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

卷十一 槐西杂志一

Chapter 11

卷十一 槐西杂志一

纪昀《槐西杂志》卷一:借寓槐西老屋写异闻,述少妇守节辩鬼魂,及兰陵公主殉葬故事,趣谈忠义与人性。

原文

余再掌乌台,每有法司会谳事,故寓直西苑之日多。借得袁氏婿数楹,榜曰“槐西老屋”。公馀退食,辄憩息其间。距城数十里,自僚属白事外,宾客殊稀。昼长多暇,晏坐而已。旧有《滦阳消夏录》、《如是我闻》二书,为书肆所刊刻。缘是友朋聚集,多以异闻相告。因置一册于是地,遇轮直则忆而杂书之,非轮直之日则已。其不能尽忆则亦已。岁月骎寻,不觉又得四卷,孙树馨录为一帙,题曰《槐西杂志》,其体例则犹之前二书耳。自今以往,或竟懒而辍笔欤,则以为《挥麈》之三录可也;或老不能闲,又有所缀欤,则以为《夷坚》之丙志亦可也。壬子六月,观弈道人识。

翻译

我再次担任了御史台这个官职,经常遇到一些案件要在官署研究审理,所以我住在西苑的时间多一些。后来,又借了袁家女婿家的几间屋子,匾额题为“槐西老屋”。工作结束后,我就到老屋里吃饭、休息。这里离京城有几十里地,除了所属官员到这里回禀公事以外,其他宾客就很少了。夏日,白天很长,有很多富裕时间,我经常静悄悄坐着消磨时光。我过去写的《滦阳消夏录》和《如是我闻》二书,已经被书店刊印成册。因此亲朋好友聚到一起时,常常将一些异闻轶事告诉我。所以,就在这里放了一个记事本,每当轮到值班住下的时候,就回忆大家谈论过的事情信笔记录下来,如果不值班,就暂时搁笔。有些事情回忆不起来,也就算了。岁月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又写了四卷,孙子树馨抄录成一册,书名叫作《槐西杂志》,这册书的体例与前两册大体相同。从今以后,也许会因为懒惰而停笔,所写的内容,就像《挥麈录》之三记载的内容那样直录也行;有时候又觉得虽然年迈但不能闲散,于是又提笔写了一些,认为就像《夷坚志》的丙志那样也行。乾隆壬子年六月,观弈道人记。

原文

《隋书》载兰陵公主死殉后夫,登于《列女传》之首。颇乖史法, 祖君彦《檄隋文》称兰陵公主逼幸告终。盖欲甚炀帝之恶,当以史文为正 。沧州医者张作霖言,其乡有少妇,夫死未周岁辄嫁。越两岁,后夫又死,乃誓不再适,竟守志终身。尝问一邻妇病,邻妇忽瞋目作其前夫语曰:“尔甘为某守,不为我守何也?”

翻译

《隋书》记载兰陵公主自杀为后夫殉葬,所以《列女传》把她列在第一篇。这种把野史当成正史记载的做法与传统史学相违背, 祖君彦《檄隋文》说兰陵公主逼淫地位比自己低的男人而告终。这种说法大概是想夸大隋炀帝的恶行,还是应当以正史记载为正 。沧州有位名叫张作霖的医生说,乡里有个少妇,丈夫死了不到一年就嫁人了。过了两年,后夫又死了,她就赌咒发誓不再改嫁,竟然守了一辈子。有一天她去看望邻居生病的女人,那个女人忽然瞪起眼睛,用少妇前夫的声调呵叱道:“你怎么甘心为后夫守节,竟不为我守?”

原文

少妇毅然对曰:“尔不以结发视我,三年曾无一肝鬲语,我安得为尔守!彼不以再醮轻我,两载之中,恩深义重,我安得不为彼守!尔不自反,乃敢咎人耶?”鬼竟语塞而退。

翻译

她语气坚定地回答:“你不把我当作结发妻子,在一起生活了三年,你却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贴心的话,我凭什么为你守节!后夫不嫌我是二婚,两年之中,夫妻恩爱,情深义重,我怎么能不为他守节呢?你不扪心自问,还敢来责怪我?”鬼魂被问得无话可说,退走了。

原文

此与兰陵公主事相类。盖亦豫让“众人遇我,众人报之;国士遇我,国士报之”之意也。然五伦之中,惟朋友以义合。不计较报施,厚道也;即计较报施,犹直道也。兄弟天属,已不可言报施;况君臣父子夫妇,义属三纲哉。渔洋山人作《豫让桥》诗曰:“国士桥边水,千年恨不穷;如闻柱厉叔,死报莒敖公。”自谓可以敦薄,斯言允矣。然柱厉叔以不见知而放逐,乃挺身死难,以愧人君不知其臣者, 事见刘向《说苑》 。是犹怨怼之意;特与君较是非,非为君捍社稷也。其事可风,其言则未协乎义。或记载者之失乎?

翻译

这个故事跟兰陵公主用死来殉后夫的故事差不多。这也是豫让所说的“你以普通人待我,我也像普通人一样地对待你;你把我当作一国之中最优秀的人,我就以优秀来回报你”意思。不过,在五常之中,只有朋友是以义相交的。朋友之间不讲报答,这就是厚道;就是讲求报答,也说得过去。兄弟之间的关系是天然的,不能谈报答;更何况君与臣、父与子、夫与妇在三纲之内。渔洋山人写了一首诗《豫让桥》说:“国士桥边水,千年恨不穷;如闻柱厉叔,死报莒敖公。”他认为豫让的事迹可以敦睦浇薄的世风,这种说法是对的。然而,柱厉叔因为不被国君了解而被放逐,依然挺身死难,足以使不了解臣子的君主惭愧, 事见刘向《说苑》。 他的这种行动仍然包含着不满和怨恨;只是为了与君王计较是非,而不是为了捍卫江山社稷。他的事迹可以传说,但他的话却不合乎教义。也许这是记叙者的过失吧?

原文

江宁王金英,字菊庄,余壬午分校所取士也。喜为诗,才力稍弱,然秀削不俗,颇近宋末四灵。尝画艺菊小照,余戏仿其体格题之,有“以菊为名字,随花入画图”句,菊庄大喜。则所尚可知矣。撰有诗话数卷,尚未成书,霜凋夏绿,其稿不知流落何所。犹记其中一条云:江宁一废宅,壁上微有字迹。拂尘谛视,乃绝句五首。其一曰:“新绿渐长残红稀,美人清泪沾罗衣。蝴蝶不管春归否,只趁菜花黄处飞。”其二曰:“六朝燕子年年来,朱雀桥圮花不开。未须惆怅问王谢,刘郎一去何曾回?”其三曰:“荒池废馆芳草多,踏青年少时行歌。谯楼鼓动人去后,回风袅袅吹女萝。”其四曰:“土花漠漠围颓垣,中有桃叶桃根魂。夜深踏遍阶下月,可怜罗袜终无痕。”其五曰:“清明处处啼黄鹂,春风不上枯柳枝。惟应夹戺双石兽,记汝曾挂黄金丝。”字极怪伟,不著姓名,不知为人语鬼语。余谓此福王破灭以后前明故老之词也。

翻译

江宁人王金英,字菊庄,是乾隆壬午年间我任同考官时录取的举人。他喜欢作诗,但才气稍弱,不过诗风清秀挺拔,不落俗套,与南宋的永嘉四灵很相近。他曾经画过一幅莳弄菊花的画像,我有意模仿他的诗风在画上题辞,其中有“以菊为名字,随花入画图”的句子,王金英很高兴。由此,他的爱好就可想而知了。他写过几卷诗话,还没有成书,不幸早早逝世,现在书稿不知流落到何方了。我还记得其中有一条说:江宁有一间废弃的住宅,墙壁上隐约有字迹。扫去灰尘,仔细辨认,原来是五首绝句。第一首:“新绿渐长残红稀,美人清泪沾罗衣。蝴蝶不管春归否,只趁菜花黄处飞。”第二首:“六朝燕子年年来,朱雀桥圮花不开。未须惆怅问王谢,刘郎一去何曾回。”第三首:“荒池废馆芳草多,踏青年少时行歌。谯楼鼓动人去后,回风袅袅吹女萝。”第四首:“土花漠漠围颓垣,中有桃叶桃根魂。夜深踏遍阶下月,可怜罗袜终无痕。”第五首:“清明处处啼黄鹂,春风不上枯柳枝。惟应夹戺双石兽,记汝曾挂黄金丝。”字迹雄健怪异,没有写上作者姓名,不知道是人的诗还是鬼的诗。我认为这是福王被歼灭之后,明朝遗老写的。

原文

董秋原言:昔为钜野学官时,有门役典守节孝祠,即携家居祠侧。一日秋祀,门役夜起洒扫,其妻犹寝。梦中见妇女数十辈,联袂入祠。心知神降,亦不恐怖。忽见所识二贫媪亦在其中,再三审视,真不谬。怪问:“其未邀旌表,何亦同来?”一媪答曰:“人世旌表,岂能遍及穷乡蔀屋?湮没不彰者,在在有之。鬼神愍其荼苦,虽祠不设位,亦招之来飨。或藏瑕匿垢,冒滥馨香,虽位设祠中,反不容入。故我二人得至此也。”此事颇创闻,然揆以神理,似当如是。

翻译

董秋原说:以前他做钜野学官时,有个门役主管节孝祠,也就带着家眷住在节孝祠旁。时值秋祀的一天,门役深夜起身洒扫祠堂,门役妻子还在睡觉。她梦见有几十批妇女,拉着手进入了节孝祠。心里明白是神降临了,也没有害怕。忽然看见她所认识的两个家境贫穷的老妇也在其中,再三辨认,确实没错。她奇怪地问:“你们生前没有受到表彰,怎么也一起来了?”一个贫家婆说:“人世间的表彰,哪能遍及穷乡僻壤、顾及破草棚里的人呢?湮没不闻的,到处都有。神明同情她们含辛茹苦,虽然祠里没有设位,也招来享受祭祀。有的人隐瞒做过的丑事,冒充贞妇,虽然牌位在祠堂里有位置,反倒不允许进入。因此我们俩今天能够到这里来。”这件事真是闻所未闻,不过按神的道理推测,似乎应该如此。

原文

又,献县礼房吏魏某,临终喃喃自语曰:“吾处闲曹,自谓未尝作恶业;不虞贫妇请旌,索其常例,冥谪如是其重也。”二事足相发明。信忠孝节义,感天地动鬼神矣!

翻译

又,献县礼房吏魏某,临终时喃喃自语说:“我当个闲差,自认为没干什么坏事;贫家妇请求表彰时,我按照常规索要经手费用,想不到阴间的惩罚竟然会这样严重。”这两件事可以相互参照印证。相信忠孝节义,真的可以感天地动鬼神的啊!

原文

族叔行止言:有农家妇,与小姑并端丽。月夜纳凉,共睡檐下。突见赤发青面鬼,自牛栏后出,旋舞跳掷,若将搏噬。时男子皆外出守场圃,姑嫂悸不敢语。鬼一一攫搦强污之,方跃上短墙,忽噭然失声,倒投于地。见其久不动,乃敢呼人。邻里趋视,则墙内一鬼,乃里中恶少某,已昏仆不知人事;墙外一鬼屹然立,则社公祠中土偶也。父老谓社公有灵,议至晓报赛。一少年哑然曰:“某甲恒五鼓出担粪,吾戏抱神祠鬼卒置路侧,使骇走,以博一笑;不虞遇此伪鬼,误为真鬼惊踣也。社公何灵哉!”中一老叟曰:“某甲日日担粪,尔何他日不戏之而此日戏之也?戏之术亦多矣,尔何忽抱此土偶也?土偶何地不可置,尔何独置此家墙外也?此其间神实凭之,尔自不知耳。”乃共醵金以祀。其恶少为父母舁去,困卧数日,竟不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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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本家叔叔行止说:有一户农家,姑嫂两个都长得端庄秀丽。两人月夜乘凉,睡在屋檐下。突然看见一个红发青面鬼,从牛栏后窜出来,旋转蹦跳着,好像要吃人。当时,男人们都去看守谷场和瓜果园了,姑嫂二人吓得什么都不敢说。红发青面鬼把两人摁着一一奸污了,之后鬼刚跳上短墙,却忽然“噭”地一声怪叫,头朝下摔了下来。姑嫂俩见鬼倒在地上好久不动,才敢大声叫人。左邻右舍纷纷赶来察看,原来墙里躺着的鬼是本村的恶少某某,已经昏迷不省人事;墙外有一个鬼巍然挺立,原来是土地庙里的泥像。父老乡亲议论说是土地爷显灵,商量着天亮了要去祭祀。一个年轻人哑然失笑说:“某甲每天都是五更天起身去挑粪,我把土地庙里的小鬼抱到这儿放在路边,想吓得他逃走,看他的笑话;不料让这个假鬼撞上,以为是真鬼给吓趴下了。土地爷显什么灵!”有位老者说:“某甲天天挑粪,你为什么别的时候不吓唬他,唯独今天才去吓唬他?开玩笑的方法多得很,为什么忽然抱来这尊泥像来?这尊泥像放在哪里不行,为什么偏偏放在这家人的墙外?这里边一定有鬼神支使啊,你自己不知道罢了。”于是大家凑了些钱,祭祀了一番。那个恶少被他的父母抬回家去,昏迷了几天,竟然再没醒过来。

原文

山西太谷县西南十五里白城村,有糊涂神祠,土人奉事之甚严。云稍不敬,辄致风雹。然不知神何代人,亦不知何以得此号。后检《通志》,乃知为狐突祠,元中统三年敕建,本名利应狐突神庙。狐、糊同音,北人读入声皆似平,故“突”转为“涂”也。是又一杜十姨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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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太谷县西南十五里的白城村,有一座糊涂神祠,当地人对这位糊涂神敬奉极为虔诚。传说稍有不敬,就会遭受大风冰雹的灾祸。然而不知这位糊涂神是哪一代人,也不知为什么得了这个名号。后来查阅《通志》,才知道是“狐突祠”,是元朝中统三年奉皇帝之旨建造的,本名“利应狐突神庙”。“狐”与“糊”同音,当地人读入声和平声相似,所以“突”也就成了“涂”。这也是另一个“杜十姨”式的笑话了。

原文

石中物象,往往有之。姜绍书《韵石轩笔记》言见一石子,作太极图。是犹纹理旋螺,偶分黑白也。颜介子尝见一英德砚山,上有白脉,作“山高月小”四字,炳然分明;其脉直透石背,尚依稀似字之反面,但模糊散漫,不具点画波磔耳。谛视,非嵌非雕,亦非渍染,真天成也。不更异哉!夫山与地俱有,石与山俱有,岂开辟以来,即预知有程邈隶书欤?即预知有东坡《赤壁赋》欤?即曰山孕此石,在宋以后,又谁使仿此字?谁使题此语欤?然则天工之巧,无所不有,精华蟠结,自成文章,非常理所可测矣。

翻译

石头中有事物的图像,这种情况常常能够见到。姜绍书《韵石轩笔记》中说,见过一块石头,上面有太极图的纹样。这还是石头纹理呈螺旋形,偶然分为黑白两色而已。颜介子曾经见过一块英德产的石砚,上面有白色纹理,呈现为“山高月小”四个字,笔画分明;白色纹路一直透入石砚背后,隐隐约约还像字的反面,只是模糊不清,点折撇捺不很分明而已。仔细地察看,这几个字并非镶嵌也非雕刻,更不是染上去的,真是天然生成。这不是更奇异吗!山岭和大地是共存的,石头与山岭也是共存的,难道是开天辟地的时候,就预先知道有程邈的隶书吗?就预先知道有苏东坡的《赤壁赋》吗?即使是说山岭孕育这块石砚,时代是在宋以后,那么又是谁模仿了程邈的隶书?又是谁题了苏东坡《赤壁赋》中的字句?但是天然物象的巧妙,确实是无所不有,精华汇集,自成文章,不是常理所能解释的。

原文

世传河图、洛书,出于北宋,唐以前所未见也。河图作黑白圈五十五,洛书作黑白圈四十五。考孔安国《论语注》,称河图即八卦。 孔安国《论语注》今已不传,此条乃何晏《论语集解》 所引 。是孔氏之门,本无此五十五点之图矣,陈抟何自而得之?至洛书既谓之书,当有文字,乃亦四十五圈,与河图相同,是宜称洛图不得称书。《系辞》又何以别之曰书乎?刘向、刘歆、班固并称洛书有文,孔颖达《尚书正义》并详载其字数。 《洪范》“初一曰五行”一章疏曰,《五行志》全载此一章,云此六十五皆洛书本文。计天言简要,必无次第之数。“初一曰”等二十七字,是禹加之也;“其敬用农用”等一十八字,大刘及顾氏以为龟背先有总三十八字,小刘以为“敬用”等皆禹所第叙,其龟文惟有二十字云云。虽所说字数不同,而足见由汉至唐,洛书无黑白点伪图也 。观此砚山,知石纹成字,凿然不诬,未可执卢辩晚出之说。 明堂九室法龟文,始见北齐卢辩《大戴礼注》。朱子以为郑康成说,偶误记也 ,遂以太乙九宫真为神禹所受也。 今术家所用洛书,乃太乙行九宫法,出于《易纬·乾凿度》,即《汉书·艺文志》所谓太乙家,当时原不称为洛书也。

翻译

世间流传的河图洛书,出现在北宋,唐以前没有出现过。河图上有黑白圆圈五十五个,洛书上有黑白圆圈四十五个。据孔安国《论语注》说,河图就是八卦。 孔安国《论语注》已经失传,这里引用的是何晏《论语集解》 一书中曾引用过的条目。 这么说,孔氏之门本来没有这种五十五点的河图,陈抟又从何处得到呢?至于洛书,既然叫做书,应当有文字,却也是四十五个圈,和河图相同,这应该称为洛图,不能称为洛书。《系辞》又怎能偏偏称为书呢?刘向、刘歆、班固等人都说洛书有文字,孔颖达《尚书正义》还详细地记载了洛书的字数。 《洪范》“初一曰五行”一章的注疏说,《五行志》全文记载了这一章,说这六十五字都是洛书本来的文字。估计上天的言语简单扼要,一定没有次序的数目。“初一曰”等二十七字,是大禹加上去的;“其敬用农用”等十八字,大刘和顾氏认为龟背先有,共三十八字,小刘认为“敬用”等话都是大禹所解释的,龟文只有二十字。虽然说的字数不同,但完全可以看出,从汉代至唐代,洛书没有黑白点的伪图形。 看到这个石砚,知道石头的纹理形成文字,是确凿可信的,不能偏信卢辩晚出的说法。 明堂九室法龟文,首先出于北齐卢辨的《大戴礼注》。朱子以为是郑康成的说法,是偶然记错了 。就以为太乙九宫真是大禹神所传授的。 现在的术士所用的洛书,是太乙行九宫法,出于《易纬·乾凿度》,也就是《汉书·艺文志》所说的太乙家,当时本来就不叫洛书。

原文

表兄刘香畹言:昔官闽中,闻有少妇素幽静,殁葬山麓。每月明之夕,辄遥见其魂,反接缚树上,渐近则无睹。莫喻其故也。余曰:“此有所示也:人莫喻其受谴之故,而必使人见其受谴,示人所不知,鬼神知之也。”

翻译

表兄刘香畹说:以前在福建做官时,听说有位少妇,一向幽雅安静,死后埋葬在山脚下。每到月亮好的夜晚,就会远远看见她的鬼魂被反绑在树上,走近了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没有人明白其中的缘故。我说:“这就是有所显示:人不知道她受惩罚的缘故,却必定要让人看见她受惩罚,表明人不知道的隐迹,鬼神是知道的。”

原文

陈太常枫崖言:一童子年十四五,每睡辄作呻吟声,疑其病也。问之,云无有。既而时作呓语,呼之不醒。其语颇了了,谛听皆媟狎之词,其呻吟亦受淫声也。然问之终不言。知为魅,牒于社公。夜梦社公曰:“魅诚有之,非吾力所能制也。”乃牒于城隍。越一宿,城隍祠中泥塑控马卒无故首自陨,始悟社公所谓力不能制也。然一驺耳,未必城隍之所爱;即城隍之所爱,神正直而聪明,亦必不以所爱之故,曲法庇一驺。牒一陈而伏冥诛,城隍之心事昭然矣。彼社公者乃揣摩顾畏,隐忍而不敢言,其视城隍何如也!城隍之视此社公,又何如也!

翻译

太常寺卿陈枫崖说:有个男孩子,大约十四五岁,每当熟睡就发出呻吟的声音,家里人都疑心他病了。问他,他说没有。后来,男孩又在睡觉时说起了梦话,叫也叫不醒他。梦话说得很清楚,仔细一听,尽是些淫亵的话,他的呻吟声,也是受到奸亵的声音。然而问起来他始终不说。家里人断定是妖魅作怪,就到土地庙里告状。这天夜里土地爷托梦说:“鬼魅确实有,但不是我的能耐可以制服的。”于是男孩家长又告到城隍庙。过了一夜,城隍庙里泥塑的牵马卒的脑袋无缘无故地掉了下来。人们这才意识到土地爷说的“制服不了”的缘由。不过一个小小的牵马卒罢了,也不见得就是城隍钟爱的;即使是城隍喜欢的,以神灵的正直和聪明而言,也不会因为自己喜欢就枉法庇护一个牵马卒。状子一呈上去,牵马卒立刻被阴间处死,城隍怎么想的也就很明白了。那个土地爷却揣摩别人,畏畏缩缩,不敢说真话,他把城隍看成什么了呢!城隍又会怎样看这个土地神呢!

