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

卷十三 槐西杂志三

Chapter 13

卷十三 槐西杂志三

探索纪晓岚《槐西杂志三》中的因果报应与民间异闻,从旅舍鬼诗到夫妻恩怨,揭示清代社会伦理与人性百态。

原文

丁卯同年郭彤纶,戊辰上公车,宿新中驿旅舍。灯下独坐吟哦,闻窗外语曰:“公是文士,西壁有一诗请教。”出视无所睹;至西壁拂尘寻视,有旅邸卧病诗八句,词甚凄苦,而鄙俚不甚成句。岂好疥壁人死尚结习未忘耶?抑欲彤纶传其姓名,俾人知某甲旅卒于是,冀家人归其骨也?

翻译

乾隆丁卯科跟我同科中举的郭彤纶,在参加戊辰科考试途中,住在新中驿站的旅舍里。晚上,他一个人在灯下吟诵诗文,听到窗外有人说:“先生是读书人,西墙上有一首诗,请您指教。”郭彤纶走出房看时,没看见什么人;走到西墙边,拭去墙上的灰尘,仔细寻找,果然有八句诗,是卧病旅店时所作,词语十分凄凉痛苦,但粗俗不堪,甚至语句不通。难道是喜欢乱题壁的人到死还忘不了老习惯呢?还是想请郭彤纶替他传扬姓名,让人们知道某某人死在某某旅舍,希望家属能来收拾他的骸骨,运回家乡呢?

原文

奴子宋遇凡三娶:第一妻自合卺即不同榻,后竟仳离。第二妻子必孪生,恶其提携之烦,乳哺之不足,乃求药使断产;误信一王媪言,舂砺石为末服之,石结聚肠胃死。后遇病革时,口喃喃如与人辩。稍苏,私语其第三妻曰:“吾出初妻时,吾父母已受人聘,约日迎娶。妻尚未知,吾先一夕引与狎。妻以为意转,欣然相就。五更尚拥被共眠,鼓吹已至,妻恨恨去。然媒氏早以未尝同寝告后夫,吾母兄亦皆云尔。及至彼,非完璧,大遭疑诟,竟郁郁卒。继妻本不肯服石,吾痛捶使咽尽。殁后惧为厉,又贿巫斩殃。今并恍惚见之,吾必不起矣。”已而果然。

翻译

奴仆宋遇,一共娶了三次妻:第一个妻子,自从结婚就没有同床,后来竟然离异了。第二个妻子,生孩子要生就是双胞胎,他嫌带孩子麻烦,奶水不足,就找药让妻子绝育;他误信一个王老婆子的话,把磨刀石捣成粉末,让她吃下去,结果石粉积结在肠胃里致死。后来宋遇得了重病,嘴里喃喃地像跟人争辩。稍微清醒一点儿,悄悄对第三个妻子说:“我休弃第一个妻子时,我父母已经接受了别人的聘礼,约定好了迎娶的日子。妻子还不知道,我在头天晚引诱她,要和她同房。她以为我回心转意了,高高兴兴跟我亲热。到五更天时,我和她还抱在一起睡觉,鼓乐声就响起,迎亲队伍来了,第一个妻子恨恨不已被接走了。但是媒人已经告诉她的后夫,说她未曾与男人同房过,我母亲和哥哥也都这么说。到了人家,发现她不是处女,她遭到怀疑和谩骂,最终忧郁而死。第二个妻子本来不肯吃磨刀石粉,我痛打她强逼她咽下去。她死后我害怕她变成恶鬼报复,又花钱买通巫婆作法,想要断绝灾祸。现在我恍恍惚惚又见到她们,我肯定好不了了。”果然他不久就死了。

原文

又奴子王成,性乖僻。方与妻嬉笑,忽叱使伏受鞭;鞭已,仍与嬉笑。或方鞭时,忽引起与嬉笑;既而曰:“可补鞭矣。”仍叱使伏受鞭。大抵一日夜中,喜怒反覆者数次。妻畏之如虎,喜时不敢不强欢,怒时不敢不顺受也。一日,泣诉先太夫人。呼成问故。成跪启曰:“奴不自知,亦不自由。但忽觉其可爱,忽觉其可憎耳。”先太夫人曰:“此无人理,殆佛氏所谓夙冤耶!”虑其妻或轻生,并遣之去。后闻成病死,其妻竟着红衫。

翻译

还有个奴仆叫王成,性情乖僻。正与妻子调情嬉笑着,忽然又责令她趴下受鞭打;抽完鞭子,仍然又与她嬉笑。有时正在鞭打时,忽然搂住她嬉笑;随后又说:“要补几鞭了。”仍然喝令她趴下挨打。大概一天一夜里,他能反复喜怒无常几次。妻子像害怕老虎那样怕他,他高兴时不敢不强装欢笑,发怒时不敢不顺从忍受。有一天,她哭着告诉了先太夫人。先太夫人叫王成来问是怎么回事。王成跪下说:“奴才自己不知道,也是自己做不了主。只是忽然觉得她可爱,忽然又觉得她可恨。”先太夫人说:“这从人情上说毫无道理,大概就是佛门所说的上辈子结下的怨恨吧!”她担心他妻子轻生,就把他们打发走了。后来听说王成病死,他妻子竟然穿红衣裳。

原文

夫夫为妻纲,天之经也。然尊究不及君,亲究不及父,故“妻”又训“齐”,有敌体之义焉。则其相与,宜各得情理之平。宋遇第二妻,误杀也,罪止太悍。其第一妻,既已被出而受聘,则恩义已绝,不当更以夫妇论,直诱污他人未婚妻耳。因而致死,其取偿也宜矣。王成酷暴,然未致妇于死也,一日居其室,则一日为所天。殁不制服,反而从吉,是悖理乱常也。其受虐固无足悯焉。

翻译

夫为妻纲是天经地义的。然而,丈夫的尊贵到底不如皇帝,丈夫的亲近到底不如父亲,所以“妻”字又解释作“齐”,意思是与丈夫平等。因此,夫妻相处,应该在情理上都能说得过去。宋遇对第二个妻子,是误杀,罪过是太暴戾了。他的第一个妻子既然已经被休而且聘给别人,恩义已经不存在,更不应当看成是夫妻,那么他就等同于诱奸他人的未婚妻一样。因此使她郁郁而死,她来要求偿命,也是有道理的。王成残酷暴虐,然而并未致妻子于死地,两个人同住在一间屋子里一天,妻子就应当把他当作丈夫一天。丈夫死后她不穿孝服,反而穿上红衣裳,这是悖伦理而乱纲常。她受虐待,也就不值得怜悯了。

原文

吴惠叔言:太湖有渔户嫁女者,舟至波心,风浪陡作,舵师失措,已欹仄欲沉,众皆相抱哭。突新妇破帘出,一手把舵,一手牵篷索,折戗飞行,直抵婿家,吉时犹未过也,洞庭人传以为奇。或有以越礼讥者,惠叔曰:“此本渔户女,日日船头持篙橹,不能责以必为宋伯姬也。”

翻译

吴惠叔说:太湖有个渔民的女儿出嫁,迎亲船行到湖中间,忽然风浪大起,舵工惊慌失措,船也歪斜倾侧快要沉了,船上众人相互抱着痛哭。突然,新娘子扯破帘子冲出来,只见她一手把舵,一手牵住风帆的绳索,那艘船逆风破浪飞一般航行,直达新郎家,还没有耽误吉日良辰,洞庭一带把这事儿当作奇闻传说。也有人讥笑这位新娘子违背了礼仪,吴惠叔说:“这个新娘子本来是个渔家女,天天在船头持篙掌舵,不能责备她不像宋伯姬那样,宁可让火烧死,还要温文尔雅保持妇人之道。”

原文

又闻吾郡有焦氏女,不记何县人,已受聘矣。有谋为媵者,中以蜚语,婿家欲离婚。父讼于官,而谋者陷阱已深,非惟证佐凿凿,且有自承为所欢者。女见事急,竟倩邻媪导至婿家,升堂拜姑曰:“女非妇比,贞不贞有明证也。儿与其献丑于官媒,仍为所诬,不如献丑于母前。”遂阖户弛服,请姑验。讼立解。此较操舟之新妇更越礼矣,然危急存亡之时,有不得不如是者。讲学家动以一死责人,非通论也。

翻译

又听说河间府有个姓焦的姑娘,忘了她是哪一县的人了,她的父母已经接受聘礼,将她许配了人家。可是,有人想娶这位姑娘作妾,就制造流言蜚语,说这个姑娘不贞洁,婆婆家信以为真,提出解除婚聘。姑娘的父亲告到官府,可是害人者设的陷阱很深,不仅证据确凿,而且还有人承认说自己就是姑娘的相好。姑娘见事态紧急,就拜托邻居一个大妈带自己到婆婆家里,她上堂拜见婆婆说:“姑娘和媳妇大不一样,贞洁不贞洁自可明断。孩儿与其在官媒面前受验献丑,还是难免被他们诬陷,不如在婆婆面前献丑。”说罢关门脱下衣服,请婆婆检验。这场官司立刻了结。这个姑娘比那个驾渔船的新娘更越礼了,但是,到了危急存亡生死攸关的时刻,有时不得不这样做。那些道学家们动不动就用死来要求别人,不是通常可以说服人的道理。

原文

杨雨亭言:劳山深处,有人兀坐木石间,身已与木石同色矣,然呼吸不绝,目炯炯尚能视。此婴儿炼成,而闭不能出者也。不死不生,亦何贵于修道,反不如鬼之逍遥矣。大抵仙有仙骨,质本清虚;仙有仙缘,诀逢指授。不得真传而妄意冲举,因而致害者不一,此人亦其明鉴也。或曰:“以刃破其顶,当兵解去。”此亦臆度之词,谈何容易乎!

翻译

杨雨亭说:在劳山深处,有一个人直挺挺地坐在树木石头之间,身体已经和树木石头一样的颜色了,但是还有呼吸,两眼还目光炯炯能看来看去。这个人用水银修炼,似乎是炼成了,却幽闭其中不能出来了。这样不死不活,修道又有什么可贵呢,反而不如做鬼逍遥自在。大概仙人有仙骨,本质清净空虚;仙人有仙缘,口诀有人传授。得不到真传就随意炼仙,由此受害的人不止一两个,这个人就是个教训。有人说:“用刀砍他的头,就可以解脱了。”这也是猜想的话,做起来哪里像讲得那样容易呢!

原文

古者大夫祭五祀,今人家惟祭灶神。若门神、若井神、若厕神、若中霤神,或祭或不祭矣。但不识天下一灶神欤?一城一乡一灶神欤?抑一家一灶神欤?如天下一灶神,如火神之类,必在祀典,今无此祀典也。如一城一乡一灶神,如城隍社公之类,必有专祠,今未见处处有专祠也。然则一家一灶神耳,又不识天下人家,如恒河沙数,天下灶神,亦当如恒河沙数?此恒河沙数之灶神,何人为之?何人命之?神不太多耶?

翻译

在古代,大夫要祭祀五种家神,现在人们只祭灶神。像门神、井神、厕神、中霤神等,有的祭,也有的就不祭了。只是不知天下只有一个灶神呢?还是每一城每一乡有一个灶神?或者是每一家就有一个灶神?如果天下只有一个灶神,像火神之类那样,必定有一定的礼仪和制度,但现在没有这种仪式和规定。如果每一城每一乡就有一个灶神,像城隍和土地神那样,必定有专门供奉城隍和土地的祠庙,但现在也不是处处有专门祭祀灶神的祠庙。假如说每一家就有一个灶神,那么天下人家,像恒河的沙那么多,不知天下灶神,是否也应该像恒河的沙那么多?如此众多的灶神,是什么人担任的?又是什么人任命的?神似乎太多了吧?

原文

人家迁徙不常,兴废亦不常,灶神之闲旷者何所归?灶神之新增者何自来?日日铨除移改,神不又太烦耶?此诚不可以理解。然而遇灶神者,乃时有之。余小时,见外祖雪峰张公家一司爨妪,好以秽物扫入灶。夜梦乌衣人呵之,且批其颊。觉而颊肿成痈,数日巨如杯,脓液内溃,从口吐出;稍一呼吸,辄入喉呕哕欲死。立誓虔祷,乃愈。是又何说欤?或曰:“人家立一祀,必有一鬼凭之。祀在则神在,祀废则神废,不必一一帝所命也。”是或然矣。

翻译

人的家庭迁移无常,兴废无常,留下的那些无事可做的灶神去了哪里?新增加的灶神又从哪里来?灶神每天都要任免迁移,不是又太烦乱了吗?这些问题真难以理解。但是遇到灶神的事,又经常发生。我小时候,看到外公张雪峰先生家里有一个做饭的老婆子,喜欢把脏东西扫进灶膛。有天夜里,她梦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呵骂她,而且打她的嘴巴。睡醒后,她的脸颊肿成一个大脓包,几天就长得像茶杯那样大,脓包在口腔里面溃烂,从嘴里吐出脓液;稍一呼吸脓液流到喉咙里,恶心呕吐,难受得要死。后来她对灶神立下誓言,虔诚地祈祷,才痊愈。这又怎么解释呢?有人说:“人在家里立一个神龛,必然就有一个鬼来依附。祭祀的地方存在,神也就存在;祭祀的地方废弃了,神也就消失了,不一定是上帝一一任命的。”也许是这样吧。

原文

孙叶飞先生夜宿山家,闻了鸟 了鸟,门上铁系也。李义山诗作此二字。 丁东声,问为谁?门外小语曰:“我非鬼非魅,邻女欲有所白也。”先生曰:“谁呼汝为鬼魅而先辩非鬼非魅也?非欲盖弥彰乎!”再听之,寂无声矣。

翻译

孙叶飞先生有一次夜宿山民家,听见了鸟 了鸟,是门上的铁搭扣,李义山的诗里就用这两个字。 “叮咚”作响。他问是谁,门外小声说:“我不是鬼,也不是妖,是邻居的女儿,有话想跟你说。”先生说:“谁说你是鬼是妖呢?而你却先争辩不是鬼不是妖,这不是欲盖弥彰么?”再听,外边就寂静无声了。

原文

崔崇屽,汾阳人,以卖丝为业。往来于上谷、云中有年矣。一岁,折阅十馀金,其曹偶有怨言。崇屽恚愤,以刃自剖其腹,肠出数寸,气垂绝。主人及其未死,急呼里胥与其妻至,问:“有冤耶?”曰:“吾拙于贸易,致亏主人资。我实自愧,故不欲生,与人无预也。其速移我返,毋以命案为人累。”主人感之,赠数十金为棺敛费,奄奄待尽而已。有医缝其肠,纳之腹中,敷药结痂,竟以渐愈。惟遗矢从刃伤处出,谷道闭矣。后贫甚,至鬻其妻。旧共卖丝者怜之,各赠以丝,俾捻线自给。渐以小康,复娶妻生子。至乾隆癸巳、甲午间,年七十乃终。其乡人刘炳为作传。曹受之侍御录以示余,因撮记其大略。

翻译

崔崇屽,山西汾阳人,以卖丝为业。来往于上谷、云中已有几年了。有一年,他亏损了十几两银子,他的伙伴偶然有怨言。崔崇屽怨愤,用刀剖腹自杀,肠子流出几寸长,生命垂危。主人趁着他没死,急忙叫来当地官员和他的妻子,问:“有什么冤情啊?”崔崇屽说:“我做买卖不精通,以致亏了主人的本钱。实在是我自觉羞愧,所以不想活了,跟别人没有关系。请赶快把我送回去,不要因为命案连累别人。”主人很感动,送了几十两银子作为丧葬费,崔崇屽气息奄奄,只是等死罢了。有个医生将他的肠子收回腹中,缝合伤口,敷了药,后来结了痂,竟然慢慢好起来了。只是大便是从刀口出来,因为肛门已经封闭住了。以后,他更加贫困,以至于卖了妻子。一起卖丝的人可怜他,各自送丝给他,让他纺线自给自足。渐渐地生活好起来,他又娶妻生子,到乾隆癸巳、甲午年间,七十岁时才去世。他的同乡人刘炳为他作了传。侍御使曹受之抄了来给我看,我摘录大要,写了这段故事。

原文

夫贩鬻丧资,常事也。以十馀金而自戕,崇屽可谓轻生矣。然其本志,则以本无毫发私,而其迹有似于干没,心不能白,以死自明,其平生之自好可知矣。濒死之顷,对众明告里胥,使官府无可疑;切嘱其妻,使眷属无可讼,用心不尤忠厚欤!当死不死,有天道焉。事似异而非异也。

翻译

做买卖赔钱,是常事。因为十几两银子就自杀,崔崇屽可以说是太轻生了。从他本来的想法,他没有丝毫的私心,但他的形迹像是私吞,心里委曲,不能表白,所以只有用一死来证明自己,这个人平生对自己要求严格就可以想象了。他将死的时候,还当众明告官府,让官府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又切切嘱咐他的妻子,让家属没有什么官司可打,用心不是更加忠厚吗!他看上去死定了却没有死,是天理法则。事情好像奇怪,其实并不奇怪呀。

原文

文安王丈紫府言:霸州一宦家娶妇,甫却扇,新婿失声狂奔出。众追问故,曰:“新妇青面赤发,状如奇鬼,吾怖而走。”妇故中人姿,莫解其故,强使复入,所见如前。父母迫之归房,竟伺隙自缢。既未成礼,女势当归。时贺者尚满堂,其父引之遍拜诸客,曰:“小女诚陋,然何至惊人致死哉!”《幽怪录》载卢生娶弘农令女事,亦同于此,但婿未死耳。此殆夙冤,不可以常理论也。自讲学家言之,则必曰:“是有心疾,神虚目眩耳。”

翻译

文安人王紫府前辈说:霸州有个做官人家娶儿媳妇,新娘的盖头刚刚掀开,新郎就狂叫着从新房里飞奔出来。众人追问出了什么事,新郎说:“新娘子青面红发,像个奇形怪状的鬼,我害怕跑了出来。”大家知道新娘子相貌中等,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又强行把他推入新房,他又像刚才一样叫喊着跑出来。父母强迫他回房,他竟然寻找机会上吊自尽了。既然两人还未成礼,女方理应得回娘家。当时贺喜的满堂宾客尚未散去,新娘的父亲带领着女儿拜见了各位宾客,说:“小女虽说长得丑陋,不过何至于到了吓死人的地步!”《幽怪录》记载着卢生娶弘农令女儿的故事,事情差不多,只是新郎没有被吓死。这大概是前生的冤业,不能用常理来解释。如果让假道学家来评论这件事,他们必然会说:“可能是新郎精神不正常,当时是头晕目眩罢了。”

