邵康节相提并论。他说:“我不过得到邵康节之术的六七分罢了。我曾经推算某日当有神仙拄着竹杖到来,饮酒并且题诗之后离开。当天立刻焚香等候,原来是有人来卖一个竹雕的吕纯阳像,雕着吕纯阳斜倚在一个装酒葫芦上,还刻着他的‘朝游北海’一诗。邵康节哪里会有这种失误呢?”他五十多岁了,还没有儿子,家里只有一个妾。有一天,许文木的父亲去拜访他,听到他的妾在哭,并絮絮叨叨说:“这是什么事能拿来开玩笑,不是在试探我么?”又听到李鹭汀一个劲儿辩解说:“这是真话,不是开玩笑。”许父打听他们争吵的原因。李鹭汀说:“此事真是特别奇怪!今天占卦,有两个客人来买古玩,一个是她的前世丈夫,还有一夜之缘;另一个是她的后夫,他们在半年内就要结为夫妻;加上我一共是三个丈夫,活着的时候都聚在一起了。我把这个卦象告诉她,她立刻发起怒来。命数已定,不可更改,我不哭她倒哭了,我不忌讳她倒忌讳,真是个痴女子啊!”过了半年,李鹭汀果然去世。他的妾被卖到一个翰林家里,因为嫡妻不能容纳,只过了一夜就被打发出来。又卖到一个中书舍人家,这才安顿下来。

原文

庞雪崖初婚日,梦至一处,见一青衣高髻女子。旁一人指曰:“此汝妇也。”醒而恶之。后再婚殷氏,宛然梦中之人。故《丛碧山房集》中有悼亡诗曰:“漫说前因与后因,眼前业果定谁真?与君琴瑟初调日,怪煞箜篌入梦人。”记此事也。按“箜篌入梦”凡二事:其一为《仙传拾遗》载薛肇摄陆长源女见崔孚;其一为《逸史》载卢二舅摄柳氏女见李生,皆以人未婚之妻作伎侑酒,殊大恶作剧。近时所闻吕道士等,亦有此术语详《滦阳消夏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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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雪崖刚结婚时,梦中来到一个地方,看见一位穿着青衣、发髻高高的女子。旁边一个人指着她说:“这就是你的妻子。”他醒后很不高兴。后来他第二次结婚娶了殷家的女儿,她长得很像梦中见到的人。因此他在《丛碧山房集》中写了首悼亡诗:“漫说前因与后因,眼前业果定谁真?与君琴瑟初调日,怪煞箜篌入梦人。”诗中记载的就是这件事。关于“箜篌入梦”在古书中有两处记载:一是《仙传拾遗》记载薛肇勾来陆长源的女儿与崔孚见面;一是《逸史》记载卢二舅勾来柳家女儿的生魂与李生相见。这两件事都把当事人的未婚妻当作歌女来为他们劝酒,太恶作剧了。最近听说吕道士等人也有这种法术详见《滦阳消夏录》。

原文

叶旅亭言:其祖犹及见刘石渠。一日,夜饮,有契友迫之召仙女。石渠命扫一室,户悬竹帘,燃双炬于几。众皆移席坐院中,而自禹步持咒,取界尺拍案一声,帘内果一女子亭亭立。友视之,乃其妾也,奋起欲殴。石渠急拍界尺一声,见火光蜿蜒如掣电,已穿帘去矣。笑语友曰:“相交二十年,岂有真以君妾为戏者。适摄狐女,幻形激君一怒为笑耳。”友急归视,妾乃刺绣未辍也。如是为戏,庶乎在不即不离间矣。

翻译

叶旅亭说:他的祖父还见到过刘石渠。一天,他们在夜晚相聚喝酒,有个好友逼着他招仙女来。刘石渠就让人打扫出一间屋子,门上挂着一个竹帘子,在几案上点燃起两根蜡烛。喝酒的人都坐到院子里,刘石渠走着禹步念起咒语来,然后用界尺在几案上“啪”地一拍,竹帘内果然有一个女子风姿绰约地站立在那里。好友仔细一看,那个仙女竟然是自己的妾,他跳起来要打。刘石渠赶忙又拍了一下界尺,只见一道火光弯弯曲曲地像一道闪电,穿过竹帘消逝了。刘石渠笑着对好友说:“咱们相交了二十年,怎么能真拿您的妾开玩笑。刚才,我只是招来一个狐女,幻形来激怒你,博大家一笑而已。”好友急忙跑回家去看,他的妾一直在刺绣,没有中断过。像这样的法术,差不多都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让人隐约去看的。