原文

赵太守书三言:有夜遇狐女者,近前挑之,忽不见。俄飞瓦击落其帽。次日睡起,见窗纸细书一诗,曰:“深院满枝花,只应蝴蝶采。喓喓草下虫,尔有蓬蒿在。”语殊轻薄,然风致楚楚,宜其不爱纨袴儿。

原文

田白岩言:尝与诸友扶乩,其仙自称真山民,宋末隐君子也。 按,山民有诗集,今著录《四库全书》中 。倡和方洽,外报某客某客来,乩忽不动。他日复降,众叩昨遽去之故。乩判曰:“此二君者,其一世故太深,酬酢太熟,相见必有谀词数百句。云水散人,拙于应对,不如避之为佳。其一心思太密,礼数太明,其与人语恒字字推敲,责备无已。闲云野鹤,岂能耐此苛求,故逋逃尤恐不速耳!”后先姚安公闻之,曰:“此仙究狷介之士,器量未宏。”

原文

从兄懋园言:乾隆丙辰乡试,坐秋字号中。续一人入号,号军问姓名籍贯,拱手致贺曰:“昨梦女子持杏花一枝插号舍上,告我曰:‘明日某县某人至,为言杏花在此也。’君名姓籍贯适符,岂非佳兆哉!”其人愕然失色,竟不解考具,称疾而出。乡人有知其事者曰:“此生有小婢名杏花,逼乱之而终弃之。竟流落不知所终,意其赍恨以殁矣。”

翻译

太守赵书三说:有个人晚上遇见狐女,就上前去挑逗,狐女忽然不见了。不一会儿飞来了一片瓦,打落了那个人的帽子。第二天早上起床后,他发现窗户纸上小字写了一首诗:“深院满枝花,只应蝴蝶采。喓喓草下虫,尔有蓬蒿在。”语气非常蔑视鄙薄,不过风流别致楚楚动人,难怪她不爱那个纨绔子弟。

田白岩说:曾经和朋友们一起扶乩,请来的乩仙自称真山民,是宋代末年的隐士。 按,山民有诗集,现今著录在《四库全书》中。 大家互相唱和,谈兴正浓时,外面传报,说有某某、某某两位客人来了,乩马上就停下不动了。后来扶乩时,真山民又降临了,大家问他那天突然离开的原因,乩仙在沙盘上写乩语说:“那两个人,一个太世故,应酬太熟练,一见面必定有几百句阿谀奉承的话。我是个看山观水懒散的人,不善于应酬,不如躲开为好。另一个心思太细致,礼数太苛刻,他和别人说话,常常一字一句地推敲,没完没了责备。我一个闲云野鹤般的人,怎么受得了这种苛求,逃避还担心来不及呢!”后来,先父姚安公听说这件事,说:“这个乩仙毕竟是拘束谨慎洁身自好的读书人,气量太小。”

堂兄懋园说:乾隆丙辰年乡试,他坐在秋字号舍。接着有一人进号舍,守号舍的军士问了他的姓名籍贯,拱手祝贺说:“昨天晚上我梦见一个女子,手拿一枝杏花,插在号舍上,并告诉我说:‘明天某县某人来,请你转告他,就说杏花在这里了。’您的姓名籍贯恰巧与她说的相符,难道不是吉兆么!”这人一听,大惊失色,连随身带来的考试文具都没放下来,就推说有病出去了。有个了解这人的同乡说:“这个书生有个小婢女名叫杏花,被他强行奸污之后,又遗弃了。后来杏花流落他乡,不知到哪里去了,这样看来是早已经抱恨身亡了。”

原文

从孙树森言:晋人有以赀产托其弟而行商于外者。客中纳妇,生一子。越十馀年,妇病卒,乃携子归。弟恐其索还赀产也,诬其子抱养异姓,不得承父业。纠纷不决,竟鸣于官。官故愦愦,不牒其商所问真赝,而依古法滴血试。幸血相合,乃笞逐其弟。弟殊不信滴血事,自有一子,刺血验之,果不合。遂执以上诉,谓县令所断不足据。乡人恶其贪媢无人理,佥曰:“其妇夙与某私昵,子非其子,血宜不合。”众口分明,具有征验,卒证实奸状。拘妇所欢鞫之,亦俯首引伏。弟愧不自容,竟出妇逐子,窜身逃去,赀产反尽归其兄。闻者快之。

翻译

侄孙纪树森说:山西有个人把家产都托付给弟弟,自己出外经商去了。他旅居外乡时娶了妻子,生了个儿子。过了十多年,妻子病逝了,这个做生意的哥哥带着儿子回到老家。他弟弟担心他讨还资产,就造谣说哥哥带回来的孩子是抱养的,不能继承父亲的家产。兄弟俩为此闹得不可开交,后来告到了官府。县令一贯昏庸,他没有仔细审问哥哥外出经商一应事由的真假,而是按照古代的滴血法来验证。幸好父子的血相合,县令就把商人的弟弟打了一顿,赶走了。商人的弟弟不相信滴血的事,他也有一个儿子,就刺血相验,果然他与儿子的血不相合。于是,就以此作为证据,说县令的判断不足为凭。乡里人都厌恶他贪婪嫉妒没有人性,都向官府作证说:“他妻子以前跟别人相好,那个儿子根本不是他的,因此血应当不合。”众口一辞说得很明白,又有证据,奸情确凿。拘来他妻子的相好一审,对方也低头认罪。商人的弟弟羞愧无地自容,竟然休了妻子赶走了儿子,自己也弃家外逃,连他的那份家产也一同归了他的哥哥。听说此事的人无不称快。

原文

按,陈业滴血,见《汝南先贤传》,则自汉已有此说。然余闻诸老吏曰:“骨肉滴血必相合,论其常也。或冬月以器置冰雪上,冻使极冷;或夏月以盐醋拭器,使有酸咸之味,则所滴之血,入器即凝,虽至亲亦不合。故滴血不足成信谳。”然此令不刺血,则商之弟不上诉,商之弟不上诉,则其妇之野合生子亦无从而败。此殆若或使之,未可全咎此令之泥古矣。

翻译

据考,陈业滴血辨认兄长骸骨的故事,见于《汝南先贤传》,可见从汉朝以来就有用滴血辨认血缘关系的说法。然而我听一个老吏说:“亲骨肉的血必能相互融合,这是说一般情况。如果在冬天把验血的容器放在冰雪上,把它冻得极冷;或者在夏天用盐醋擦拭容器,让容器有酸咸的味道,那么滴的血一接触容器,就会马上凝结,即使是骨肉至亲的血也不会相合。所以用滴血验亲法断案,并不能断得完全正确。”但是这位县官如果不使用滴血法,那么商人的弟弟就不会上诉,商人的弟弟不上诉,他妻子跟别人私通并生了孩子的事就不会败露。也许有什么神秘的原因驱使,不能完全责备这个县令拘泥于古法。

原文

都察院蟒,余载于《滦阳消夏录》中,尝两见其蟠迹,非乌有子虚也。吏役畏之,无敢至库深处者。壬子二月,奉旨修院署。余启库检视,乃一无所睹。知帝命所临,百灵慑伏矣。院长舒穆噜公因言内阁学士札公祖墓亦有巨蟒,恒遥见其出入曝鳞,墓前两槐树,相距数丈,首尾各挂于一树,其身如彩虹横亘也。后葬母卜圹,适当其地,祭而祝之,果率其族类千百蜿蜒去,葬毕,乃归。去时其行如风,然渐行渐缩,乃至长仅数尺。盖能大能小,已具神龙之技矣。乃悟都察院蟒,其围如柱,而能出入窗棂中,隙才寸许,亦犹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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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蟒蛇的事,我在《滦阳消夏录》中记载过,我曾经两次见到它蟠踞的痕迹,并不是凭空虚构的。衙署的差役害怕蟒蛇,没有人敢走到库房深处去。壬子年二月,我奉旨维修都察院房屋。亲自打开仓库检查,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大概是皇帝命令所到的地方,各种生灵都摄于威严躲藏起来了。院长舒穆噜公说,内阁学士札公的祖坟墓地也有巨蟒,经常远远看到它出来晒太阳,墓前有两棵槐树,相距几丈远,大蟒蛇的头和尾各挂在一棵树上,蛇身像彩虹一般横挂空中。后来札公安葬母亲时,占卜选定的墓地刚好在那个地方,于是祭祀祈祷,大蟒蛇果然带着成千上百的蛇蜿蜒离去,等他母亲葬礼结束,蟒蛇才回来。大蟒蛇游动时,快得像风一样。不过一边游动,一边缩小,最后缩到只有几尺长。看起来蟒蛇能大能小,大概已经有神龙的技能了。于是醒悟到都察院的蟒蛇,粗得像柱子一样,却能在窗棂间出出进进,窗棂缝隙只有一寸来宽,这条蟒蛇大概也是有神龙的技能啊。

原文

是月,与汪蕉雪副宪同在山西马观察家,遇内务府一官。言西十库贮硫黄处亦有二蟒,皆首矗一角,鳞甲作金色。将启钥,必先鸣钲。其最异者,每一启钥,必见硫黄堆户内,磊磊如假山,足供取用,取尽复然。意其不欲人入库,人亦莫敢入也。或曰即守库之神,理或然欤!《山海经》载诸山之神,蛇身鸟首,种种异状,不必定作人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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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壬子年二月,我与副宪汪蕉雪在山西马观察家,遇到内务府的一位官员。据这位官员说,内务府西十库中藏硫黄的地方,也有两条蟒蛇,头上都竖着一只角,全身布满金色的鳞片。为了安全,开库取硫黄时,一定先敲打铜钲。最稀奇的是,每次开库,一定见到门内硫黄堆积得像假山,足够取用,用完了又堆得高高的。料想它是不要人进入库房,所以人也不敢随便进去。有人说这就是守库之神,从道理上说,也许是吧!《山海经》中记载的许多山神,或蛇身,或鸟首,形状怪异,不必一定像人的样子。

原文

先兄晴湖言:有王震升者,暮年丧爱子,痛不欲生。一夜偶过其墓,徘徊凄恋,不能去。忽见其子独坐陇头,急趋就之。鬼亦不避。然欲握其手,辄引退。与之语,神意索漠,似不欲闻。怪问其故,鬼哂曰:“父子宿缘也,缘尽,则尔为尔我为我矣,何必更相问讯哉!”掉头竟去。震升自此痛念顿消。客或曰:“使西河能知此义,当不丧明。”先兄曰:“此孝子至情,作此变幻,以绝其父之悲思,如郗超密札之意耳,非正理也。使人存此见,父子兄弟夫妇,均视如萍水之相逢,不日趋于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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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兄晴湖说:王震升晚年失去爱子,痛不欲生。一天夜里他偶尔路过儿子的坟墓,徘徊留恋不忍离去。忽然看见儿子独自坐在田陇尽头,急忙跑过去靠近儿子。鬼也不避他。他想握儿子的手,鬼却后退。他和儿子说话,儿子却非常冷漠,似乎不想听。他感到奇怪,问怎是么回事,鬼冷笑道:“父子之情,不过是过去的缘分,如今缘分已尽,你是你,我是我,又何必寒暄问来问去呢!”说完掉头就走了。王震升思念儿子的悲痛心情从此一下子消散了。有个门客说:“如果西河的子夏能明白这个道理,也不会失明了。”晴湖说:“这是孝子的至情,以这样的变幻,断绝父亲对他的悲痛思念之情,这与郗超把密信交给父亲的用意一样,但这不是常理。如果每人心中都存有这个念头,那么父子、兄弟、夫妻之间的情谊都被看作萍水相逢,人情不是越来越淡薄了吗!”

原文

某公纳一姬,姿采秀艳,言笑亦婉媚,善得人意。然独坐则凝然若有思。习见亦不讶也。一日,称有疾,键户昼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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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公纳了个妾,不但姿貌秀丽,言谈举止也温婉妩媚,十分善解人意。可是,每当她独自静坐时,就会凝神发呆,若有所思。某公看惯了,也不惊讶。一天,她自称有病,大白天关起门来说是要睡觉。

原文

某公穴窗纸窥之,则涂脂傅粉,钗钏衫裙,一一整饬,然后陈设酒果,若有所祀者。排闼入问,姬蹙然敛衽跪曰:“妾故某翰林之宠婢也。翰林将殁,度夫人必不相容,虑或鬻入青楼,乃先遣出。临别,切切私嘱曰:‘汝嫁我不恨,嫁而得所我更慰。惟逢我忌日,汝必于密室靓妆私祭我。我魂若来,以香烟绕汝为验也。’”某公曰:“徐铉不负李后主,宋主弗罪也。吾何妨听汝。”姬再拜炷香,泪落入俎。烟果袅袅然三绕其颊,渐蜿蜒绕至足。温庭筠《达摩支曲》曰:“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此之谓欤!虽琵琶别抱,已负旧恩,然身去而心留,不犹愈于同床各梦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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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公抠破窗纸悄悄往里面看,见她涂脂敷粉,戴好钗钏,穿上盛装,浑身上下一一精心打扮妥当,然后陈设酒果,似乎是要祭祀什么人。某公推门而入,盘问她要干什么,她神色悲哀整了整衣襟跪在地上说:“妾身原来是某位翰林最宠爱的丫鬟。翰林临终前,揣度自己死后夫人必定不容我,担心我会被卖入青楼,就提前安排我出了府门。临别时,他情意恳切悄悄嘱咐我说:‘你嫁人我不遗憾,嫁得其所我更欣慰。只是希望每逢我的忌日,你一定要在密室中靓妆悄悄祭祀我。我的灵魂如果前来,就以香烟缠绕在你的周围作为验证。’”某公说:“徐铉最后不背叛李后主,宋朝的君王都没有怪罪他。我何妨听任你。”妾拜了两拜又焚香拜祀,泪水纷纷落到了供桌上。果然,袅袅香烟围着她的面颊绕了三周,并逐渐蜿蜒向下,一直缠绕到双脚。温庭筠的《达摩支曲》说:“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描写的就是这种情况啊!虽然这女子再嫁,已经辜负了亡夫的旧恩,但是,身体虽然离去,感情长久保留,这不比同床异梦的夫妻强得多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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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河一节妇建坊,亲串毕集。有表姊妹自幼相谑者,戏问曰:“汝今白首完贞矣,不知此四十馀年中,花朝月夕,曾一动心否乎?”节妇曰:“人非草木,岂得无情?但觉礼不可逾,义不可负,能自制不行耳。”一日,清明祭扫毕,忽似昏眩,喃喃作呓语。扶掖归,至夜乃苏。顾其子曰:“顷恍惚见汝父。言不久相迎,且劳慰甚至,言人世所为,鬼神无不知也。幸我平生无瑕玷,否则黄泉会晤,以何面目相对哉!”越半载,果卒。此王孝廉梅序所言。梅序论之曰:“佛戒意恶,是刬除根本工夫,非上流人不能也。常人胶胶扰扰,何念不生?但有所畏而不敢为,抑亦贤矣。此妇子孙,颇讳此语。余亦不敢举其氏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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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河县一位守节的寡妇建了牌坊,亲戚们都来了。有个表姐妹从小就喜欢和她闹着玩,开玩笑地说:“如今你是守节到白头,不知在这四十多年里,面对晨花夕月,曾经动过心吗?”节妇回答:“人不是草木,哪能没有感情?但我觉得不能越礼,不能负义,因此能够克制自己、不干违背礼义的事罢了。”有一天,清明祭扫完坟墓,这位节妇忽然感到眩晕,喃喃地说起胡话来。人们将她搀扶回家,到了夜里才清醒过来。她对儿子说:“刚才恍惚看见了你父亲。他说不久就要来接我,还道辛苦,说了很多安慰我的话,说人世间的所作所为,鬼神没有不知道的。幸好我这一生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然,在九泉之下有何脸面与他相见!”过了半年,她果然去世了。这是举人王梅序对我说的。王梅序评论说:“佛教要人戒除意念中的恶,这是铲除邪恶的根本功夫,不是品行高尚的人就做不到这一点。普通人各种各样的事情交叉缠绕,什么念头没有?只因有所畏惧就不敢乱来,也就是贤德之人了。这个节妇的子孙,很忌讳别人说节妇讲过的话,所以我也不敢说出他们的姓名和家族。

原文

然其言光明磊落,如白日青天,所谓皎然不自欺也,又何必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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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话光明磊落,如同白日青天,正所谓纯洁高尚,毫不隐藏,又何必忌讳呢!”

原文

姚安公监督南新仓时,一厫后壁,无故圮。掘之,得死鼠近一石,其巨者形几如猫。盖鼠穴壁下,滋生日众,其穴亦日廓,廓至壁下全空,力不任而覆压也。公同事福公海曰:“方其坏人之屋,以广己之宅,殆忘其宅之托于屋也耶?”余谓李林甫、杨国忠辈尚不明此理,于鼠乎何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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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姚安公任南新仓监督时,一个仓库的后墙无故倒塌了。挖开来一看,发现的死鼠将近一担,大的几乎有猫那样大。这大概是因为老鼠长期在墙下打洞,繁殖得越来越多,洞也越打越大,以至于这堵墙下全被掏空了,粮仓承受不了,终于倒塌了。先父的同事福海公说:“老鼠破坏别人房屋,扩大自己的洞穴时,可能忘了自己的洞穴是依赖房屋而存在的吧?”我认为,李林甫、杨国忠之流尚且不明白这番道理,又怎么能苛求老鼠呢!

原文

先曾祖润生公,尝于襄阳见一僧,本惠登相之幕客也。述流寇事颇悉,相与叹劫数难移。僧曰:“以我言之,劫数人所为,非天所为也。明之末年,杀戮淫掠之惨,黄巢流血三千里,不足道矣。由其中叶以后,官吏率贪虐,绅士率暴横,民俗亦率奸盗诈伪,无所不至。是以下伏怨毒,上干神怒,积百年冤愤之气,而发之一朝。以我所见闻,其受祸最酷者,皆其稔恶最甚者也。是可曰天数耶?昔在贼中,见其缚一世家子,跪于帐前,而拥其妻妾饮酒,问:‘敢怒乎?’曰:‘不敢。’问:‘愿受役乎?’曰:‘愿。’则释缚使行酒于侧。观者或太息不忍。一老翁陷贼者曰:‘吾今乃始知因果。是其祖尝调仆妇,仆有违言,箠而缚之槐,使旁观与妇卧也。即是一端,可类推矣。”座有豪者曰:“巨鱼吞细鱼,鸷鸟搏群鸟,神弗怒也,何独于人而怒之?”僧掉头曰:“彼鱼鸟耳,人鱼鸟也耶?”豪者拂衣起。明日,邀客游所寓寺,欲挫辱之。已打包去,壁上大书二十字曰:“尔亦不必言,我亦不必说,楼下寂无人,楼上有明月。”疑刺豪者之阴事也。后豪者卒覆其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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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曾祖父润生公,曾经在襄阳遇见一个僧人,本来是惠登相幕下的僚属。说到流寇的事,他讲述得相当详细,大家都一起感叹劫数难逃。僧人说:“按我的看法,劫数是人自己造成的,并非上天所为。明朝末年,杀人奸淫抢掠的残酷程度,连黄巢那时所谓的杀人流血三千里,都不能相比。原因是明朝中叶以后,官吏都贪污枉法,地主富豪都残暴横行,社会风气也是奸诈偷窃欺骗成风,无所不至。所以下面百姓蕴积着怨恨,上面引起天神的愤怒,百年来积下的冤枉怨愤的怒气,一下子爆发。以我的所见所闻,受到灾祸最残酷的人,都是作恶最多的人。这能说是天命吗?那时我在流寇的据点里,看到他们绑住一个贵族官僚的公子,要他跪在军营帐篷前面,他们抱着他的妻子姬妾饮酒,问这个公子:‘你敢生气吗?’公子说:‘不敢。’又问:‘你愿意做奴才吗?’答说:‘愿意。’于是给公子松绑,叫他在旁边斟酒侍候。看到这些的,有人感叹,觉得于心不忍。有个被困在流寇营里的老人说:‘我今天才明白因果报应了。’原来这个公子的祖父曾经调戏仆人的老婆,仆人发牢骚,被主人打了一顿,绑在槐树上,让他在旁边看着主人和仆人老婆睡觉。就从这一件事,可以类推其他的事情了。”在座的一个富豪说:“大鱼吃小鱼,老鹰抓群鸟,神灵都不发怒,你为什么只是谴责人呢?”僧人转过头去说:“那些是鱼类、鸟类,人难道是鱼是鸟吗?”富豪生气地站起来就走了。第二天,这个富豪找了人,冲到僧人借住的寺院,想羞辱僧人一番。谁知僧人已经带着行李离开了,只见墙上写了二十个大字:“尔亦不必言,我亦不必说。楼下寂无人,楼上有明月。”大家疑心这是讽刺富豪暗中干的坏事。后来,这个富豪终于被灭了族。

原文

有郎官覆舟于卫河,一姬溺焉。求得其尸,两掌各握粟一匊,咸以为怪。河干一叟曰:“是不足怪也。凡沉于水者,上视暗而下视明,惊惶瞀乱,必反从明处求出,手皆掊土。故检验溺人,以十指甲有泥无泥别生投死弃也。此先有运粟之舟沉于水底,粟尚未腐,故掊之盈手耳。”此论可谓入微,惟上暗下明之故,则不能言其所以然。按,张衡《灵宪》曰:“日譬犹火,月譬犹水。火则外光,水则含景。”又刘邵《人物志》曰:“火日外照,不能内见;金水内映,不能外光。”然则上暗下明,固水之本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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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艘郎中的船在卫河上翻了,他的一个侍姬溺水而死。把她的尸体打捞上来,发现她的两只手都攥着一把谷子,人们都觉得很奇怪。河岸上的一个老人说:“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凡是沉到水里的人,往上看黑暗,往下看明亮,惊恐慌乱之中,只想往亮的地方逃生,所以淹死的人都攥着两把泥。所以,检验水里的尸体,就看十个指甲里有没有污泥来分别是自己投水还是死后弃尸水中。这儿原先沉了一艘运粮船,谷子还没有完全腐烂,所以死者就攥了满满两把。”这一番分析可以说细致入微。只是上暗下明这一说法,还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据考证,张衡在《灵宪》篇中说:“太阳好比是火,月亮好比是水。火向外发射光芒,水则往内收纳景物。”刘邵在《人物志》一文中说:“火焰、太阳向外发光,不能见到内部;金属和水,向内反映事物,不能向外发光。”那么,上面黑暗,下面明亮,原是水的本性了。