原文

李主事再瀛,汉三制府之孙也,在礼部时为余属,气宇郎彻,余期以远到。乃新婚未几,遽夭天年。闻其亲迎时,新妇拜神,怀中镜忽堕地,裂为二,已讶不祥;既而鬼声啾啾,彻夜不息。盖衰气之所感,先兆之矣。

翻译

李再瀛主事是总督李汉三的孙子,是我在礼部时的下属,他性情开朗,思路清晰,我对他期望很大。不料新婚不久,就突然去世了。听说他迎亲时,新娘拜神,怀里的镜子忽然掉在地上,摔成两半,人们已惊讶这是不祥之兆;随后就听见鬼声啾啾,彻夜不停。这是由于衰气有所感应,预示了他的死讯。

原文

选人某,在虎坊桥租一宅。或曰:“中有狐,然不为患,入居者祭之则安。”某性啬不从,亦无他异。既而纳一妾,初至日,独坐房中,闻窗外帘隙有数十人悄语,品评其妍媸。忸怩不敢举首。既而灭烛就寝,满室吃吃作笑声, 吃吃笑不止, 出《飞燕外传》。或作“嗤嗤”,非也。又有作“咥咥”者,盖据毛亨《诗传》。然《毛传》“咥咥”乃笑貌,非笑声也。 凡一动作,辄高唱其所为。如是数夕不止,诉于正乙真人。其法官汪某曰:“凡魅害人,乃可劾治;若止嬉笑,于人无损。譬互相戏谑,未酿事端,即非王法之所禁。岂可以猥亵细事,渎及明神!”某不得已,设酒肴拜祝,是夕寂然。某喟然曰:“今乃知应酬之礼不可废。”

翻译

有个候选官员某人,在虎坊桥租了一套住宅。有人说:“这所宅子里有妖狐,但是不害人,居住的人祭祀一下就安稳了。”这个候选官员生性吝啬,不愿意祭,也没有发生什么怪异的事情。不久,他娶了个妾,刚到的那一天,她独自坐在房间里,就听见窗外有许多声音悄悄议论,评头论足说她的美丑。她只是忸忸怩怩低着头,没敢抬头。灭烛之后,听见满屋“吃吃”的笑声。 吃吃笑不止, 这句出自《飞燕外传》。有的本子作“嗤嗤”,是不正确的。又有的本子作“咥咥”,大概是根据毛亨为《诗经》写的解释。不过,《诗经》里的“咥咥”是欢笑的模样,并不是笑声。 他们一有什么动作,就有声音朗朗宣扬。连续几天都是这样,候选官员无奈,告到正乙真人面前。真人手下的法官汪某说:“狐仙鬼怪出来害人,才能镇治;如果只是嬉笑戏谑,对人没有什么伤害。好比是相互之间开玩笑,没有造成什么纠纷,不过嬉笑戏谑,没有酿成事端,就是王法也无法禁止。怎么能用这些私密的男女之间琐事去亵渎神灵呢!”候选官员不得已,只好备了酒菜祭拜了一番,当夜就平静了。他喟然长叹说:“现在才知道,应酬的礼节必不可免啊。”

原文

王符九言:凤皇店民家,有儿持其母履戏,遗后圃花架下,为其父所拾。妇大遭诟诘,无以自明,拟就缢。忽其家狐祟大作,妇女近身之物,多被盗掷于他处,半月馀乃止。遗履之疑,遂不辩而释,若阴为此妇解结者,莫喻其故。或曰:“其姑性严厉,有婢私孕,惧将投缳。妇窃后圃钥纵之逃。有是阴功,故神遣狐救之欤!”或又曰:“既为神佑,何不遣狐先收履,不更无迹乎?”符九曰:“神正以有迹明因果也。”余亦以符九之言为然。

翻译

王符九说:凤皇店的一户人家,有个小孩子拿着母亲的鞋子玩耍,丢在房后菜园的花架下面,被他的父亲捡到了。这个妇人因此遭到盘问和辱骂,她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打算上吊自杀。忽然他家大闹起狐怪来,凡是妇女贴身的衣物,不少被偷走扔到别处,闹了半个多月才停止。这样,丢鞋的嫌疑,就不用辩解也明白了,好像有意暗地里帮这个妇人忙,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人说:“妇人的婆婆很厉害,她家有个婢女与人私通怀孕了,十分害怕,想上吊自杀。妇人偷偷拿到菜园园门的钥匙,打开门放这个婢女跑了。由于积了这种阴德,所以神派遣狐精来救她的吧!”又有人说:“既然神灵保佑她,为什么不先派狐精把她的鞋收走,不是更不露痕迹了吗?”王符九说:“神正是要露出痕迹表示因果报应分明啊。”我也同意王符九的说法。

原文

胡太虚抚军能视鬼,云尝以葺屋巡视诸仆家,诸室皆有鬼出入,惟一室阒然。问之,曰:“某所居也。”然此仆蠢蠢无寸长,其妇亦常奴耳。后此仆死,其妇竟守节终身。盖烈妇或激于一时,节妇非素有定志必不能。饮冰茹蘖数十年,其胸中正气,蓄积久矣,宜鬼之不敢近也。又闻一视鬼者曰:“人家恒有鬼往来,凡闺房媟狎,必诸鬼聚观,指点嬉笑,但人不见不闻耳。鬼或望而引避者,非他年烈妇、节妇,即孝妇、贤妇也。”与胡公所言,若重规叠矩矣。

翻译

胡太虚抚军能够看见鬼,他说,曾经因为修缮房屋,巡视过奴仆们的家,各个房子都有鬼出出进进,只有一间房子很安静。查问一下,回答说是:“某奴仆住的地方。”不过这个仆人粗笨得很,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的老婆也是一般的女仆罢了。后来这个奴仆死后,他的老婆竟然终身守节不嫁。原来烈妇有的还是激于一时义愤,节妇如果不是平日有坚定的信念,一定不能做到的。含辛茹苦几十年,她心中的正气积蓄已经很久,鬼魂当然不敢靠近了。又听到一个能够看见鬼的人说:“某家人家里经常有鬼来往,凡是房间里男女调笑亲热,一定有各种鬼都聚来围观,还指点着嬉笑,只是人们听不见看不见而已。鬼一见就远远避开的人,不是将来的烈妇、节妇,就是孝妇、贤妇。”这和胡太虚先生所说的,如出一辙。

原文

朱定远言:一士人夜坐纳凉,忽闻屋上有噪声。骇而起视,则两女自檐际格斗堕,厉声问曰:“先生是读书人,姊妹共一婿,有是礼耶?”士人噤不敢语。女又促问,战栗嗫嚅曰:“仆是人,仅知人礼。鬼有鬼礼,狐有狐礼,非仆之所知也。”二女唾曰:“此人模棱不了事,当别问能了事人耳。”仍纠结而去。苏味道模棱,诚自全之善计也。然以推诿偾事,获谴者亦在在有之。盖世故太深,自谋太巧,恒并其不必避者而亦避,遂于其必当为者而亦不为,往往坐失事机,留为祸本,决裂有不可收拾者。此士人见诮于狐,其小焉者耳。

翻译

朱定远说:有个读书人夜晚坐着乘凉,忽然听见房顶上有吵闹声。他惊骇地站起身来看,两个女子在屋檐上打架,掉了下来,这两个女子大声问道:“先生是读书人,请问姊妹共有一个丈夫,有这个礼法吗?”士人吓得不敢说话。女人又催问,士人战栗着小声说:“我是人,只知道人类的礼制。鬼有鬼的礼制,狐精有狐精的礼制,不是我能知道的。”两个女人唾了他一口,说:“这人模棱两可,应当问一个明白人。”于是相互拉扯着走了。苏味道办事模棱两可,这倒是一种自我保全的妙计。然而因为推诿责任坏了事而遭到惩罚的人,也到处都有。因为太老于世故,算计得太巧妙的人,不应回避的事也回避了,应当做的也不做,所以往往坐失机会,留下祸根,到了祸殃暴发,已经不可收拾了。这个读书人遭到狐精的责备,还是小事。

原文

济南朱青雷言:其乡民家一少年与邻女相悦,时相窥也。久而微露盗香迹,女父疑焉,夜伏墙上,左右顾视两家,阴伺其往来。乃见女室中有一少年,少年室中有一女,衣饰形貌皆无异。始知男女皆为狐媚也。此真黎邱之技矣。青雷曰:“以我所见,好事者当为媒合,亦一佳话。然闻两家父母皆恚甚,各延巫驱狐。时方束装北上,不知究竟如何也。”

翻译

济南人朱青雷说:他的家乡有个年轻人与邻居的女儿相爱,时常互相偷看。时间长了,就露出了私通的蛛丝马迹,女孩的父亲猜疑,夜里趴在围墙上,左右察看两家,暗暗候着他们往来。他看见女儿房里有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的房里有一个女子,两男两女的衣服装饰、形体相貌都一模一样。这才知道年轻人和女儿都被狐精迷惑了。这真像黎邱的鬼变幻成人家子弟相貌的故事。朱青雷说:“依我看,不如找个热心人做媒撮合,也是一段佳话。但听说两家的父母都很气愤,各自请了巫师驱逐狐精。当时我正收拾行装北上,不知后来究竟如何了。”

原文

有视鬼者曰:“人家继子,凡异姓者,虽女之子,妻之侄,祭时皆所生来享,所后者弗来也。凡同族者,虽五服以外,祭时皆所后来享,所生者虽亦来,而配食于侧,弗敢先也。惟于某抱养张某子,祭时乃所后来享。久而知其数世前本于氏妇怀孕嫁张生,是于之祖也。此何义欤?”余曰:“此义易明。铜山西崩,洛钟东应,不以远而阻也。琥珀拾芥不引针,磁石引针不拾芥,不以近而合也。一木者气相属,二木者气不属耳。观此使人睦族之心,油然而生,追远之心,亦油然而生。一身岐为四肢,四肢各岐为五指,是别为二十岐矣;然二十岐之痛痒,吾皆能觉,一身故也。莫昵近于妻妾,妻妾之痛痒,苟不自言,吾终不觉,则两身而已矣。”

翻译

有个能看见鬼的人说:“过继的儿子,凡是异姓的,即便是姐妹的儿子、妻子的侄子,祭祀亡灵时,来享用的鬼,都是亲生父母,继父母的鬼魂不来。凡是同族祭祀的,有的即使已出了五服,祭祀时,都是他们的继父母的鬼魂来享用,亲生父母的鬼魂虽然也来了,只能坐在一旁陪伴,不敢抢先。只有于某抱养张某的儿子,祭祀时,来享用的依然是于某。后来得知几代以前,于家的一名妇女怀孕后嫁给了张家,这个儿子就是现在于家的祖辈。这是怎么回事呢?”我说:“这很容易明白。铜山在西方崩塌,东方洛阳的铜钟就会有响应,不因为距离远而受阻。琥珀摩擦后能吸草,但不能吸铁针;磁石能吸铁针,但不吸草,它们不因为距离近而相合。属于一类的,能相互感应;分属于两类的,相互就没有感应。看到这些而使人油然产生了和睦家族之心,油然产生了追念远古祖先之心。人的一身有四肢,而每肢又有五指,然后就有了二十指了;二十指的痛痒,我们都能感觉到,这是因为全身浑然一体。亲近莫过于妻妾了,妻妾的痛痒,她们自己不说,我终究不可能知道,因为毕竟是两个身体啊。”

原文

宋子刚言:一老儒训蒙乡塾,塾侧有积柴,狐所居也。乡人莫敢犯,而学徒顽劣,乃时秽污之。一日,老儒往会葬,约明日返。诸儿因累几为台,涂朱墨演剧。老儒突返,各挞之流血,恨恨复去。众以为诸儿大者十一二,小者七八岁耳,皆怪师太严。次日,老儒返,云昨实未归。乃知狐报怨也。有欲讼诸土神者,有议除积柴者,有欲往诟詈者。中一人曰:“诸儿实无礼,挞不为过,但太毒耳。吾闻胜妖当以德,以力相角,终无胜理。冤冤相报,吾虑祸不止此也。”众乃已。此人可谓平心,亦可谓远虑矣。

翻译

宋子刚说:一个老儒生在村里的学塾教书,村塾旁有个柴垛,狐精住在里面。村子里的人都不敢碰那个柴垛,但学生们顽皮淘气,常常在上面大小便。有一天,老儒到某处参加葬礼,约定第二天回来。孩子趁机把桌子摞起来拼摆成戏台,脸上涂上红色和墨色演起戏来。老儒突然返回来,把孩子们都打了一顿,直打得出了血,之后恨恨连声地走了。这些孩子大的有十一二岁,小的才七八岁,众人都怪老师过分严厉了。第二天,老儒返回,说昨天并没有回来过。众人这才知道是狐精出怨气报复孩子们。有的人提议要向土地神控诉,有的提议把那个柴垛拆掉,有的要去那里痛骂。其中有一个人说:“这些孩子确实无礼,打一顿也不为过,只是下手太狠毒了。我听说要想制服妖精必须用德行,以力相博,永远不可能制服。如果冤冤相报的话,我担心灾祸不止是这些。”众人听了,才没有行动。这人可以说是处事心平气和,也可说是有远虑啊。

原文

雍正乙卯,佃户张天锡家生一鹅,一身而两首。或以为妖。沈丈丰功曰:“非妖也。人有孪生,卵亦有双黄;双黄者,雏必枳首。吾数见之矣。”与从侄虞惇偶话及此,虞惇曰:“凡鹅一雄一雌者,生十卵即得十雏。两雄一雌者,十卵必毈一二,父气杂也。一雄两雌者,十卵亦必毈一二,父气弱也。鸡鹜则不妨,物各一性尔。”余因思鹅鸭皆不能自伏卵,人以鸡代伏之。天地生物之初,羽族皆先以气化,后以卵生,不待言矣。 凡物皆先气化而后形交,前人先有鸡先有卵之争,未之思也。 第不知最初卵生之时,上古之民淳淳闷闷,谁知以鸡代伏也;鸡不代伏,又何以传种至今也。此真百思不得其故矣。

翻译

雍正乙卯年,佃户张天锡家里孵出了一只鹅,一个身体两个头。有人认为是妖怪。沈丰功老先生说:“不是妖怪。人有双胞胎,蛋也有双黄蛋;双黄蛋孵出的小鸡,一定两个头。我见过几次了。”我和堂侄虞惇谈到这件事时,虞惇说:“凡是一雄一雌配对的鹅,生下十只蛋会孵出十只小鹅。两只雄鹅一只雌鹅配对的,生下十只蛋一定会败坏一两只,是因为雄性精气混乱。一只雄鹅两只雌鹅配对的,生下十只蛋也一定会败坏一两只,因为雄性精气薄弱。鸡鸭就不要紧,各种动物的性质不一样罢了。”我由此想到,鹅鸭都不能自己孵卵,人们用鸡代替孵卵。天地产生万物的时候,羽毛类都先以气化,然后卵生,就不必再细说了。 凡是物种都是先有精气变化然后有形体交配,过去的人关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争论,是没有深入思考啊 。只是,不知道最初卵生的时代,原始人类还浑浑沌沌,谁会知道用鸡来代替孵卵;鸡不去代替鹅孵卵,鹅又怎么能传种到现在。这些事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原文

刘友韩侍御言:向寓山东一友家,闻其邻女为狐媚。女父迹知其穴,百计捕得一小狐,与约曰:“能舍我女,则舍尔子。”狐诺之。舍其子而狐仍至。詈其负约。则谢曰:“人之相诳者多矣,而责我辈乎?”女父恨甚,使女阳劝之饮,而阴置砒焉。狐中毒,变形踉跄去。越一夕,家中瓦砾交飞,窗扉震撼,群狐合噪来索命。女父厉声道始末,闻似一老狐语曰:“悲哉!彼徒见人皆相诳,从而效尤。不知天道好还,善诳者终遇诳也。主人词直,犯之不详。汝曹随我归矣。”语讫寂然。此狐所见,过其子远矣。

翻译

侍御刘友韩说:他过去借住在山东一个朋友家,听说他邻居的女儿被狐精媚惑了。她父亲找到狐穴,千方百计逮住一只小狐崽,他对狐精说:“你能放弃我女儿,我就放了你的小狐崽。”狐精答应了。邻父放了狐崽,狐精却仍不放过他女儿。邻父大骂狐精负约。狐精说:“人互相诳骗的事多了,你还来责怪我?”邻父恨透了狐精,让女儿劝狐精喝酒,他暗暗在酒里放了砒霜。狐精中了毒,现出原形踉踉跄跄逃走了。第二天夜里,这个家里砖瓦纷飞,门窗砸得巨响,群狐聚集闹闹哄哄来向这家人索命。姑娘的父亲厉声说了事情的经过,就听见好像是一只老狐狸说:“太可悲了!它只见到人互相诳骗,从而效仿。不知天道报应,骗人者自己也会受骗。主人有理,侵犯这样的人不吉利。你们都跟我回去吧。”说完四周就寂静无声了。这只老狐狸的见识,比它的子孙们要深远得多。

原文

季廉夫言:泰兴旧宅后,有楼五楹,人迹罕至。廉夫取其僻静,恒独宿其中。

翻译

季廉夫说:泰兴有一所旧宅子,后院有五间楼房,很少有人到那里去。季廉夫图清静,经常独自一人住在里面。

原文

一夕,甫启户,见板阁上有黑物,似人非人,髿长毳如蓑衣,扑灭其灯,长吼冲人去。又在扬州宿舅氏家,朦胧中见红衣女子推门入。心知鬼物,强起叱之。女子跪地,若有所陈,俄仍冉冉出门去。次日,问主人,果有女缢此室,时为祟也。盖幽房曲室,多鬼魅所藏。黑物殆精怪之未成者,潜伏已久,是夕猝不及避耳。缢鬼长跪,或求解脱沉沦乎?廉夫壮年气盛,故均不能近而去也。俚巫言,凡缢死者着红衣,则其鬼出入房闼,中霤神不禁。盖女子不以红衣敛,红为阳色,犹似生魂故也。此语不知何本。然妇女信之甚深,故衔愤死者多红衣就缢,以求为祟。此鬼红衣,当亦由此云。