原文

余因思李少君致李夫人,但使远观而不使相近,恐亦是摄召精魅,作是幻形也。

翻译

由此我想起李少君为汉武帝招引来李夫人的灵魂,只允许他远看而不让他接近,恐怕也是招来了妖精鬼怪,变化成李夫人的形象之类吧。

原文

费长房劾治百鬼,乃后失其符,为鬼所杀。明崇俨卒,剚刃陷胸,莫测所自。人亦谓役鬼太苦,鬼刺之也。恃术者终以术败,盖多有之。

翻译

费长房能用符咒惩治各种鬼怪,结果后来符咒丢了,终于被鬼怪杀死。明崇俨死时,有刀插进胸膛,也不知凶器从何而来。有人说,他驱使鬼怪太刻薄,最后被鬼怪刺杀。依赖法术的人,最后败在法术上面,这样的情况很多。

原文

刘香畹言:有僧善禁咒,为狐诱至旷野,千百为群,嗥叫搏噬。僧运金杵,击踣人形一老狐,乃溃围出。后遇于途,老狐投地膜拜,曰:“曩蒙不杀,深自忏悔。今愿皈依受五戒。”僧欲摩其顶,忽掷一物幂僧面,遁形而去。其物非帛非革,色如琥珀,粘若漆,牢不可脱。瞀闷不可忍,使人奋力揭去,则面皮尽剥,痛晕殆绝。后痂落,无复人状矣。又一游僧,榜门曰“驱狐”。亦有狐来诱,僧识为魅,摇铃诵梵咒,狐骇而逃。旬月后,有媪叩门,言家近墟墓,日为狐扰,乞往禁治。僧出小镜照之,灼然人也,因随往。媪导至堤畔,忽攫其书囊掷河中,符箓法物,尽随水去。妪亦奔匿秫田中,不可踪迹。方懊恼间,瓦砾飞击,面目俱败;幸赖梵咒自卫,狐不能近,狼狈而归。次日,即愧遁。久乃知妪即土人,其女与狐昵;因其女,赂以金,使盗其符耳。此皆术足以胜狐,卒为狐算。狐有策而僧无备,狐有党而僧无助也。况术不足胜而轻与妖物角乎!

翻译

刘香畹说:有个很擅长用符咒禁治鬼魅的僧人,被狐精骗到旷野的地方,成百上千的狐狸围着他又叫又咬。僧人挥舞金杵,打倒了一个化作人形的老狐狸,才突围逃出来。后来在路上遇到那只老狐狸,老狐狸跪在地上行礼,说:“感谢您以前没有杀我,我也觉得十分后悔。现在,我愿意皈依佛法,接受五戒。”僧人正想摸摩老狐的头顶为它受戒,老狐忽然抛出一样东西蒙在僧人脸上,隐形逃走了。这块东西不是丝绸,也不是皮革,颜色像琥珀,粘呼呼的像油漆,贴在脸上剥不下来。僧人看不见又透不过气,无法忍受,就请人用力把这层膜揭掉,结果连脸上皮肤都剥了下来,僧人痛得几乎昏死过去。后来脸上结痂脱落之后,僧人已经不像人样了。还有一个云游僧人,在门上张贴告示,自称“能够驱赶狐精”。也有狐精来引诱,被僧人识破,手摇铃铛,念动咒语,狐精吓得逃走了。一个月后,有个老妇人上门,说家住坟场附近,天天被狐狸骚扰,请僧人前去禁制惩治狐精。僧人拿出小镜子照了照老妇人,确实是人类,就跟随她前往。老妇人带着僧人走到堤岸边,突然抢过僧人的书袋丢到河里去,里面的符箓、施法的器具,全都顺水飘走了。老妇人逃到高粱地里躲了起来,再也找不到她。僧人正在懊恼,忽然有碎砖烂瓦砸过来,打得他头破血流;好在僧人还会念咒自卫,狐精不能靠近,狼狈地逃回来。第二天,就惭愧地悄悄走了。过了很久才知道老妇人是当地人,她的女儿和狐精相好;狐精就通过女儿收买老妇人,让她抢走僧人的符。这些人都是有法术可以战胜狐精的,最终却被狐精用计打败。因为狐精有计谋,僧人没有准备;狐精有同党,僧人没有帮手。何况,法术并不十分高明,却轻易和狐精对抗呢!

原文

舅氏五占安公言:留福庄木匠某,从卜者问婚姻。卜者戏之曰:“去此西南百里,某地某甲今将死,其妻数合嫁汝。急往访求,可得也。”匠信之,至其地,宿村店中。遇一人,问:“某甲居何处?”其人问:“访之何为?”匠以实告。不虑此人即某甲也,闻之恚愤,掣佩刀欲刺之。匠逃入店后,逾垣遁。是人疑主人匿室内,欲入搜。主人不允,互相格斗,竟杀主人,论抵伏法。而匠之名姓里居,则均未及问也。后年馀,有妪同一男一妇过献县,云叔及寡嫂也。妪暴卒,无以敛,叔乃议嫁其嫂。嫂无计,亦曲从。匠尚未娶,众为媒合焉。后询其故夫,正某甲也。异哉!卜者不戏,匠不往;匠不往,无从与某甲斗;无从与某甲斗,则主人不死;主人不死,则某甲不论抵;某甲不论抵,此妇无由嫁此匠也。乃无故生波,卒辗转相牵,终成配偶,岂非数使然哉?又闻京师西四牌楼,有卜者日设肆于衢。雍正庚戌闰六月,忽自卜十八日横死。相距一两日耳,自揣无死法,而爻象甚明。乃于是日键户不出,观何由横死。不虞忽地震,屋圮压焉。使不自卜,是日必设肆通衢中,乌由覆压?是亦数不可逃,使转以先知误也。