原文

程念伦,名思孝,乾隆癸酉、甲戌间,来游京师,弈称国手。如皋冒祥珠曰:“是与我皆第二手,时无第一手,遽自雄耳。”一日,门人吴惠叔等扶乩,问:“仙善弈否?”判曰:“能。”问:“肯与凡人对局否?”判曰:“可。”时念伦寓余家,因使共弈。 凡弈谱,以子记数。象戏谱,以路记数。与乩仙弈,则以象戏法行之。如纵第九路横第三路下子,则判曰:“九三。”馀皆仿此 。初下数子,念伦茫然不解,以为仙机莫测也,深恐败名,凝思冥索,至背汗手颤,始敢应一子,意犹惴惴。稍久,似觉无他异,乃放手攻击。乩仙竟全局覆没,满室哗然。乩忽大书曰:“吾本幽魂,暂来游戏,托名张三丰耳。因粗解弈,故尔率答。不虞此君之见困,吾今逝矣。”惠叔慨然曰:“长安道上,鬼亦诳人。”余戏曰:“一败即吐实,犹是长安道上钝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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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念伦,名思孝,乾隆癸酉、甲戌年间,来到京城游历,他的棋艺,堪称国手。如皋人冒祥珠说:“他和我都是二流棋手,因为当时没有一流高手,所以就称雄一时罢了。”一天,我的学生吴惠叔等人扶乩招仙,众人问:“仙人善于对弈吗?”乩仙说:“能。”又问:“肯与凡人对下一局吗?”乩仙说:“可以。”当时程念伦住在我家,就让他与乩仙下棋。 凡是棋谱,都以子数来计算。模仿下棋的记谱,则以路计数。和乩仙下棋,就以路计数进行。例如在纵第九路横第三路下子,乩仙就说:“九三。”其馀都是这样下法。 刚下几个子,程念伦茫然不解,以为仙机莫测,唯恐失败坏了自己的名声,凝思苦想,汗流浃背,手发着颤,好半天才敢应落一子,落子后还惴惴不安。时间稍微一长,似乎觉得乩仙并无高深技能,于是放手攻击。乩仙竟然全局覆灭,满室哗然。乩仙忽然大字写道:“我本来是个幽魂,偶尔来玩玩,假冒张三丰的名字而已。棋艺我只是懂点儿皮毛,随便答应和你下棋。想不到这位先生杀败了我,我现在告辞了!”吴惠叔感叹地说:“京城里面,连鬼也会骗人!”我开玩笑说:“棋输了马上讲老实话,还是京城里的钝鬼啊。”

原文

景州申谦居先生,讳诩,姚安公癸巳同年也。天性和易,平生未尝有忤色,而孤高特立,一介不取,有古狷者风。衣必缊袍,食必粗粝。偶门人馈祭肉,持至市中易豆腐,曰:“非好苟异,实食之不惯也。”尝从河间岁试归,使童子控一驴。童子行倦,则使骑而自控之。薄暮遇雨,投宿破神祠中。祠止一楹,中无一物,而地下芜秽不可坐。乃摘板扉一扇,横卧户前。夜半睡醒,闻祠中小声曰:“欲出避公,公当户不得出。”先生曰:“尔自在户内,我自在户外,两不相害,何必避?”久之,又小声曰:“男女有别,公宜放我出。”先生曰:“户内户外即是别,出反无别。”转身酣睡。至晓,有村民见之,骇曰:“此中有狐,尝出媚少年人,入祠辄被瓦砾击。公何晏然也?”后偶与姚安公语及,掀髯笑曰:“乃有狐欲媚申谦居,亦大异事。”姚安公戏曰:“狐虽媚尽天下人,亦断不到君。当是诡状奇形,狐所未睹,不知是何怪物,故惊怖欲逃耳。”可想见先生之为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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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州人申谦居先生,名诩,是与我父亲姚安公同在康熙癸巳年中的举人。申先生天性温和,平生没有发过脾气,但是他孤高自赏,一尘不染,大有独善其身的古君子之风。论穿,一定是粗麻袍子,论吃,一定是粗茶淡饭。偶尔他的学生把祭祀用过的肉送给他,他却把肉拿到市上去换豆腐,他说:“不是我喜欢与众不同,实在是吃不惯这些东西。”一次他从河间参加岁试归来,叫小童牵着驴。小童走累了,他就让小童骑驴,自己牵着走。天色将晚,又下起雨来,他们只好到一所破庙投宿。这座破庙只有一间房子,屋里什么也没有,地面上污秽不堪,连坐都没法坐。他摘下一扇门板,横躺在门前。半夜醒来,他听到庙里有人轻声说:“我想出去回避您,可您在门口挡着,出不去。”申先生说:“你在屋里,我在屋外,互不影响,何必回避呢。”待了一会儿,又听到屋里小声说:“男女有别,还请您放我出去。”申先生说:“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已经是男女有别了,出来反而不方便。”翻个身又接着酣睡。天亮后,村民发现申先生睡在这儿,吃惊地说:“这儿有狐精,经常出来迷惑年轻人,进庙就会遭到砖头瓦片袭击。您怎么会平安无事呢?”后来他偶然和姚安公谈起这件事,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道:“狐仙要迷惑我申谦居,可是一件大奇闻。”姚安公开玩笑说:“狐精即便媚遍了天下人,也轮不到你申谦居。您这副诡状奇形,狐仙恐怕没有见过,弄不清你到底是什么怪物,所以被吓得想要逃跑了。”由此可见申谦居先生的为人了。

原文

董曲江前辈言:乾隆丁卯乡试,寓济南一僧寺。梦至一处,见老树下破屋一间,欹斜欲圮。一女子靓妆坐户内,红愁绿惨,摧抑可怜。疑误入人内室,止不敢进。女子忽向之遥拜,泪涔涔沾衣袂,然终无一言。心悸而悟。越数夕,梦复然,女子颜色益戚,叩额至百馀。欲逼问之,倏又醒。疑不能明,以告同寓,亦莫解。一日,散步寺园,见庑下有故柩,已将朽。忽仰视其树,则宛然梦中所见也。询之寺僧,云是某官爱妾,寄停于是,约来迎取。至今数十年,寂无音问。又不敢移瘗,旁皇无计者久矣。曲江豁然心悟。故与历城令相善,乃醵金市地半亩,告于官而迁葬焉。用知亡人以入土为安,停阁非幽灵所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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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董曲江说:乾隆丁卯年准备参加乡试,借住在济南一所寺院里。做梦到了一个地方,看到一棵大树下有间破屋子,歪歪斜斜,快要倒塌的样子。屋子里坐着一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子,愁眉苦脸,面色黯淡,悲伤困顿的样子十分可怜。他怀疑错进了别人家的内室,就站住不敢进去。那个女子忽然远远地向董曲江行礼,眼泪沾湿了衣襟,但始终不讲一句话。董曲江心里发慌,梦就醒了。过了几夜,又做同样的梦,那个女子的神色更加悲伤,磕头竟然磕到一百多次。想靠近去问她,突然梦又醒了。这个疑团一直解不开,告诉同住的人,也都解释不了。有一天,他在寺院的园林里散步,看见廊屋下面停放着一具旧棺材,快要朽烂掉了。忽然间,抬头看到那棵大树,就跟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向寺院僧人询问,说是这棺材里是某某官员的爱妾,停放在这里,约好以后来运走。从停放到现在,已经几十年了,一点儿音讯都没有。又不敢送去安葬,想来想去没有办法,已经很长久了。董曲江一下子明白过来。他本来和历城县令是朋友,于是就凑银子买了半亩坟地,禀告过县官,把棺材迁葬了。从这件事知道,死人以入土为安,棺材长期停放,并不是幽灵的愿望。

原文

朱青雷言:高西园尝梦一客来谒,名刺为司马相如。惊怪而寤,莫悟何祥。越数日,无意得司马相如一玉印。古泽斑驳,篆法精妙,真昆吾刀刻也。恒佩之不去身,非至亲昵者不能一见。官盐场时,德州卢丈雅雨为两淮运使,闻有是印,燕见时偶索观之。西园离席半跪,正色启曰:“凤翰一生结客,所有皆可与朋友共,其不可共者惟二物。此印及山妻也。”卢丈笑遣之曰:“谁夺尔物者,何痴乃尔耶!”西园画品绝高,晚得末疾,右臂偏枯,乃以左臂挥毫。虽生硬倔强,乃弥有别趣。诗格亦脱洒,虽托迹微官,蹉跎以殁,在近时士大夫间,犹能追前辈风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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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雷说:高西园曾梦见一位客人来拜访他,名片上写的是“司马相如”。他惊奇地醒来,不知道预示什么。几天以后,高西园无意之中得到一枚司马相如的玉印。玉印古色古香,包浆斑驳,篆刻极为精妙,真是昆吾刀刻的。高西园常佩带着不离身,除非是至亲好友,谁也不让看。他在盐场任职时,德州的卢雅雨老先生任两淮盐运使,听说他有这方玉印,宴席间偶然向他索要观看。高西园离席半跪着严肃地说:“凤翰我一生结交了很多朋友,我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跟朋友共享,唯有两样东西不可共享。一是这枚玉印,再就是我的妻子。”卢老先生笑着赶他说:“谁想抢你的东西?怎么痴心到这个样子!”高西园的画艺极高,晚年得了偏瘫,右臂残废,就用左臂挥笔作画。画出的画看起来生硬不流畅,却别有一番风趣。他的诗风格也洒脱,虽然他官职低微,终因坎坷潦倒而亡,但是在现在的读书人当中,也称得上是具有前辈才气的人了。

原文

杨铁崖词章奇丽,虽被文妖之目,不损其名。惟鞋杯一事,猥亵淫秽,可谓不韵之极,而见诸赋咏,传为佳话。后来狂诞少年,竞相依仿,以为名士风流,殊不可解。闻一巨室,中元家祭,方举酒置案上,忽一杯声如爆竹,剨然中裂,莫解何故。久而知数日前其子邀妓,以此杯效铁崖故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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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铁崖的诗词文章奇妙绚丽,虽然被人看作文妖,但并不损害名声。只有将酒杯放在妓女鞋子里行酒这件事,猥亵淫秽,可以说是不雅到了极点,却被人吟诗作赋赞叹,传为美谈。后来,那些放荡的年轻人竞相模仿,认为这是名士的风流逸事,真是太不可理解了。听说有家富豪,中元节祭祀祖先,刚把斟满酒的杯子放在供桌上,忽然有一只杯子声如爆竹,剨地从中间裂开,没有人能够解释其中的缘故。时间一久,才知道祭祀的前几天,这家富豪的公子招妓饮酒,曾经模仿杨铁崖的行为,用过这只酒杯。

原文

太常寺仙蝶、国子监瑞柏,仰邀圣藻,人尽知之。翰林院金槐,数人合抱,瘿磊砢如假山,人亦或知之。礼部寿草,则人不尽知也。此草春开红花,缀如火齐,秋结实如珠。《群芳谱》、《野菜谱》皆未之载,不知其名。或曰:“即田塍公道老。” 此草种两家田塍上,用识界限。犁不及则一茎不旁生,犁稍侵之;即蔓延不止,反过所侵之数。故得此名。 余谛审之,叶作锯齿,略相似,花则不似,其说非也。在穿堂之北,治事处阶前甬道之西。相传生自国初,岁久渐成藤本。今则分为二岐,枝格杈桠,挺然老木矣。曹地山先生名之曰“长春草”。余官礼部尚书时,作木栏护之。门人陈太守渼,时官员外,使为之图。盖化湛深,和气涵育,虽一草一虫,亦各遂其生若此也。礼部又有连理槐,在斋戒处南荣下。邹小山先生官侍郎,尝绘图题诗,今尚贮库中。然特大小二槐相并而生,枝干互相缠抱耳,非真连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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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寺的仙蝶、国子监的瑞柏,有幸得到皇上的题咏,无人不知。翰林院的金槐,好几个人才能抱过来,树身上木瘤累累像假山,也有人知道。但礼部衙门的寿草,却很少有人知道。寿草春天开红花,像聚集连结的红宝石一般;秋天结果,像珠子一样。《群芳谱》、《野菜谱》中都没有关于寿草的记载,不知道它的名称。有人说:“这就是叫田塍公道老的那种草。” 这种草种在两家的田界,用来识别界限。犁田时如果不碰到它,那就一点儿旁枝也不长;如果犁稍微碰到一点儿,旁枝就会蔓延生长,盖过多占的田界。所以得到“公道老”的名称。 我仔细观察这种草,叶子呈锯齿形,和“田塍公道老”大体相像,它的花却不像,所以我认为上述说法不对。这种寿草生长在礼部衙门的穿堂以北、办事处台阶前甬道以西的地方。相传草生长于开国之初,天长日久,渐渐长成藤科植物。如今它分成两枝,枝杈繁茂,挺拔直立简直成了一棵老树。曹地山先生把它称为“长春草”。我担任礼部尚书的时候,曾经叫人做了木栏杆加以保护。我的学生陈渼太守,当时任礼部员外郎,我还请他画了一幅图画。这是因为教化深厚,天地祥和之气滋生孕育,即便是一草一虫,也都这么生机勃勃。礼部还有一棵连理槐,在斋戒处的南边屋檐下。邹小山先生任礼部侍郎的时候,曾经为这棵连理槐画了一幅图,并在图上题了诗。这幅画如今还保存在府库里。这不过是大小两棵槐树挨近了生长,枝干互相缠抱而已,并不是真正的枝杈相连的连理。

原文

道家言祈禳,佛家言忏悔,儒家则言修德以胜妖。二氏治其末,儒者治其本也。族祖雷阳公畜数羊,一羊忽人立而舞。众以为不祥,将杀羊。雷阳公曰:“羊何能舞,有凭之者也。石言于晋,《左传》之义明矣。祸已成欤,杀羊何益?祸未成而鬼神以是警余也,修德而已。岂在杀羊?”自是一言一动,如对圣贤。后以顺治乙酉拔贡,戊子中副榜,终于通判,讫无纤芥之祸。

翻译

道家主张以祈福消灾,佛家主张以忏悔赎过,儒家则主张以修养品德来战胜邪魔。道家、佛家是治标,只有儒家才是治本。本家祖父雷阳公养了几只羊,有一只羊忽然像人那样站立起来跳舞。人们都以为不吉利,主张把这只羊杀掉。雷阳公说:“羊怎么能跳舞呢,一定是有什么灵物依凭着它。晋地魏榆的石头自言自语,《左传》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如果灾祸已经形成,杀掉这只羊有什么好处?如果灾祸没有形成,那就是鬼神对我提出的警告,我只有加深道德修养,怎么能只是杀羊呢?”从此以后,雷阳公的一举一动都像是面对圣贤。后来,他在顺治乙酉年成为拔贡生,戊子年会试考中副榜,最终官至通判,一直太平无事。

原文

三从兄晓东言:雍正丁未会试归,见一丐妇,口生于项上,饮啜如常人。其人妖也耶?余曰:“此偶感异气耳,非妖也。骈拇枝指,亦异于众,可曰妖乎哉?余所见有豕两身一首者,有牛背生一足者。又于闻家庙社会见一人,右手掌大如箕,指大如椎,而左手则如常。日以右手操笔鬻字画。使谈谶纬者见之,必曰此豕祸,此牛祸,此人疴也,是将兆某患;或曰,是为某事之应。然余所见诸异,讫毫无征验也。故余于汉儒之学,最不信《春秋》阴阳、《洪范》五行传;于宋儒之学,最不信河图洛书、《皇极经世》。”

翻译

堂兄晓东三哥说:雍正丁未年会试回来,看见一个讨饭妇人,嘴巴生在脖子上,吃喝却和常人一样。这是个人妖吗?我说:“这是偶然间感受到奇怪的精气而已,并非妖怪。有人两个脚趾头连生,手长出六个手指,也不同于正常人,难道可以叫他妖怪吗?我见过有两个身子一个头的猪,有背上长一只蹄的牛。在闻家庙的祭社赛会上,我见到一个人,右手的手掌大得像畚箕,手指粗得像小棍子,但左手却很正常。平日他用右手拿笔写字画画卖,假如谈论谶纬征兆的人见了,一定说那是猪的灾祸,那是牛的灾祸,那是人的怪病了,将会预兆什么什么;还有人会说,这是某件事的报应。但是,我见到的这些各种异常的事物,一直没有什么因果报应。所以,我对于汉代儒者的学说,最不相信的是《春秋》讲阴阳,以及《洪范》五行传;对于宋代儒者的学说,最不相信河图、洛书、《皇极经世》。”

原文

房师孙端人先生,文章淹雅,而性嗜酒。醉后所作,与醒时无异。馆阁诸公,以为斗酒百篇之亚也。督学云南时,月夜独饮竹丛下,恍惚见一人注视壶盏,状若朵颐。心知鬼物,亦不恐怖,但以手按盏曰:“今日酒无多,不能相让。”其人瑟缩而隐。醒而悔之,曰:“能来猎酒,定非俗鬼。肯向我猎酒,视我亦不薄。奈何辜其相访意!”市佳酿三巨碗,夜以小几陈竹间。次日视之,酒如故。叹曰:“此公非但风雅,兼亦狷介。稍与相戏,便涓滴不尝。”幕客或曰:“鬼神但歆其气,岂能真饮?”先生慨然曰:“然则饮酒宜及未为鬼时,勿将来徒歆其气。”先生侄渔珊,在福建学幕,为余述之。觉魏晋诸贤,去人不远也。

翻译

我考科举时的房师孙端人先生,文章渊博高雅,天性喜欢饮酒。醉后写的作品,与清醒时所作的没有差别。翰林院诸公,都认为他是继李白之后第二个斗酒诗百篇的大家。孙先生督学云南时,一次在月夜的竹丛下独自饮酒,恍惚见一人注视酒壶酒杯,嘴巴一动一动的。他心里明白这是鬼,也不害怕,只是用手按住酒杯说:“今天酒不多,不能请你喝了。”那人一听,就退缩着消失了。他酒醒后很后悔,说:“能来讨酒喝的,肯定不是俗鬼。肯向我讨酒,是看得起我。怎么当时就辜负了他前来相访的好意呢!”于是买来三大碗好酒,夜晚用小桌陈放在竹丛下。第二天一看,酒丝毫也没动过。于是叹息说:“这位先生非但风雅,也很耿直清正。稍微和他开了一下玩笑,他就一滴酒都不肯尝了。”有个幕客说:“鬼神只会嗅吸酒食的气味,哪里能真的喝?”孙先生又感慨道:“这么看来,应该在做鬼以前抓紧时间痛饮,不要等将来做了鬼空闻酒气。”孙先生的侄子渔珊在福建学幕对我讲了这件事。我认为魏晋年间贤人们的风度,与孙先生比较起来,相差不远。

原文

钱塘俞君祺 偶忘其字,似是佑申也 。乾隆癸未,在余学署。偶见其《野泊不寐》诗曰:“芦荻荒寒野水平,四围唧唧夜虫声。长眠人亦眠难稳,独倚枯松看月明。”余曰:“杜甫诗曰:‘巴童浑不寝,夜半有行舟。’张继诗曰:‘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均从对面落笔,以半夜得闻,写出未睡,非咏巴童舟、寒山寺钟也。君用此法,可谓善于夺胎。然杜、张所言是眼前景物,君忽然说鬼,不太鹘兀乎?”俞君曰:“是夕实遥见月下一人倚树立,似是文士。拟就谈以破岑寂,相去十馀步,竟冉冉没,故有此语。”钟忻湖戏曰:“‘云中鸡犬刘安过,月里笙歌炀帝归。’唐人谓之见鬼诗,犹嫌假借。如公此作,乃真不愧此名。”

翻译

钱塘人俞祺君 一下子想不起他的名字,好像叫佑申。 乾隆癸未年,在我的学署里任职。我偶然看到他一首名为《野泊不寐》的诗,写道:“芦荻荒寒夜水平,四围唧唧夜虫声。长眠人亦眠难稳,独倚枯松看月明。”我说:“杜甫的诗说:‘巴童浑不寝,夜半有行舟。’张继的诗说:‘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都是从对面落笔,以半夜听到声音,写出这个人没有睡着,并非吟咏巴童的舟、寒山寺的钟。您用了这种笔法,真称得上是善于创新。然而,杜甫、张继描写的都是眼前景物,您却忽然说起鬼来,不是太突然了吗?”俞祺君说:“这天晚上,我确实远远看见月下一个人倚树而立,看上去是个文士。我想过去跟他攀谈解闷,距离他十几步远,他竟然慢慢地消失了,所以有了这么几句诗。”钟忻湖开玩笑说:“‘云中鸡犬刘安过,月里笙歌炀帝归。’唐朝人说这是见鬼诗,还觉得是假借。像您这首诗,真不愧为名副其实的见鬼诗了。”