翻译

一天晚上,他刚推开房门,见板阁上有个黑乎乎的怪物,像人又不是人,浑身拖着长长的细毛,像穿了一件蓑衣,怪物扑灭了灯,大声吼叫着冲开人跑了。还有一次季廉夫在扬州住在舅舅家,朦胧中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女子推门进来。季廉夫心知这是个鬼怪类的东西,就壮着胆子起来呵斥她。女子跪在地上,像是在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就慢悠悠地出门离去了。第二天,他问主人,才知道果然有个女人吊死在这个房间里,时常出来作怪。凡是幽静的房子里,大多有鬼魅隐藏。那个黑物大概就是还没修炼好的怪类,在这儿潜藏已久,那天晚上仓促间来不及躲开。那个吊死的鬼长跪不起,或许是请求解脱沉沦吧?季廉夫正在壮年,气血旺盛,所以鬼怪不敢接近他而躲开了。乡间的巫婆说,凡是穿红衣服上吊死的,鬼魂出入人家时,宅神都不阻拦。所以女人死后不用红色的衣服装殓,因为红衣是阳色,穿上红衣就像活着一样。不知这些话的根据是什么。然而妇女们对这些非常相信,因此,那些委屈含冤的女人们大多穿上红衣服上吊,想要在死后兴妖作怪。季廉夫碰上的红衣女鬼,应当也是听信了这种话。

原文

先兄晴湖言:沧州吕氏姑家, 余两胞姑皆适吕氏,此不知为二姑家、五姑家也。 门外有巨树,形家言其不利。众议伐之,尚未决。夜梦老人语曰:“邻居二三百年,忍相戕乎?”醒而悟为树之精,曰:“不速伐,且为妖矣。”议乃定。此树如不自言,事尚未可知也。天下有先期防祸,弥缝周章,反以触发祸机者,盖往往如是矣。 闻李太仆敬堂某科磨勘试卷,忽有举人来投刺,敬堂拒未见。然私讶曰:“卷其有疵乎?”次日检之,已勘过无签;覆加详核,竟得其谬,累停科。此举人如不干谒,已漏网矣。

翻译

先兄晴湖说:我家嫁到沧州吕家的姑姑, 我两个姑姑都嫁了姓吕的人家,这个不知是二姑家还是五姑家。 她家院子门前有一棵大树,风水先生说,这棵树很不吉利。人们议论纷争,想把这棵大树砍倒,但还没有最后定下来。夜里,主人梦见一个老人对他说:“咱们是二三百年的老街坊了,您就忍心害死我吗?”主人醒来,意识到这个老人是树精,说:“不快点儿砍倒它,它就要兴妖作怪了。”马上就议定了。如果不是这个树精托梦说情,事情还不至于这样。天下有很多这样的事,人们为了防止灾祸发生,事先去周旋弥补,却反而触发了灾祸,很多事情往往如此。 听说某次科举考试,李敬堂太仆正在研究试卷,忽然有个举人送来名片求见,李敬堂拒绝接见。但心里感到奇怪,说:“大概他的试卷有问题吧?”第二天检查,发现已经看过一遍,没有用签条标出问题;就仔细地反复检查,竟然找出了错误,这个举人就落榜了。如果这个举人不去拜访李敬堂,这份有问题的试卷也就漏网了。

原文

奴子王敬,王连升之子也。余旧有质库在崔庄,从官久,折阅都尽,群从鸠赀复设之,召敬司夜焉。一夕,自经于楼上,虽其母其弟莫测何故也。客作胡兴文,居于楼侧,其妻病剧,敬魂忽附之语,数其母弟之失,曰:“我自以博负死,奈何多索主人棺敛费,使我负心!此来明非我志也。”或问:“尔怨索负者乎?”曰:“不怨也。使彼负我,我能无索乎?”又问:“然则怨诱博者乎?”曰:“亦不怨也。手本我手,我不博,彼能握我手博乎?我安意候代而已。”初附语时,人以为病者瞀乱耳;既而序述生平、寒温故旧,语音宛然敬也。皆叹曰:“此鬼不昧本心,必不终沦于鬼趣。”

翻译

奴仆王敬是王连升的儿子。过去我在崔庄有个当铺,外出做官的时间长了,这家当铺亏损得差不多了,我的堂弟们又集资把当铺办了起来,叫王敬夜里值更。一天夜里,王敬在楼上上吊死了,他的母亲和弟弟也不知死因。雇工胡兴文住在这间楼房隔壁,妻子病重时,王敬的灵魂忽然附在她身上,数落他母亲和弟弟的过失,说:“我因为赌博输了钱而死,你们为何向主人索要那么多丧葬费,让我有愧于心!今天来声明这不是我的本意。”有人问:“你不恨向你要债的人?”他说:“不恨。如果你欠了我的钱,我能不要吗?”又问:“你不恨引诱你赌博的人?”他说:“也不恨。手是我的手,我不赌,别人能拉着我的手去赌吗?我现在只有安心等候替代就是了。”王敬刚开始附在胡妻身上说话时,人们还以为是病人说胡话;接着历述生平往事、与亲朋故旧寒暄,言语声调都是王敬的。人们说:“这个鬼没有丧失良心,一定不会永远沉沦留在阴间。”

原文

李玉典言:有旧家子,夜行深山中,迷不得路。望一岩洞,聊投憩息,则前辈某公在焉。惧不敢进,然某公招邀甚切。度无他害,姑前拜谒。寒温劳苦如平生,略问家事,共相悲慨。因问:“公佳城在某所,何独游至此?”某公喟然曰:“我在世无过失,然读书第随人作计,为官第循分供职,亦无所树立。不意葬数年后,墓前忽见一巨碑,螭额篆文,是我官阶姓字;碑文所述,则我皆不知,其中略有影响者,又都过实。我一生朴拙,意已不安;加以游人过读,时有讥评;鬼物聚观,更多姗笑。我不耐其聒,因避居于此。惟岁时祭扫,到彼一视子孙耳。”士人曲相宽慰曰:“仁人孝子,非此不足以荣亲。蔡中郎不免愧词,韩吏部亦尝谀墓。古多此例,公亦何必介怀?”某公正色曰:“是非之公,人心具在;人即可诳,自问已惭。况公论具存,诳亦何益?荣亲当在显扬,何必以虚词招谤乎?不谓后起胜流,所见皆如是也。”拂衣竟起。士人惘惘而归。余谓此玉典寓言也。其妇翁田白岩曰:“此事不必果有,此论则不可不存。”

翻译

李玉典说:有个世代做官人家的子弟,赶夜路在深山里迷了路。看见一个岩洞,暂且进去歇脚,却看到去世的长辈某先生在岩洞里。他心里害怕,不敢进岩洞,但是某先生很殷切地邀请他进去。他估计不会有什么灾祸,姑且上前拜见行礼。某先生就像生前一样问寒问暖道辛苦,略微问了问家里的事情,都很悲伤感慨。世家子弟问道:“您的坟墓在另外地方,您怎么一个人到了这里呢?”某先生感叹着说:“我在世时没有过失,但是,读书时只是顺着别人的意愿,做官也只是按本分供职,也没有什么建树。没想到埋葬了几年,突然看到坟墓前一块巨大的碑石,碑首刻着螭头和弯弯曲曲的篆字,是我的官职姓名;碑文中所讲的,许多都是我不知道的事迹;其中稍微有点儿根据的,又都言过其实。我一生朴实愚拙,看到这样的碑文心中已经不安;加上游人经过读碑文时讥笑评论;鬼怪聚集观看,取笑嘲讽就更多了。我忍受不了嘈杂,只好躲到这里居住。只在逢年过节晚辈祭祀时,到坟墓那里看望一下子孙罢了。”世家子弟委婉地劝慰他说:“仁人孝子,不这样不足以荣耀祖先。蔡中郎写碑文还不免讲违心的话,韩愈也给人写过吹捧的墓志。古代这样的例子很多,您又何必放在心里呢?”某先生严肃地说:“是非的公平判断,都在人的心里;即使可以欺骗别人,扪心自问也会惭愧的。何况公众的评论客观存在,欺骗别人又有什么好处?让祖先荣耀应当实事求是,何必讲假话引起别人的诽谤攻击呢?想不到你一个名门望族的后代,见识也不过这个样子。”某先生抖抖衣服,竟站起来径直走了。世家子弟惘惘然回了家。我认为,这个故事是李玉典讲的寓言。他的岳父田白岩说:“这件事不一定真有,但是这个道理却不可不留存下来。”

原文

交河老儒刘君琢,居于闻家庙,而设帐于崔庄。一日,夜深饮醉,忽自归家。时积雨之后,道途间两河皆暴涨,亦竟忘之。行至河干,忽又欲浴,而稍惮波浪之深。忽旁有一人曰:“此间原有可浴处,请导君往。”至则有盘石如渔矶,因共洗濯。君琢酒少解,忽叹曰:“此去家不十馀里,水阻迂折,当多行四五里矣。”其人曰:“此间亦有可涉处,再请导君。”复摄衣径渡。将至家,其人匆匆作别去。叩门入室,家人骇路阻何以归。君琢自忆,亦不知所以也。揣摩其人,似高川贺某,或留不住 村名,其取义则未详。 赵某。后遣子往谢,两家皆言无此事;寻河中盘石,亦无踪迹。始知遇鬼。鬼多嬲醉人,此鬼独扶导醉人。或君琢一生循谨,有古君子风,醉涉层波,势必危,殆神阴相而遣之欤!

翻译

交河县有个老儒生刘君琢,住在闻家庙,却在崔庄教书。一天夜里,他喝醉了,忽然自己回家。当时正值连绵大雨过后,回家路上要经过的两条河都暴涨,他也竟然忘了。走到河边,忽然又想洗澡,却有点儿害怕河水汹涌水又很深。忽然旁边有人说:“这里原来有可以洗澡的地方,我带你去。”走到一个有一块大礁石的地方,类似渔人常用的码头,就和那人一起洗澡。刘君琢酒醒了一些,又叹息道:“这里到家不过十馀里,被水阻隔,要多走四五里了。”那人说:“这里也有可以蹚水过河的地方,我带你去。”于是两人提起衣服径直渡过河去。快要到家时,那人匆匆告别而去。他叩门进屋,家里人都惊骇道路阻隔,他是怎么回来的。刘君琢自己也想不起是怎么回事。猜想那个领路的人,像高川镇的贺某人,或是留不住 村名,取名的含义不了解。 村的赵某。后来他派儿子前往感谢,两家都说没有这事;寻找河中的礁石,也没有踪迹了。这才知道是碰上鬼了。鬼大多是戏弄喝醉的人,而这个鬼却扶助醉人。大概因为刘君琢一生因循守礼,做事谨慎有古君子之风,喝醉了独自渡过水深浪急的河,是很危险的,可能是神明在暗地里帮助让他平安回家吧!

原文

奴子董柱言:景河镇某甲,其兄殁,寡嫂在母家。以农忙,与妻共诣之,邀归助馌饷。至中途,憩破寺中。某甲使妇守寺门,而入与嫂调谑。嫂怒叱,竟肆强暴。嫂扞拒呼救,去人窎远,无应者。妇自入沮解,亦不听。会有馌妇踣于途,碎其瓶罍,客作五六人,皆归就食。适经过,闻声趋视。具陈状。众共愤怒,纵其嫂先行;以二人更番持某甲,裸其妇而迭淫焉。濒行,叱曰:“尔淫嫂,有我辈证,尔当死。我辈淫尔妇,尔嫂决不为证也。任尔控官,我辈午餐去矣。”某甲反叩额于地,祈众秘其事。此所谓假公济私者也,与前所记杨生事,同一非理,而亦同一快人意。后乡人皆知,然无肯发其事者:一则客作皆流民,一日耘毕,得值即散,无从知为谁何;一则恶某甲故也。皆曰:“馌妇之踣,不先不后,岂非若或使之哉!”

翻译

家奴董柱说:景河镇的某甲,兄长去世了,守寡的嫂子住在娘家。到了农忙时节,某甲就和他妻子一同去嫂子家,邀请她回来帮着给在田里耕作的人做饭送饭。三个人走到半路,在一座破庙里歇脚。某甲让妻子去守着庙门,他到里面调戏他的嫂子。嫂子愤怒叱骂,他竟动手强暴。他嫂子推拒着呼救,因为这里距离有人的地方很远,没有人听见。某甲的妻子自己进去劝解,他也不听。恰巧有个送饭的妇人因为在路上摔倒,打碎了盛着饭菜的瓶瓶罐罐,她家的五六个短工,都回家吃饭。正好经过这里,听到呼救声急忙跑去看。某甲的嫂子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这些人很愤怒,就放他嫂子先走了;短工们轮流派两个人按住某甲,其他人扒光他妻子的衣服轮奸。临走时,呵叱他说:“你奸淫嫂子,有我们作证,你罪该当死。我们奸淫你妻子,你的嫂子绝不会作证。任凭你告到官府去,我们吃午饭去了。”某甲反而在地上磕头,哀求众人不要张扬此事。这些短工实际就是所谓的假公济私,与前面所记杨生的故事,都属于无理,但也同样大快人心。后来村里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但是没有人肯去告发短工:一是因为短工都是流民,干完一天,拿到报酬就散了,无法查问是谁;二是因为他们厌恶某甲的行径。人们都说:“送饭妇人摔的那一跤,不早不晚,这难道不是有人在指使吗!”

原文

缢鬼溺鬼皆求代,见说部者不一。而自刭自鸩以及焚死压死者,则古来不闻求代事,是何理欤?热河罗汉峰,形酷似趺坐老僧,人多登眺。近时有一人堕崖死,俄而市人时有无故发狂,奔上其顶,自倒掷而陨者。皆曰:“鬼求代也。”延僧礼忏,无验。官守以逻卒,乃止。夫自戕之鬼候代,为其轻生也。失足而死,非其自轻生。为鬼所迷而自投,尤非其自轻生。必使辗转相代,是又何理欤?余谓是或冤谴,或山鬼为祟,求祭享耳,未可概目以求代也。

翻译

据说吊死鬼和淹死鬼都要找替身,这种事常见于小说,说法不一。但是自刎、喝毒药以及烧死、被埋压而死的鬼,自古以来没听说寻找替身的事,这是什么道理呢?热河的罗汉峰,形状很像打坐的老和尚,许多人登上峰顶去看山景。最近有一个人从山崖上掉下来摔死了,不久,常有镇上的人无缘无故地发疯,跑上罗汉峰顶,头朝下跳下去摔死。人们都说:“是鬼魂寻找替死鬼。”请和尚做法事超度祈祷,没有灵验。官府只好派兵巡逻,才不再有人去跳崖。自杀的鬼魂等候替代,是因为他自己不珍惜生命。失足堕崖而死的人,并非自己不珍惜生命。被鬼迷惑自杀的更不是他自己不想活。但一定要使他们循环往复地找替身,这又是什么道理呢?我认为,这件事或是冤冤相报,或是山鬼作怪害人,以求得到祭品享用,不能一概看成是鬼魂寻找替代。

原文

余乡产枣,北以车运供京师,南随漕舶以贩鬻于诸省,土人多以为恒业。枣未熟时,最畏雾。雾浥之则瘠而皱,存皮与核矣。每雾初起,或于上风积柴草焚之,烟浓而雾散;或排鸟铳迎击,其散更速。盖阳气盛则阴霾消也。

翻译

我的家乡出产枣,装车北运供应京城市场,向南顺着运河由漕船运往各省贩卖,当地人很多以种枣、贩枣为职业。枣子没有成熟时,最怕起雾。雾气润湿过的枣,瘪而皱,只剩下皮和核。每当大雾初起时,或者是在枣林的上风处堆积柴草燃烧,烟气浓厚驱散雾气;或者是排开众多的鸟枪,迎着雾气发射,大雾消散得更快。因为阳气盛,阴霾就会消散。

原文

凡妖物皆畏火器。史丈松涛言:山陕间每山中黄云暴起,则有风雹害稼。以巨炮迎击,有堕虾蟆如车轮大者。余督学福建时,山魈或夜行屋瓦上,格格有声。遇辕门鸣炮,则踉跄奔迸,顷刻寂然。鬼亦畏火器。余在乌鲁木齐,曾以铳击厉鬼,不能复聚成形。 语详《滦阳消夏录》。 盖妖鬼亦皆阴类也。

翻译

大凡妖物都惧怕火器。史松涛老先生说:山西、陕西一带,每当深山的上空突然出现黄色的云层,就会有风暴和冰雹毁害庄稼。用大炮轰击黄色云层,有时候会掉下车轮子那么大的蛤蟆来。我在福建任督学的时候,夜里,山魈有时在房上走来走去,踩得房瓦格格响。遇上官府在辕门前鸣放礼炮,把它吓得跌跌撞撞逃窜,顿时安静下来。鬼也怕火器。我在乌鲁木齐的时候,曾经用火枪射击厉鬼,不让它们聚集成形。 详细的情况在《滦阳消夏录》 。因为妖怪鬼魂都属于阴类。

原文

董秋原言:东昌一书生,夜行郊外。忽见甲第甚宏壮,私念此某氏墓,安有是宅,殆狐魅所化欤?稔闻《聊斋志异》青凤、水仙诸事,冀有所遇,踯躅不行。俄有车马从西来,服饰甚华,一中年妇揭帏指生曰:“此郎即大佳,可延入。”生视车后一幼女,妙丽如神仙,大喜过望。既入门,即有二婢出邀。生既审为狐,不问氏族,随之入。亦不见主人出,但供张甚盛,饮馔丰美而已。生候合卺,心摇摇如悬旌。至夕,箫鼓喧阗,一老翁搴帘揖曰:“新婿入赘,已到门。先生文士,定习婚仪,敢屈为傧相,三党有光。”生大失望,然原未议婚,无可复语;又饫其酒食,难以遽辞。草草为成礼,不别而归。家人以失生一昼夜,方四出觅访。生愤愤道所遇,闻者莫不拊掌曰:“非狐戏君,乃君自戏也。”