翻译

舅氏安五占公说:留福庄有个木匠,找算命先生占问自己的婚姻。算命先生开玩笑说:“从这里向西南走一百里,某地的某甲今天要死了,他的妻子命里注定应该嫁给你。你赶快去找,就能成事。”木匠信以为真,到了那个地方,住在村里的客店。他遇见一个人,问道:“某甲在哪里住?”这个人问他:“找他干什么?”木匠就如实说了。没想到这个人就是某甲,听完后气得要命,从身上抽出佩刀就要杀木匠。木匠逃进客店,翻墙跑了。这人怀疑店主把木匠藏在屋里,要进去搜。店主不许,两个人就打了起来,格斗中某甲竟失手杀了店主,官府判某甲死刑。而木匠的姓名籍贯,却都没来得及问。过了一年多,有个老妇人带着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少妇路过献县,说是小叔子和守寡的嫂子。老妇人突然死亡,他们没有钱收殓埋葬,小叔子就提议嫂子再嫁。嫂子没办法,只好委屈地答应了。那个木匠这时还没有娶妻,众人就为他说媒撮合。后来木匠询问这个少妇的前夫,正是某甲。真是怪事啊!假如算命先生不开玩笑,木匠不会去那个地方;假如木匠不去那个地方,就不会与某甲打斗;假如没有与某甲打斗,店主就不会死;店主不死,某甲就不会判死刑;某甲不判死刑,那么这个少妇就不可能嫁给木匠了。真是无缘无故平地起风波,最后辗转牵连,终于凑成一对配偶,这难道不是命运使然吗?又听说京城西四牌楼,有个算命先生天天在大街上摆摊算卦。雍正庚戌年闰六月,这个人忽然自己算了一卦,算出他自己应当在本月十八日遭横祸死亡。只差一两天就到日子了,他想不出有什么死的道理,但是爻象显示得很明白。于是十八日这天他就关紧房门不出去,倒要看看会怎样遭横祸死。没想到那天忽然发生地震,房屋倒塌,他被压死了。假如他不为自己占卜,那天必然会在大街上摆卦摊,怎么会被压死?这也是定数不可逃,反而由于占卜预先知道而误了性命啊。

原文

画士张无念,寓京师樱桃斜街。书斋以巨幅阔纸为窗,不着一棂,取其明也。每月明之夕,必有一女子全影在心。启户视之,无所睹,而影则如故。以不为祸祟,亦姑听之。一夕谛视,觉体态生动,宛然入画。戏以笔四围钩之,自是不复见,而墙头时有一女子露面下窥。忽悟此鬼欲写照,前使我见其形,今使我见其貌也。与语不应,注视之,亦不羞避,良久乃隐。因补写眉目衣纹,作一仕女图。夜闻窗外语曰:“我名亭亭。”再问之,已寂。乃并题于上。后为一知府买去。或曰,是李中山。或曰狐也,非鬼也。于事理为近。或曰本无是事,无念神其说耳。是亦不可知。然香魂才鬼,恒欲留名于后世。由今溯古,结习相同,固亦理所宜有也。

翻译

画师张无念,住在京城的樱桃斜街。他的书斋窗户上贴了一张巨大的画纸,窗户中间没有一根窗框,为的是便于采光。每到月色明朗的夜晚,一定有一个女子的全影映在画纸的中央。打开房门看,却什么也没看见,那个全影依然映在窗纸上。画师觉得那个身影既然不惹祸不作怪,也就随它的便了。一天夜里,画师仔细地端详窗上的全影,觉得女子体态生动,可以入画。他就玩笑似的用笔在那个全影四周勾画了下来,从那以后,那影子就再没有出现,而墙头上却不时有一位女子露出脸来向下看。画师突然明白,这个鬼想让我为她画张像,前些时候,让我看到她的身形,现在又想让我看看她的相貌。画师跟她说话,她却不回答;注视她时,她也不害羞躲避,过了很久她才隐去。画师于是补画了女鬼的眉毛、眼睛及衣服的褶皱,画成了一幅仕女图。夜里,画师听见窗外有人说:“我的名字叫亭亭。”再问她,就悄无声响了。画师就把“亭亭”的名字也题写在画纸上。后来仕女图被一位知府买走了。有人说,知府就是李中山。有人说那个女子是狐女,而不是鬼。这种猜测更近于情理。有人说根本没有这回事,是张无念神化自己的画技而已。这也说不定。不过,美貌的女子和才子,常常想让自己名垂千古。从现在追溯到古代,人的习性都是相同的,按道理说,这也很自然。