原文

霍丈易书言:闻诸海大司农曰:“有世家子,读书坟园。园外居民数十家,皆巨室之守墓者也。一日,于墙缺见丽女露半面。方欲注视,已避去。越数日,见于墙外采野花,时时凝睇望墙内。或竟登墙缺,露其半身,以为东家之窥宋玉也,颇萦梦想。而私念居此地者皆粗材,不应有此艳质;又所见皆荆布,不应此女独靓妆,心疑为狐鬼。故虽流目送盼,而未通一词。一夕,独立树下,闻墙外二女私语。一女曰:‘汝意中人方步月,何不就之?’一女曰:‘彼方疑我为狐鬼,何必徒使惊怖!’一女又曰:‘青天白日,安有狐鬼?痴儿不解事至此。’世家子闻之窃喜,褰衣欲出,忽猛省曰:‘自称非狐鬼,其为狐鬼也确矣。天下小人未有自称小人者,岂惟不自称,且无不痛诋小人以自明非小人者。此魅用此术也。’掉臂竟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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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易书老先生说:听户部尚书海先生说:“有个显贵人家的子弟在坟园里读书。园外住着几十户人家,都是为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看坟的。有一天,他在围墙缺口处看见一个美女,露出半张脸来。他刚要仔细看看,女子已经避开了。过了几天,看到这个女子在墙外采野花,时时往墙里看。有一回竟然爬上围墙缺口,露出上半身,他以为这是美女对自己有意,觉得倒也有点儿值得魂牵梦绕思念的意思。但他转念一想,这儿住的都是粗俗之人,不应该有这么漂亮的风姿;而且这里女人都是布衣荆钗,不应该只有这一个女子浓妆艳抹,疑心是狐鬼。所以女子虽然眉目传情,他始终没有搭一句话。一天晚上,他独自站在树下,听到墙外两个女子窃窃私语。一个女子说:‘你的意中人正在月下散步,还不快点儿找他去。’一个女子说:‘他正疑心我是狐仙鬼怪,何必让他白白担惊受怕!’一个又说:‘青天白日的,哪来的狐仙鬼怪?这家伙怎么傻到这个份上。’他听了这话暗自高兴,提了提衣服就要出去,忽然又猛地醒悟:‘她们自称不是狐仙鬼怪,就的确是狐仙鬼怪了。天下的小人没有自称是小人的,不但不自称是小人,还都痛骂小人,表明自己不是小人。这两个狐狸精玩的也是这套把戏。’他一甩胳膊最终回去了。

原文

次日密访之,果无此二女。此二女亦不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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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暗地里细细查访,果然没有这样两个女子,这两个女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原文

吴林塘言:曩游秦陇,闻有猎者在少华山麓,见二人儽然卧树下。呼之犹能强起,问:“何困踬于此?”其一曰:“吾等皆为狐魅者也。初,我夜行失道,投宿一山家。有少女绝妍丽,伺隙调我。我意不自持,即相媟狎。为其父母所窥,甚见詈辱。我拜跪,始免箠挞。既而闻其父母絮絮语,若有所议者。次日,竟纳我为婿,惟约山上有主人,女须更番执役,五日一上直,五日乃返。我亦安之。半载后,病瘵,夜嗽不能寝,散步林下。闻有笑语声,偶往寻视。见屋数楹,有人拥我妇坐石看月。不胜恚忿,力疾欲与角。其人亦怒曰:‘鼠辈乃敢瞰我妇!’亦奋起相搏。幸其亦病惫,相牵并仆。妇安坐石上,嬉笑曰:‘尔辈勿斗,吾明告尔,吾实往来于两家,皆托云上直,使尔辈休息五日,蓄精以供采补耳。今吾事已露,尔辈精亦竭,无所用尔辈。吾去矣。’奄忽不见。两人迷不能出,故饿踣于此,幸遇君等得拯也。”其一人语亦同。

翻译

吴林塘说:以前游历秦陇一带,听说有一个猎人,在少华山的山脚下,看见两个人虚弱疲惫躺在树下。猎人叫他们,还能勉强坐起来。猎人问:“你们怎么会困在这里?”其中一个人说:“我们都是被狐狸精迷惑的。当初,我晚上赶路,走错了路口,到一户山民家借宿。这家有个姑娘很漂亮,找机会悄悄地和我调情。我把持不住,就和她厮混起来。被她父母偷偷看到,骂得很难听。我跪下求饶,才免了挨打。之后听到她父母絮絮叨叨说话,好像商量着什么。第二天,居然招我做女婿,只是约定山上还有主人,姑娘要轮番去做工,五天当班,五天在家里。我也安顿下来。过了半年,我得了痨病,晚上咳嗽得不能入睡,就到树林里去散步。我听到有谈笑说话的声音,走过去看看。只见有几间屋子,有个人抱着我妻子坐在石头上看月亮。我很愤怒,想要痛打那人一顿。那人也很生气,说:‘胆大鼠辈,竟敢偷看我老婆!’也跳起来跟我对打。幸而那个人也是病得有气无力,我们拉拉扯扯,都倒在地上。那个女人却安安稳稳地坐在石头上,笑嘻嘻地说:‘你们两个不要打了,我明白告诉你们吧,我实际上来往于你们两个人之间,都借口当班,让你们各自休息五天,养精蓄锐,供我采补罢了。今天我的事情已经败露了,你们的精气也已经枯竭,没什么用了。我走了。’一下子就不见了。我们两人找不到路,走不出山,饿倒在这里,幸好碰到你,我们有救了。”另外一个人讲的也一样。

原文

猎者食以干糒,稍能举步,使引视其处。二人共诧曰:“向者墙垣故土,梁柱故木,门故可开合,窗故可启闭,皆确有形质,非幻影也,今何皆土窟耶?院中地平如砥,净如拭,今何土窟以外,崎岖不容足耶?窟广不数尺,狐自容可矣,何以容我二人?岂我二人之形亦为所幻化耶?”一人见对面崖上有破磁,曰:“此我持以登楼失手所碎,今峭壁无路,当时何以上下耶?”四顾徘徊,皆惘惘如梦。二人恨狐女甚,请猎者入山捕之。猎者曰:“邂逅相遇,便成佳偶,世无此便宜事。事太便宜,必有不便宜者存。鱼吞钩,贪饵故也;猩猩刺血,嗜酒故也。尔二人宜自恨,亦何恨于狐?”二人乃悯默而止。

翻译

猎人给他们吃了干粮,他们勉强能走了,叫他们带路到原来住的地方。两人都很诧异地说:“以前这里是土墙,屋梁屋柱是木头的,大门和窗户都可以开可以关,都是实实在在的,并不是虚幻的影子,现在怎么都是土洞呢?原来院子地面平坦,干净得像擦过一样,现在怎么土洞以外,坑坑洼洼的,连站都没法站呢?土洞不过几尺大小,狐狸躲藏没问题,又怎么能容得下我们两个呢?难道我们两个的形体也被狐狸精变化了吗?”其中一个人看见对面山崖上有几片破磁片,说:“这是我上楼时失手跌碎的碗,现在悬崖峭壁,路都没有,当时怎么能上上下下呢?”他们四处东张西望,转来转去,觉得迷迷糊糊的,像是做了一场梦。这两个人恨透那个狐狸精,请求猎人进山追捕。猎人说:“意外相逢,就结成夫妻,世界上没有这样便宜的事。事情太便宜了,其中一定有不便宜的东西。鱼吞钓钩,是贪吃鱼饵的原故;猩猩被捉住了放血,是贪酒的原故。你们两个应该恨自己,又怎么能恨狐狸精呢!”两个人才可怜兮兮的不说什么了。

原文

林塘又言:有少年为狐所媚,日渐羸困,狐犹时时来。后复共寝,已疲顿不能御女。狐乃披衣欲辞去,少年泣涕挽留,狐殊不顾。怒责其寡情,狐亦怒曰:“与君本无夫妻义,特为采补来耳。君膏髓已竭,吾何所取而不去!此如以势交者,势败则离;以财交者,财尽则散。当其委曲相媚,本为势与财,非有情于其人也。君于某家某家,皆向日附门墙,今何久绝音问耶?乃独责我?”其音甚厉,侍疾者闻之皆太息。少年乃反面向内,寂无一言。

翻译

吴林塘又说:有个年轻人受到狐女媚惑,身体越来越虚弱,狐女还是时常来。后来他们共寝时,年轻人已经委顿得不能与狐女做爱交合。狐女披衣起身要走,年轻人流着泪挽留,狐女却毫不顾念。年轻人气愤地指责狐女薄情,狐女也怒形于色地说:“我跟你本来就没有夫妻情义,只是为采补才来的。既然你的精血已经干竭,我不走还能采补什么!这好比贪图权势而交往,权势败落就离开;又好比贪图钱财而交往,钱财用尽就散了。当初委曲攀附,本来就是为了权势和钱财,并不是对人有情义。君对待某家某家,以前一直都攀附门墙,为什么如今已经很长时间不通音信了呢?还单单指责我?”狐女声色俱厉,照料病人的听了无不叹息。年轻人转身朝向里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文

汪旭初言:见扶乩者,其仙自称张紫阳。叩以《悟真篇》,弗能答也,但判曰“金丹大道,不敢轻传”而已。会有仆妇窃赀逃,仆叩问:“尚可追捕否?”仙判曰:“尔过去生中,以财诱人,买其妻;又诱之饮博,仍取其财。此人今世相遇,诱汝妇逃者,买妻报;并窃赀者,取财报也。冥数先定,追捕亦不得,不如已也。”旭初曰:“真仙自不妄语。然此论一出,凡奸盗皆诿诸夙因,可勿追捕,不推波助澜乎?”乩不能答。有疑之者曰:“此扶乩人多从狡狯恶少游,安知不有人匿仆妻而教之作此语?”阴使人侦之。薄暮,果赴一曲巷。登屋脊密伺,则聚而呼卢,仆妇方艳饰行酒矣。潜呼逻卒围所居,乃弭首就缚。

翻译

汪旭初说:见过一个扶乩的,乩仙自称张紫阳。问他《悟真篇》中的内容,乩仙竟不能回答,只是判道“炼金丹是大道行,不敢轻易传给别人”。恰巧有个仆人的妻子偷了钱逃跑了,仆人就问乩仙:“还能把她抓回来么?”乩仙下判语说:“你上辈子用钱财诱骗人,把他的妻子买到了手;又引诱他喝酒赌博,把他的钱再赚回来。这个人今世相遇,拐骗走你的妻子,是报复你买他的妻子;偷走了你的钱,是对你诈骗人家钱财的报应。气数事先定了,追捕也抓不到,不如算了吧。”汪旭初说:“真仙自然不讲假话。不过,这种议论一旦形成,那么凡是奸盗都把责任推到夙因上,无需追捕,这不就等于推波助澜吗?”乩仙回答不上来。有人怀疑说:“这个扶乩的人常常和一伙狡猾的恶少混在一起,怎么能知道不是他们把仆人的妻子藏了起来,而叫他说这种话?”于是暗地里派人去侦察。天刚黑,扶乩人果然往一个幽深的巷子里去了。跟踪的人上了屋顶悄悄蹲守,只见一帮人聚在一起赌博喝酒,仆人的妻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给大家斟酒。跟踪的人悄悄地叫来巡逻的士兵,把房子团团围住,屋里的人俯首就擒。

原文

律禁师、巫,为奸民窜伏其中也。蓝道行尝假此术以败严嵩,论者不甚以为非,恶嵩故也。然杨、沈诸公,喋血碎首而不能争者,一方士从容谈笑,乃制其死命,则其力亦大矣。幸所排者为嵩,使因而排及清流,虽韩、范、富、欧阳,能与枝梧乎?故乩仙之术,士大夫偶然游戏,倡和诗词,等诸观剧则可;若借卜吉凶,君子当怖其卒也。

翻译

律条禁止巫师、巫婆活动,是因为往往有作奸犯科的人潜伏其中。蓝道行曾经用巫术让皇帝不再信任严嵩。议论的人们并不认为蓝道行不对,因为民众太恨严嵩了。然而像杨继盛、沈炼等忠臣,抛头颅、洒热血所办不到的事,一个方士在谈笑之间就置严嵩于死地,那么方士的能量也是很大的。幸亏他排斥的是严嵩,假使排挤的是那些清官名士,就是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这样的名臣,能与他相抗衡么?所以说,乩仙术只能供士大夫们偶然玩玩,作诗唱和,把它当作看戏还行;如果用来卜问吉凶,君子就得小心,要好好考虑一下后果。

原文

从叔梅庵公曰:“淮镇人家有空屋五间,别为院落,用以贮杂物,儿童多往嬉游,跳掷践踏,颇为喧扰。键户禁之,则窃逾短墙入。乃大书一帖粘户上,曰:‘此房狐仙所住,毋得秽污!’姑以怖儿童云尔。数日后,夜闻窗外语:‘感君见招,今已移入,当为君坚守此院也。’自后人有入者,辄为砖瓦所击,并僮奴运杂物者亦不敢往。久而不治,竟全就圮颓,狐仙乃去。此之谓‘妖由人兴’。”

翻译

我的堂叔梅庵公说:“淮镇一户人家有五间空房,自成院落,用来贮存杂物,儿童常常聚集到这里玩耍,蹦蹦跳跳、扔东西、踩踏,吵吵闹闹。主人把院门锁上,孩子们就跳矮墙进去。主人用很大的字写了一个告示贴在门上,说:‘这是狐仙住的地方,不能弄脏了!’想暂且吓唬吓唬那些孩子。过了几天,夜里听到窗外有人说:‘感谢主人召唤,我们已经搬过来住了,今后要为你看牢守住这个院子。’从此以后,只要有人进入这个院子,就会遭到砖瓦的袭击,就连僮仆搬运杂物,也不敢去了。由于长久不修整,房屋最终全部倒塌了,狐精这才离去。这就叫做‘妖是由人作怪引起的’。”

原文

余有庄在沧州南,曰上河涯,今鬻之矣。旧有水明楼五楹,下瞰卫河,帆樯来往栏楯下。与外祖雪峰张公家度帆楼,皆游眺佳处。先祖母太夫人夏日每居是纳凉,诸孙更番随侍焉。

翻译

我家有处庄园在沧州南,名叫上河涯,现在已经卖了。庄园里过去有五间水明楼,可以鸟瞰卫河,帆船就在栏杆下来往。与外祖张雪峰先生家的度帆楼一样,都是游览远眺的好地方。先祖母和太夫人夏季常住这座楼上乘凉,儿孙们轮流侍奉。

原文

一日,余推窗南望,见男妇数十人,登一渡船,缆已解。一人忽奋拳击一叟落近岸浅水中,衣履皆濡。方坐起愤詈,船已鼓棹去。时卫河暴涨,洪波直泻,汹涌有声。一粮艘张双帆顺流来,急如激箭,触渡船,碎如杮。数十人并没,惟此叟存,乃转怒为喜,合掌诵佛号。问其何适。曰:“昨闻有族弟得二十金,鬻童养媳为人妾,以今日成券,急质田得金如其数,赍之往赎耳。”众同声曰:“此一击神所使也。”促换渡船送之过。时余方十岁,但闻为赵家庄人,惜未问其名姓。此雍正癸丑事。

翻译

一天,我推窗向南望去,见男男女女几十个人,登上一艘渡船,船已经解开缆绳离岸。一个人忽然朝一个老翁奋击一拳,把老翁打落到岸边的浅水里,衣服鞋子全湿了。老翁刚起身怒骂,渡船已经离开岸边划走了。当时卫河暴涨,洪波直泻,汹涌湍急涛声阵阵。一艘满张双帆的粮船从上游顺流而下,急如快箭,将渡船撞得粉碎。船上的几十个人全部丧命,只有这个老翁幸存,老翁这才转怒为喜,合掌高诵佛号。人们问他要到哪里去。老翁说:“昨天听说有个堂弟以二十两银子的价格把童养媳卖给人做妾,约定今天写卖身契,我急忙典质田产,凑足了这笔钱,带着想去帮他赎人。”众人异口同声地说:“看来这一拳是神灵指使的。”都催促船家立即用另一只渡船快送老翁过河。当时我只有十岁,只是听说老翁是赵家庄的人,可惜没问他的姓名。这是雍正癸丑年的事。

原文

又,先太夫人言:沧州人有逼嫁其弟妇而鬻两侄女于青楼者,里人皆不平。一日,腰金贩绿豆泛巨舟诣天津,晚泊河干,坐船舷濯足。忽西岸一盐舟纤索中断,横扫而过,两舷相切,自膝以下,筋骨糜碎如割截,号呼数日乃死。先外祖一仆闻之,急奔告曰:“某甲得如是惨祸,真大怪事!”先外祖徐曰:“此事不怪。若竟不如此,反是怪事。”此雍正甲辰、乙巳间事。

翻译

还有,先太夫人说:有个沧州人,逼他的弟媳改嫁,把两个侄女卖到了青楼,邻里都愤愤不平。一天,他腰缠重金,乘坐大船到天津贩卖绿豆,晚上船停在河边,他坐在船舷上洗脚。忽然西岸的一艘盐船断了纤索,横扫而过,两艘船的船舷相擦,他从两膝以下,筋骨糜碎,如同割断了一般,一连嚎叫了几天才死。先外祖父的一个仆人听到这件事,忙来报告外祖说:“某甲遭到这等惨祸,真是一大怪事!”先外祖父慢吞吞地说:“这事并不奇怪。如果他不遭此祸,反而是怪事。”这是雍正甲辰、乙巳年间的事。

原文

交河王洪绪言:高川刘某,住屋七楹,自居中三楹;东厢二楹,以妻殁无葬地,停柩其中;西厢二楹,幼子与其妹居之。一夕,闻儿啼甚急,而不闻妹语。疑其在灶室未归,从窗罅视已熄灯否。月明之下,见黑烟一道,蜿蜒从东厢户下出,萦绕西厢窗下,久之不去。迨妹醒拊儿,黑烟乃冉冉敛入东厢去。心知妻之魂也。自后每月夜闻儿啼,潜起窥视,所见皆然。以语其妹,妹为之感泣。悲哉,父母之心,死尚不忘其子乎!人子追念其父母,能如是否乎?

翻译

交河的王洪绪说:高川的刘某,有七间住房,自己住中间三间;东厢房两间,因为妻子死后还没有坟地,停放着亡妻的棺木;西厢房两间,是妹妹带着刘某的小儿子住着。一天晚上,他听到小孩啼哭得很急,却听不到妹妹说话,他怀疑妹妹在厨房没有回来,就从窗缝中看看西厢房熄灯了没有。在月光下,他看见有一道黑烟,从东厢房门下面蜿蜒飘出,到西厢房的窗户下面,盘来盘去,很久都不离去。等到妹妹醒来,拍着抚慰小儿子,那道黑烟才慢慢地退回东厢房。刘某知道这是妻子的魂。从此以后,每次夜里听到孩子啼哭,刘某都悄悄起床去看,见到的情形都是这样。刘某告诉了妹妹,妹妹感动得哭起来。可怜啊,父母之心,死后还不忘记孩子啊!做子女的追念父母,能像这样吗?