翻译

董秋原说:东昌有个书生,夜间在郊外赶路。忽然看见一所大宅子十分高大华丽,心想这是某某家的墓地,怎么会有这所大宅子?大概是狐精变化出来的吧?他听多了《聊斋志异》中青凤、水仙一类的故事,希望自己也有这种机遇,就故意磨磨蹭蹭不肯离开。不一会儿,有马匹车辆从西边过来,车马上的人衣服装饰都很华丽,其中一个中年妇女揭开车帘,指着书生说:“这位郎君就很好,可以请他进去。”书生看到车子后面坐着个少女,漂亮得天仙似的,高兴极了。车子进了宅院大门,有两个婢女走出来邀请书生。书生已经知道这些是狐精,也不再问她们姓名门第,就跟着进了门。也没看到主人出来见面,只是陈设豪华,酒菜十分丰盛而已。书生等着做新郎,心思像挂着的旗帜一样摇摇荡荡。到了晚上,音乐声响十分热闹,有个老翁掀开门帘行礼,说:“新女婿入赘,现在已经到门口了。先生是读书人,一定熟悉结婚仪式,委屈你当一回傧相,我们整个家族都有光彩了。”书生大失所望,但是原本就未曾议过婚事,现在就没话好说了;又饱吃了人家的酒菜,不好马上推辞。于是只好马马虎虎做一回婚礼傧相,然后不辞而别,回到家里。家里人因为书生失踪了一天一夜,正出外四处寻找。书生愤愤不平地把自己的遭遇讲了出来,听到的人都拍手大笑,说:“这不是狐精戏弄你,是你自己戏弄自己啊。”

原文

余因言有李二混者,贫不自存,赴京师谋食。途遇一少妇骑驴,李趁与语,微相调谑。少妇不答亦不嗔。次日,又相遇,少妇掷一帕与之,鞭驴径去,回顾曰:“吾今日宿固安也。”李启其帕,乃银簪珥数事。适资斧竭,持诣质库。正质库昨夜所失,大受拷掠,竟自诬为盗。是乃真为狐戏矣。秋原曰:“不调少妇,何缘致此?仍谓之自戏可也。”

翻译

我也接着说有个叫李二混的人,穷得过不下去了,就到京城谋生。路上碰到一个骑驴的少妇,李二混趁着同她说话时,悄悄地跟她调笑。少妇不回答,也不恼怒。第二天,两人又碰到了,少妇扔了个手帕包给李二混,打着驴子自己先走,还回头说道:“我今天住在固安。”李二混打开手帕包,里面有几件银首饰。李二混正缺少盘缠,就拿着银首饰到当铺去当。这些银首饰恰好是当铺昨夜失窃的东西,李二混受尽拷打,只好胡乱招认是偷盗。这才真的是被狐精戏弄了。董秋原说:“他不去调戏少妇,怎么会到这个地步?这仍然可以说是自己戏弄自己啊。”

原文

莆田李生裕翀言:有陈至刚者,其妇死,遗二子一女。岁馀,至刚又死。田数亩、屋数间,俱为兄嫂收去,声言以养其子女,而实虐遇之。俄而屋后夜夜闻鬼哭,邻人久不平,心知为至刚魂也,登屋呼曰:“何不祟尔兄?哭何益!”魂却退数丈外,呜咽应曰:“至亲者兄弟,情不忍祟;父之下,兄为尊矣,礼亦不敢祟。吾乞哀而已。”兄闻之感动,詈其嫂曰:“尔使我不得为人也。”亦登屋呼曰:“非我也,嫂也。”魂又呜咽曰:“嫂者兄之妻,兄不可祟,嫂岂可祟耶!”嫂愧不敢出。自是善视其子女,鬼亦不复哭矣。使遭兄弟之变者,尽如此鬼,宁有阋墙之衅乎?

翻译

蒲田书生李裕翀说:有个叫陈至刚的人妻子死了,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年多后,陈至刚也死了。他的几亩田、几间房,都被兄嫂收去,声称抚养他的儿子和女儿,实际上却虐待他们。不久,屋子后面每天都听到鬼哭声,邻居早就愤愤不平,明白是陈至刚的魂在哭,就登上屋顶喊:“你为什么不作祟害你的哥哥,哭有什么用!”鬼魂听后退到几丈远之外,呜咽说:“最亲近的人就是兄弟,手足之情,我不忍心作祟;父亲以下,兄长为尊啊,按照礼法我也不敢作祟。我乞求哀怜而已。”他哥哥听后非常感动,责骂妻子说:“你让我无法做人。”他也登上屋顶说:“兄弟,不是我要干的,是你嫂子要这么干的。”鬼魂又呜咽说:“嫂子是兄长的妻子,我对兄长不能作祟,对嫂子怎么可以伤害呢!”嫂子惭愧得不敢露面。从此以后兄嫂好好对待他的子女,鬼也不再哭泣了。假如世上那些兄弟不和的人,都像陈至刚那样,还会发生骨肉相残的事吗?

原文

卫媪,从侄虞惇之乳母也。其夫嗜酒,恒在醉乡。一夕,键户自出,莫知所往。或言邻圃井畔有履,视之,果所着;窥之,尸亦在。众谓墙不甚短,醉人岂能逾?且投井何必脱履?咸大惑不解。询守圃者,则是日卖菜未归,惟妇携幼子宿。言夜闻墙外有二人邀客声,继又闻牵拽固留声,又訇然一声,如人自墙跃下者,则声在墙内矣;又闻延坐屋内声,则声在井畔矣;俄闻促客解屦上床声,又訇然一声,遂寂无音响。此地故多鬼,不以为意,不虞此人之入井也,其溺鬼求代者乎?遂堙是井,后亦无他。

翻译

卫老婆子,是我堂侄纪虞惇的奶妈。她的丈夫嗜酒,常常醉醺醺的。一天夜里,丈夫锁上门出去,没人知道他到哪儿去了。有人说邻居菜园的水井旁有双鞋子,卫婆子赶去看,果然是丈夫穿的;探头看井里,尸体也在里面。大家认为院墙不算矮,醉酒的人怎么能跳得过去呢?而且投井为什么要脱掉鞋子?大家都非常疑惑,无法解释。去问看菜园的,他说这天他出去卖菜没有回来,只有他的妻子带着年幼的儿子睡觉。他妻子说,夜里听到墙外有两个人邀请客人的声音,随后又听到拉扯挽留的声音,接着“轰”的一声响,就像有人从墙头跳下来,声音就在院墙内;又听到邀请客人进屋里坐的声音,这时声音就在水井旁边了;不一会儿,听到催促客人脱鞋上床的声音,接着又是轰然一声响,然后就寂静无声了。这个地方本来就经常闹鬼,看菜园人的妻子没当回事儿,没料到是这个人掉进井里了,这大概是淹死鬼寻找替身的吧?于是填了这口井,后来也没有发生什么异常。

原文

族叔楘庵言:尝见旋风中有一女子张袖而行,迅如飞鸟,转瞬已在数里外。又尝于大槐树下见一兽跳掷,非犬非羊,毛作褐色,即之已隐。均不知何物。余曰:“叔平生专意研经,不甚留心于子、史。此二物,古书皆载之。女子乃飞天夜叉,《博异传》载唐薛淙于卫州佛寺见老僧言居延海上见天神追捕者是也。褐色兽乃树精,《史记·秦本纪》:‘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丰大特。’注曰:‘今武都故道,有怒特祠,图大牛上生树本,有牛从木中出,复见于丰水之中。’《列异传》:秦文公时,梓树化为牛。以骑击之,骑不胜;或堕地,髻解被发,牛畏之入水。故秦因是置旄头骑。庾信《枯树赋》曰:‘白鹿贞松,青牛文梓。’柳宗元《祭纛文》曰‘丰有大特,化为巨梓;秦人凭神,乃建旄头’,即用此事也。”

翻译

族叔纪楘庵说:曾经看见有个女子在旋风中张开袖子飞行,像飞鸟一样迅速,转眼就飞出几里地了。又曾经在大槐树下看见一只野兽跳跃,那兽看上去不是狗也不是羊,毛是褐色的,近一点儿就消失不见了。都不知是什么东西。我说:“叔叔平时一心一意地研读儒经,对于子书和史书都不怎么留意。这两种东西,古书上都有记载。女子是飞天夜叉,《博异传》记载唐代薛淙在卫州佛寺见过一个老和尚,说见到过在居延海上被天神追捕的,就是这种东西。褐色的兽是树精,《史记·秦本纪》记载:‘二十七年砍伐南山的大梓树,树中走出一头巨大的公牛。’注释说:‘现在武都的古道上,有怒特祠,里面画着大的神牛,牛身上长着大树,还有神牛从树里走出来,走进丰水里。’《列异传》记载:秦文公时,梓树变成神牛。派骑兵进攻,骑兵斗不过神牛;有人从马上摔下来,发髻解开,披头散发的,神牛看见了很害怕,躲进水里。所以秦国因为这件事,特地设置了叫‘旄头’的骑兵。庾信的《枯树赋》说:‘白鹿贞松,青牛文梓。’柳宗元《祭纛文》说‘丰有大特,化为巨梓;秦人凭神,乃建旄头’,就是用的这个典故。”

原文

王德圃言:有县吏夜息松林,闻有泣声。吏故有胆,寻往视之,则男女二人并坐石几上,喁喁絮语,似夫妇相别者。疑为淫奔,诘问其由。男子起应曰:“尔勿近,我鬼也。此女吾爱婢,不幸早逝,虽葬他所,而魂常依此。今被配入转轮,从此一别,茫茫万古,故相悲耳。”问:“生为夫妇,各有配偶,岂死后又颠倒移换耶?”曰:“惟节妇守贞者,其夫在泉下暂留,待死后同生人世,再续前缘,以补其一生之茕苦。馀则前因后果,各以罪福受生,或及待,或不及待,不能齐矣。尔宜自去,吾二人一刻千金,不能与尔谈冥事也。”张口嘘气,木叶乱飞,吏悚然反走。后再过其地,知为某氏墓也。德圃为凝斋先生侄。先生作《秋灯丛话》,漏载此事。岂德圃偶未言及,抑先生偶失记耶?

翻译

王德圃说:有个县府的小吏,夜里在松林里休息,听到哭泣的声音。这个小吏本来有胆量,就循声寻找,发现有一男一女并肩坐在石凳上,轻声细语说话,好像是夫妻告别的样子。小吏怀疑他们是私奔外逃,就过去盘问。男子站起来回答道:“你不要靠近,我是鬼。这个女子是我喜爱的婢女,不幸过早去世,虽然葬在别的地方,但她的鬼魂常常依恋留在这里。现在她要轮回投生,从此分别之后,千年万年再也不能相逢,所以我们都很伤悲。”小吏问:“生前是夫妻,每人都有配偶了,难道死后又重新变换吗?”男子说:“只有坚守忠贞的节妇,她的丈夫能在阴间暂时停留,等节妇死后再一起投生人世,再继续前生的姻缘,用来弥补她一生孤独的痛苦。其他人按照生前的各种因缘,各人按自己的罪过和福分去投生,有些夫妻在阴间能等得到,有些夫妻就等不到,不能一起投生了。你应该走了,我们俩一刻千金,没工夫再跟你讲阴间的事情。”男子张口吐了一口气,只见树叶乱飞,吓得小吏赶快回身就跑。后来再经过那个地方,才知道是某人的墓地。王德圃是凝斋先生的侄子。凝斋先生写《秋灯丛话》时,漏记了这件事。难道是王德圃没有讲过,还是凝斋先生偶然失于记载呢?

原文

先外祖母曹太恭人,尝告先太夫人曰:“沧州一宦家妇,不见容于夫,郁郁将成心疾,性情乖剌,琴瑟愈不调。会有高行尼至,诣问因果。尼曰:‘吾非冥吏,不能稽配偶之籍也;亦非佛菩萨,不能照见三生也。然因缘之理,则吾知之矣。夫因缘无无故而合者也,大抵以恩合者必相欢,以怨结者必相忤。

翻译

我的外祖母曹太恭人,曾对先太夫人说:“沧州有个官宦的妻子,丈夫容不下她,心里郁郁不欢,眼看要成心病,性格变得乖戾古怪,夫妇俩更加合不来。恰好一位修行高深的尼姑来了,这个妇人就询问婚姻不和的因果。尼姑说:‘我不是阴间的官吏,不能查你们配偶的名册;我也不是菩萨,不能看到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但是因缘的道理我却知道。人没有无缘无故结合的,前世有恩情而结合的夫妻,必定相互欢爱,因为前世怨恨而结合的夫妻,必然相互抵触。

原文

又有非恩非怨,亦恩亦怨者,必负欠使相取相偿也。如是而已。尔之夫妇,其以怨结者乎?天所定也,非人也;虽然,天定胜人,人定亦胜天。故释迦立法,许人忏悔。但消尔胜心,戢尔傲气,逆来顺受,以情感而不以理争;修尔内职,事翁姑以孝,处娣姒以和,待妾媵以恩,尽其在我,而不问其在人,庶几可以挽回乎!徒问往因,无益也。’妇用其言,果相睦如初。”先太夫人尝以告诸妇曰:“此尼所说,真闺阁中解冤神咒也。信心行持,无不有验;如或不验,尚是行持未至耳。”

翻译

也有非恩非怨、亦恩亦怨而结合的,必然是双方互有负欠而彼此相互取偿。如此而已。你们夫妻莫不是因为怨恨而结合的吧?这是上天决定的,不是人为的;即使是这样,天定胜人,人也能胜天。所以释迦牟尼创立佛法,准许人们忏悔。只要消除你的好胜心,收敛你的傲气,逆来顺受,用情感化而不因为所谓的讲道理争吵;尽你分内的责任,孝顺地侍奉公公婆婆,和睦地处理妯娌关系,宽容地对待姬妾婢女,做到这些全在自己,而不用管别人怎样,这样也许能挽回你们夫妻感情吧!一味询问以往的原因,没有任何好处。’这个妻子按照尼姑的话去做,夫妇间果然像刚结婚时那样和睦相爱。”先太夫人曾用这件事告诫几个儿媳妇说:“这个尼姑所说的道理,真是闺阁之中解除怨恨的神咒。坚持经常这样去做,没有不灵验的;如果不灵验,那是没有坚持到底的原故。”

原文

蔡太守必昌云判冥,论者疑之。然朱竹君之先德 唐人称人故父曰先德,见《北梦琐言》 。蔡君先告以亡期。蔡君之母,亦自预知其亡期,皆日辰不爽。是又何说欤?朱石君抚军,言其他事甚悉。石君非妄语人也。顾郎中德懋亦云判冥。后自言以泄漏阴府事,谪为社公,无可验也。余尝闻其论冥律,已载《滦阳消夏录》中。其论鬼之存亡,亦颇有理。大意谓人之馀气为鬼,气久则渐消。其不消者有三:忠孝节义,正气不消;猛将劲卒,刚气不消;鸿材硕学,灵气不消。不遽消者亦三:冤魂恨魄,茹痛黄泉,其怨结则气亦聚也;大富大贵,取多用宏,其精壮则气亦盛也;儿女缠绵,埋忧赍恨,其情专则气亦凝也。至于凶残狠悍,戾气亦不遽消,然堕泥犁者十之九,又不在此数中矣。言之凿凿,或亦果有所征耶?

翻译

太守蔡必昌说他能判断阴间的事,人们对此表示怀疑。但朱竹君的先德 唐代人把别人去世的父亲叫做先德,见《北梦琐言》。 蔡先生事先告诉了他的死期。蔡先生的母亲,也预先知道了自己的死期,说的日子时辰都不差。这又怎么解释呢?巡抚朱石君说起蔡必昌的其他事,都很详尽。朱石君不是随便乱说的那种人。郎中顾德懋,也说能判断阴间的事。后来他自称因为泄露了阴曹地府的事情,被贬作土地神,这是没法验证的。我曾经听他谈论阴间戒律,已经记载在《滦阳消夏录》中。他论述鬼的存在和消失,也很有道理。大概是说人的馀气成为鬼,时间长了馀气就逐渐消散。那些不消散的有三种:忠孝节义之人,他们的正义之气不消散;猛将勇卒,他们的刚强之气不消散;大材博学之人,他们的聪明之气不消散。不会立即消散的也有三种:冤魂恨魄,在地下含恨忍痛,他的怨恨凝结,气也就聚集在一起;大富大贵的,获取得多,用途也广,他的精魄强壮,气也就强盛;儿女之情缠绵,带着忧思和遗憾埋进黄土,感情专一,气也就凝结。至于那些凶狠残暴的,馀气也不立即消散,但这些人十分之八九堕入地狱,这又不在所讨论的范围之中。他说得实实在在,或许是有真凭实据吧?

原文

雍正戊申夏,崔庄有大旋风,自北而南,势如潮涌,余家楼堞半揭去。 北方乡居者,率有明楼以防盗,上为城堞 。从伯灿宸公家,有花二盎、水一瓮,并卷置屋上,位置如故,毫不欹侧;而阶前一风炉铜铫,炭火方炽,乃安然不动,莫明其故。次日,询迤北诸村,皆云未见。过村数里,即渐高入云。其风黄色,嗅之有腥气。或地近东瀛,不过百里,海神来往,水怪飞腾,偶然狡狯欤?

翻译

雍正戊申年夏天,崔庄刮起了大旋风,从北到南,风势像海潮汹涌,我家明楼上的矮墙都被揭去一半。 北方农村,大都建有防盗的明楼,上面有矮墙。 我的堂伯父纪灿宸先生家里,有两盆花,一缸水,都被风卷到屋顶上,相互间的距离却仍然如故,而且一点儿也不倾斜;而台阶前摆着的一个风炉和铜铫,炉中炭火烧得正旺,却在原地安然不动,谁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第二天,询问北面各个村庄,都说没见到这股风。这股风从崔庄刮过几里地,就逐渐升高入云。风色是黄黄的,闻起来有一股腥气。也许是由于此地接近东海,不过百里之遥,海神来往,或者是水怪经过,偶然起意开个玩笑吧?