原文

姚安公官刑部江苏司郎中时,西城移送一案,乃少年强污幼女者。男年十六,女年十四。盖是少年游西顶归,见是女撷菜圃中,因相逼胁。逻卒闻女号呼声,就执之。讯未竟,两家父母俱投词,乃其未婚妻,不相知而误犯也。于律未婚妻和奸有条,强奸无条。方拟议间,女供亦复改移,称但调谑而已。乃薄责而遣之。或曰:“是女之父母受重赂,女亦爱此子丰姿,且家富,故造此虚词以解纷。”姚安公曰:“是未可知。然事止婚姻,与贿和人命、冤沉地下者不同。其奸未成无可验,其贿无据难以质。女子允矣,父母从矣,媒保有确证,邻里无异议矣,两造之词亦无一毫之牴牾矣,君子可欺以其方,不能横加锻炼,入一童子远戍也。”

翻译

姚安公任刑部江苏司郎中时,西城移来一桩案子,是一个少年奸污一名幼女案。少年十六岁,女孩十四岁。原来是这个少年游玩西顶后回家,看到女孩在菜园里摘菜,就胁迫女孩。巡逻的兵卒听到女孩呼叫,就把少年抓起来。审讯还没结束,男女两家的父母都到衙门里说,女孩本来是男孩的未婚妻,因为不认识才冒犯了女孩。按照法律条文,未婚夫妻和奸是有条款可以处置;强奸未婚妻却没有条款。官员们正在商量如何处置,女孩的口供也改了,说男孩只是调戏了她。于是官员不疼不痒地训斥了少年一通就让他们走了。有人说:“这个女孩的父母接受了男方的一大笔贿赂,女孩也看上了少年的翩翩风度;男孩的家境宽裕,所以才编造了一套假话来解决这场纠纷。”姚安公说:“是不是这样,都说不定。不过这桩案子只事关婚姻,与那些贪赃枉法、使死者含冤九泉的案子不同。少年强奸未遂,就查不出什么,贿赂没有证据也无法对质。女孩已经认可了这桩婚事,父母也同意,媒人、保人加以证实,街坊邻居也都没有什么异议,男女双方的话也没有一丝矛盾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做君子的可以因为正直受到欺骗,却不能横生枝节罗织罪名,把一个少年流放到远方。”

原文

某公夏日退朝,携婢于静室昼寝,会阍者启事,问:“主人安在?”一僮故与阍者戏,漫应曰:“主人方拥尔妇睡某所。”妇适至前,怒而诟詈。主人出问,笞逐此僮。越三四年,阍者妇死。会此婢以抵触失宠,主人忘前语,竟以配阍者。事后忆及,乃浩然叹曰:“岂偶然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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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公在一个夏日退朝之后,拉着婢女在幽静的房间里午睡,刚好守门人有事要报告,就问:“主人在哪里?”一个僮仆故意同守门人开玩笑,就随口说:“主人正抱着你老婆在某处睡觉。”守门人老婆恰好来这里,听了就愤怒地臭骂僮仆。主人出来问明原因,把僮仆打了一顿,赶了出去。过了三四年,守门人的老婆死了。正好碰上那个婢女顶撞主人失了宠,主人忘了以前的话,就把婢女配给了守门人。事后,主人想起以前的事,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这哪里是偶然的事呢!”

原文

文水李华廷言:去其家百里一废寺,云有魅,无敢居者。有贩羊者十馀人,避雨宿其中。夜闻呜呜声,暗中见一物,臃肿团,不辨面目,蹒跚而来,行甚迟重。众皆无赖少年,殊不恐怖,共以破砖掷。击中声铮然,渐缩退欲却。觉其无能,噪而追之。至寺门坏墙侧,屹然不动。逼视,乃一破钟,内多碎骨,意其所食也。次日,告土人,冶以铸器。自此怪绝。此物之钝极矣,而亦出嬲人,卒自碎其质。殆见夫善幻之怪,有为祟者,从而效之也。余家一婢,沧州山果庄人也。言是庄故盗薮,有人见盗之获利,亦从之行。捕者急,他盗格斗跳免,而此人就执伏法焉。其亦此钟之类也夫。