原文

先师桂林吕公 斋言:其乡有官邑令者,莅任之日,梦其房师某公。容色憔悴,若重有忧者。邑令蹙然迎拜曰:“旅榇未归,是诸弟子之过也。然念之未敢忘。今幸托荫得一官,将拮据营窀穸矣。”盖某公卒于戍所,尚浮厝僧院也。某公曰:“甚善。然归我之骨,不如归我之魂。子知我骨在滇南,不知我魂羁于此也。我初为此邑令,有试垦汙莱者,吾误报升科。诉者纷纷,吾心知其词直,而恐干吏议,百计回护,使不得申,遂至今为民累。土神诉诸东岳,岳神谓事由疏舛,虽无自利之心,然恐以检举妨迁擢,则其罪与自利等。牒摄吾魂,羁留于此,待此浮粮减免,然后得归。困苦饥寒,所不忍道。回思一时爵禄,所得几何?而业海茫茫,竟杳无崖岸,诚不胜泣血椎心。今幸子来官此,倘念平生知遇,为吁请蠲除,则我得重入转轮,脱离鬼趣。虽生前遗蜕,委诸蝼蚁,亦非所憾矣。”邑令检视旧牍,果有此事。后为宛转请豁,又恍惚梦其来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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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师桂林人吕 斋先生说:他的家乡有人当了县令,上任那天,夜里梦见自己科举考试的房师某先生。某先生面容憔悴,好像有很深的忧虑。县令悲切地迎上前去拜见说:“您的遗体寄居在外,是我们这些弟子们的过错。但是我心里总惦念着这件事,并没有忘记。如今托您的福得了一官半职,正想方设法在筹备安葬。”原来这位某先生死在戍所,灵柩还寄存在庙里。某先生说:“这很好。但是,与其归葬我的骸骨,不如让我的灵魂有所归属。你只知道我的遗体在滇南,却不知道我的灵魂还被拘留在这里。当年,我曾在这里当县令,有老百姓试着开垦洼地荒山,我错误当成熟地上报,照章收纳赋税。百姓纷纷写状子上告,我明知他们有理,却又怕官吏的议论对我不利,就千方百计阻挠,让他们申诉无效,直到现在,新开荒田地上的赋税,仍然是百姓沉重的负担。土地爷报告了东岳神,东岳神认为这是由于工作失误造成的,虽然并非出于自私,但因为担心被检举影响升迁,那么罪行和自私自利是一样的。因此把我的灵魂拘留在此,要等这一项租税免除了,才能回去。所受饥寒困苦,我也不忍心再说了。回想起来,生前一时的官位俸禄,究竟又得到了多少好处?可是造下的冤孽,竟像茫茫大海,见不到岸边,实在比哭出血泪、钻心刺骨还要痛苦万分。今天幸好你来这里任官,倘若你念着我的知遇之情,能呼吁免除不合理的租税,那么我就可以重新进入转轮,脱离鬼界。我的遗体就是去喂蚂蚁,我也毫无遗憾。”县令翻阅旧时卷宗,果然有这件事。他通过各种渠道请求废除之后,恍惚又梦见那位先生前来道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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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河及方言曰:“说鬼者多诞,然亦有理似可信者。雍正乙卯七月,泊舟静海之南。微月朦胧,散步岸上,见二人坐柳下对谈。试往就之,亦欣然延坐。谛听所说,乃皆幽冥事。疑其为鬼,瑟缩欲遁。二人止之曰:‘君勿讶,我等非鬼,一走无常,一视鬼者也。’问:‘何以能视鬼?’曰:‘生而如是,莫知所以然。’又问:‘何以走无常?’曰:‘梦寝中忽被拘役,亦莫知所以然也。’共话至二鼓,大抵缕陈报应。因问:‘冥司以儒理断狱耶?以佛理断狱耶?’视鬼者曰:‘吾能见鬼,而不能与鬼语,不知此事。’走无常曰:‘君无须问此,只问己心。问心无愧,即阴律所谓善;问心有愧,即阴律所谓恶。公是公非,幽明一理,何分儒与佛乎?’其说平易,竟不类巫觋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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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河人及方言说:“关于鬼的传说,大多荒诞不经,但是也有让人觉得可信的。雍正乙卯年七月,我的船靠边停泊在静海以南。月色朦胧,我上岸散步,看见有两人坐在柳树下聊天。我试探着走近他们,他们也热情地让我坐下。我仔细听了一会儿,他们讲的全是阴曹地府的事儿。我以为他们是鬼,吓得哆哆嗦嗦想转身逃走。那两个人拦住我说:‘别害怕,我们俩不是鬼,一个是走无常,一个能看见鬼。’我问:‘怎么能看见鬼呢?’对方回答:‘生来就这样,我也说不上为什么。’我又问:‘怎么当上走无常的?’回答说:‘在梦里突然被捉去担当这个差事,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起聊到二更天,一件一件说的大都是因果报应的事。我又问:‘阴曹断案是以儒理为根据,还是以佛理为根据?’能看见鬼的人说:‘我能看见鬼,但是不能和鬼说话,所以不知道这事。’走无常说:‘你不必问这个问题,只要问问自己就行了。能做到问心无愧,就是阴间法律认为的善;问心有愧,就是阴间法律认定的恶。大是大非,阳间阴间同一个道理,何必分儒和佛呢?’他们说的道理通俗易懂,居然不像巫师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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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有视鬼者曰:“鬼亦恒憧憧扰扰,若有所营,但不知所营何事;亦有喜怒哀乐,但不知其何由。大抵鬼与鬼竞,亦如人与人竞耳。然微阴不足敌盛阳,故莫不畏人。其不畏人者,一由人据所居,鬼刺促不安,故现变相驱之去;一由祟人求祭享;一由桀骜强魂,戾气未消。如人世无赖,横行为暴,皆遇气旺者避,遇运蹇者乃敢侵。或有冤魂厉魄,得请于神,报复以申积恨者,不在此数。若夫欲心所感,淫鬼应之;杀心所感,厉鬼应之;愤心所感,怨鬼应之。则皆由其人之自召,更不在此数矣。我尝清明上冢,见游女踏青,其妖媚弄姿者,诸鬼随之嬉笑;其幽闲贞静者,左右无一鬼。又尝见学宫有数鬼,教谕鲍先生出, 先生讳梓,南宫人,官献县教谕。载县志《循吏传》。 则瑟缩伏草间;训导某先生出,则跳掷自如。然则鬼之敢侮与否,尤视乎其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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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乡有个能看得见鬼的人说:“鬼也总是忙忙碌碌、心乱神疲,仿佛在忙着什么事,但是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也有喜怒哀乐,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大概鬼与鬼竞争,也和人与人竞争一样。不过,微弱的阴气不能抵挡旺盛的阳气,所以没有不怕人的鬼。那些不怕人的鬼,一是人占领了鬼住的地方,刺激得鬼日夜不安,因而作出怪样子,把人赶出去;一是骚扰人们以求祭祀;一是强横刚烈的鬼魂,凶暴之气还没有消散。就像人世间的流氓无赖,横行霸道,他们的鬼魂碰上阳气旺盛的人就躲避,遇到时运困顿的人才敢欺侮。另外有些冤魂恶鬼,得到神的批准,向某人报复,发泄心中的愤怨,就不在这个范围内了。人们有淫邪的欲念,就有淫鬼去回应;有凶杀的念头,就有恶鬼去回应;有怨恨的心思,就有怨鬼去回应。鬼都是那些人自己找来的,更不在这个范围内了。我曾经在清明时上坟,看到出来踏青春游的女人,那些妖媚的搔首弄姿,鬼就跟着她们玩耍嬉笑;那些端庄稳重的,旁边一个鬼也没有。又曾经看到学宫里有几个鬼,教谕鲍先生出来的时候, 先生名梓,南宫县人,担任献县的教谕。事迹记载在县志的《循吏传》中。 鬼就躲在草丛中发抖;训导某先生出来的时候,鬼就自由自在地蹦蹦跳跳。所以,鬼敢不敢欺侮人,还是看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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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姬之母沈媪言:盐山有刘某者,患癃闭,百药不验。一夕,梦神语曰:“铜头煅灰,酒服之,即通。”问:“铜头何物?”曰:“汝辈所谓蝼蛄也。”试之果愈。余谓此湿热蕴结,以湿热攻湿热,借其窜利下行之性耳。若州都之官,气不能化,则求之于本原,非此物所能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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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侍妾的母亲沈老太太说:盐山县有个刘某人,得了癃闭症,小便不通,吃了许多药都治不好。一天夜晚,他梦见神对他说:“将铜头煅成灰,用酒服下去,小便就通了。”他问:“铜头是什么?”神说:“就是你们所说的蝼蛄啊。”刘某人照方试用,果然痊愈了。我认为刘某的病是湿热蕴结,以湿热攻湿热,借用了药性利于攻下罢了。如果这种毛病生在膀胱,郁结的湿气不能通畅,就要寻求最根本的原因,并不是这种东西能导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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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铁幢副宪言:有夜行者,于竹林边见一物,似人非人,蠢蠢然摸索而行。叱之不应。知为精魅,拾瓦石击之。其物化为黑烟,缩入林内,啾啾作声曰:“我缘宿业,堕饿鬼道中。既瞽且聋,艰苦万状。公何忍复相逼?”乃委之而去。余《滦阳消夏录》中,记王菊庄所言女鬼以巧于谗搆受哑报,此鬼受聋瞽报,其聪明过甚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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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右都御史梁铁幢说:有个走夜路的人,在竹林边看见一个怪物,样子像人又不是人,笨头笨脑的样子,摸索着往前走。大声呵斥它,也没什么反应。他知道是个鬼怪,拾起砖头瓦片打过去。怪物化作一团黑烟,缩进竹林,发出“啾啾”的声音说:“我因为造了孽,堕身饿鬼道中。现在又瞎又聋,受尽千般艰难万种辛苦。您怎么忍心再逼我呢?”这人丢下鬼走了。我在《滦阳消夏录》中,记叙王菊庄讲的女鬼因为喜欢编排别人的坏话,结果遭到报应成了哑鬼,这个鬼遭受报应又聋又瞎,大概是生前聪明过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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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师汪文端公言:有欲谋害异党者,苦无善计。有黠者密侦知之,阴裹药以献,曰:“此药入腹即死,然死时情状,与病卒无异;虽蒸骨验之,亦与病卒无异也。”其人大喜,留之饮。归则以是夕卒矣。盖先以其药饵之,为灭口计矣。公因太息曰:“献药者杀人以媚人,而先自杀也;用其药者,先杀人以灭口,而口终不可灭也。纷纷机械何为乎?”张樊川前辈时在座,因言有好娈童者,悦一宦家子。度无可得理,阴属所爱姬托媒妪招之,约会于别墅,将执而胁污焉。届期,闻已至,疾往掩捕。突失足堕荷塘板桥下,几于灭顶。喧呼掖出,则宦家子已遁,姬已鬓乱钗横矣。盖是子美秀甚,姬亦悦之故也。后无故开 放此姬,婢妪乃稍泄其事。阴谋者鬼神所忌,殆不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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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师汪文端先生说:有个人想要设计害死他的对头,苦于没有好办法。有个狡猾的人悄悄打听了解了他的想法,暗地里揣着毒药献给他,说:“这种药一下肚就死,死的情状与病死的没什么两样;即使用蒸骨法检查,也与病死的一样。”那个人非常高兴,就留献药人喝酒。献药人回去,当天晚上就死了。原来那个人用毒药毒死了献药人,为的是杀人灭口。汪公叹息道:“献药人想要帮着杀人拍马屁,结果先遭杀身之祸;预谋杀人的人先杀人灭口,但却做不到永远封住别人的口。他们纷纷扰扰挖空心思想害人,为的是什么呢?”前辈张樊川当时也在座,接着说,有个专门喜爱玩弄男童的人,看上了一个官家的子弟。又没有办法弄到手,就暗中吩咐自己最喜欢的姬妾,让她派媒婆去找官家子弟,说好在别墅幽会,打算到时用威胁手段奸污他。时间到了,这个人听到官家子弟已经去了别墅,就急忙赶去想堵门捉拿。路上突然跌了一跤,失足掉进了荷塘的板桥下,差点儿淹死。待众人闹闹嚷嚷把他救上来,那个少年已经跑了,别墅里那个爱姬却已经是披头散发的。原来那个少年清秀俊美,姬妾也喜欢上了他。后来,这人无缘无故把那姬妾赶了出去,手下的丫头和老妈子才悄悄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善于耍弄诡计,玩弄阴谋的人,连鬼神也厌恶忌恨,实在是一点儿不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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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花者顾媪,持一旧磁器求售。似笔洗而略浅,四周内外及底皆有泑色,似哥窑而无冰纹,中平如砚,独露磁骨,边线界画甚明,不出入毫发,殊非剥落。不知何器,以无用还之。后见《广异志》载嵇胡见石室道士案头朱笔及杯语,《乾 子》载何元让所见天狐有朱盏笔砚语,又《逸史》载叶法善有持朱钵画符语,乃悟唐以前无朱砚,点勘文籍,则研朱于杯盏;大笔濡染,则贮朱于钵。杯盏略小而口哆,以便掭笔;钵稍大而口敛,以便多注浓沈也。顾媪所持,盖即朱盏,向来赏鉴家未及见耳。急呼之来,问:“此盏何往?”曰:“本以三十钱买得,云出自井中。因公斥为无用,以二十钱卖诸杂物摊上。今将及一年,不能复问所在矣。”深为惋惜。世多以高价市赝物,而真古器或往往见摈。余尚非规方竹漆断纹者,而交臂失之尚如此,然则蓄宝不彰者,可胜数哉! 余后又得一朱盏,制与此同,为陈望之抚军持去。乃知此物世尚多有,第人不识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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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花的顾老太太拿着一个旧磁器出售。这个旧磁器好像笔洗,但是略微浅了一些,四周内外以及底部都有釉色;像是哥窑又没有冰裂纹,中间平平的像砚台,只露出边缘的内坯,界线很分明,没有参差不齐的地方,绝不是破裂剥落的。我不知这是什么器皿,觉得没有用处,就还给了她。后来,看到唐人载孚的《广异志》上记载嵇胡看见石室道士书桌上有朱笔和杯子的事,晚唐时温庭筠写的小说《乾 子》上记载何元让所见天狐有朱盏笔砚的事,还有唐代卢肇编撰的《逸史》记载叶法善拿着朱钵画符的事,才醒悟到唐代以前没有朱砚台,校勘典籍文书,就在杯盏中研磨朱汁;要用大笔沾点朱汁时,朱汁就贮放在钵子里。这种杯盏比较小,口是敞开的,便于掭笔;钵容量大,口是收敛的,便于贮存更多的朱汁。顾老太太要拿来卖的,原来就是朱盏,只是以前的鉴赏家还没有见过。我急忙把顾老太太叫来,问她:“那只杯盏卖到什么地方去了?”她说:“原是我用三十钱买来的,那个卖的人说是水井里挖出来的。因为您说这东西无用,我就以二十个小钱的价格卖给杂货摊。到现在已经将近一年,不知道已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我觉得十分可惜。世间常常用高价买假货,而真正的古董,却往往被抛弃。我还不算不懂事物、不通风雅的人,尚且像这样失之交臂,那么,藏有宝物而不识货的人,还数得过来吗! 后来我又得到一只朱盏,杯子和这个一样,被陈望之巡抚拿去了。才知道这类物品在世间还有不少,只是人们不认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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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师介公野园言:亲串中有不畏鬼者,闻有凶宅,辄往宿。或言西山某寺后阁,多见变怪。是岁值乡试,因僦住其中。奇形诡状,每夜环绕几榻间,处之恬然,然亦弗能害也。一夕月明,推窗四望,见艳女立树下,咥然曰:“怖我不动,来魅我耶?尔是何怪,可近前。”女亦咥然曰:“尔固不识我,我尔祖姑也,殁葬此山。闻尔日日与鬼角,尔读书十馀年,将徒博一不畏鬼之名耶?抑亦思奋身科目,为祖父光、为门户计耶?今夜而斗争,昼而倦卧,试期日近,举业全荒,岂尔父尔母遣尔裹粮入山之本志哉?我虽居泉壤,于母家不能无情,故正言告尔。尔试思之!”言讫而隐。私念所言颇有理,乃束装归。归而详问父母,乃无是祖姑。大悔,顿足曰:“吾乃为黠鬼所卖。”奋然欲再往。其友曰:“鬼不敢以力争,而幻其形以善言解,鬼畏尔矣,尔何必追穷寇?”乃止。此友可谓善解纷矣。然鬼所言者正理也,正理不能禁,而权词能禁之,可以悟消镕刚气之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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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师介野园先生说:他的亲戚中有个不怕鬼的人,听到哪里有凶宅,就去住。有人说西山某个寺院后面的阁楼,经常有作怪的。这一年他正好参加乡试,就租了这座阁楼住下来。每天夜里,他都看到有奇形怪状的东西围在几案和床边,他泰然处之,怪物也害不了他。一天夜里月色明亮,他推开窗子四面观望,看到有个美女站在树下,冷笑道:“吓不住我,就来迷惑我么?你是什么妖怪,到我面前来!”女鬼也冷笑着说:“你当然不认识我,我是你的祖姑奶奶,死后葬在这座山上。听说你天天与鬼争斗,你读了十几年书,只想奋斗到不怕鬼的名声吗?还是也想中举人进士,为祖宗争光、光耀门庭呢?现在,你每天夜里和鬼斗,累得白天睡大觉,考试日子临近了,学业全都荒废,难道这是你父母让你带着钱粮到山上读书的本意吗?我虽然在黄泉之下,对娘家却不能无情无义,所以对你正言相告。你再想想吧!”说罢,就不见了。他心想女鬼说得有道理,就收拾行李回家。回去后详细询问父母,才知道并没有这个祖姑奶奶。他很后悔,跺着脚说:“我竟然被狡猾的鬼暗算了。”于是鼓足了劲想再上山去。他的朋友劝他说:“鬼不敢和你斗力,就变了形好言相劝解决争斗,已经说明鬼怕你了,你何必穷追不舍呢?”他这才罢休。这位朋友可说是善于调解纠纷。不过,鬼讲的是正理,正理说服不了人,权变之词却能制止他,从这里可以领悟到消融刚气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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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记阁学札公祖墓巨蟒事,据总宪舒穆噜公之言也。壬子三月初十日,蒋少司农戟门邀看桃花,适与札公联坐,因叩其详,知舒穆噜公之语不诬。札公又曰:“尚有一轶事,舒穆噜公未知也。守墓者之妻刘媪,恒与此蟒同寝处,蟠其榻上几满。来必饮以火酒,注巨碗中,蟒举首一嗅,酒减分许,所馀已味淡如水矣。凭刘媪与人疗病,亦多有验。一旦,有欲买此蟒者,给刘媪钱八千,乘其醉而舁之去。去后,媪忽发狂曰:‘我待汝不薄,汝乃卖我。我必褫汝魄。’自挝不止。媪之弟奔告札公。札公自往视,亦无如何。逾数刻竟死。夫妖物凭附女巫,事所恒有;忤妖物而致祸,亦事所恒有。惟得钱卖妖,其事颇奇;而有人出钱以买妖,尤奇之奇耳。此蟒今犹在,其地在西直门外,土人谓之红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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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记载的内阁学士札公祖坟里出现巨蟒的事,是督察院左都御史舒穆噜先生讲的。乾隆壬子年三月初十,户部侍郎蒋戟门邀请我观赏桃花,恰好与札公坐在一起,于是我又详细地询问了这事,得知舒穆噜公说的是真的。札公又说:“还有一件事,舒穆噜先生不知道。看坟人的老伴刘老婆子,常常与这条巨蟒同床睡觉,巨蟒盘曲着几乎占满了床。巨蟒一来,刘老婆子就给它烧酒喝,把酒倒进大碗里,巨蟒抬头一闻,杯中的酒减少了一分多,剩下的酒就味淡如水了。巨蟒凭附在刘老太身上给人看病,也多有灵验。一天早晨,有人要买这条巨蟒,给刘老婆子八千钱,趁着巨蟒酒醉把它抬走了。买蛇人走后,刘老婆子忽然发病说:‘我待你不薄,你竟然卖我。我一定要夺了你的魂。’并不停地打自己的嘴巴。老婆子的弟弟跑去报告札公。札公亲自去看,也没有办法。过了几刻钟,刘老婆子真的死了。妖物凭附在巫婆身上这本是常有的事儿;触犯了妖物而遭祸,这种事情也不少见。为了得钱出卖妖物,这种事很离奇;有人花钱买妖物,更是奇上加奇了。这条巨蟒至今还在,所在的地方在西直门一带,当地人叫红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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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婴堂、养济院,是处有之。惟沧州别有一院养瞽者,而不隶于官。瞽者刘君瑞曰:“昔有选人陈某,过沧州,资斧匮竭,无可告贷,进退无路,将自投于河。有瞽者悯之,倾囊以助其行。选人入京,竟得官,荐至州牧。念念不能忘瞽者,自赍数百金,将申漂母之报。而偏觅瞽者不可得,并其姓名无知者。乃捐金建是院,以收养瞽者。此瞽者与此选人,均可谓古之善人矣。”君瑞又言:“众瞽者留室一楹,旦夕炷香拜陈公。”余谓陈公之侧,瞽者亦宜设一坐。君瑞嗫嚅曰:“瞽者安可与官坐?”余曰:“如以其官而祀之,则瞽者自不可坐。如以其义而祀之,则瞽者之义与官等,何不可坐耶?”此事在康熙中,君瑞告余在乾隆乙亥、丙子间,尚能举居是院者为某某。今已三十馀年,不知其存与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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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婴堂、养济院到处都有。只有沧州另有一院专门收养盲人,却不隶属于官府。有个叫刘君瑞的盲人说:“以前有个候补官员陈某,路过沧州,路费用完了,无处借贷,进退无路,想投河自尽。有个盲人同情他,倾囊相助。陈某赶赴京城,得到了官职,后来被举荐为州牧。陈某一直念念不忘那个盲人,亲自带了几百两银子,打算像韩信报答有恩的漂母那样去报答他。但他四处寻访,始终没有找到那位盲人,而且连盲人的姓名也没有人知道。于是就捐钱在沧州修建了这个养瞽院,收养盲人。这个盲人和这位陈某,都称得上是古道热肠的人。”刘君瑞又说:“盲人们在院里留出一间房子,早晚烧香膜拜陈公。”我认为在陈公的座位旁,也应为盲人设一个座位。刘君瑞不安地说:“盲人怎敢与州官平起平坐?”我说:“如果按官位来祭祀,盲人当然不能坐。如果因为义举来祭祀,那么盲人的义和官员相等,怎么不能坐呢?”这件事发生在康熙年间,而刘君瑞讲给我听时,是在乾隆乙亥、丙子年间,当时,刘君瑞还能说出住在这个院里盲人的名字。如今已经三十多年了,不知养瞽院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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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季兵乱,曾伯祖镇番公年甫十一,被掠至临清。遇旧客作李守敬,以独轮车送归。崎岖戈马之间,濒危者数,终不舍去也。时宋太夫人在,酬以金。先顿首谢,然后置金于案曰:“故主流离,心所不忍,岂为求赏来耶?”泣拜而别,自后不复再至矣。守敬性戆直,侪辈有作奸者,辄龂龂与争,故为众口所排去。而患难之际,不负其心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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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末年发生兵乱时,我的曾伯祖镇番公只有十一岁,被乱兵掠到临清。在临清遇到家里以前的佣工李守敬,李守敬用独轮车把他送回家来。一路上兵荒马乱,道路崎岖,多次面临危难,可是李守敬始终没有丢下曾伯祖自己逃命。当时宋太夫人在世,拿出银子来酬谢。李守敬先叩头表示感谢,然后将银子放在桌上说:“旧主人流离失所,我于心不忍,难道我是为了求赏赐才来的吗?”他流着泪拜别而去,从此再也没来过。李守敬性格耿直,佣工中有人使奸耍滑,他就据理力争,因此受到众口攻击,被排挤走了。在患难之际,他竟能如此不负故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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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有先兆,莫知其然。如日将出而霞明,雨将至而础润,动乎彼则应乎此也。余自四岁至今,无一日离笔砚。壬子三月初二日,偶在直庐,戏语诸公曰:“昔陶靖节自作挽歌,余亦自题一联曰:‘浮沉宦海如鸥鸟,生死书丛似蠹鱼。’百年之后,诸公书以见挽足矣。”刘石庵参知曰:“上句殊不类公,若以挽陆耳山,乃确当耳。”越三日而耳山讣音至,岂非机之先见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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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都有先兆,不知是怎么道理。比如太阳将升,云霞放出光明;将要下雨,柱子基石就潮湿,那边一动,这边就响应。我从四岁开始到今天,没有一天离开过笔砚。乾隆壬子年三月初二,我在值班房偶然和同事们开玩笑说:“过去陶渊明曾为自己写了一首挽歌,我也为自己题写了一副挽联:‘浮沉宦海如鸥鸟,生死书丛似蠹鱼。’在我百年之后,诸位用这副挽联来悼念我,我就知足了。”参知政事刘石庵说:“上半联很不像您,假若用来悼念陆耳山先生,更确切些。”过了三天,陆耳山先生去世的消息就到了,这不是气机的先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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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苍岭先生言:有士人读书别业,墙外有废冢,莫知为谁。园丁言夜中或有吟哦声,潜听数夕,无所闻。一夕,忽闻之,急持酒往浇冢上曰:“泉下苦吟,定为词客。幽明虽隔,气类不殊。肯现身一共谈乎?”俄有人影冉冉出树阴中,忽掉头竟去。殷勤拜祷,至再至三,微闻树外人语曰:“感君见赏,不敢以异物自疑。方拟一接清谈,破百年之岑寂。及遥观丰采,乃衣冠华美,翩翩有富贵之容,与我辈缊袍,殊非同调。士各有志,未敢相亲,惟君委曲谅之。”士人怅怅而返,自是并吟哦声亦不闻矣。余曰:“此先生玩世之寓言耳。此语既未亲闻,又旁无闻者,岂此士人为鬼揶揄,尚肯自述耶?”先生掀髯曰:“麑槐下之词,浑良夫梦中之噪,谁闻之欤?子乃独诘老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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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苍岭先生说:有个士子在别墅读书,墙外有座荒坟,也不知埋的是什么人。园丁说,晚上有时能听到吟诗的声音,士子悄悄地听了几个晚上,什么也没听到。一天晚上,忽然听到吟诗的声音,急忙端酒浇在坟上,说:“在黄泉之下苦读,一定是诗人。阴阳虽然间隔,但读书人的气质一定是没有两样的。愿不愿意出来谈谈呢?”不一会儿,有个人影从树荫下慢慢出现,忽然掉转头就走。士子礼貌地再三邀请,远远地听到树荫下的人影说:“感谢你的赏识,我也不能因为自己是鬼就多疑了。我正想和你谈谈,解除我一百年来的孤独寂寞。刚才远远看见你的风度神采,衣服华贵精美,潇洒之中有富贵人家的样子,和我这种布衣并非同类。每个人有自己的志趣,我不敢和你亲近,只有请你多多原谅了。”士子只好惆怅地回去了,从此就连吟诗的声音也听不到了。我说:“这是先生玩世不恭的寓言故事罢了。鬼的话,先生既没有亲自听到,旁边又没有别人听到,难道这个士子被鬼嘲笑,还肯自己说出来吗?”申苍岭先生摸着胡子笑道:“春秋时 麂撞槐树自杀时说的话,卫侯梦里浑良夫的喊叫,谁在旁边听到了呢?你只是追问我这个老头子!”