原文

从侄虞惇,甲辰闰三月官满城教谕时,其同官戴君,邀游抱阳山。戴携彭、刘二生,从山前往。虞惇偕弟汝侨、子树璟及金、刘二生,由山后观牛角洞、仙人室诸胜。方升山麓,遥见一人岩上立,意戴君遣来迎也。相距尚里许,急往赴之。愈近,其人渐小,至则白石一片,倚岩植立,高尺五六寸,广四五寸耳。绝不类人形,而望之如人,奇矣。凡物远视必小,欧罗巴人所谓视差也。此石远视大而近视小,抑又奇矣。迨下山里许,再回视之,仍如初见状。众谓此石有灵,拟上山携取归。彭生及树璟先往觅,不得;汝侨又与二刘生同往,道路依然,物物如旧,石竟不可复睹矣。盖邃谷深崖,神灵所宅,偶然示现,往往有之。是山所谓仙人室者,在峭壁之上,人不能登。土人每遥见洞口人来往,其必炼精羽化之徒矣。

翻译

堂侄纪虞惇,在乾隆甲辰年三月任满城教谕时,同事戴先生邀请他同游抱阳山。戴先生领着彭、刘两个学生从山前上山。虞惇带着弟弟纪汝侨、儿子纪树璟以及金姓、刘姓的两个学生,从山后去游览牛角洞、仙人室几处名胜。他们刚刚走到山脚,远远望见一个人站在岩石上,以为是戴先生派来迎接他们的。相距还有一里左右,急忙赶过去。越是靠近,那个人越小,到了跟前,却是一片白石,靠着山岩树立,高一尺五六寸,宽四五寸。它绝不像人的形状,而远远望去却和人一样,太奇怪了。凡是从远处看东西,必定觉得小,就是欧洲人所说的视差。这片石头从远处看着大而近处看着小,就更奇怪了。等下山走了一里左右,再回头看那片石头,仍然像开始看见那样。大家都说这石头有灵气,打算上山取来带回去。彭生和树璟两人先去找,没找到;汝侨又和两位刘生一起过去,走的还是原路,景物也都依旧,竟然没再见到那片石头。凡是幽谷深崖,都是神灵所居的地方,神灵偶然显形,也是常有的现象。这座山里的仙人室,在陡峭的石壁之上,人不能登上去。当地人总是远远看见洞口有人进进出出,那必定是修炼成精、羽化成仙的人。

原文

申丈苍岭言:刘智庙有两生应科试,夜行失道。见破屋,权投栖止。院落半圮,亦无门窗,拟就其西厢坐。闻树后语曰:“同是士类,不敢相拒。西厢是幼女居,乞勿入;东厢是老夫训徒地,可就坐也。”心知非鬼即狐,然疲极不能再进,姑向树拱揖,相对且坐。忽忆当向之问路,再起致词,则不应矣。暗中摸索,觉有物触手;扪之,乃身畔各有半瓜。谢之,亦不应。质明将行,又闻树后语曰:“东去二里,即大路矣,一语奉赠:《周易》互体,究不可废也。”不解所云,叩之又不应。比就试,策果问互体。场中皆用程朱说,惟二生依其语对,并列前茅焉。

翻译

申苍岭老先生说:刘智庙有两个书生应科举考试,晚上赶路迷失了方向。看到有间破房子,暂且进去休息。这所房子的院墙倒塌了一半,房子也没有门窗,书生就想到西厢房坐着。突然听到树后面有声音说:“大家都是读书人,我不敢拒绝你们进来。西厢房是我小女儿住的,请不要进去;东厢房是老夫我教学生的地方,可以进去坐坐。”两个书生知道,这声音不是鬼魂就是狐精,但是已经疲倦极了,不能再赶路,只好对着树行个礼,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下来。忽然,书生想起应当问问路,就再站起来讲话,却听不见回答了。书生在黑暗中摸索,觉得碰到了东西;再摸,原来各人身边都有半只瓜。书生表示感谢,也没有声音答应。到天色微明,书生要起程时,又听到树后的声音说:“向东走二里,就是大路了,有一句话送给你们:《周易》卦爻里互体的说法,到底不可以废除。”书生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再问又不回答。等到考试时,策论部分果然问到互体。考生们都用程朱的说法,只有这两个书生按树后声音所讲,用《周易》卦爻里互体的说法来回答,结果都名列前茅。

原文

乾隆甲子,余在河间应科试,有同学以帕幂首,云堕驴伤额也。既而有同行者知之,曰:“是于中途遇少妇,靓妆独立官柳下,忽按辔问途。少妇曰:‘南北驿路,车马往来,岂有迷途之患?尔直欺我孤立耳。’忽有飞瓦击之,流血被面。少妇径入秫田去,不知是人是狐是鬼也。但未见举手,而瓦忽横击,疑其非人;鬼又不应白日出,疑其狐矣。”高梅村曰:“此不必深问。无论是人是鬼是狐,总之当击耳。”又丁卯秋,闻有京官子,暮过横街东,为娼女诱入室。突其夫半夜归,胁使尽解衣履,裸无寸缕,负置门外丛冢间。京官子无计,乃号呼称遇鬼。有人告其家迎归。姚安公时官户部,闻之笑曰:“今乃知鬼能作贼。”此均足为佻薄者戒也。

翻译

乾隆甲子年,我在河间府参加科举考试,有个同学用手帕包着头,说是从驴背上掉下来摔伤了额头。后来他一起来的人说出了真情,说:“他在中途遇到一个少妇,浓妆艳抹,独自站在官道边的柳树下,他突然拉住缰绳向她问路。少妇说:‘南北大道往来的车马很多,怎么可能迷路呢?你不过是欺我孤身一人站着罢了。’突然有块瓦片打中了他,当即血流满脸。少妇径直走进高粱地里,也不知道她是人是狐还是鬼。没见她抬手,瓦片却横打过来,怀疑她不是人;鬼又不应该白天出来,估计是狐。”高梅村说:“这事不必深究。无论她是人是狐还是鬼,总之他应当挨打。”还有,乾隆丁卯年秋天,我听说有个京官的儿子,晚上路过横街东口,被妓女诱骗进屋。突然,她的丈夫半夜回家,胁迫他脱掉全部衣服鞋子,一丝不挂赤裸裸的,被扛到门外的坟地里。京官的儿子没有办法,就大声叫喊,声称遇到鬼了。有人告诉他家里人,才把他接了回去。姚安公当时在户部做官,听说后笑着说:“现在才知道鬼也会做贼。”这些事都足以让轻薄之人引为借鉴。

原文

乌鲁木齐千总柴有伦言:昔征霍集占时,率卒搜山。于珠尔土斯深谷中遇玛哈沁,射中其一,负矢奔去,馀七八人亦四窜。夺得其马及行帐。树上缚一回妇,左臂左股,已脔食见骨,噭噭作虫鸟鸣。见有伦,屡引其颈,又作叩颡状。

翻译

乌鲁木齐的千总柴有伦说:从前征讨霍集占的时候,率领士兵搜山。在珠尔土斯山的深谷中,遇到强盗,张弓射中一人,伤者带着箭跑了,剩下的七八个人也四处逃窜了。士兵夺了强盗的马匹和行帐。看见树上绑着一个回族女人,左臂和左边大腿上的肉已经被割下来吃了,都能看见骨头了,她凄惨呻吟的声音像虫鸟鸣叫那么微弱。看见了柴有伦,她几次伸长脖子,又做出叩头的动作。

原文

有伦知其求速死,剚刃贯其心。瞠目长号而绝。后有伦复经其地,水暴涨,不敢涉,姑憩息以待减退。有旋风来往马前,倏行倏止,若相引者。有伦悟为回妇之鬼,乘骑从之,竟得浅处以渡。

翻译

柴有伦明白她请求快点儿死,就拔出刀扎进她的心脏。那个女人瞪着眼睛发出一声长叫死了。后来,柴有伦又经过这个地方,河水暴涨,不敢过河,就暂时休息等待河水减退。突然有股旋风在马前来回刮,一会儿走一会儿停,好像是引导他的样子。柴有伦明白是回族妇女的鬼魂,就骑上马跟着,终于从浅的地方渡过了河。

原文

季廉夫言:泰兴有贾生者,食饩于庠,而癖好符箓禁咒事,寻师访友,炼五雷法,竟成。后病笃,恍惚见鬼来摄。举手作诀,鬼不能近。既而家人闻屋上金铁声,奇鬼狰狞,汹涌而入,咸悚惶避出。遥闻若相格斗者,彻夜乃止。比晓视之,已伏于床下死,手掊地成一深坎,莫知何故也。夫死生数也,数已尽矣,犹以小术与天争,何其不知命乎?

翻译

季廉夫说:泰兴有个姓贾的书生,考上了生员,而他却嗜好符箓、咒语等道法,四出寻师访友,求炼五雷法,终于炼成功了。后来他病重的时候,恍恍惚惚看到鬼来捉拿自己。就举起手作咒语口诀,鬼无法靠近身边。之后家里人听到屋顶上“乒乒乓乓”响声,看到许多面目狰狞的恶鬼,气势汹汹地涌入屋中,都惶恐地躲开了。远远听见相互格斗的声音,经过一整夜才停止。到早晨进去看,贾生趴在床下死了,手把地刨成了一个深坑,不知是什么原因。按说生死都有定数,定数已尽了,还要以小的法术与天抗争,贾生怎么这样不知天命?

原文

廉夫又言:钟太守光豫官江宁时,有幕友二人,表兄弟也。一司号籍,一司批发,恒在一室同榻寝。一夕,一人先睡,一人犹秉烛,忽见案旁一红衣女子坐,骇极,呼其一醒。拭目惊视,则非女子,乃奇形鬼也。直前相搏,二人并昏仆。次日,众怪门不启,破扉入视。其先见者已死,后见者气息仅属,灌治得活。乃具述夜来状。鬼无故扰人,事或有之;至现形索命,则未有无故而来者。幕府宾佐,非官而操官之权,笔墨之间,动关生死,为善易,为恶亦易。是必冤谴相寻,乃有斯变。第不知所缘何事耳。

翻译

季廉夫又说:钟光豫太守在江宁做官时,有两个幕僚,是表兄弟。一个掌管编号登记,一个掌管公文收发,经常在一个房间里同床而睡。一天晚上,一个人已经睡下了,另一个还在灯下看书,突然发现书桌边坐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他害怕极了,连忙把睡着的人喊醒。睡着的人惊醒后,揉着眼睛察看,发现并不是女人,而是一个奇形怪状的鬼。那个鬼冲上前来就打,两个人都昏倒在地。第二天,众人见他们不开房门,都感到奇怪,就打破门板进去查看。发现第一个看见鬼的人已经死了;后来看见的人只剩下一口气,灌下药后才救活。醒过来的人就把昨夜的情况讲了一番。鬼魂无缘无故去骚扰人,这是有可能的事;到现出原形来追讨性命这一步,就不会是无缘无故而来的。官府的幕僚宾客,虽然自身不是官,却掌握官的权力,行文之间,动不动就关系到人的生死,所以在这个位置上行善比较容易,作恶也比较容易。这件事一定是有冤魂前来报复,才有这样大的变故。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事罢了。

原文

乌鲁木齐军吏茹大业言:古浪回民,有踞佛殿饮博者,寺僧孤弱,弗能拒也。一夜,饮方酣,一人舒拇指呼曰:“一。”突有大拳如五斗栲栳,自门探入,五指齐张,厉声呼曰:“六。”举掌一拍,烛灭几碎,十馀人并惊仆。至晓,乃渐苏,自是不敢复至矣。佛于众生无计较心,其护法善神之示现乎?

翻译

乌鲁木齐军吏茹大业说:古浪县的几个回民踞坐在佛殿喝酒赌博,庙里的和尚孤单懦弱,不敢惹他们。一天夜里,他们正喝得高兴,一个人竖起大拇指叫:“一。”突然有一只可以装五斗的笆斗那么大的拳头从门口伸进来,五指一齐张开,大声喊:“六。”举掌一拍,蜡烛灭了,桌子也碎了,十几个人全吓得昏倒在地。直到拂晓才各自渐渐苏醒,从此后再也不敢来了。佛对于芸芸众生没有计较心,这可能是护法善神现形示警吧?

原文

苏州朱生焕,举壬午顺天乡试第二人,余分校所取也。一日,集余阅微草堂,酒间各说异闻。生言:曩乘舟,见一舵工额上恒贴一膏药,纵约寸许,横倍之。云有疮,须避风。行数日,一篙工私语客曰:“是大奇事,云有疮者伪也。彼尝为会首,赛水神例应捧香而前。一夕犯不洁,方跪致祝,有风飐炉灰扑其面;骨栗神悚,几不成礼。退而拂拭,则额上现一墨画秘戏图,神态生动,宛肖其夫妇。洗濯不去,转更分明,故以膏药掩之也。”众不深信,然既有此言,出入往来,不能不注视其额。舵工觉之,曰:“小儿又饶舌耶!”长喟而已。然则其事殆不虚,惜未便揭视之耳。

翻译

苏州书生朱焕,考中乾隆壬午年顺天乡试的第二名举人,是我分阅他的试卷后录取的。一天,我的几位朋友聚集在阅微草堂,喝着酒各自讲奇闻异事。朱生说:以前乘船,发现一个舵工脑门上总是贴着一块膏药,竖高约一寸左右,横长有两寸。他自称长了一个疮,必须遮起来避风邪。船行了几天,一个撑篙的船工悄悄告诉客人说:“这是件特别奇怪的事,说有疮是假的。他曾经是船工行会的头儿,祭祀水神,按规矩他应该捧着香在前面祷祝。一天晚上,他和妻子同房,犯了不洁的忌讳,正跪着致祝词,一阵风吹起香炉里的灰扑在他脸上;他吓得毛骨悚然,几乎没能完成仪式。退下来擦灰,额头上却出现一幅用墨画的春宫图,画里人物神态逼真生动,像极了他们夫妇二人。洗也洗不掉,反而越洗越清晰,所以他用膏药遮着。”众人并不很相信,然而,既然有这种说法,出出进进,大家不能不盯着他的额头看。舵工觉察出来,骂道:“小孩子又在多嘴多舌了。”他也只是长叹罢了。可见这件事不是虚构,可惜不便揭开膏药察看。

原文

又余乳母李媪言:曩登泰山,见娼女与所欢皆往进香,遇于逆旅,伺隙偶一接唇,竟胶粘不解,擘之则痛彻心髓。众为忏悔,乃开。或曰:“庙祝贿娼女作此状,以耸人信心也。”是矣未可知矣。

翻译

还有,我的奶妈李老婆子说:从前攀登泰山的时候,一个妓女和她的相好都去进香祈祷,在旅店里遇上了,两人找了个机会,亲了一下嘴,两个人的嘴唇竟像被胶粘住一样分不开了,用力拉,就痛彻心髓。大家为他们忏悔,才分开了。有人说:“是庙祝贿赂妓女干的,用来加强人们对这座庙的笃信。”这也不知是真是假。

原文

献县刑房吏王瑾,初作吏时,受贿欲出一杀人罪。方濡笔起草,纸忽飞着承尘上,旋舞不下。自是不敢枉法取钱,恒举以戒其曹偶,不自讳也。后一生温饱,以老寿终。又一吏恒得贿舞文,亦一生无祸,然殁后三女皆为娼。其次女事发当杖,伍伯夙戒其徒曰:“此某师傅女, 土俗呼吏曰师傅。 宜从轻。”女受杖讫,语鸨母曰:“微我父曾为吏,我今日其殆矣。”嗟乎,乌知其父不为吏,今日原不受杖哉!

翻译

献县的刑房官吏王瑾,最初任职时,接受了贿赂,要开脱一件杀人罪案。毛笔刚沾了墨汁要起草文书,桌上的纸忽然飞到屋顶天花板上,旋转飞舞,就是不飘落下来。从此他再也不敢贪赃枉法弄钱了,并且举这件事情警戒他的同行,并不隐讳。后来,他一生不愁温饱,高寿善终。还有一个小吏,总是接受贿赂,舞弄文笔,一生都没有遇到祸患,但是他死后,三个女儿都沦为娼妓。他的第二个女儿因为事发被判决挨刑杖,执行的伍长私下对手下人说:“这是某师傅的女儿, 当地风俗称县吏为师傅。 下手要轻点儿。”此女挨完刑杖,对鸨母说:“要不是我的父亲曾经做过县吏,我今天就差点给打死了。”可叹啊,要是她父亲没做过县吏,她今天本来还不会挨刑杖的啊!