翻译

文水县的李华廷说:离他家百里远的地方有一座荒废的寺庙,据说里面有鬼怪,没人敢住。有十几个贩羊的人,因为躲雨住在那里。夜里听见“呜呜”的声音,然后看见一个东西,圆滚滚的,很臃肿,看不出面目来,它慢吞吞地走过来,行动非常迟缓笨重。那些人本来都是年轻无赖,一点儿也不害怕,一同用碎砖头砸它。打中时发出“铮铮”的声音,它渐渐往后退。众人觉得它也没什么本事,就大喊着追上去。那个东西跑到庙门边倒塌的墙边,就立住不动了。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口破钟,里面还有许多碎骨头,想来是它吃掉了人剩下的骨头。第二天,他们告诉了当地人,将这钟重新冶炼铸成别的东西。从此庙里就不再闹妖了。这种东西愚钝极了,还要出来害人,终于坏了自身。可能是它见过一些善于变幻的怪物,有作怪害人的,它也就跟着仿效。我家有个婢女,是沧州山果庄人。她说那个庄就是个强盗窝,有个人看强盗获利很多,很是羡慕,就跟着他们。恰巧捕捉强盗的人急急追上来,别的强盗厮杀一番逃跑了,而那个人却被抓住杀了头。那人与那口作怪的钟也是一路货色吧。

原文

舅氏安公介然言:有柳某者,与一狐友,甚昵。柳故贫,狐恒周其衣食。又负巨室钱,欲质其女。狐为盗其券,事乃已。时来其家,妻子皆与相问答,但惟柳见其形耳。狐媚一富室女,符箓不能遣,募能劾治者予百金。柳夫妇素知其事,妇利多金,怂恿柳伺隙杀狐。柳以负心为歉。妇谇曰:“彼能媚某家女,不能媚汝女耶?昨以五金为汝女制冬衣,其意恐有在。此患不可不除也!”柳乃阴市砒霜,沽酒以待。狐已知之。会柳与乡邻数人坐,狐于檐际呼柳名,先叙相契之深,次陈相周之久,次乃一一发其阴谋。曰:“吾非不能为尔祸,然周旋已久,宁忍便作寇仇!”又以布一匹、棉一束自檐掷下,曰:“昨尔幼儿号寒苦,许为作被,不可失信于孺子矣。”众意不平,咸诮让柳。狐曰:“交不择人,亦吾之过。世情如是,亦何足深尤?吾姑使知之耳。”太息而去。柳自是不齿于乡党,亦无肯资济升斗者。挈家夜遁,竟莫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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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舅舅安介然说:有个姓柳的人和一个狐精交朋友,关系非常亲密。柳某一向很穷,那个狐友就常常给吃的穿的救济他。柳某欠了一个大户的钱,大户想让柳某的女儿去抵债。狐友替他从大户家偷出了借钱的字据,了结了这件事。狐友时常到柳家来,妻子儿女都能和狐友对话,但是只有柳某能看到狐友的形状。后来这个狐友媚惑了一个富家女,用符也赶不走,富家就用一百两银子招募能制伏狐精的人。柳某夫妇一向了解狐友的情况,柳某的妻子贪图赏金,就怂恿柳某找机会杀死狐狸。柳某觉得那样做背弃友情,对不住狐友。妻子骂道:“那个狐精能勾引某家的女儿,就不能勾引你的女儿吗?昨天他还用五两银子为女儿做了一身棉衣,恐怕他有这种心思吧。这个祸害非除掉不可!”柳某于是暗地里买了砒霜,打了酒等狐友来喝。狐友已经知道了柳家夫妇的歹心,趁柳某和几个乡邻在一起坐着的时候,它就在房檐上叫着柳某的名字,先叙往日交情的深厚,然后又述说周济柳某家已有很长的时间,之后一一揭发他们夫妇商定的阴谋。他说:“我并不是不能给你家带来灾祸,只是我们交往时间长了,不能忍心与你们为敌!”说完,又把一匹布、一束棉花从房檐上扔下来,说:“昨天你的小儿子哭着喊冷,我答应为他弄条被子,我不能对小孩子失信。”大伙听了狐精的话,都愤愤不平,一起谴责柳某。狐精说:“我交友没选对人,这也是我的过失。世态人情就是这样,你们又何必过多地指责他呢?我姑且让他心里明白就是了。”狐精说完,叹着气离去了。从此以后,柳某就被乡人看不起,也没人肯资助他、救济他了。他只得携带一家老小连夜逃走,最终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原文

舅氏张公梦征言:沧州佟氏园未废时,三面环水,林木翳如,游赏者恒借以宴会。守园人每闻夜中鬼唱曰:“树叶儿青青,花朵儿层层。看不分明,中间有个佳人影。只望见盘金衫子,裙是水红绫。”如是者数载。后一妓为座客殴辱,恚而自缢于树。其衣色一如所唱,莫喻其故。或曰:“此缢鬼候代,先知其来代之人,故喜而歌也。”

翻译

舅舅张梦征先生说:沧州佟家花园没有荒废时,三面环水,绿荫覆盖,游赏者常常借这个花园举办宴会。守园人在夜里常听到有鬼唱歌,歌辞是:“树叶儿青青,花朵儿层层。看不分明,中间有个佳人影。只望见盘金衫子,裙是水红绫。”这样唱了好几年。后来有个妓女,受到座席上的客人的殴打和羞辱,悲愤至极,在花园一棵树上自缢身亡。她穿的衣服颜色与那首歌唱的完全一样,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有人说:“这是吊死鬼在等候替身,她已经预知替身是什么模样,所以高兴得唱歌。”