原文

邱孝廉二田言:永春山中有废寺,皆焦土也。相传初有僧居之,僧善咒术。其徒夜或见山魈,请禁制之。僧曰:“人自人,妖自妖,两无涉也。人自行于昼,妖自行于夜,两无害也。万物并生,各适其适。妖不禁人昼出,而人禁妖夜出乎?”久而昼亦嬲人,僧寮无宁宇,始施咒术。而气候已成,党羽已众,竟不可禁制矣。愤而云游,求善劾治者偕之归。登坛檄将,雷火下击,妖歼而寺亦烬焉。僧拊膺曰:“吾之罪也!夫吾咒术始足以胜之,而弗肯胜也;吾道力不足以胜之,而妄欲胜也。博善化之虚名,溃败决裂乃至此。养痈贻患,我之谓也夫!”

翻译

举人邱二田说:福建永春县深山里有一座破庙,现在全是一片焦土。相传当初这里有僧人居住,他善于念咒降妖。他的徒弟夜间偶然看见山魈,就请僧人制服。僧人说:“人是人,妖是妖,各不相犯。人在白天活动,妖在夜间活动,不会互相伤害的。世上万物并生,各自有安身的地方。妖不干预人白天活动,而人为何要禁止妖夜间活动?”时间长了,山魈在大白天也骚扰起人来,僧舍没有安宁的地方,和尚这才念咒施法术。但是,山魈已经成了气候,它们广结党羽,竟然禁制不住了。和尚发怒,云游各地,请来善于降妖的人一起回寺院。在寺院设神坛,烧纸钱,请神灵,雷电大火从天而降,山魈被歼灭,同时寺庙也烧成了灰烬。僧人捶着胸脯说:“这是我的罪过呀!当初,我的法术足以治服它们,可我却不愿取胜;等到我的道行制伏不了妖怪时,却妄想一战求胜。为博取长于教化的虚名,最后一败涂地到这种地步。养毒疮而留祸患,说的正是我啊!”

原文

飞车刘八,从孙树珊之御者也。其御车极鞭策之威,尽驰驱之力,遇同行者,必蓦越其前而后已,故得此名。马之强弱所不问,马之饥饱所不问,马之生死亦所不问也。历数主,杀马颇多。一日,御树珊往群从家,以空车返。中路马轶,为轮所轧,仆辙中。其伤颇轻,竟昏瞀不知人,舁归则气已绝矣。好胜者必自及,不仁者亦必自及。东野稷以善御名一国,而极马之力,终以败驾。况此役夫哉!自陨其生,非不幸也。

翻译

飞车刘八,是我堂孙纪树珊的车夫。他驾车把马鞭的威力发挥到极致,马匹奔跑的速度用到极致,遇到同路的马车,非要超越到前面才作罢,所以得到飞车的名声。他不管驾车的马是强壮是瘦弱,不管马是饱是饿,也不管马是死是活。他曾为几个主人家驾车,被他累死的马很多。有一天,他驾车载树珊去堂兄弟家,空车回来。半路上,马匹突然受惊狂奔,刘八被车轮碾过,倒在车辙当中。他伤得不重,却昏迷不省人事,被人抬回家,早就断气了。好胜的人一定自食其果,不仁义的人也一定殃及自己。东野稷以善于驾驭马名扬全国,可是用尽了马的力气,马也终于垮了。何况这个车夫呢!这是自己送命,并不是不幸的意外事件。

原文

先祖光禄公,有庄在沧州卫河东。以地恒积潦,其水左右斜袤如“人”字,故名“人字汪”。后土语讹“人字”曰“银子”,又转“汪”为“洼”,以吹唇声轻呼之,音乃近“娃”,弥失其真矣。土瘠而民贫,凋敝日甚。庄南八里为狼儿口。 土语以“狼儿”二字合声吹唇呼之,音近“辣”,平声。 光禄公曰:“人对狼口,宜其不蕃也。”乃改庄门北向。直北五里曰木沽口, “沽”字,土音在果、戈之间。 自改门后,人字汪渐富腴,而木沽口渐凋敝矣。其地气转移欤?抑孤虚之说竟真有之?

翻译

先祖父光禄公,有处庄园在沧州卫河东岸。因为地面常有积水,水分左右两边斜伸出去,像“人”字的样子,所以叫做“人字汪”。后来方言变音,把“人字”读为“银子”,又把“汪”字改为“洼”,用唇音轻读,发音近似“娃”字,就更失去了原来名称的本义。人字汪土质贫瘠,百姓穷苦,一天天荒凉破落。庄子南面八里是狼儿口。 土语把“狼儿”两个字合起来用唇音读,音近“辣”,平声。 光禄公说:“人对狼口,因此才不兴旺。”于是,把庄门改成朝北,正对着北面五里外的木沽口, “沽”字,方言语音在果、戈之间。 自从改了大门以后,人字汪逐渐富裕肥沃起来,而木沽口却日益衰落,是地气转移了呢,还是占卜推算的说法当真呢?

原文

人字汪场中有积柴, 俗谓之垛。 多年矣。土人谓中有灵怪,犯之多致灾祸;有疾病,祷之亦或验。莫敢撷一茎,拈一叶也。雍正乙巳,岁大饥,光禄公捐粟六千石,煮粥以赈。一日,柴不给,欲用此柴,而莫敢举手。乃自往祝曰:“汝既有神,必能达理。今数千人枵腹待毙,汝岂无恻隐心?我拟移汝守仓,而取此柴活饥者,谅汝不拒也。”祝讫,麾众拽取,毫无变异。柴尽,得一秃尾巨蛇,蟠伏不动;以巨畚舁入仓中,斯须不见。从此亦遂无灵。然迄今六七十年,无敢窃入盗粟者,以有守仓之约故也。物至毒而不能不为理所屈,妖不胜德,此之谓矣。

翻译

人字汪的场院上有堆积的柴草, 老百姓叫垛。 很多年了。当地人说柴堆里面有灵怪,冒犯了它会有灾祸;有人生病,到柴堆前祈祷,有时也灵验。没有人敢折柴堆上的一枝、拿一叶。雍正乙巳年大饥荒,光禄公捐助六千石粮食,煮粥赈济灾民。有一天,柴草不够用,想用这垛柴禾,却没有人敢动手。光禄公亲自前往祝告神灵说:“你既然有灵验,一定能通情达理。现在,几千人空着肚子等死,你难道没有恻隐之心吗?我准备把你移去看守粮仓,田这些柴堆来煮粥,救活那些饥饿的人,大概你不会拒绝吧?”祝告之后,指挥众人拉取柴草,一点儿奇异变化也没有。柴草搬完,现出一条秃尾巴的巨蛇,蟠着一动也不动。大家就用大畚箕把巨蛇抬到粮仓里,一下子就不见了。从此以后,也没有什么灵验。不过,至今六七十年,没有人敢进粮仓偷粮,因为有过叫巨蛇守粮仓的约定。再毒的东西,也不能不被道理所制服,妖怪不能战胜德行,指的就是这种事情了。

原文

从孙树宝言:韩店史某,贫彻骨。父将殁,家惟存一青布袍,将以敛。其母曰:“家久不举火,持此易米,尚可多活月馀,何为委之土中乎?”史某不忍,卒以敛。此事人多知之。会有失银钏者,大索不得。史某忽得于粪壤中。皆曰:“此天偿汝衣,旌汝孝也。”失钏者以钱六千赎之,恰符衣价。此近日事。或曰:“偶然也。”余曰:“如以为偶,则王祥固不再得鱼,孟宗固不再生笋也。幽明之感应,恒以一事示其机耳。汝乌乎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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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孙纪树宝说:韩店镇有位史某,家里穷得简直一无所有。史某的父亲临终,家里仅有一件青布袍,史某要用这件衣服装殓。母亲说:“家里好几天揭不开锅,把它拿去换米,还能多活一个月,为什么把它埋进土里呢?”史某于心不忍,还是用布袍装殓了父亲。这件事有很多人知道。正逢有个人丢了一副银手镯,怎么找也没找到。史某忽然在粪堆里发现了这副银手镯。大家都说:“这是老天爷偿还给你布袍的钱,用来表彰你的孝心啊。”失主用六千钱赎回手镯,恰好是一件布袍的价。这是最近发生的事。有人说:“这是偶然的。”我说:“如果认为是偶然,那么,王祥再怎么卧冰,也不能得鱼,孟宗再流泪,冬天也不会生出竹笋来。阴阳之间的互相感应,常会通过一件事来显现它的玄机,你们哪里知道!”

原文

景州李晴嶙言:有刘生训蒙于古寺,一夕,微月之下,闻窗外窸窣声,自隙窥之,墙缺似有二人影。急呼“有盗”,忽隔墙语曰:“我辈非盗,来有求于君者也。”骇问:“何求?”曰:“猥以夙业,堕饿鬼道中,已将百载。每闻僧厨炊煮,辄饥火如焚。窥君似有慈心,残羹冷粥,赐一浇奠可乎?”问:“佛家经忏,足济冥途,何不向寺僧求超拔?”曰:“鬼逢超拔,是亦前因。我辈过去生中,营营仕宦,势盛则趋附,势败则掉臂如路人。当其得志,本未扶穷救厄,造有善因;今日势败,又安能遇是善缘乎?所幸货赂丰盈,不甚爱惜,孤寒故旧,尚小有周旋。故或能时遇矜怜,得一沾馀沥。不然,则如目键连母在大地狱中,食至口边,皆化猛火,虽佛力亦无如何矣。”生恻然悯之,许如所请,鬼感激呜咽去。自是每以残羹剩酒浇墙外,亦似有肸蚃,然不见形,亦不闻语。越岁馀,夜闻墙外呼曰:“久叨嘉惠,今来别君。”生问:“何往?”曰:“我二人无计求脱,惟思作善以自拔。此林内野鸟至多,有弹射者,先惊之使高飞;有网罟者,先驱之使勿入。以是一念,感动神明,今已得付转轮也。”生尝举以告人曰:“沉沦之鬼,其力犹可以济物,人奈何谢不能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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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州人李晴嶙说:有个姓刘的书生在古庙里教儿童读书,一天晚上,月色微明,他听到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窗户缝隙往外一看,见墙缺口处有两个人影。刘生急忙喊“有贼!”忽然隔墙有声音说:“我们不是贼,是有事情来求您啊。”刘生惊恐地问:“求我什么?”墙外答道:“我们因为前生罪孽,堕入饿鬼道中,已将近一百年了。每当闻到厨房烧火做饭,就饥火如焚。我们偷偷地看,觉得您有慈悲心,能否用残羹剩饭祭奠我们一下呢?”刘生说:“佛教徒们整天诵经忏悔,足以周济阴间的鬼,你们为什么不向和尚求助超度?”饿鬼回答:“鬼逢超度也是前因。我俩前生在官场钻营,谁有权势就巴结谁,一旦衰败了,就一甩胳膊离开如同陌路人。我们得意时,也没做过济贫救弱的好事,积下功德;如今势败,又怎能得到善报呢?幸运的是,当初对所得不义之财,还不那么吝惜,对亲朋好友、饥寒孤寡的人也小有周济。因此,有时也能得到些小小的怜悯,吃上一口残羹剩饭。不然,一定会像目键连的母亲一样,在大地狱里,食物到了嘴边都化为猛火,就是神佛之功,也无能为力呵。”刘生可怜这两个饿鬼,就答应了他们的要求,鬼感激地呜咽着离去。从此以后,刘生经常把残羹剩酒洒向墙外,也能听到墙外隐隐约约似乎有声音回应,但见不到形状,也听不见说话。过了一年多,夜里听到墙外有人说:“感谢对我们的长久赐予,今天特地来向您告别。”刘生问:“到哪儿去?”鬼说:“我们俩没办法求得超脱,只想做点儿好事以求自拔。这片树林里野鸟很多,有来射杀的,我俩先惊吓鸟叫它们高飞;有用网捕捉的,我俩就事先驱赶它们,不让鸟儿入网。因为这一心念,感动了神明,已经允许我俩转轮托生了。”刘生曾经把这段故事讲给别人听,说:“沉沦的鬼尚且能用微薄之力救济生物,为什么人却说力不能及,推辞着不肯去做呢?”

原文

族兄中涵知旌德县时,近城有虎暴,伤猎户数人,不能捕。邑人请曰:“非聘徽州唐打猎,不能除此患也。” 休宁戴东原曰:“明代有唐某,甫新婚而戕于虎。其妇后生一子,祝之曰:‘尔不能杀虎,非我子也。后世子孙如不能杀虎,亦皆非我子孙也。’故唐氏世世能捕虎。” 乃遣吏持币往。归报唐氏选艺至精者二人,行且至。至则一老翁,须发皓然,时咯咯作嗽;一童子十六七耳。大失望,姑命具食。老翁察中涵意不满,半跪启曰:“闻此虎距城不五里,先往捕之,赐食未晚也。”遂命役导往。役至谷口,不敢行,老翁哂曰:“我在,尔尚畏耶?”入谷将半,老翁顾童子曰:“此畜似尚睡,汝呼之醒。”童子作虎啸声。果自林中出,径搏老翁。老翁手持一柄短斧,纵八九寸,横半之,奋臂屹立。虎扑至,侧首让之。虎自顶上跃过,已血流扑地。视之,自颔下至尾闾,皆触斧裂矣。乃厚赠遣之。

翻译

堂兄纪中涵任旌德知县时,靠近县城的地方有老虎肆虐,咬伤了几名猎手,无法捕捉。当地人请求说:“除非聘请徽州唐打猎家,否则不能消除虎患。” 休宁县戴东原说:“明代有个姓唐的人,刚结婚就被老虎吃了。后来他的妻子生了个儿子,祈祷说:‘你如果不能杀死老虎,就不是我的儿子。后代子孙如果不能杀死老虎,也都不是我的子孙。’所以唐家世世代代都会捕杀老虎。” 于是纪中涵派下属带着银钱去聘请。下属回来报告,唐家选派两位武艺最高强的,马上就要来了。唐家两个人到了,原来一个是老爷子,胡子头发雪白,还时时“咯咯”地咳嗽;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纪中涵很失望,命令手下姑且给这两个猎手准备酒饭。老爷子觉察纪中涵不满意,就行礼道:“听说这只老虎在离城不到五里的地方,不如先去捕杀,回来再赏饭也不迟。”纪中涵就派差役带这两个人前去。差役走到山谷入口,不敢再走,老爷子冷笑着说:“有我在这里,你还害怕吗?”进入山谷一半时,老爷子回头对少年说:“这畜生好像还在睡觉,你来喊醒它。”少年就模仿老虎的啸声。老虎果然从树林里冲出,直扑老爷子。老爷子手里拿着一把短柄的斧头,长八九寸,阔只有四五寸,高举手臂,直挺挺地站着。老虎扑过来,老爷子把头一歪,让老虎越过。老虎从老爷子的头顶飞跃而过,就流血滚地死去了。仔细一看,老虎从下巴至尾骨,都擦着斧头而过,全身被剖开两半了。纪中涵就重赏两个猎人,送他们回去。

原文

老翁自言炼臂十年,炼目十年。其目以毛帚扫之不瞬,其臂使壮夫攀之,悬身下缒不能动。《庄子》曰:“习伏众神,巧者不过习者之门。”信夫。尝见史舍人嗣彪,暗中捉笔书条幅,与秉烛无异。又闻静海励文恪公,剪方寸纸一百片,书一字其上,片片向日叠映,无一笔丝毫出入。均习而已矣,非别有谬巧也。

翻译

老爷子说,臂力练了十年,眼力练了十年。他的眼睛,练到用毛帚扫也不会眨眼;他的手臂,即使强壮汉子攀着,把身子吊在手臂上,也不会动一动。《庄子》说:“技艺熟练能使技艺超群的人们佩服,能工巧匠不过是勤学苦练的结果。”这是可信的。我曾经见过史嗣彪舍人,他可以在黑暗中提笔写条幅,写出的条幅,和点着灯写的完全一样。又听说静海的励文恪公,剪一百张一寸正方的纸片,每片都写上一个相同的字,把这些纸片叠在一起,迎着太阳透视观察,每张纸片的字没有一笔一画有丝毫相差。这些都是练习勤奋而已,并不是另有什么巧妙的捷径可走。

原文

李庆子言:山东民家,有狐居其屋数世矣。不见其形,亦不闻其语;或夜有火烛盗贼,则击扉撼窗,使主人知觉而已。屋或漏损,则有银钱铿然坠几上。即为修葺,计所给恒浮所费十之二,若相酬者。岁时必有小馈遗置窗外。或以食物答之,置其窗下,转瞬即不见矣。从不出嬲人,儿童或反嬲之,戏以瓦砾掷窗内,仍自窗还掷出。或欲观其掷出,投之不已,亦掷出不已,终不怒也。一日,忽檐际语曰:“君虽农家,而子孝弟友,妇姑娣姒皆婉顺,恒为善神所护,故久住君家避雷劫。今大劫已过,敬谢主人,吾去矣。”自此遂绝。从来狐居人家,无如是之谨饬者,其有得于老氏“和光”之旨欤!卒以谨饬自全,不遭劾治之祸,其所见加人一等矣。

翻译

李庆子说:山东有一户百姓家,狐精居住在他家已经几代了。平常不见狐精身形,也听不见声音;有时夜间如果有火灾或者盗贼,狐精就敲门摇窗,让主人知道。屋子有了漏损,就有银钱“铛啷”一声落到几案上。用这些银钱修缮房屋,费用总是能富裕十分之二,好像是对主人的酬谢。到了过年时,狐精必定赠送些小礼品,放在窗外。主人有时用食物答谢,放在狐精住的屋子窗外,转眼就不见了。狐精从来不扰人,有时候小孩子反而去惹狐精,往里面扔砖头瓦片玩,狐精也只是再从窗户扔出来。有时小孩子要看里面怎么往外扔,就不停地往里投,狐精不过是不停地往外扔,始终不发怒。有一天,忽然听到房檐上有声音说:“您虽说是农家,但是儿女孝敬,兄弟友爱,婆媳、妯娌和睦,常被神灵保护着,所以我长期居住在您家里,以避雷劫。如今大劫已过,敬谢主人,告辞了。”此后,再也没有狐精了。狐精居住在人家,从来也没有这么小心谨慎、自我约束的,大概他们是懂得了老子关于“和光同尘”的要旨了吧!他们终因小心谨慎、自我约束保全了自己,避免了被符咒法术制服的祸患,这种见识可以说高人一等了。

原文

从侄虞惇,从兄懋园之子也。壬子三月,随余勘文渊阁书,同住海淀槐西老屋。 余婿袁煦之别业,余葺治之,为轮对上直憩息之地。 言懋园有朱漆藤枕,崔庄社会之所买,有年矣。一年夏日,每枕之,辄嗡嗡有声,以为作劳耳鸣也。旬馀后,其声渐厉,似飞虫之振羽。又月馀,声达于外,不待就枕始闻矣。疑而剖视,则一细腰蜂鼓翼出焉。枕四围无针芥隙,蜂何能遗种于内?如未漆时先遗种,何以越数岁乃生?或曰:“化生也。”然蜂生以蛹,不以化。即果化生,何以他处不化而化于枕?他枕不化而化于此枕?枕中不饮不食,何以两月馀犹活?设不剖出,将不死乎?此理殊不可晓也。