原文

交河有姊妹二妓,皆为狐所媚,羸病欲死。其家延道士劾治,狐不受捕。道士怒,趣设坛,牒雷部。狐化形为书生,见道士曰:“炼师勿苦相仇也。夫采补杀人,诚干天律,然亦思此二女者何人哉!饰其冶容,蛊惑年少,无论其破人之家,不知凡几;废人之业,不知凡几;间人之夫妇,不知凡几,罪皆当死。即彼摄人之精,吾摄其精;彼致人之疾,吾致其疾;彼戕人之命,吾戕其命。皆所谓请君入瓮,天道宜然。炼师何必曲庇之?且炼师之劾治,谓人命至重耳。夫人之为人,以有人心也。此辈机械万端,寒暖百变,所谓人面兽心者也。既已兽心,即以兽论。以兽杀兽,事理之常。深山旷野,相食者不啻恒河沙数,可一一上渎雷部耶?”道士乃舍去。论者谓道士不能制狐,造此言也。然其言则深切著明矣。

翻译

交河县有姐妹两个妓女,都被狐精媚惑住了,病弱得几乎快死了。家里人请来道士惩治狐精,狐精反抗拒捕。道士非常愤怒,急急设起神坛,告到雷部。狐精变成书生模样,去见道士说:“法师不要苦苦与我作对。我采补人的精气杀人,的确干犯天庭律条,但也要想想,这两个女子是什么人呢!她们打扮得妖艳迷人,去蛊惑那些年少无知的人,且不论她们败坏了不知多少人的家业,荒废了不知多少人的事业,离间了不知多少家的夫妻关系,这些罪都该处以死刑。她们摄取别人的精气,我摄取她们的精气;她们让别人生病,我让她们生病;她们害别人的命,我害她们的命。这都是‘请君入瓮’的做法,顺应了天道。法师为什么要想方设法庇护她们?况且,法师要抓捕我来惩处,只是认为人命至关重要。人所以是人,是因为有人的心肠。这些妓女狡诈万端,忽冷忽热百般变化,就是人们所说的人面兽心啊。既然已是兽心,就以野兽来对待她们。野兽杀死野兽,是很平常的道理。在深山旷野之间,相互捕食的野兽,像恒河的沙子那么多,你能请雷部神一个一个都加以捕杀吗?”道士于是就不再管这事了。人们议论说,道士没有本领制服狐狸,就编造出这些话来。但是,狐精的这番话,却深刻明白。

原文

程鱼门言:朱某昵淮上一妓,金尽,被斥出。一日,有西商过访妓,仆舆奢丽,挥金如土。妓兢兢恐其去,尽谢他客,曲意效媚。日赠金帛珠翠,不可缕数。居两月馀,云暂出赴扬州,遂不返。访问亦无知者。赀货既饶,拟去北里为良家。检点箧笥,所赠已一物不存,朱某所赠亦不存;惟留二百馀金,恰足两月馀酒食费。一家迷离惝恍,如梦乍回。或曰,闻朱某有狐友,殆代为报复云。

翻译

程鱼门说:朱某迷恋淮河边上的一个妓女,钱花光了,就被妓女赶了出来。有一天,有个西商去拜访这个妓女,商人的仆从车马十分奢侈华丽,商人又挥金如土。妓女小心伺候,只怕商人离开,就谢绝了其他嫖客,殷勤地讨商人欢心。商人每天赠送她金银绸缎、珍珠翡翠,多得数也数不清。商人住了两个多月,说是暂时到扬州去一趟,却从此没有回来。妓女托人去访查,也没人知道商人的去向。妓女心想,自己积蓄的钱财很丰厚了,就想离开妓院从良。她检点自己的箱笼,商人送的财物却一件都没有了,连朱某送的东西也不见了;只剩下二百多两银子,刚好够两个多月的酒食费用。妓女全家人都觉得迷迷糊糊的,好像做梦刚醒过来似的。有人说,听说朱某有一位狐精朋友,大概是替朱某去报复妓女的。

原文

鱼门又言:游士某,在广陵纳一妾,颇娴文墨。意甚相得,时于闺中倡和。一日,夜饮归,僮婢已睡,室内暗无灯火。入视阒然,惟案上一札曰:“妾本狐女,僻处山林。以夙负应偿,从君半载。今业缘已尽,不敢淹留。本拟暂住待君,以展永别之意,恐两相凄恋,弥难为怀。是以茹痛竟行,不敢再面。临风回首,百结柔肠。或以此一念,三生石上,再种后缘,亦未可知耳!诸惟自爱,勿以一女子之故,至损清神。则妾虽去而心稍慰矣。”某得书悲感,以示朋旧,咸相慨叹。以典籍尝有此事,弗致疑也。后月馀,妾与所欢北上,舟行被盗,鸣官待捕;稽留淮上者数月,其事乃露。盖其母重鬻于人,伪以狐女自脱也。周书昌曰:“是真狐女,何伪之云?吾恐志异诸书所载,始遇仙姬,久而舍去者,其中或不无此类也乎!”

翻译

程鱼门又说:有一个游学的书生,在扬州纳了一个妾,还很懂点儿文墨。两人情投意合,经常在闺房中你唱我和。一天夜里书生回家晚了,仆人侍女已经熟睡,房间里没有灯光。进去发现静悄悄的,只见桌上有一封信,信中说:“我原本是狐女,住在偏僻的山林。因为前生欠债应该偿还,所以跟随您半年。现在缘分已尽,不敢久留。本来准备等您回来,诉说永别情怀,又怕两人悲哀留恋,难以割舍。只好忍痛先走,不敢再见到您。迎着晚风,回头眺望,柔肠百转。或许因为有这一心念,三生石上再结来世良缘也是不知道的啊!种种情况自爱最要紧,不要为了一个女子以至于伤害了您的精气神。这样妾虽然离去,心里稍稍能得到安慰。”书生拿着信悲伤感叹,给朋友故旧们看,大家都相对叹息。因为书里曾记载过这种事情,也都没有怀疑。一个多月后,那个妾和她的相好北上,船在半路被盗,她报告官府后等着捕捉盗贼;因此滞留在淮上好几个月,事情就败露了。原来她母亲把她重金卖给别人,她就假冒狐女脱身。周书昌说:“这是真正的狐女,怎么说是假的呢?那些志怪小说所记载的,开始遇到的仙女,不久就分手的,其中可能也不乏有这类女子吧!”

原文

余在翰林日,侍读索公尔逊同斋戒于待诏厅。 厅旧有何义门书“衡山旧署”一匾,又联句一对。今联句尚存,匾则久亡矣。 索公言:前征霍集占时,奉参赞大臣檄调。中途逢大雪,车仗不能至,仅一行帐随。姑支以憩,苦无枕,觅得二三死人首,主仆枕之。夜中并蠕蠕掀动,叱之乃止。余谓此非有鬼,亦非因叱而止也。当断首时,生气未尽,为严寒所束,郁伏于中;得人气温蒸,冻解而气得外发,故能自动。已动则气散,故不再动矣。凡物生性未尽者,以火炙之皆动,是其理也。索公曰:“从古战场,不闻逢鬼;吾心恶之,谓吾命衰也,今日乃释此疑。”

翻译

我在翰林院供职的时候,有一天和侍读索尔逊公一道在待诏厅值班。 这所厅堂上原有何义门书写的“衡山旧署”匾额,左右有联句一对。现在联句尚存,而匾额久已不见了。 索公说:他曾经参加征讨霍集占的战役,奉参赞大臣的命令随部调动。中途遇上大雪,道路艰难,车仗等物资不能及时供给,一行人只带着帐篷走,没有其他物资。到了晚上,姑且支起帐篷歇息,没有枕头,睡不下去,他们就找来两三个死人头,主仆几个当枕头枕着睡。半夜,死人头蠕动起来,他对着这些头大声呵斥,才止住不动。我告诉他说,这不是鬼,死人头也不是听到呵斥才停止不动。这些人被斩首时,生气还没有完全消尽,残馀的生气被严寒凝固,郁结在里面;用来做枕头,由于人的体温,消解了冰冻而生气外发,所以能自己动起来。而一动之后,生气消散,所以又不再动了。凡是生气未尽的动物躯体,用火烤它,都会颤动,就是这个道理。索公说:“自古不曾听说战场上会遇到鬼;遇到此事,本来心里不舒服,以为自己的生命衰微了,今天才消释了疑虑。”

原文

崔庄多枣,动辄成林,俗谓之枣行。 户郎切。 余小时,闻有妇女数人,出挑菜,过树下,有小儿坐树杪,摘红熟者掷地下。众竞拾取。小儿急呼曰:“吾自喜周二姐娇媚,摘此与食。尔辈黑鬼,何得夺也?”众怒詈,二姐恶其轻薄,亦怒詈,拾块击之。小儿跃过别枝,如飞鸟穿林去。忽悟村中无此儿,必妖魅也。姚安公曰:“赖周二姐一詈一击,否则必为所媚矣。凡妖魅媚人,皆自招致。苏东坡《范增论》曰:‘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

翻译

崔庄枣树多,到处枣树成林,当地人习惯称它为“枣行”。 音户郎切。 我小的时候,听说有几个妇人,出去挖菜,路过枣树下,有一个小孩子坐在树梢上,摘了红熟的枣扔到地下。几个人争着拣拾。小孩子急忙叫喊道:“我喜欢周二姐娇艳妩媚,摘这些枣给她吃。你们这些黑鬼,为什么也来抢啊?”众人气愤地骂他,周二姐厌恶他轻薄,也气愤地怒骂,还拣起土块打他。小孩子跳到别的树枝上,就像飞鸟一样穿过树林跑了。她们这才想起村子里没有这个小孩子,肯定是妖魔。姚安公说:“亏得周二姐一骂一打,否则必定被妖魔媚惑了。凡是妖魅媚惑人,都是人自己招引的。苏东坡在《范增论》中说:‘东西一定首先自身腐烂,然后才会生出虫子来。’”

原文

有选人在横街夜饮,步月而归。其寓在珠市口,因从香厂取捷径。一小奴持烛笼行,中路踣而灭。望一家灯未息,往乞火。有妇应门,邀入茗饮。心知为青楼,姑以遣兴。然妇羞涩低眉,意色惨沮。欲出,又牵袂固留。试调之,亦宛转相就。适携数金,即以赠之。妇谢不受,但祈曰:“如念今宵爱,有长随某住某处,渠久闲居,妻亡子女幼,不免饥寒。

翻译

有个候选官员夜里到横街饮酒,酒后趁着月色步行回去。他住在珠市口,就从香厂抄近路走。有个小僮仆拿着灯,走到半路,小僮仆跌了一跤,灯笼弄灭了。远远看到有一户人家还没有熄灯,就过去借火。有个妇人开门出来,还请官员进去喝茶。官员心里清楚,这是个妓女,就想消遣一下。但是妇人神情羞涩,低着头,神色像是沮丧无奈的样子。官员想离开时,妇人又拉着他的衣袖,一定要他留下。官员就和她调情,那个妇人也很温柔地顺从了。官员身边刚好带了几两银子,就拿出来给她。妇人推辞,不肯接受,只是请求说:“如果您还念着今夜的恩爱,有个做过官员仆役的某人,住在某个地方,失业很久了,老婆死了,孩子年幼,难免吃不饱穿不暖。

原文

君肯携之赴任,则九泉感德矣。”选人戏问:“卿可相随否?”泫然曰:“妾实非人,即某妻也。为某不能赡子女,故冒耻相求耳。”选人悚然而出,回视乃一新冢也。后感其意,竟携此人及子女去。求一长随,至鬼亦荐枕,长随之多财可知。财自何来?其蠹官而病民可知矣。

翻译

假如您能雇用这个人,带他去上任,那么他的亡妻也会感谢您的恩德。”候选官员开玩笑地说:“你能不能跟我去呢?”妇人流下泪来,说:“我不是别人,就是那个人的妻子。因为他不能养活子女,所以我不顾羞耻来求您。”候选官员吓了一跳,赶快离开这房子,回头看时,却是一座新坟。后来,候选官员被妇人的诚意所感动,就带着那个人和他的子女赴任去了。为了请求一个官员随从的职位,以至于鬼也献身,官员随从能发大财就可以想见了。财从哪里来?他贪污公家的和搜刮百姓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

原文

牛犊马驹,或生鳞角,蛟龙之所合,非真麟也。妇女露寝,为所合者亦有之。惟外舅马氏家,一佃户年近六旬,独行遇雨,雷电晦冥,有龙探爪按其笠。以为当受天诛,悸而踣。觉龙碎裂其裤,以为褫衣而后施刑也。不意龙捩转其背,据地淫之。稍转侧缩避,辄怒吼,磨牙其顶。惧为吞噬,伏不敢动。移一二刻,始霹雳一声去。呻吟塍上,腥涎满身。幸其子持蓑来迎,乃负以返。初尚讳匿,既而创甚,求医药,始道其实。耘苗之候,馌妇众矣,乃狎一男子;牧竖亦众矣,乃狎一衰翁。此亦不可以理解者。

翻译

牛犊和马驹,有的长出鳞角,是蛟龙和母畜结合的产物,并不是真的麒麟。妇女露天睡觉,也有被蛟龙交合的。只有舅父马先生家,有个佃户,快六十岁了,一次他独自走路遇到下雨,雷电交加,有只龙爪按住他的斗笠。他以为自己要受到上天的诛杀,吓得跌倒在地。龙撕扯开他的裤子,他以为是扒光衣服再施刑。没想到龙把他的身体反转过来,按在地上凌辱。稍稍转身闪避,龙就大声吼叫,在他的头上磨牙。他怕被龙吞吃掉,就趴着不敢动。过了一两刻,龙才发出炸雷声飞走了。老佃农在田埂上痛苦地呻吟,腥臭的黏液沾满全身。幸好他儿子抱着蓑衣来迎接他,才把他背回家。一开始他还隐瞒,后来因为创伤严重,求医时才说出实情。当时正是锄草间苗的季节,送饭的妇女很多,龙却去奸淫一个男子;放牧的童子也很多,龙却去奸淫一个老头子。这也是不能用常理解释得了的。

原文

王方湖言:蒙阴刘生,尝宿其中表家。偶言家有怪物,出没不恒,亦不知其潜何所。但暗中遇之,辄触人倒,觉其身坚如铁石。刘故喜猎,恒以鸟铳随,曰:“若然,当携此自防也。”书斋凡三楹,就其东室寝。方对灯独坐,见西室一物向门立。五官四体,一一似人,而目去眉约两寸,口去鼻仅分许,部位乃无一似人。刘生举铳拟之,即却避。

翻译

王方湖说:蒙阴人刘生,曾经有一段时间住在一位表亲家。偶尔听他家人说,家里有怪物,出没无常,也不知躲藏在何处。人在黑暗中遇到这个怪物,常被撞倒,只觉得它的身体坚硬,像铁像石头。刘生本来喜欢打猎,总是随身携带着火枪,说:“要是这样,就要带着火枪自卫了。”表亲家的书斋共有三间,刘生就住在东间。有一天夜晚,刘生正一个人对灯坐着,忽然看见西间有一个东西朝门站立。那个东西有五官四肢,一样一样都像人,只是眼睛离眉毛有二寸多远,嘴巴离鼻子却只有一分来长,几乎挨到一起,那种部位比例又绝不像人。刘生举起火枪向它瞄准,它就退避。

原文

俄手掩一扉,出半面外窥,作欲出不出状。才一举铳,则又藏,似惧出而人袭其后者。刘生亦惧怪袭其后,不敢先出也。如是数回,忽露全面,向刘生摇首吐舌,急发铳一击,则铅丸中扉上,怪已冲烟去矣。盖诱人发铳,使一发不中,不及再发,即乘机遁也。两敌相持,先动者败,此之谓乎!使忍而不发,迟至天晓,此怪既不能透壁穿窗,势必由户出,则必中铳;不出,则必现形矣。然自此知其畏铳。后伏铳窗棂,伺出击之,琤然仆地,如檐瓦堕裂声。视之,乃破瓮一片,儿童就近沿无泑处戏画作人面,笔墨拙涩,随意涂抹,其状一如刘生所见云。

翻译

过了一会儿,它用手掩着一扇门,露出半个脸向外看,看样子好像打算逃出屋但又不敢冲出去。只要刘生举起火枪,它就藏到门后,像是怕冲出时被人袭击后面的样子。刘生也怕怪物袭击自己的背后,也不敢冲出屋,两个就僵持着。怪物欲出不出地好几次,忽然把整个脸都露出来,向刘生摇头吐舌地做怪脸,刘生急忙开枪一击,铅弹打在门扇上,那个怪物却乘硝烟弥漫之际冲出去了。它是故意引刘生开枪的,如果一枪不中,来不及再开枪,它就乘机逃遁了。敌对双方相持,先动的一方必然失败,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如果当时刘生沉住气,不盲目开枪,相持到天亮,怪物既然没有透墙穿窗的本事,就只能从门往外跑,出来就必然中枪;不出来就不可能不现形了。但是经过这件事之后,刘生就知道它怕鸟枪了。后来他持枪埋伏在窗格后,等怪物出现,突然射击,那个怪物倒地时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房檐上的瓦掉到地上碎裂的声音。近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片破瓮片,小孩在瓮口没有釉的地方闹着玩儿画了人脸,笔法拙劣,随意涂抹,那副形象正如刘生所看到的那样。

原文

有富室子病危,绝而复苏,谓家人曰:“吾魂至冥司矣。吾尝捐金活二命,又尝强夺某女也。今活命者在冥司具保状,而女之父亦诉牒喧辩。尚未决,吾且归也。”越二日,又绝而复苏曰:“吾不济矣。冥吏谓夺女大恶,活命大善,可相抵。冥王谓活人之命,而复夺其女,许抵可也。今所夺者此人之女,而所活者彼人之命;彼人活命之德,报此人夺女之仇,以何解之乎?既善业本重,未可全销,莫若冥司不刑赏,注来生恩自报恩,怨自报怨可也。”语讫而绝。

翻译

有位富家子病危,他死后又苏醒过来,告诉家里人说:“我的魂到了阴曹地府。我曾经捐钱救活两条命,又曾经强抢某个女子。现在,被救活性命的人在阴曹投递状书保我,而被抢女子的父亲也交了诉状吵闹着申辩。还没有结果,我就先回来了。”过了两天,他气绝后又苏醒过来说:“我不行了。阴官说,强夺女子罪大恶极,救人活命是大仁大义,可以相互抵销。阎王说救活人命,又抢他的女儿,抵销还可以。现在被强夺的是这个人的女儿,而被救活的是那个人的性命;救那个人命的恩德,报答这个人女儿被抢的仇怨,怎么了结呢?既然善行本来更重,不能全部勾销,不如地府不作赏罚,注明你们在来生有恩的报恩,有怨的报怨。”说完他就咽气了。

原文

案,欧罗巴书不取释氏轮回之说,而取其天堂地狱,亦谓善恶不相抵。然谓善恶不抵,是绝恶人为善之路也。大抵善恶可抵,而恩怨不可抵,所谓冤家债主,须得本人是也。

翻译

按,欧洲的书不讲佛家轮回的学说,而采纳天堂和地狱的说法,也讲到善行和恶举不能相互抵销。但是说善恶不能抵销,这是断绝了恶人向善的路。一般来说善与恶可以抵销,但恩和怨不能抵销,这就是人们平常说的,冤家债主,必须要本人来清算。

原文

寻常善恶可抵,大善大恶不可抵。曹操赎蔡文姬,不得不谓之义举,岂足抵篡弑之罪乎? 曹操虽未篡,然以周文王自比,其志则篡也,特畏公议耳。 至未来生中,人未必相遇,事未必相值,故因缘凑合,或在数世以后耳。

翻译

一般的善恶可以抵销,大的善行和恶事不能抵销。曹操赎回蔡文姬,不能不说是义举,但怎么能抵销他篡夺王位、弑君的罪行呢? 曹操虽然没有篡位,但他把自己比作周文王,他是有篡位的用心的,只是怕众人议论罢了。 在来生,人们不一定再相遇,恩怨相报不一定相等,所以,因为有缘而聚合到一起,或许在几世之后。