原文

青县一农家,病不能力作,饿将殆,欲鬻妇以图两活。妇曰:“我去,君何以自存?且金尽仍饿死。不如留我侍君,庶饮食医药,得以检点,或可冀重生。我宁娼耳。”后十馀载,妇病垂死,绝而复苏曰:“顷恍惚至冥司,吏言娼女当堕为雀鸽,以我一念不忘夫,犹可生人道也。”

翻译

青县有个农民,生了病不能干体力活,眼看就要饿死,想把老婆卖掉,指望两个人都能活下去。他老婆说:“我走了,你用什么养活自己呢?而且卖我的钱用完后,你仍然会饿死的。不如我留下来侍奉你,饮食医药,都有人照料收拾,也许还有望活下去。我宁可去做娼妓。”十几年后,这个农妇病危,昏迷过去又醒过来说:“刚才恍惚之间到了阴间,阴间的官员说当娼妓的转生时应当判降为麻雀鸽子什么的,因为我念念不忘丈夫,所以还可以再托生为人。”

原文

侍姬郭氏,其父大同人,流寓天津。生时,其母梦鬻端午彩符者,买得一枝,因以为名。年十三,归余。生数子,皆不育,惟一女,适德州卢荫文,晖吉观察子也。晖吉善星命,尝推其命,寿不能四十。果三十七而卒。余在西域时,姬已病瘵,祈签关帝,问:“尚能相见否?”得一签曰:“喜鹊檐前报好音,知君千里有归心。绣帏重结鸳鸯带,叶落霜凋寒色侵。”谓余即当以秋冬归,意甚喜。时门人邱二田在寓,闻之,曰:“见则必见,然末句非吉语也。”后余辛卯六月还,姬病良已。至九月,忽转剧,日渐沉绵,遂以不起。殁后,晒其遗箧,余感赋二诗,曰:“风花还点旧罗衣,惆怅酴醾片片飞。恰记香山居士语:‘春随樊素一时归。’”姬以三月三十日亡,恰送春之期也。“百折湘裙飐画栏,临风还忆步珊珊。明知神谶曾先定,终惜‘芙蓉不耐寒’。”“未必长如此,芙蓉不耐寒”,寒山子诗也。即用签中意也。

翻译

我的侍妾郭氏,父亲是大同人,流落到了天津。郭氏出生的时候,她的母亲梦见端午节有个卖彩符的人,当即买下一枝,后来就用“彩符”给她取了名字。她十三岁那年嫁给了我。生了几个儿子,都没有养活,只有一个女儿,长大以后嫁给了德州人卢荫文,他是观察使卢晖吉的儿子。卢晖吉喜欢占卜天象,替人算命。他曾推算郭氏的命运,说她活不到四十岁。果然,她在三十七岁时就死了。我在西域的时候,她已经病得很厉害了。她到关帝庙里求了一签,询问:“我还能不能和老爷再见上一面?”她得到一签,上写:“喜鹊檐前报好音,知君千里有归心。绣帏重结鸳鸯带,叶落霜凋寒色侵。”说我应该在秋冬之际回到京城,她看了心里非常高兴。当时,我的弟子邱二田正在我家住,听了说:“你们见面倒是一定能见面,可是诗的最后一句不是吉利话呀。”后来我在乾隆辛卯年六月回到家,她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到了九月,病情忽然恶化,而且一天比一天重,最后竟然去世。郭氏死后,翻晒她生前用过的衣箱物品,我写下两首感怀诗,一首道:“风花还点旧罗衣,惆怅酴醾片片飞。恰记香山居士语:‘春随樊素一时归。’”郭氏在三月三十日去世,刚好是送春的日子。另一首道:“百折湘裙飐画栏,临风还忆步珊珊。明知神谶曾先定,终惜‘芙蓉不耐寒’。”“未必长如此,芙蓉不耐寒”,是寒山子的诗句。这两首诗就化用了郭氏所求神签的意思。