翻译

我的堂侄虞惇,是堂兄懋园的儿子。乾隆壬子年三月,他随我在文渊阁校勘书籍,一起住在海淀的槐西老屋里。 这是我女婿袁煦的别墅,我修缮之后,作为轮到值班时休息的地方。 他说懋园有个朱漆藤枕,是从崔庄的集市上买的,已经有些年头了。有一年夏天,懋园每次枕上这个藤枕,就会听到“嗡嗡”声,起初以为是操劳过度,自己耳鸣。十几天后,声音越来越大,好似是飞虫在振动羽翼。又过一个多月,嗡嗡声传出枕外,不等枕到枕头上也能听见了。疑惑不解,就剖开藤枕察看,结果有一只细腰蜂扇动着翅膀飞了出来。藤枕周围密闭,连针尖大的孔隙都没有,蜂怎么能在枕内产卵呢?如果枕头在没有油漆时就被蜂产过卵,怎么会过了几年以后才生出蜂来?有人说:“这是自然界化生的。”可是,蜂向来都是蛹生,从不化生。即使真的是化生,为何不在别处化生而单在枕头里化生?为何不在其他枕头里化生而偏偏在这只枕头里化生?蜂在枕头里不吃不喝,两个多月怎么还能活下来?假设不是剖开枕头让它飞出来,这蜂就会不死吗?这其中的缘故太不可理解了。

原文

虞惇又言:掖县林知州禹门,其受业师也。自言其祖年八十馀,已昏耄不识人,亦不能步履,然犹善饭。惟枯坐一室,苦郁郁不适。子孙恒以椅舁至门外延眺,以为消遣。一日,命侍者入取物,独坐以俟。侍者出,则并椅失之矣。阖家悲泣惶骇,莫知所为;裹粮四出求之,亦无踪迹。会有友人自劳山来,途遇禹门,遥呼曰:“若非觅若祖乎?今在山中某寺,无恙也。”忽驰访之,果然。其地距掖数百里,僧不知其何以至。其祖但觉有二人舁之飞行,亦不知其为谁也。此事极怪而非怪,殆山魈狐魅播弄老人以为游戏耳。

翻译

虞惇又说:掖县知州林禹门是他的老师。林禹门自己说,他祖父八十多岁了,年老糊涂,已经不认识人了,也不能走路,但是饭量很大。只是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房间里,感到闷闷不乐,很不舒服。子孙们经常用椅子把他抬出去,看看远处的风景,作为消遣。有一天,老人让侍候他的人进去拿东西,他独自坐在门外等着。仆人拿东西出来,老人和椅子全不见了。全家人伤心惊慌,不知怎么办才好;带上干粮,四处寻找,依然没有踪迹。恰巧有个朋友从崂山来,在路上遇到了林禹门,远远呼叫着说:“你是来找爷爷的吧?他在崂山的一座庙里,一切都很好。”林禹门急忙奔赴崂山,果然老人在那里。崂山与掖县相距几百里,庙里的和尚也不知老人是怎么来的。老人只觉得有两个人抬着他的椅子飞跑,但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件事非常怪异但又不怪,也许是山魈、狐仙、鬼魅之类捉弄老人,当成一种游戏而已。

原文

戈孝廉廷模,字式之,芥舟前辈长子也。天姿朗彻,诗格书法,并有父风。于父执中独师事余。余期以远到,乃年四十馀,始选一学官。后得心疾,忽发忽止,竟夭天年。余深悲之,偶与从孙树珏谈及。树珏因言其未殁以前,读书至夜半,偶即景得句曰:“秋入幽窗灯黯淡。”属对未就,忽其友某揭帘入,延与坐谈,因告以此句。其友曰:“何不对以‘魂归故里月凄清’。”式之愕然曰:“君何作鬼语?”转瞬不见,乃悟其非人。盖衰气先见,鬼感衰气应之也。故式之不久亦下世。与《灵怪集》载曹唐《江陵佛寺》诗“水底有天春漠漠”一联事颇相类。

翻译

举人戈廷模,字式之,是前辈戈芥舟的长子。戈廷模形貌清俊,诗艺书法,都有他父亲的风格。在他父亲的同辈人中,他唯独把我当作他的老师。我对他也抱着很大的期望,但他直到四十岁,才被选任了个学官。后来得了心脏病,时发时好,竟然早逝了。我深感悲痛,偶然和堂孙纪树珏提起戈廷模。树珏说戈廷模去世之前,读书到深夜,偶然即景写了一句诗:“秋入幽窗灯黯淡。”下联还没写出来,忽然见他的一位朋友掀帘进来,戈廷模让坐,告诉他这一句诗。那位朋友说:“你何不以‘魂归故里夜凄清’来对呢?”戈廷模吃惊地问:“你怎么说起鬼话来了?”朋友转眼就不见了,戈廷模这才醒悟对方不是人。因为他先已出现了衰气,鬼感受到了才来的。所以戈廷模不久也死了。这和《灵怪集》里记载的曹唐所作《江陵佛寺》诗中“水底有天春漠漠”一句的事特别相似。

原文

曹慕堂宗丞言:有夜行遇鬼者,奋力与角。俄群鬼大集,或抛掷沙砾,或牵拽手足。左右支吾,大受箠击,颠踣者数矣。而愤恚弥甚,犹死斗不休。忽坡上有老僧持灯呼曰:“檀越且止!此地鬼之窟宅也,檀越虽猛士,已陷重围。客主异形,众寡异势,以一人气血之勇,敌此辈无穷之变幻,虽贲、育无幸胜也,况不如贲、育者乎?知难而退,乃为豪杰。何不暂忍一时,随老僧权宿荒刹耶?”此人顿悟,奋身脱出,随其灯影而行。群鬼渐远,老僧亦不知所往。坐息至晓,始觅得路归。此僧不知是人是鬼,可谓善知识耳。

翻译

曹慕堂宗丞说:有一个人赶夜路,遇到了鬼,就尽力同鬼争斗。不一会儿,大群的鬼拥过来,有的抛掷沙石,有的拉手拖脚。这个人左挡右防,受尽捶打,跌倒爬起很多次。这人更加愤怒,拚死争斗不停。忽然山坡上有个老和尚举着灯笼喊道:“施主不要再打了。这里是鬼的老窝,施主虽然是猛士,已经陷入重围了。客人和主人形类不同,人数多寡又不对等,以你一个人的勇猛,去对付这些鬼无穷的变化,即使有古代勇士孟贲、夏育的力量,也不能侥幸取胜,何况你还不及孟贲、夏育呢!知难而退,才是豪杰。你为什么不暂时忍耐一下,暂且跟老和尚到荒凉的寺院住一个晚上呢?”这个人顿时醒悟,奋力脱身,跟着老和尚的灯光走。群鬼越来越远了,老和尚也不知去向。这人坐下休息,到早晨才找到路回家。这个老和尚不知是人是鬼,但可以说是通晓一切的了。

原文

海淀人捕得一巨鸟,状类苍鹅,而长喙利吻,目睛突出,眈眈可畏。非鹜非鹳,非鸨非鸬鹚,莫能名之,无敢买者。金海住先生时寓直澄怀园,独买而烹之,味不甚佳。甫食一二脔,觉胸膈间冷如冰雪,坚如铁石;沃以烧春,亦无暖气。委顿数日,乃愈。或曰:“张读《宣室志》载,俗传人死数日后,当有禽自柩中出,曰‘杀’。有郑生者,尝在隰川,与郡官猎于野,网得巨鸟,色苍,高五尺馀;解而视之,忽然不见。里中人言有人死且数日,卜者言此日‘杀’当去。其家伺而视之,果有巨鸟苍色自柩中出。”又,《原化记》载,韦滂借宿人家,射落“杀”鬼,烹而食之,味极甘美。先生所食,或即“杀”鬼所化,故阴凝之气如是欤?倪馀疆时方同直,闻之笑曰:“是又一终南进士矣。”

翻译

海淀的人捉到一只很大的鸟,样子像只灰鹅,嘴巴又长又尖,两眼突出,眼神很凶恶可怕。这只大鸟不是野鸭,不是老鹳,不是鸨鸟,不是鸬鹚,没人能说出它的名字,也没人敢买它。当时金海住先生正在澄怀园值班,自己买来杀了煮熟,味道不怎么样。刚吃下去一两块,就觉得胸膈之间冷如冰雪,坚硬如铁石;喝了两杯烧酒,仍然没有暖和过来。不舒服了几天,才好了。有人说:“张读的《宣室志》中记载,民间传说人死几天之后,就有鸟从棺材里飞出来,这鸟叫‘杀’。有个姓郑的,在隰川郊外陪郡官打猎,网住了一只大鸟,灰色,有五尺多高;想把大鸟从网里取出来仔细看,忽然不见了。村子里有人说某人死了好几天,卜者说这一天‘杀’要离去。家属等在旁边看,果然有一只灰色大鸟从棺材里飞出来。”还有,《原化记》记载,韦滂寄宿人家,用箭射落了“杀”鬼,煮熟之后吃了,味道极美。先生吃的那只大鸟,大概也是“杀”鬼所幻化的,所以阴冷的气凝结得这样利害吧?倪馀疆先生正与金海住先生一起值班,听了这种说法,笑着说:“咱们这里又出现了一个终南进士钟馗!”

原文

自黄村至丰宜门, 俗谓之南西门。 凡四十里。泉源水脉,络带钩连,积雨后污潦沮洳,车马颇为阻滞。有李秀者,御空车自固安返。见少年约十五六,娟丽如好女,蹩躠泥涂,状甚困惫。时日已将没,见秀行过,有欲附载之色,而愧沮不言。秀故轻薄,挑与语,邀之同车。忸怩而上。沿途市果饵食之,亦不甚辞。渐相软款,间以调谑。面 微笑而已。行数里后,视其貌似稍苍,尚不以为意。又行十馀里,暮色昏黄,觉眉目亦似渐改。将近南苑之西门,则广颡高颧,鬑鬑有须矣。自讶目眩,不敢致诘。比至逆旅下车,乃须鬓皓白,成一老翁,与秀握手作别曰:“蒙君见爱,怀感良深。惟暮齿衰颜,今夕不堪同榻,愧相负耳。”一笑而去,竟不知为何怪也。秀表弟为余厨役,尝闻秀自言之。且自悔少年无状,致招狐鬼之侮云。

翻译

从黄村到丰宜门, 老百姓叫做南西门。 共有四十里。此地是泉水河沟的源头,河汊水沟交错如网,积雨后道路泥泞,车马行走很不方便。有个叫李秀的人,驾着空车从固安回家。途中见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清秀苗条,像个漂亮女子,正艰难地在泥路上走,看样子已经十分疲惫。当时天色已晚,少年见李秀顺路空车,流露出搭车的意思,但是害羞没有开口。李秀向来轻薄,主动说话挑逗少年,邀他上车。少年羞答答地上了车。沿途李秀买了一些果品给少年吃,少年也没怎么推辞。李秀渐渐地甜言蜜语与少年调情,少年也只是红着脸微笑而已。走了几里路后,少年的相貌似乎苍老了一些,一时还没有在意。又走了十几里路,暮色昏黄,李秀觉得少年的眉目似乎渐渐变了。将近南苑西门的时候,少年已经宽脑门、高颧骨,长出胡须来了。他惊讶自己可能是眼花,没敢多问。等到了旅店下车,少年已经须发全白,完全是个老翁了。老翁与李秀握手告别说:“承蒙您喜欢,十分感动。只是垂暮之年,颜色衰败,今晚是不堪与君同床了。辜负了你的盛情,真是惭愧!”朝李秀一笑,转身离去,到底不知道是什么精灵鬼怪。李秀的表弟是我的厨师,曾经听李秀亲口讲述这件怪事。李秀自己讲述这件事时,表示很后悔年轻时荒唐,才招来了狐鬼的捉弄。

原文

文安王岳芳言:有杨生者,貌姣丽,自虑或遇强暴,乃精习技击,十六七时,已可敌数十人。会诣通州应试,暂住京城。偶独游陶然亭,遇二回人强邀入酒肆。心知其意,姑与饮啖,且故索珍味食。二回人喜甚,因诱至空寺,左右挟坐,遽拥于怀。生一手按一人,并踣于地,以足踏背,各解带反接,抽刀拟颈曰:“敢动者死!”褫其下衣,并淫之,且数之曰:“尔辈年近三十,岂足供狎昵!然尔辈污人多矣,吾为孱弱童子复仇也。”徐释其缚,掉臂径出。后与岳芳同行,遇其一于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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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人王岳芳说:有个姓杨的书生,长得很漂亮,他担心可能遇到强暴,就精练武艺,十六七岁时,就已能抵挡几十个人了。他去通州应考,在京城暂住。偶然一个人到陶然亭游玩,遇到两个回民,强拉他到酒店喝酒。杨某知道他们不怀好意,姑且与他们吃喝,并故意点很贵的菜。两个回民非常高兴,把他骗到一座空庙里,一左一右挟制他坐着,突然把他拥到怀里。杨生一手一个,把两人按在地上,用脚踏住他们的脊背,解下他们的裤带,反绑了两手,抽出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说:“谁敢动就要他的命!”他扒下两人的裤子,侮辱了一番,教训他们说:“你们近三十岁了,哪里值得玩弄!不过你们玷污的人太多了,我要为被你们污辱的孩子们报仇。”说完,从容地给他俩松了绑,一甩胳膊径直离去。后来,杨生与王岳芳同行,在路上碰上了两个回民中的一个。

原文

顾之一笑,其人掩面鼠窜去。乃为岳芳具道之。岳芳曰:“戕命者使还命,攘财者使还财,律也,此当相偿者也。惟淫人者有治罪之律,无还使受淫之律,此不当偿者也。子之所为,谓之快心则可,谓之合理则未也。”

翻译

杨生向他微微一笑,那人吓得抱头鼠窜。杨生就把来龙去脉告诉了王岳芳。王岳芳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律令规定这是应该偿还的。只有奸淫别人,另外又有判罪的律条,没有让奸污人的反过来受奸淫的律条,这是不该偿还的。你这么做,痛快倒是痛快,说它合理就不见得了。”

原文

从孙树楍言:南村戈孝廉仲坊,至遵祖庄 土语呼榛子庄,遵、榛叠韵之讹,祖、子双声之转也。相近又有念祖桥,今亦讹为埝左。 会曹氏之葬。闻其邻家鸡产一卵,入夜有光,仲坊偕数客往观。时已昏暮,灯下视之,无异常卵。撤去灯火,果吐光荧荧,周卵四围如盘盂。置诸室隅,立门外视之,则一室照耀如昼矣。客或曰:“是鸡为蛟龙所感,故生卵有是变怪。恐久而破壳出,不利主人。”仲坊次日即归,不知其究竟如何也。

翻译

侄孙树楍说:南村有个举人戈仲坊,到遵祖庄 土语叫“榛子庄”,“遵”成“榛”是叠韵的变化,“祖”成“子”是双声的转换。相近地方又有“念祖桥”,现在也变音为“埝左”。 参加曹家的葬礼。他听说曹家邻居的鸡生了一只蛋,到夜晚会发光,就和几位宾客一起去看。当时已是黄昏,在灯下看这只蛋,和一般鸡蛋没有不同。拿走灯火后,果然发出荧荧的光芒,在鸡蛋周围形成一个盘子大的光圈。把它放在房间的一角,站在门外看,就见光芒把整个房间都照得像白天一样明亮。有个客人说:“这只鸡可能是受了蛟龙的精气,所以生下这样奇怪的蛋。只怕以后小鸡破壳而出,对主人不吉利。”戈仲坊第二天就回家了,不知道最后有什么事情发生。

原文

案,木华《海赋》曰:“阳冰不冶,阴火潜然。”盖阳气伏积阴之内,则郁极而外腾。《岭南异物志》称海中所生鱼蜃,置阴处有光。《岭表录异》亦称黄蜡鱼头,夜有光如笼烛,其肉亦片片有光。水之所生,与水同性故也。必海水始有火,必海错始有光者,积水之所聚,即积阴之所凝,故百川不能郁阳气,惟海能郁也。至暑月腐草之为萤,以层阴积雨,阳气蒸而化为虫;塞北之夜亮木,以冰谷雪岩,阳气聚而附于木。萤不久即死,夜亮木移植盆盎,越一两岁亦不生明。出潜离隐,气得舒则渐散耳。惟鸡卵夜光则理不可晓,蛟龙所感之说,亦未必然。按,段成式《酉阳杂俎》称岭南毒菌夜有光,杀人至速。盖瘴疠所钟,以温热发为阳焰。此卵或沴疠之气,偶聚于鸡;或鸡多食毒虫,久而蕴结,如毒菌有光之类,亦未可知也。

翻译

据考证,木华的《海赋》说:“阳冰不冶,阴火潜然。”原来阳气潜伏在积累阴气之中,到了饱和的程度,就要挥发出来。《岭南异物志》说海里产生的鱼蜃,放在暗处会发光。《岭表录异》也说有一种黄蜡鱼头,夜晚能发光,像一只灯笼,它的肉也是一片片会发光。水里的生物,和水的性质相同。一定要是海水才会有火,一定是海中各种海产品才会发光的情况,是因为水积聚的,也是阴气所凝聚的,所以河流不能够包容阳气,只有海才能包容。至于暑天野草腐烂产生了萤火虫,是因为阴云堆积就下雨,阳气蒸腾就化育昆虫;塞外的夜亮木,是因为有冰山雪峰的阳气聚集依附在树木上。萤火虫很快就死亡,夜亮木移栽到盆缸中,过一两年也不会发光了。离开潜伏隐蔽的地方,阳气得到伸展,也就渐渐消散了。只是鸡蛋夜里发光的道理,还是不清楚,蛟龙使鸡受精的说法,也不一定对。段成式的《酉阳杂俎》说到岭南有一种毒菌,晚上能发光,毒死人的速度最快。这是瘴疠之气所聚集,因为温热气候引发为明亮的火焰。这只鸡蛋或者是灾害不祥之气偶然聚集在鸡身上所致;或者是鸡吃的有毒昆虫太多,长期以来毒素郁结在蛋上,就像毒菌有光的一样,也不是不可能的。

原文

从侄虞惇言:闻诸任邱刘宗万曰:“有旗人赴任丘催租,适村民夜演剧,观至二鼓乃散。归途酒渴,见树旁茶肆,因系马而入。主人出,言火已熄,但冷茶耳。入室良久,捧茶半杯出,色殷红而稠粘,气似微酲。饮尽,更求益。曰:‘瓶已罄矣,当更觅残剩。须坐此稍待,勿相窥也。’既而久待不出,潜窥门隙,则见悬一裸女子,破其腹,以木撑之,而持杯刮取其血。惶骇退出,乘马急奔。闻后有追索茶钱声,沿途不绝。比至居停,已昏瞀坠仆。居停闻马声出视,扶掖入。次日乃苏,述其颠末。共往迹之,至系马之处,惟平芜老树,荒冢累累,丛棘上悬一蛇,中裂其腹,横支以草茎而已。”此与裴硎《传奇》载卢涵遇盟器婢子杀蛇为酒事相类。然婢子留宾,意在求偶。此鬼鬻茶胡为耶?鬼所需者冥镪,又向人索钱何为耶?

翻译

堂侄虞惇说:听任邱人刘宗万讲:“有个旗人到任邱县来收租,赶上村民夜里演戏,他看到二更天戏才散。返回旅馆途中,酒后口渴,见大树边有个茶馆,就拴马进了茶馆。茶馆主人出来,说炉火已经熄灭,只有凉茶了。店主人进去半天,才端出半杯茶,那茶殷红而黏稠,有点儿说不出的味儿。旗人一饮而尽,还要喝。主人说:‘瓶已经控干了,我再去找找有没有剩的。您坐在这里稍等片刻,别往里边偷看。’等了好久,也不见主人出来,旗人偷偷从门缝往里看,只见悬挂着一个裸体女人,肚子已经开膛,用一根木棍撑着,主人正拿着杯子刮女人肚子里的血。旗人吓得急忙逃出店门,骑上马拼命奔跑。只听后面有人追赶索要茶钱声,一路不停。等他跑回住处,已经昏昏沉沉,从马上掉了下来。主人听到马蹄声出来,把他扶进屋里。第二天他才醒过来,讲述了始末。大家一起去找,只见昨天拴马的地方,只有荒草老树,荒坟累累,在一处荆刺丛中,悬挂着一条蛇,腹部被剖开,有一根草棍横向撑着。”这和唐朝裴硎所著《传奇》记载卢涵遇到盟器丫头杀蛇当酒的故事相似。不过,丫头挽留宾客,用意在于希望结成夫妇。这里的鬼卖茶,为了什么呢?鬼所需要的是纸钱,又向人讨银钱干什么用呢?

原文

田香谷言:景河镇西南有小村,居民三四十家。有邹某者,夜半闻犬声,披衣出视。微月之下,见屋上有一巨人坐。骇极惊呼,邻里并出。稍稍审谛,乃所畜牛昂首而蹲,不知其何以上也。顷刻喧传,男妇皆来看异事。忽一家火发,焰猛风狂,阖村几尽为焦土。乃知此为牛祸,兆回禄也。姚安公曰:“时方纳稼,豆秸谷草,堆秫篱茅屋间,袤延相接。农家作苦,家家夜半皆酣眠。突尔遭焚,则此村无噍类矣。天心仁爱,以此牛惊使梦醒也,何反以为妖哉!”