原文

宋村厂 从弟东白庄名,土人省语呼厂里。 仓中旧有狐。余家未析箸时,姚安公从王德庵先生读书是庄。仆隶夜入仓院,多被瓦击,而不见其形,惟先生得纳凉其中,不遭扰戏。然时见男女往来,且木榻藤枕,俱无纤尘,若时拂拭者。一日,暗中见一人循墙走,似是一翁,呼问之曰:“吾闻狐不近正人,吾其不正乎?”翁拱手对曰:“凡兴妖作祟之狐,则不敢近正人;若读书知礼之狐,则乐近正人。先生君子也,故虽少妇稚女,亦不相避,信先生无邪心也。先生何反自疑耶?”先生曰:“虽然,幽明异路,终不宜相接,请勿见形可乎?”翁磬折曰:“诺。”自是不复睹矣。

翻译

宋村厂 堂弟东白的庄子名称,当地人简称为“厂里”。 仓库里原有狐精。我们家族还没有分家的时候,姚安公在这个庄子跟随王德庵先生读书。奴仆夜晚走进仓库院子,经常被瓦片打中,却看不见狐精的形状,只有王先生在院子里乘凉,没有被狐精骚扰戏弄。不过,经常看见有男男女女走来走去,而且所用的木床藤枕,没有一点儿灰尘,好像时常有人擦拭似的。有一天,王先生在昏暗中看见一个人沿着墙脚走过,好像是个老翁,就喊住问他:“我听说狐精不敢靠近正人君子,我大概不是正人君子吧?”老翁拱手行礼,回答说:“凡是兴妖作怪的狐精,就不敢靠近正人君子;如果是知书识礼的狐精,就喜欢靠近正人君子。先生您是正人君子,所以即使是狐精中的少妇少女,也不回避先生,是因为确信先生没有邪念啊。先生怎么反过来怀疑自己呢?”王先生说:“虽然这样说,但是阴间和人世到底不同,相互接近总是不合适的,请不要显形好吗?”老翁鞠躬说:“好吧。”从此再也看不见狐精了。

原文

沈瑞彰寓高庙读书,夏夜就文昌阁廊下睡。人静后,闻阁上语曰:“吾曹亦无用钱处,尔积多金何也?”一人答曰:“欲以此金铸铜佛,送西山潭柘寺供养,冀仰托福佑,早得解形。”一人作啐声曰:“咄咄大错!布施须己财。佛岂不问汝来处,受汝盗来金耶?”再听之,寂矣。善哉野狐,檀越云集之时,倘闻此语,应如霹雳声也。

翻译

沈瑞彰借住在高庙读书,夏天夜里,就在文昌阁的廊下睡觉。一天,夜深人静时,他听到阁楼上有人说:“我们也没有用钱的地方,你积攒这么多钱干什么?”另一个回答:“我想用这些钱去铸个铜佛,送到西山的潭柘寺供养起来,希望托福保佑,让我早点儿脱形为人。”前一个啐着说:“呸呸!你真是大错特错了!向佛布施,必须用自己的钱。难道佛不问你的钱财来路,就接受你偷来的钱吗?”再听,没有声音了。野狐说得好啊!当施主们云集的时候,听到这些话,应当如同霹雳一声。

原文

瑞彰又言:尝偕数友游西山,至林峦深处,风日暄妍,泉石清旷,杂树新绿,野花半开。眺赏间,闻木杪诵书声。仰视无人,因揖而遥呼曰:“在此朗吟,定为仙侣。叨同儒业,可请下一谈乎?”诵声忽止,俄琅琅又在隔溪。有欲觅路追寻者,瑞彰曰:“世外之人,趁此良辰,尚耽研典籍。我辈身列黉宫,乃在此携酒榼看游女,其鄙而不顾宜矣,何必多此跋涉乎!”众乃止。

翻译

沈瑞彰又说:曾经和几个朋友一起到西山游玩,走到山林幽深的地方,风和日丽,水清石白,树木泛出新绿,野花半开。众人正眺望欣赏间,忽然听到树顶上有朗朗的读书声。抬头看,并没有人,有个朋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作揖施礼,远远地呼喊说:“在这里朗朗读书,必是神仙中人。我们也算是读书人,能否请你下来聚谈聚谈呢?”读书的声音忽然停止,过了一会儿,读书声又响起,却在远处的小溪对岸了。有的朋友要寻声追寻,沈瑞彰劝阻他们说:“世外之人,值此良辰美景尚知珍惜时间,钻研典籍。我们虽然是太学生,却在此带着酒壶,看游玩的女人,他鄙视我们,不理我们,是对的,我们何必不知趣,跋山涉水去找人家呢?”众人这才罢休。

原文

沧州有一游方尼,即前为某夫人解说因缘者也,不许妇女至其寺,而肯至人家。虽小家以粗粝为供,亦欣然往。不劝妇女布施,惟劝之存善心,作善事。外祖雪峰张公家,一范姓仆妇,施布一匹。尼合掌谢讫,置几上片刻,仍举付此妇曰:“檀越功德,佛已鉴照矣。既蒙见施,布即我布。今已九月,顷见尊姑犹单衫。谨以奉赠,为尊姑制一絮衣可乎?”仆妇踧踖无一词,惟面 汗下。姚安公曰:“此尼乃深得佛心。”惜闺阁多传其轶事,竟无人能举其名。

翻译

沧州有一个云游四方的尼姑,就是前边说过给某位夫人解说因缘的那位,她不允许妇女们到她的寺里去,却肯到人家里。即便小家小户用粗茶淡饭招待,她也高高兴兴地去。她不劝说妇女们布施财物,只劝她们存善心,做善事。外祖父张雪峰先生家里有一个姓范的仆妇,捐献一匹布料。尼姑双掌合十表示感谢后,把布料放在桌上,过一会儿又拿起来交给这个仆妇,说:“施主的功德,佛已经知道了。既然承蒙你捐献,这布料就是我的了。现在已经到了九月,刚才看见你婆婆还穿着单薄的衣裳。我把这些布送给你,给你婆婆做一件棉衣,怎么样?”仆妇局促不安地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满脸通红汗往下流。先父姚安公说:“这个尼姑才是深刻领会了佛法的精髓。”可惜女人们中间关于她的轶事流传不少,竟然没有人能说出她的名字。

原文

先太夫人乳母廖媪言:四月二十八日,沧州社会也,妇女进香者如云。有少年于日暮时,见城外一牛车向东去,载二女,皆妙丽,不类村妆。疑为大家内眷,又不应无一婢媪,且不应坐露车。正疑思间,一女遗红帕于地,其中似裹数百钱,女及御者皆不顾。少年素朴愿,恐或追觅为累,亦未敢拾。归以告母,诮诃其痴。越半载,邻村少年为二狐所媚,病瘵死。有知其始末者,曰:“正以拾帕索帕,两相调谑媾合也。”母闻之,憬然悟曰:“吾乃知痴是不痴,不痴是痴。”

翻译

先太夫人的奶妈廖老婆子说:四月二十八日,是沧州的庙会,进香的妇女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有个年轻人这一天傍晚时,在城外遇见一辆牛车向东驶去,上面载着两个女子,都很漂亮,不像是农家妇女的衣服装束。年轻人猜想她们也许是大户人家的眷属,却又不应该身边不带丫鬟或老妈子,而且大户人家的内眷不应该坐敞篷车。他正寻思着,车上一个女子掉下个红色手绢包,里面似乎包着几百文钱,那两个女子和车夫却都不回头。这个年轻人生性淳朴敦厚,担心追索起来麻烦,也就没有去拾。回到家,年轻人告诉母亲,母亲还埋怨他太痴。过了半年,邻村的一个年轻人被两个狐精媚惑,得了痨病死了。有知道前因后果的人说:“正是因为捡了手绢包,狐精来讨手绢包,相互调情才苟合的。”这个年轻人的母亲听了,恍然大悟说:“我这才知道,被说成痴呆的人并不真的痴呆,说成不痴呆的人才真是痴呆。”

原文

有纳其奴女为媵者,奴弗愿,然无如何也。其人故隶旗籍,亦自有主。媵后生一女,年十四五。主闻其姝丽,亦纳为媵。心弗愿,亦无如何也。喟然曰:“不生此女,无此事。”其妻曰:“不纳某女,自不生此女矣。”乃爽然自失。

翻译

有个人收奴仆的女儿为侍妾,奴仆不愿意,但也没有办法。这个人属旗籍,也有主人。侍妾后来生了个女儿,长到十四五岁。主人听说姑娘长得漂亮,就收为侍妾。这个人心里不愿意,也没有什么办法。只有长叹说:“不生这个女儿,就没有这件事。”他妻子说:“不收奴仆女儿做侍妾,自然不会生下这个女儿了。”这个人茫然若失。

原文

又亲串中有一女,日构其嫂,使受谯责不聊生。及出嫁,亦为小姑所构,日受谯责如其嫂。归而对嫂挥涕曰:“今乃知妇难为也。”天道好还,岂不信哉!

翻译

又,有个亲戚的女儿,经常嘀嘀咕咕说她嫂子的坏话,让嫂子老是挨骂,过不上一天好日子。这个女儿出嫁后,也常常被小姑嘀咕,像嫂子一样经常挨骂。她回娘家时对着嫂子流泪说:“今天才知道做媳妇的艰难呀!”按上天的道理,什么行为得什么报应,难道不是这样吗?

原文

又一少年,喜窥妇女,窗罅帘隙,百计潜伺。一日醉寝,或戏以膏药糊其目。醒觉肿痛不可忍,急揭去,眉及睫毛并拔尽;且所糊即所蓄媚药,性至酷烈,目受其薰灼,竟以渐盲。

翻译

又,有个年轻人,喜欢偷看女人,从窗缝门缝帘子的缝隙,千方百计偷看。有一天他喝醉了睡觉,有人开玩笑地用膏药糊住他的眼睛。他醒来后眼睛又肿又痛,无法忍受,连忙把膏药揭掉,结果把眉毛和睫毛都拔光了;而且,糊在眼睛上的原来是年轻人收藏的春药,药性很厉害,眼睛受到药物的熏烘灼烧,竟然因此渐渐失明了。

原文

又一友好倾轧,往来播弄,能使胶漆成冰炭。一夜酒渴,饮冷茶。中先堕一蝎,陡螫其舌,溃为疮。虽不致命,然舌短而拗戾;语言不复便捷矣。此亦若或使之,非偶然也。

翻译

又,有个人喜欢整人,来来回回搬弄是非,能使很亲密的朋友都变得冰炭不相容。有天夜里喝酒过后口渴,他就喝冷茶。茶杯里先前刚掉进一只蝎子,猛然间螫了他的舌头,后来溃烂成疮。虽然不至于伤害性命,但舌头从此粗短僵硬,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灵活敏捷了。这也好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指使,而不是偶然的。

原文

先师陈文勤公言:有一同乡,不欲著其名,平生亦无大过恶,惟事事欲利归于己,害归于人,是其本志耳。一岁,北上公车,与数友投逆旅。雨暴作,屋尽漏。初觉漏时,惟北壁数尺无渍痕。此人忽称感寒,就是榻蒙被取汗。众知其诈病,而无词以移之也。雨弥甚,众坐屋内如露宿,而此人独酣卧。俄北壁颓圮,众未睡皆急奔出;此人正压其下,额破血流,一足一臂并折伤,竟舁而归。此足为有机心者戒矣。因忆奴子于禄,性至狡。从余往乌鲁木齐,一日早发,阴云四合。度天欲雨,乃尽置其衣装于车箱,以余衣装覆其上。行十馀里,天竟放晴,而车陷于淖,水从下入,反尽濡焉。其事亦与此类,信巧者造物之所忌也。

翻译

先师陈文勤先生说:他有个同乡,这里不便说出他的名字,一生没什么大过错,只是事事总要把好处归自己,害处归别人,这是他一贯的为人。有一年参加科举考试,他和几个朋友投宿旅店。突然下起大雨,屋子全都漏了。开始时,只有紧靠北墙的几尺地方没有水痕。这人忽然说着了凉,就躺在北墙根的床上蒙被发汗。大家知道他是装病,但没有什么理由让他移开。雨越下越大,大家就像坐在露天一样,而这个人却独自酣睡。不一会儿,北墙倒塌,众人没睡,都急忙跑了出去;这个人正好被压在墙下,砸得头破血流,一条腿一条胳膊都被压断了,被抬了回去。这件事足以让有机诈心的人引为借鉴。由此我想起家奴于禄,为人十分奸猾。他跟随我去乌鲁木齐,一天早晨出发,阴云四合。他估计天将要下雨,就把自己的衣服行李全都放在车箱里,把我的衣服行李盖在上面。走了十几里,天气忽然放晴,但是车轮陷在泥坑里,泥水从车下渗进来,反而把他的衣服全都浸湿了。这件事和上面那件事相似,可见机心巧诈是造物主所忌恨的。

原文

沈淑孙,吴县人,御史芝光先生孙女也。父兄早卒,鞠于祖母。祖母,杨文叔先生妹也,讳芬,字瑶季,工诗文,画花卉尤工。故淑孙亦习词翰,善渲染。幼许余侄汝备,未嫁而卒。病革时,先太夫人往视之。沈夫人泣呼曰:“招孙, 其小字也。 尔祖姑来矣,可一相认也。”时已沉迷,犹张目视,泪承睫,举手攀太夫人钏,解而与之,亲为贯于臂,微笑而瞑。始悟其意欲纪氏物敛也。初病时,自知不起,画一卷,缄封甚固,恒置枕函边,问之不答。至是亦悟其留与太夫人,发之,乃雨兰一幅,上题曰:“独坐写幽兰,图成只自看。怜渠空谷里,风雨不胜寒。”盖其家庭之间,有难言者,阻滞嫁期,亦是故也。太夫人悲之,欲买地以葬。姚安公谓于礼不可,乃止。后其柩附漕舶归,太夫人尚恍惚梦其泣拜云。

翻译

沈淑孙,吴县人,是御史沈芝光先生的孙女。她的父亲、兄长死得早,由祖母抚养。她的祖母是杨文叔先生的妹妹,名字叫芬,字叫瑶季,擅长诗文,画花卉尤其精美。所以,淑孙的诗词文章都不错,画花卉尤其画得好。她小的时候许配给我侄子纪汝备,没等出嫁就死了。病危的时候,我母亲去看望她。沈夫人哭着呼唤说:“招孙, 她的小名。 你祖婆婆来了,你睁眼认认。”当时她已经昏迷,还强睁开眼睛,睫毛上挂着泪,抬起手抓着我母亲的手镯,母亲摘下手镯亲自为她套在手腕上,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这才明白她是打算带着纪家的东西入土。她刚生病的时候,自知将一病不起,画了一幅卷轴,封得非常严实,总是放在枕头边,问她也不回答。到这时也就明白她是留给祖婆婆的,打开卷轴看,是一幅雨中兰花图,上面题写道:“独坐写幽兰,图成只自看。怜渠空谷里,风雨不胜寒。”大概说因为她的家庭之间有难言之隐,耽误了嫁期,也是这个原因。我母亲悲怜她,打算买块地葬她。我父亲姚安公说,按礼法不能这么做,我母亲也就作罢了。后来,她的灵柩搭运货船运送回去,母亲还恍恍惚惚梦见她哭着拜别。

原文

王西侯言:曾与客作都四夜行淮镇西,倦而少憩。闻一鬼遥呼曰:“村中赛神,大有酒食,可共往饮啖。”众鬼曰:“神筵那可近?尔勿造次。”呼者曰:“是家兄弟相争,叔侄互轧,乖戾之气,充塞门庭,败征已具,神不享矣。尔辈速往,毋使他人先也。”西侯素有胆,且立观其所往。鬼渐近,树上系马皆惊嘶。惟见黑气濛濛,转绕从他道去,不知其诣谁氏也。夫福以德基,非可祈也;祸以恶积,非可禳也。苟能为善,虽不祭,神亦助之;败理乱常,而渎祀以冀神佑,神受赇乎?

翻译

王西侯说:他曾与雇工都四夜里赶路走到淮镇西边的一处地方,累了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听到有个鬼在远处喊:“村里正在祭神祭祖,有的是酒食,大家快去吃喝。”众鬼七嘴八舌地说:“祭神的筵席哪里能接近?你别胡闹。”刚才那个呼喊的鬼说:“这一家兄弟争吵,叔侄互相倾轧,不祥的气数已经布满整个宅院了,破落的征候已经明显,神灵不再享用他们的祭品了。你们要快点儿去,别让别的鬼占了先。”王西侯一向有胆量,就站起身来,看他们到底去哪里。鬼群渐渐走近的时候,王西侯拴在树上的马都惊恐地嘶鸣。只见黑气蒙蒙,那团黑气转弯绕到另一条路上去了,不知道到底去了谁家。按说,福份以仁德为基础,不是靠祈求能够得到的;祸殃是积恶所致,也不是祈神可以避免。假如能一心向善,即使不祭神灵,神灵也会帮助;而败伦理、乱纲常,却妄图通过祭祀希望神灵的保佑,神灵能接受贿赂吗?