原文

世传推命始于李虚中,其法用年月日而不用时,盖据昌黎所作虚中墓志也。其书《宋史·艺文志》著录,今已久佚,惟《永乐大典》载虚中《命书》三卷,尚为完帙。所说实兼论八字,非不用时。或疑为宋人所伪托,莫能明也。然考虚中墓志,称其最深于五行,书以人始生之年月日,所直日辰,支干相生,胜衰死生,互相斟酌,推人寿夭贵贱、利不利云云。按,天有十二辰,故一日分为十二时。日至某辰,即某时也,故“时”亦谓之“日辰”。《国语》“星与日辰之位,皆在北维”是也。《诗》:“跂彼织女,终日七襄。”孔颖达疏:“从旦暮七辰一移,因谓之七襄。”是日辰即时之明证。《楚辞》“吉日兮辰良”,王逸注:“日谓甲乙,辰谓寅卯。”以辰与日分言,尤为明白。据此以推,似乎“所直日辰”四字,当连上年月日为句。后人误属下文为句,故有不用时之说耳。余撰《四库全书总目》,亦谓虚中推命不用时,尚沿旧说。今附著于此,以志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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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算命是从唐朝人李虚中开始的,他推算时只要了解人出生的年、月、日,而不问人出生的时辰,这种说法来自韩愈为他写的墓志铭。李虚中论述算命的书,在《宋史·艺文志》中有记载,现在已经失传很久了,只有《永乐大典》还保存了他的《命书》三卷,还算是个完好无缺的本子。书上说他算命实际上兼论到生辰八字,并不是不问出生的时辰。有人怀疑《命书》是宋朝人假冒的,没有谁能说得清。查考《殿中侍御李君墓志铭》,韩愈认为李虚中对阴阳五行学说最精通,他只要把人出生的年月日以及生辰记录下来,就可以利用干支相生、盛衰死生的规律推求,推算出人的寿命长短、地位高低以及顺利不顺利等等。按,一天有十二个辰,所以一天分为十二个时。太阳运行到某一辰,也就是到了某一时刻,因此“时”也叫作“日辰”。《国语》中说“星与日辰的位置,都在天空的北方”就是这个意思。《诗经》中说:“织女星缓缓移动,从早到晚历经七辰。”孔颖达的注释说:“织女星从清晨到天黑经历了七个时辰,因此人们把这称作‘七襄’。”这就是日辰即时辰的证明。《楚辞》中有“吉日啊良辰”的句子,王逸作注说:“日指的是甲乙,辰指的是寅卯。”把“辰”与“日”分开说,就显得格外明白了。根据上述推论,似乎“所直日辰”这四个字,应该与上文的“年月日”相连,变成一句话。后人却错误地把这四个字与下文拼接在一起了,因此才出现李虚中算命不考虑出生时辰的说法。我在编写《四库全书总目》时,也说过李虚中算命不考虑出生的时辰,仍然沿用了旧说。现在把这事写在这里,记录自己的过失。

原文

至五星之说,世传起自张果。其说不见于典籍。考《列子》称禀天命,属星辰,值吉则吉,值凶则凶,受命即定,即鬼神不能改易,而圣智不能回。王充《论衡》称天施气而众星布精。天施气而众星之气在其中矣。含气而长,得贵则贵,得贱则贱。贵或秩有高下,富或赀有多少,皆星位大小尊卑之所授。是以星言命,古已有之,不必定始于张果。又韩昌黎《三星行》曰:“我生之辰,月宿南斗,牛奋其角,箕张其口。”杜樊川自作墓志曰:“余生于角星昴毕,于角为第八宫,曰疾厄宫,亦曰八杀宫,土星在焉,火星继木。星工杨晞曰:‘木在张于角为第十一福德宫。木为福德大君子,无虞也。’余曰,湖守不周岁迁舍人,木还福于角足矣。火土还死于角,宜哉。”是五星之说,原起于唐,其法亦与今不异。术者托名张果,亦不为无因。特其所托之书,词皆鄙俚,又在李虚中命书之下,决非唐代文字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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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用金、木、水、火、土来算命的学问,传说是从唐朝人张果开始的。可他的学说在典籍中没有记载。考查《列子》上说,人禀承天命,隶属于星辰,命中该吉则吉,该凶则凶,命数早已注定,即使鬼神也不能改变,即使有超凡才智的人也无力回天。王充在《论衡》中指出,自然界给人元气而众星散布光明。天施予元气而众星之气也就包含在其中了。人的命运取决于含气的多少,元气充足生命才能生长,该贵则贵,该贱则贱。尊贵的人有等级高低的差别,富裕的人钱则有多有少,这些差别都是人所归属的星位的大小尊卑决定的。因此利用五星算命,自古就有,不一定是从张果开始的。此外,韩昌黎的《三星行》中写道:“我出生的时刻,正值月亮居于南斗之位,牛宿用力昂起犄角,簸宿张开了簸箕口。”杜牧给自己写的墓志铭说:“我出生时正值角宿、星宿、昴宿、毕宿同时出现在中天,而角宿居于主疾患、厄运、生杀的第八宫,即‘疾厄宫’,也叫做‘八杀宫’,当时土星正守在这里,而木克土,火克木,火星不久将紧随木星运行到土星所守的位置。星工杨晞说:‘木星守于张宿,刚好角宿处于第十一福德宫。木星是福分大的星,所以您不会有忧患。’我认为,我担任湖州刺史还不到一年就被提升为中书舍人,当然是木星把福分带给了角宿,对我来说也就足够了。而火星步木星后尘,运行到土星所守的位置,又把死亡带给了角宿,这对我来说也是应该的。”这种五星算命的说法,本来起源于唐代,占卜的方法也和今天没什么两样。术士们假冒张果的名字,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只不过他们伪托的书籍,语言都俗不可耐,水平远在李虚中的《命书》之下,决不是唐人的作品。