翻译

田香谷说:景河镇西南有个小村庄,有三四十户居民。有个邹某,半夜听见狗叫,披着衣服出来察看。在微弱的月光下,看见屋顶上坐着的一个巨人。他害怕极了呼喊起来,邻里全都出来了。再稍微仔细地看坐着的那个,原来是自家养的牛昂首蹲在房上,谁也不知道是怎么上去的。顷刻吵吵嚷嚷传遍全村,男女老少都来看牛上房的怪事。这时,忽然有一家着了火,风狂火猛,全村几乎成了焦土。人们这才明白牛上房的怪事是牛祸,预兆火灾。姚安公说:“当时正在秋收,豆秸谷草堆积在秫篱茅屋之间,连绵相接。农家白天劳累一天,半夜时分都在酣睡。这时如果突然遭到焚烧,全村男女老少就都烧死了。天心仁爱,用这头牛惊醒全村人避火,怎么反而说成是牛妖呢!”

原文

同郡某孝廉未第时,落拓不羁,多来往青楼中。然倚门者视之,漠然也。惟一妓名椒树者 此妓佚其姓名,此里巷中戏谐之称也。 独赏之,曰:“此君岂长贫贱者哉!”时邀之狎饮,且以夜合资供其读书。比应试,又为捐金治装,且为其家谋薪米。孝廉感之,握臂与盟曰:“吾傥得志,必纳汝。”椒树谢曰:“所以重君者,怪姊妹惟识富家儿;欲人知脂粉绮罗中,尚有巨眼人耳。至白头之约,则非所敢闻。妾性冶荡,必不能作良家妇;如已执箕帚,仍纵怀风月,君何以堪!如幽闭闺阁,如坐囹圄,妾又何以堪!与其始相欢合,终致仳离,何如各留不尽之情,作长相思哉。”后孝廉为县令,屡招之不赴。中年以后,车马日稀,终未尝一至其署。亦可云奇女子矣。使韩淮阴能知此意,乌有“鸟尽弓藏”之憾哉!

翻译

我同郡的一位举人考取功名前,穷困潦倒,放荡不羁,常来往于妓院。然而烟花女子都不怎么搭理他。只有一个叫椒树的妓女 这个妓女已不知姓名,这个名字是妓院里的人给她起的绰号。 赏识他,说:“这位郎君怎么会长久地贫穷下去呢!”时常请他来宴饮亲热,并且拿出接客的钱资助他读书。等到应考时,椒树又出钱为他准备行装,还为他家准备了柴米油盐。举人感激她,拉着椒树的手发誓说:“倘若我得到一官半职,一定娶你为妻。”椒树辞谢说:“我所以器重您,只是怪姐妹们只认识富家儿;我想让人们明白,在敷脂粉、穿绸缎的女人里,也有慧眼识贤的人。至于白头偕老的约定,我是不敢想的。我性情放荡,必定当不成良家妇女;如果我成了您的妻子,依然纵情声色,您怎么受得了!如果把我幽禁在闺阁中,我就像进了监狱,我怎么受得了!与其开始欢合,最终离异,还不如互留相思之情,作为长久的思念。”后来,这个举人官居县令,他多次请椒树来,椒树都没有答应。后来,椒树年纪大了,门前车马渐渐稀少,她也没有到县衙去过一次。这也可称得上是一位奇女子了。假如当年淮阴侯韩信能够体会这层意思,哪里还会有“飞鸟尽,良弓藏”的遗憾呢!

原文

胶州法南野,飘泊长安,穷愁颇甚。一日,于李符千御史座上,言曾于泺口旅舍见二诗,其一曰:“流落江湖十四春,徐娘半老尚风尘。西楼一枕鸳鸯梦,明月窥窗也笑人。”其二曰:“含情不忍诉琵琶,几度低头掠鬓鸦。多谢西川贵公子,肯持红烛赏残花。”不署年月姓名,不知谁作也。余曰:“此君自寓坎坷耳。然五十六字足抵一篇《琵琶行》矣。”

翻译

胶州人法南野,在长安城流浪漂泊,十分穷困潦倒。一天,他在御史李符千家中做客时,说他曾在泺口旅馆见过两首诗,第一首说:“流落江湖十四春,徐娘半老尚风尘。西楼一枕鸳鸯梦,明月窥窗也笑人。”第二首说:“含情不忍诉琵琶,几度低头掠鬓鸦。多谢西川贵公子,肯持红烛赏残花。”诗后没有署年月、姓名,不知道是谁写的。我说:“这是您自己寄托坎坷的遭遇而已。不过这五十六个字,能够抵得上白居易的《琵琶行》了。”

原文

益都李生文渊,南涧弟也。嗜古如南涧,而博辩则过之。不幸夭逝,南涧乞余志其墓。匆匆未果,并其事状失之,至今以为憾也。

翻译

益都的李文渊秀才,是南涧的弟弟。和南涧一样喜好古物,但见识广博,议论精到,超过南涧。不幸年纪轻轻就死了,南涧请我写一篇墓志。我在匆忙之间,没有写成,而且连文渊的事迹行状都丢失了,到现在还感到遗憾。

原文

一日,在余生云精舍讨论古礼,因举所闻一事曰:博山有书生,夜行林莽间,见贵官坐松下,呼与语。谛视,乃其已故表丈某公也,不得已近前拜谒。问家事甚悉。生因问:“古称体魄藏于野,而神依于庙主。丈人有家祠,何为在此?”某公曰:“此泥于古不墓祭之文也。夫庙祭地也,主祭位也,神之来格,以是地是位为依归焉耳。如神常居于庙,常附于主,是世世祖妣与子孙人鬼杂处也。且有庙有主,为有爵禄者言之耳。今一邑一乡之中,能建庙者万家不一二,能立祠者千家不一二,能设主者百家不一二。如神依主而不依墓,是百千亿万贫贱之家,其祖妣皆无依之鬼也,有是理耶?知鬼神之情状者,莫若圣人。明器之礼,自夏后氏以来矣。使神在主而不在墓,则明器当设于庙。乃皆瘗之于墓中,是以器供神而置于神所不至也,圣人顾若是颠耶?卫人之祔离之,殷礼也;鲁人之祔合之,周礼也。孔子善周。使神不在墓,则墓之分合,了无所异,有何善不善耶?《礼》曰:‘父没而不忍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母亡而不忍用其杯棬,口泽存焉尔。’一物之微,尚且如是,顾以先人体魄,视如无物;而别植数寸之木,曰此吾父吾母之神也,毋乃不知类耶?寺钟将动,且与子别。子今见吾,此后可毋为竖儒所惑矣。”生匆遽起立,东方已白。视之正其墓道前也。

翻译

曾有一天,在我的生云精舍中讨论古代礼仪,李秀才谈到听来的一件事:博山有个书生,夜间赶路经过树林,看到松树下坐着一位大官,大官叫他过去说话。仔细一看,这位官员原来是去世的表丈某人。没有办法,书生只好上前行礼。官员详细地询问书生家里的情况。书生就问:“自古以来,人家都说人死后遗骸埋在郊野,灵魂依附在家庙的神主牌位上。表丈本来有家祠,怎么会在这里呢?”官员说:“这是人们拘泥于自古不去坟墓祭祀的说法而已。家庙家祠是祭祀的地方,主要祭祀神主牌位,灵魂的降临,是以祠庙神主作为依附的。如果灵魂经常留在家庙里,附在神主牌位上,那就是世世代代的祖先和活着的子孙人鬼杂处。而且,家庙里有神主牌位,有封号有官位的人才是这样。现在一个地区一个乡村,能建造家庙的,一万家里也不到一两家;能建立祠堂的,一千家里也不到一两家;能设立神主牌位的,一百家里也没有一两家。如果灵魂只是依附牌位而不依附坟墓,那么千千万万贫穷卑贱的人家,他们的祖先都成了无处依附的鬼魂了,有这种道理吗?了解鬼神情形的,再没有比得上圣人的了。墓中安放明器的礼制,从夏后氏以来就有了。假使灵魂在神主牌位,而不在坟墓里,那么明器应当放在家庙里。可是明器都埋在坟墓里,难道是用明器供奉灵魂,却偏偏放在灵魂不到的地方,圣人怎么会糊涂到这个地步呢?卫国人夫妻合葬,两棺之间有东西隔开,是殷代的礼制;鲁国人夫妻合葬,两棺之间不隔开,是周代的礼制。孔子推重周代的礼制。假使灵魂不在坟墓,那么合葬后隔不隔开,都没有什么不同,又有什么推重不推重呢?《礼记》上说:‘父亲死后,不忍心阅读父亲的书籍,因为其中有父亲手翻过的痕迹。母亲死后,不忍心用她的杯碗,因为上面有母亲饮用过的痕迹。’那么小的物品,还这样重视,居然将先辈的遗体看得像没有一样,却另外竖起几寸长的木块,说这是父母的神魂所在,这不是太不会区别事情的性质了吗?寺院的钟声快要响了,我这就和你告别。你今天见到我,今后就不会被那些卑贱的儒生所迷惑了。”书生连忙站起来,天已经亮了。书生一看,原来自己正站在那位官员坟墓前面的墓道上。

原文

陈裕斋言:有僦居道观者,与一狐女狎,靡夕不至。忽数日不见,莫测何故。一夜,搴帘含笑入。问其旷隔之由。曰:“观中新来一道士,众目曰仙。虑其或有神术,姑暂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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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裕斋说:有个人借住在道观里,跟一个狐女相好,狐女没有一夜不来。忽然狐女好几天没来,猜不出是为什么。一天晚上,狐女掀开门帘笑嘻嘻进屋。问她几天没来的缘故,狐女说:“道观里新来了个道士,众人都把他看成是神仙。我担心他真有神术,所以暂避一时。

原文

今夜化形为小鼠,自壁隙潜窥,直大言欺世者耳。故复来也。”问:“何以知其无道力?”曰:“伪仙伪佛,技止二端:其一故为静默,使人不测;其一故为颠狂,使人疑其有所托。然真静默者,必淳穆安恬,凡矜持者伪也;真托于颠狂者,必游行自在,凡张皇者伪也。此如君辈文士,故为名高,或迂僻冷峭,使人疑为狷;或纵酒骂座,使人疑为狂,同一术耳。此道士张皇甚矣,足知其无能为也。”时共饮钱稼轩先生家。先生曰:“此狐眼光如镜,然词锋太利,未免不留馀地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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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我变幻成一只小老鼠,从墙洞偷偷地观察他,原来这道士不过吹牛骗人罢了。所以我又来了。”那人问:“你凭什么说他没有道力?”狐女说:“凡是伪仙伪佛,大抵只有两套伎俩:一种是假装沉默,让人揣摩不透;另一种是假装颠狂,让人疑心他真的有所倚仗。然而,真正静默的人,必然表现为淳朴、肃穆、闲适、恬静,凡是装腔作势的就是假的;真正依托颠狂状态的人,一定是言语行动真实自然,凡是东张西望、神情不安的就是假的。比如像您这样的文士,故作高傲,有的迂腐孤僻,使人觉得他耿直;或者借酒骂人,让人觉得他有些狂放,这是同一种把戏。这个道士东张西望,太明显了,我断定他没有什么本事。”当时,几个人一起在钱稼轩先生家喝酒。钱先生说:“这个狐女眼光明亮如镜,然而词锋过于尖刻,未免不给别人留有馀地呵。”

原文

司爨者曹媪,其子僧也。言尝见粤东一宦家,到寺营斋,云其妻亡已十九年。一夕,灯下见形曰:“自到黄泉,无时不忆,尚冀君百年之后,得一相见。不意今配入转轮,从此茫茫万古,无复会期。故冒冥司之禁,赂监送者来一取别耳。”其夫骇痛,方欲致词,忽旋风入室卷之去,尚隐隐闻泣声。故为饭僧礼忏,资来世福也。此夫此妇,可谓两不相负矣。《长恨歌》曰:“但令心如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安知不以此一念,又种来世因耶!

翻译

我的厨师曹老婆子,她的儿子是个和尚。他说曾经见到一位粤东籍的官员,到寺里办斋做佛事,说他的妻子已经死了十九年。一天夜晚,妻子在灯下现形,对他说:“自从到了黄泉,我无时不在思念郎君,还指望郎君百年之后,夫妻得以相见。不料今日被送入转轮投生,从此茫茫万古,再也没有相见之期。因此,我才冒着冥司的禁令,买通了监送我的鬼卒,来与郎君道别。”他又惊讶又悲伤,正要与妻子说话,忽然一阵旋风进屋将妻子卷走,还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妻子的哭泣声。所以他才来寺庙施舍功德做法事忏悔,修来世之福。这对夫妇,可谓两不相负啊。白居易的《长恨歌》说:“但令心如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怎么能知道不是因为这一念,又种下来世的姻缘呢!

原文

《桂苑丛谈》记李卫公以方竹杖赠甘露寺僧,云此竹出大宛国,坚实而正方,节眼须牙,四面对出云云。案,方竹今闽、粤多有,不为异物。大宛即今哈萨克,已隶职方,其地从不产竹,乌有所谓方者哉!又《古今注》载乌孙有青田核,大如六升瓠。空之以盛水,俄而成酒。案,乌孙即今伊犁地。

翻译

《桂苑丛谈》记载李德裕把方竹杖赠给甘露寺的老和尚,说这种竹子出自大宛国,质地坚实,呈正方形,竹节枝叉四面都是对称的。据考证,这种方竹在福建、广东很多,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大宛就是今天的哈萨克一带,已经归入国家版图,那里从来不产竹子,哪来的什么方竹?晋人崔豹在《古今注》里记载,乌孙国出产一种青田核,有盛六升水的葫芦瓢那么大。把核挖空灌进水,不一会儿,水就会成变酒。据考,乌孙就是今天的伊犁地区。

原文

问之额鲁特,皆云无此。又《杜阳杂编》载元载造芸晖堂于私第。芸香,草名也,出于阗国,其香洁白如玉,入土不朽烂;舂之为屑,以涂其壁,故号曰芸晖。于阗即今和阗地,亦未闻此物。惟西域有草名玛努,根似苍术。番僧焚以供佛,颇为珍贵。然色不白,亦不可泥壁。均小说附会之词也。

翻译

我曾经问过当地的额鲁特人,他们都说没有这样的东西。唐人苏鹗撰写的《杜阳杂编》里记载,唐大臣元载在他的私宅里建造了一座芸晖堂。芸香是一种草,产于于阗国,它洁白如玉,埋入土中都不会腐烂;舂成碎末,用来粉刷墙壁,所以把这房子叫做“芸晖堂”。于阗就是现在新疆和阗地区,也没有听说过出产芸香。西域只有一种名叫玛努的草,根很像中药的苍术。番地的僧人焚烧它来供奉神佛,非常珍贵。然而它的颜色并不洁白,也不能用来涂抹墙壁。这些都是小说的附会之词。

原文

黎荇塘言:有少年,其父商于外,久不归。无所约束,因为囊家所诱,博负数百金。囊家议代出金偿众,而勒写鬻宅之券。不得已从之。虑无以对母妻,遂不返其家,夜入林自缢。甫结带,闻马蹄隆隆,回顾,乃其父归也。骇问:“何以作此计?”度不能隐,以实告。父殊不怒,曰:“此亦常事,何至于此!吾此次所得尚可抵。汝自归家,吾自往偿金索券可也。”时囊家博未散,其父突排闼入。本皆相识,一一指呼姓字,先斥其诱引之非,次责以逼迫之过。众错愕无可置词。既而曰:“既不肖子写宅券,吾亦难以博诉官。今偿汝金,汝明日分给众人,还我宅券可乎?”囊家知理屈,愿如命。其父乃解腰缠付囊家,一一验入。得券即就灯焚之,愤然而出。其子还家具食,待至晓不归。至囊家侦探,曰:“已焚券去。”方虑有他故。次日,囊家发箧,乃皆纸铤。金所亲收,众目共睹,无以自白,竟出己橐以偿,颇自疑遇鬼。后旬馀,讣音果至,殁已数月矣。

翻译

黎荇塘说:有个年轻人,父亲出外经商,很久不回家了。他没有人管束,被赌头引诱,赌输了几百两银子。赌头和年轻人商量,由他代为出钱还大家的赌债,勒逼年轻人写了契约把住宅卖给他。年轻人没有办法,只好按赌头说的去做。他觉得无法跟母亲和妻子交代,没有回家,夜里到树林里去上吊。刚把带子结上,就听到马蹄声滚滚而来,回头一看,竟然是父亲回来了。父亲惊讶地问:“你为什么做这种打算?”年轻人心想无法隐瞒,就说了实情。父亲并不生气,说:“这也是常有的事,何必寻死呢!我这次回家,赚到的钱还可以抵赌债。你自己先回家,我自己去还赌债,并且讨还卖房契约就是了。”当时,赌头家的赌场还没散,父亲突然闯进门去。这些人父亲本来都是认识的,于是一一指名道姓,先是骂他们引诱儿子,接着又骂他们追逼赌债不对。在场的人惊讶万状,都说不出话来。后来,父亲说:“既然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写了卖房契约,我也知道不能以赌债告官。现在我还给你银子,你明天去分给其他人,先把卖房契约还给我,行吗?”赌头知道自己理亏,就答应了。父亲解下腰上缠袋里的银子交给赌头,赌头一一查验之后收好。父亲收回卖房契约,就在灯上烧了,愤愤地走了出去。年轻人回到家,为父亲准备了饭菜,可是等到天亮,父亲还没有回家。到赌头家去探看,赌头说:“你的父亲已经烧掉卖房契约,走了。”这才担心有别的原因。第二天,赌头打开银箱,发觉那些银子都是纸钱。但银子是自己亲自点收的,大家也都看到,现在没有办法说清楚,只好拿出自己的银子来还债。赌头心中疑惑大概是碰上鬼了。过了十几天,果然讣告到了,原来这个父亲已经去世几个月了。

原文

李樵风言:杭州涌金门外,有渔舟泊神祠下,闻祠中人语嘈杂。既而神诃曰:“汝曹野鬼,何辱文士?罪当笞。”又闻辩诉曰:“人静月明,诸幽魂暂游水次,稍释羁愁。此二措大独讲学谈诗,刺刺不止。众皆不解,实所厌闻。窃相耳语,微示不满,稍稍引去则有之,非敢有所触犯也。”神默然,少顷,曰:“论文雅事,亦当择地择人。先生休矣。”俄而磷火如萤,自祠中出,遥闻吃吃笑不已,四散而去。

翻译

李樵风说:杭州涌金门外,有艘渔船停在神祠岸边,听到祠中人声嘈杂。接着听到神祠里的神诃斥说:“你们这些野鬼,怎么能羞辱读书人呢?论罪责应该挨鞭子。”又听见申辩说:“月明人静,我们这些野鬼幽魂到水边暂时闲游,稍稍能解脱一点儿愁闷。这两个穷酸却专门讲学谈诗,喋喋不休地吵扰。众鬼都不懂他们说的什么,实在讨厌继续听他们讲话。我们私下商量,稍微向他们表示不满,让他们离开一点儿,这是有的,并非敢冒犯读书人。”神沉默了片刻,对两位文士说:“谈论诗文本是雅事,不过也应该选择地点和对象。你们这两位先生就算了吧!”不一会儿,只见磷火像萤火虫般从神祠飘出,远远听到不停的嬉笑声,向四处散去。

原文

刘熥,沧州人。其母以康熙壬申生,至乾隆壬子,年一百一岁,尚强健善饭。屡逢恩诏,里胥欲为报官支粟帛,辄固辞弗愿。去岁,欲为请旌建坊,亦固辞弗愿。或询其弗愿之故。慨然曰:“贫家嫠妇,赋命蹇薄,正以颠连困苦,为神道所怜,得此寿耳。一邀过分之福,则死期至矣。”此媪所见殊高。计其生平,必无胶胶扰扰意外之营求,宜其恬然冲静,颐养天和,得以葆此长龄矣。

翻译

刘熥是沧州人。他母亲生于康熙壬申年,到乾隆壬子年,已经是一百零一岁了,依然身板硬朗,胃口也很好。皇上屡次颁布施恩的诏书,当地的差吏也想代她向官府申报,领取尊老的粮食布匹,她都坚决辞谢了。去年又要为她请求表彰,建立碑坊,她也坚决不同意。有人问她拒绝的原因,老人感慨地说:“我一个穷人家的寡妇,天生命薄;正因为我这辈子颠沛困苦才被神明怜悯,得到了这样的长寿。一求非分之福,那么死期就到啦。”这个老太太的见识非常高明。估计她这一生,一定没有忙忙碌碌意外的争求,正因为她恬淡静和,颐养天年,才得以能长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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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卷一 滦阳消夏录一免费
  2. 2.卷二 滦阳消夏录二免费
  3. 3.卷三 滦阳消夏录三免费
  4. 4.卷四 滦阳消夏录四免费
  5. 5.卷五 滦阳消夏录五免费
  6. 6.卷六 滦阳消夏录六免费
  7. 7.卷七 如是我闻一免费
  8. 8.卷八 如是我闻二免费
  9. 9.卷九 如是我闻三免费
  10. 10.卷十 如是我闻四免费
  11. 11.卷十一 槐西杂志一免费
  12. 12.卷十二 槐西杂志二免费
  13. 13.卷十三 槐西杂志三免费
  14. 14.卷十四 槐西杂志四免费
  15. 15.卷十五 姑妄听之一免费
  16. 16.卷十六 姑妄听之二免费
  17. 17.卷十七 姑妄听之三免费
  18. 18.卷十八 姑妄听之四免费
  19. 19.卷十九 滦阳续录一免费
  20. 20.卷二十 滦阳续录二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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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22.卷二十二 滦阳续录四免费
  23. 23.卷二十三 滦阳续录五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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