原文

霍养仲言:一旧家壁悬挂《仙女骑鹿图》,款题“赵仲穆”,不知确否也。仲穆名雍,松雪之子也。每室中无人,则画中人缘壁而行,如灯戏之状。一日,预系长绳于轴首,伏人伺之。俟其行稍远,急掣轴出,遂附形于壁上,彩色宛然。俄而渐淡,俄而渐无,越半日而全隐。疑其消散矣。余尝谓画无形质,亦无精气,通灵幻化,似未必然;古书所谓画妖,疑皆有物凭之耳。后见林登《博物志》载北魏元兆,捕得云门黄花寺画妖,兆诘之曰:“尔本虚空,画之所作,奈何有此妖形?”画妖对曰“形本是画,画以象真;真之所示,即乃有神。况所画之上,精灵有凭可通。此臣之所以有感,感而幻化。臣实有罪”云云。其言似亦近理也。

翻译

霍养仲说:有个大户人家,在墙上悬挂了一幅《仙女骑鹿图》。落款是“赵仲穆”的名字,不知是不是他的真迹。仲穆名赵雍,是赵松雪的儿子。每当屋子里没人的时候,画中人就沿着墙壁走动起来,像是走马灯的样子。有一天,人们预先用长绳系在画轴上,埋伏下等候着。等到画中人走得远一点儿时,赶快把画轴拽出屋子,画中人只好将形象附在墙壁上,色彩还很鲜艳。过了一会儿,色彩渐渐变淡,渐渐消失,过了半天连轮廓也没有了。人们怀疑它消散了。我过去总认为画上的东西既没有质地,也没有精气,说它能通灵幻化,似乎不可能。古书记载的那些画妖,我怀疑都是有妖怪借图画形象来现形而已。后来看林登的《博物志》,记载北魏的元兆,抓住了云门黄花寺的画妖,元兆责问它说:“你本来是空虚的,是画出来的东西,怎么会有你这种妖怪的体形呢?”画妖回答说“形貌本来就是画,既然是画就应该形态逼真;逼真的形态显示出来的,就具有神灵。何况把人画到了图画上,精灵有了具体事物依靠凭借,就可以通灵。这就是我得到生活真实形象的感召,终于幻化成妖怪的原因。我确实有罪”等等。这种说法似乎有道理。

原文

骁骑校萨音绰克图与一狐友。一日,狐仓皇来曰:“家有妖祟,拟借君坟园栖眷属。”怪问:“闻狐祟人,不闻有物更祟狐,是何魅欤?”曰:“天狐也,变化通神,不可思议;鬼出电入,不可端倪。其祟人,人不及防;或祟狐,狐亦弗能睹也。”问:“同类何不相惜欤?”曰:“人与人同类,强凌弱,智绐愚,宁相惜乎?”魅复遇魅,此事殊奇。天下之势,辗转相胜;天下之巧,层出不穷。千变万化,岂一端所可尽乎!

翻译

骁骑校尉萨音绰克图与一只狐狸交了朋友。有一天,狐友慌慌张张地跑来说:“我家里有妖精作怪,想借您家的坟地安顿我的家眷。”萨音绰克图奇怪地问:“我只听说狐狸给人捣乱,却没听说过有别的妖精给狐狸捣乱的,这到底是什么妖怪?”狐友说:“那是天狐。它们的变化神奇莫测,无法猜测;进出如同鬼怪、闪电般地迅疾,谁也搞不清它们的行踪。如果天狐害人,人肯定来不及防备;要是和狐狸为难,狐狸也看不见它。”萨音绰克图说:“天狐与狐狸本是同类,为什么不彼此怜惜呢?”狐友说:“人与人也是同类,可是照样强大的欺负弱小的,聪明的哄骗愚笨的,难道人类彼此怜惜了吗?”狐怪又碰上了天狐怪,这事非常稀奇。从天下的大势看来,都是一物降一物。天下的奇能异技,层出不穷。世上万物千变万化,怎么能只持一端就能穷尽事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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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卷一 滦阳消夏录一免费
  2. 2.卷二 滦阳消夏录二免费
  3. 3.卷三 滦阳消夏录三免费
  4. 4.卷四 滦阳消夏录四免费
  5. 5.卷五 滦阳消夏录五免费
  6. 6.卷六 滦阳消夏录六免费
  7. 7.卷七 如是我闻一免费
  8. 8.卷八 如是我闻二免费
  9. 9.卷九 如是我闻三免费
  10. 10.卷十 如是我闻四免费
  11. 11.卷十一 槐西杂志一免费
  12. 12.卷十二 槐西杂志二免费
  13. 13.卷十三 槐西杂志三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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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16.卷十六 姑妄听之二免费
  17. 17.卷十七 姑妄听之三免费
  18. 18.卷十八 姑妄听之四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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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22.卷二十二 滦阳续录四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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