原文

梁豁堂言:有廖太学,悼其宠姬,幽郁不适,姑消夏于别墅。窗俯清溪,时开对月。一夕,闻隔溪搒掠冤楚声,望似缚一女子,伏地受杖。正怀疑凝眺,女子呼曰:“君乃在此,忍不相救耶?”谛视,正其宠姬,骇痛欲绝。而崖陡水深,无路可过,问:“尔葬某山,何缘在此?”姬泣曰:“生前恃宠,造业颇深。殁被谪配于此,犹人世之军流也。社公酷毒,动辄鞭棰。非大放焰口,不能解脱也。”语讫,为众鬼牵曳去。廖爱恋既深,不违所请;乃延僧施食,冀拔沉沦。

翻译

梁豁堂说:有个姓廖的太学生,哀悼他宠爱的姬妾,忧郁不已,身体不舒服,就暂且到别墅消夏。别墅有个窗口对着清清的溪水,廖生常常开窗望月。一天夜里,听到溪对岸有挨打叫冤的声音,他远远望去,仿佛绑着一个女子,伏在地下挨棒打。正在疑惑注视,女子高喊:“你原来在这里,忍心不来救我吗?”仔细看时,女子正是他宠爱的姬妾,廖生又惊慌又心痛,差点儿晕过去。可是溪岸陡峭,溪水很深,没有路可以过去,就问道:“你埋葬在某山上,怎么会到这里呢?”姬妾哭着说:“我生前仗着你的宠爱,犯了不少罪过。死后被贬谪,发配到这里,好比人间的充军流放。土地公十分狠毒,动不动就对我鞭打棒敲。如果不大放焰口,我就不能解脱了。”姬妾说完,就被鬼魂们拉着走了。廖生对姬妾爱恋怀念感情很深,不愿违背她的请求;于是请来僧人布施食物,希望把姬妾超度出痛苦的境地。

原文

月馀后,声又如前。趋视,则诸鬼益众,姬裸身反接,更摧辱可怜。见廖哀号曰:“前者法事未备,而牒神求释,被驳不行。社公以祈灵无验,毒虐更增,必七昼夜水陆道场,始能解此厄也。”廖猛省社公不在,谁此监刑?社公如在,鬼岂敢斥言其恶?且社公有庙,何为来此?毋乃黠鬼幻形,绐求经忏耶?姬见廖凝思,又呼曰:“我实是某,君毋过疑。”廖曰:“此灼然伪矣。”因诘曰:“汝身有红痣,能举其生于何处,则信汝矣。”鬼不能答,斯须间,稍稍散去。自是遂绝。

翻译

一个多月后,姬妾哭喊声又像以前一样响起。廖生赶到窗口细看,只见鬼影更多了,姬妾赤裸着身体,双手反绑着,被摧残侮辱得更加可怜。姬妾看到廖生,就哀哀哭叫着说:“上次的法事还不够完备,我去请求神灵释放,被神灵驳回了,不准放行。土地爷因为你的祈祷没有灵验,更加虐待我,一定要办一次七日七夜的水陆道场,才能解救我的危难呀。”廖生猛然省悟,土地爷不在场,由谁来监督行刑呢?土地爷如果在场,这个鬼魂怎么敢讲他的坏话?而且土地爷有自己的庙,为什么来这里?莫非是狡猾的鬼变幻形象,欺骗我请僧人念经超度吧?姬妾看见廖生认真考虑,又喊道:“我实在是某某,你不要过分疑心。”廖生心里说:“这就分明是假鬼了。”随即反问姬妾说:“你身上有颗红痣,你能说出长在什么地方,我就相信你了。”鬼回答不出,一会儿鬼群就慢慢散去。从此,鬼魂就不再来了。

原文

此可悟世情狡狯,虽鬼亦然;又可悟情有所牵,物必抵隙。廖自云有灶婢殁葬此山下,必其知我眷念,教众鬼为之,又可悟外患突来,必有内间矣。

翻译

从这件事可以体会到世间人情狡猾虚伪,连鬼也是如此;又可以醒悟到感情有所牵挂时,怪物一定乘虚而入。廖生自己说有个烧火丫头死后埋葬在这座山脚下,一定知道我牵挂什么人,于是让那些鬼这么做的。从这里又可以明白,外面的灾祸突然来临,一定是内部有人做了奸细。

原文

豁堂又言:一粤东举子赴京,过白沟河,在逆旅午餐。见有骡车载妇女住对屋中,饭毕先行。偶步入,见壁上新题一词曰:“垂杨袅袅映回汀,作态为谁青?可怜弱絮,随风来去,似我飘零。 濛濛乱点罗衣袂,相送过长亭。叮咛嘱汝:沾泥也好,莫化浮萍。” 按,此调名《秋波媚》,即《眼儿媚》也。 举子曰:“此妓语也,有厌倦风尘之意矣。”日日逐之同行,至京,犹遣小奴记其下车处。后宛转物色,竟纳为小星。两不相期,偶然凑合,以一小词为红叶,此真所谓前缘矣。

翻译

梁豁堂又说:有个广东举人进京会试,路过白沟河,在旅馆里吃午饭。看见一辆骡车上载着一个女人来旅馆,住在他对面的客房里,这女人吃完饭先离开了旅馆。举人偶然散步,走进对面客房,看见墙上刚题写了一首词:“垂杨袅袅映回汀,作态为谁青?可怜弱絮,随风来去,似我飘零。 濛濛乱点罗衣袂,相送过长亭。叮咛嘱汝:沾泥也好,莫化浮萍。” 按,这词调名《秋波媚》,即是《眼儿媚》。 举人说:“这是妓女写的词,有厌倦风尘的意思。”他天天追随着她同行,到了京城,又派小奴记住她下车的地方。后来辗转寻找,终于纳她为妾。两人没有约定,偶然相遇,用一首小令作为传情的红叶,这真是所谓的前世有缘啊。

原文

舅祖陈公德音家,有婢恶猫窃食,见则挞之。猫闻其欬笑,即窜避。一日,舅祖母郭太安人使守屋。闭户聊寝,醒则盘中失数梨,旁无他人,猫犬又无食梨理,无以自明,竟大受箠楚。至晚,忽得于灶中,大以为怪。验之,一一有猫爪齿痕。乃悟猫故衔去,使亦以窃食受挞也。“蜂虿有毒”,信哉。婢愤恚,欲再挞猫。郭太安人曰:“断无纵汝杀猫理。猫既被杀,恐冤冤相报,不知出何变怪矣。”此婢自此不挞猫,猫见此婢亦不复窜避。

翻译

我的舅爷爷陈德音先生家,有个婢女讨厌猫偷东西吃,见了猫就打。猫听到她咳嗽、说笑的声音就逃。一天,舅奶奶郭太安人派她看守房屋。她关好门窗后小睡了一觉,醒来发现盘子里的几个梨不见了,旁边没有其他人,猫狗也不可能吃梨,婢女说不清,挨了好一顿打。到了晚上,忽然在灶里发现了梨,她非常奇怪。拿出来查看,每一个上面都有猫爪子、猫齿的痕迹。这才明白是猫故意把梨叼走,让婢女因为偷吃梨子挨打。“野蜂毒虫有毒害人”这句话,是可以相信的了。婢女非常气愤,要再打猫。郭太安人说:“绝对没有让你杀猫的道理。猫如果被打死,恐怕会冤冤相报,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故。”婢女从此不再打猫,猫见到婢女也不再逃窜躲避了。

原文

桐城耿守愚言:一士子游嵩山,搜剔古碑,不觉日晚。时方盛夏,因藉草眠松下。半夜露零,寒侵衣袖,噤而醒,偃卧看月。

翻译

桐城耿守愚说:有个书生游览嵩山,寻访古代碑刻,不知不觉天已黑了。当时正是盛夏季节,就躺在松树下面草地上睡觉。半夜露水凝结,寒气直透衣衫,书生冻得打了个机灵醒过来,就躺在地上看月亮。

原文

遥见数人从小径来,敷席山冈,酌酒环坐。知其非人,惧不敢起,姑侧听所言。一人曰:“二公谪限将满,当入转轮,不久重睹白日矣。受生何所,已得消息否?”上坐二人曰:“尚不知也。”既而皆起,曰:“社公来矣。”俄一老人扶杖至,对二人拱手曰:“顷得冥牒,来告喜音:二公前世良朋,来生嘉耦。”指右一人曰:“公官人。”指左一人曰:“公夫人也。”右者顾笑,左者默不语。社公曰:“公何悒悒?阎罗王宁误注哉!此公性刚直,刚则凌物,直则不委曲体人情。平生多所树立,亦多所损伤,故沉沦几二百年,乃得解脱。然究君子之过,故仍得为达官。公本长者,不肯与人为祸福。然事事养痈不治,亦贻患无穷。故堕鬼趣二百年,谪堕女身。以平生深而不险,柔而不佞,故不失富贵。又以此公多忤,而公始终与相得,故生是因缘。神理分明,公何悒悒哉?”众哗笑曰:“渠非悒悒,直初作新妇,未免娇羞耳。有酒有肴,请社公相礼,先为合卺可乎!”酬酢喧杂,不复可辨;晨鸡俄唱,各匆匆散去。不知为前代何许人也。

翻译

远远地看见有几个人从小路上山,把席子铺在山头上,斟上酒团团围坐。书生知道这些不是人类,害怕得不敢站起来,姑且侧耳倾听,看看他们说些什么。其中有一个鬼说:“两位贬谪期限快要满了,应当进入轮回投生,不久就可以重见天日了。投生到哪里,有没有消息呢?”在上座的两个鬼说:“还不知道呢。”接着,众鬼都站起来,说:“土地公来了。”不一会儿,一个老翁拄着拐杖过来,对那两个鬼拱手行礼,说:“刚刚接到阴间的公文,特来向两位报喜:两位前生是好朋友,来生是恩爱夫妻。”土地公指着右边一个鬼说:“你是官人。”又指着左边一个鬼说:“你是夫人。”右边的鬼看着左边的笑起来,左边的鬼却不声不响。土地公说:“你又何必闷闷不乐呢?阎罗王难道会安排错吗?这一位性格刚直,刚毅就盛气凌人,直率就不能深切体会别人的心情。他平生建树很多,伤害的人也很多,所以死后在阴间沉沦将近二百年,才能解脱投生。不过,他犯的仍然是正人君子的过失,所以仍然可以做大官。你本是一位忠厚长者,不愿意伤害别人,也不为别人造福。但是你对每一桩失误都不去纠正,也留下无穷的祸患。所以你变成鬼魂有二百年,才惩罚你投生为女人。因为你前生深沉却不阴险,柔绵却不奸诈,所以仍然享受富贵。还有,因为这位先生很容易得罪人,而你和他始终交情很好,所以就结下这段姻缘了。神灵的道理十分清楚明白,你又何必闷闷不乐呢?”众鬼喧哗哄笑说:“他并非闷闷不乐,只是刚做新娘子,不免有些娇羞罢了。这里有酒有菜,请土地公主持仪式,先让他们喝交杯酒好吗?”于是敬酒劝菜,应酬道谢,声音喧闹杂乱,再听不清他们讲些什么了;不多会儿,清晨鸡啼,那些鬼匆匆忙忙地分开走了,也不知是前代的什么人。

原文

李应弦言:甲与乙邻居世好,幼同嬉戏,长同砚席,相契如兄弟。两家男女时往来,虽隔墙,犹一宅也。

翻译

李应弦说:甲和乙是上辈人就友好的邻居,从小一起玩耍,长大一起上学,性情相投像兄弟。两家的男男女女时常来往,虽然隔着一道墙,却像是一家人。

原文

或为甲妇造谤,谓私其表弟。甲侦无迹,然疑不释,密以情告乙,祈代侦之。乙故谨密畏事,谢不能。甲私念未侦而谢不能,是知其事而不肯侦也,遂不再问,亦不明言,然由是不答其妇。妇无以自明,竟郁郁死。死而附魂于乙曰:“莫亲于夫妇,夫妇之事,乃密祈汝侦,此其信汝何如也。使汝力白我冤,甲疑必释;或阳许侦而徐告以无据,甲疑亦必释。汝乃虑脱侦得实,不告则负甲,告则汝将任怨也。遂置身事外,恝然自全,致我赍恨于泉壤,是杀人而不操兵也。今日诉汝于冥王,汝其往质。”竟癫痫数日死。甲亦曰:“所以需朋友,为其缓急相资也。此事可欺我,岂能欺人?人疏者或可欺,岂能欺汝?我以心腹托汝,无则当言无,直词责我勿以浮言间夫妇;有则宜密告我,使善为计,勿以秽声累子孙。乃视若路人,以推诿启疑窦,何贵有此朋友哉!”遂亦与绝,死竟不吊焉。

翻译

有人给甲的妻子造谣,说她和表弟私通。甲调查没有证据,可是疑心没有消除,暗地里把这件事告诉乙,求他代为侦查。乙向来谨慎怕事,推辞说办不了。甲心想,没有侦查就推辞办不了,明明是知道这回事,所以不肯侦查,于是就不再追问,也不明说,但从此不再和妻子说话。他妻子没有办法表白自己,竟然忧郁而死。死后鬼魂附在乙的身上,说:“再没有比夫妻更亲密的,夫妻之间的事,却秘密地求你侦察,可见他信任你到了什么程度。假如你尽量洗刷我的冤枉,甲的疑心一定会消除;就是你表面上答应侦查,然后再慢慢告诉他没有证据,甲的疑心也一定会消除。你却顾虑如果侦查出实情,不说就辜负了甲,说了你就要受埋怨。于是置身事外,小心翼翼地保全自己,致使我怨恨死去,这是杀人不用刀子呀。今天在阎王那里控告了你,你去对质吧。”乙竟发了几天疯去世了。甲也说:“人之所以要朋友,是为了有急难的时候能互相帮助。这件事可以瞒得过我,怎么能瞒得过别人?关系疏远的人或者可以骗我,怎么能瞒得了你?我把心腹之事托付给你,没有就应该说没有,你可以直言责备我不能因为流言蜚语损害夫妻感情;如果有就应该暗中告诉我,好让我想办法,不因为臭名声连累子孙。你却把我看成过路的人,用推诿让我有了疑心,这样的朋友有什么可贵的?”于是也和乙绝交了,乙死了也不去吊唁。

原文

乙岂真欲杀人哉,世故太深,则趋避太巧耳。然畏小怨,致大怨;畏一人之怨,致两人之怨。卒杀人而以身偿,其巧安在乎?故曰,非极聪明人,不能作极懵懂事。

翻译

乙难道是真想杀人吗?只是世故太深,趋利避害的心机过于巧妙罢了。可是害怕小的怨恨,却招致大的怨恨;担心一个人怨恨,却招致两个人都怨恨。结果害死了人,把自己的命也搭上了,他的巧妙又在哪里呢?所以说,不是极其聪明的人,不会做出极其糊涂的事。

原文

窦东皋前辈言:前任浙江学政时,署中一小儿,恒往来供给使。以为役夫之子弟,不为怪也。后遣移一物,对曰:“不能。”异而询之,始自言为前学使之僮,殁而魂留于是也。盖有形无质,故能传语而不能举物,于事理为近。然则古书所载,鬼所能为,与生人无异者,又何说欤?

翻译

窦东皋前辈说:从前他任浙江学政的时候,官衙里有个孩子,经常来来往往听他使唤。他以为是哪个役夫的子弟,也没有很在意。后来,让这个孩子搬一件东西,他回答说:“搬不动。”窦东皋很奇怪,问是怎么回事?这个孩子才说,本来是前学使的书僮,死后魂留在这里。原来鬼魂有形象而无质地,所以能够跑腿传话,而不能搬东西,这种说法倒是合乎情理。但是古书上记载,鬼能做到的事情和活人没有差别,这又如何解释呢?

原文

特纳格尔为唐金满县地,尚有残碑。吉木萨有唐北庭都护府故城,则李卫公所筑也。周四十里,皆以土墼垒成;每墼厚一尺,阔一尺五六寸,长二尺七八寸。旧瓦亦广尺馀,长一尺五六寸。城中一寺已圮尽,石佛自腰以下陷入土,犹高七八尺。铁钟一,高出人头,四围皆有铭,锈涩模糊,一字不可辨识。惟刮视字棱,相其波磔,似是八分书耳。城中皆黑煤,掘一二尺乃见土。额鲁特云:“此城昔以火攻陷,四面炮台,即攻城时所筑。”其为何代何人,则不能言之。盖在准噶尔前矣。城东南山冈上一小城,与大城若相犄角。额鲁特云:“以此一城阻碍,攻之不克,乃以炮攻也。”

翻译

特纳格尔在唐代时属金满县管辖,现在还有残存的唐碑。吉木萨有唐代北庭都护府的城址,是卫公李靖建筑的。城周长四十里,用土坯垒成;土坯厚一尺,宽一尺五六寸,长二尺七八寸。旧瓦也有一尺多宽,一尺五六寸长。城内有一座寺庙已经全部倒塌,石佛腰以下半截埋进土里,上半身还有七八尺高。一口铁钟有一人多高,四周都铸有铭文,锈蚀得模模糊糊,一个字也辨不清。只有刮去锈斑,根据字的笔画,看上去像是楷书。城里到处是黑乎乎的,挖地一二尺才能看见土。额鲁特人说:“这座城过去是用火攻陷的,四面的炮台就是攻城时修筑的。”这事发生在哪一代、是什么人,就说不清了。大约是在准噶尔部占领之前。城东南的山岗上有一个小城,和大城形成犄角之势。额鲁特人说:“因为有这个城的阻碍,城没能攻下来,于是就用炮攻。”

原文

庚寅冬,乌鲁木齐提督标增设后营,余与永馀斋 名庆,时为迪化城督粮道,后官至湖北布政使。 奉檄筹画驻兵地。万山丛杂,议数日未定。余谓馀斋曰:“李卫公相度地形,定胜我辈。其所建城必要隘,盍因之乎?”馀斋以为然,议乃定,即今古城营也。 名破城,大学士温公为改此名。 其城望之似孤悬,然山中千蹊万径,其出也必过此城,乃知古人真不可及矣。褚筠心学士修《西域图志》时,就访古迹,偶忘语此。今附识之。

翻译

乾隆庚寅年冬天,乌鲁木齐提督指令在这一带增设后营,我和永馀斋 名叫庆,当时迪化城的督粮道,后来官做到湖北布政使。 奉命筹划驻兵扎营的地方。由于山重路杂,议论了几天也没定下来。我对永馀斋说:“李卫公勘察地形,肯定比我们强。他筑城的地方必是要塞,不如就在他造的地方扎营。”永馀斋也认为有道理,于是定议,这就是现在的古城营。 本来叫“破城”,大学士温公改成现在的名称。 这个城看上去好像很孤单,但山中千万条大小路径,都要经过这座小城,由此才知古人的才能真使人望尘莫及。学士褚筠心编修《西域图志》时,到这一带寻访古迹,我忘了告诉他这座小城。现在附记在此。

原文

喀什噶尔山洞中,石壁劖平处有人马像。回人相传云,是汉时画也。颇知护惜,故岁久尚可辨。汉画如武梁祠堂之类,仅见刻本,真迹则莫古于斯矣。后戍卒燃火御寒,为烟气所薰,遂模糊都尽。惜初出师时,无画手橐笔摹留一纸也。

翻译

喀什噶尔的山洞里,在石壁铲平的地方,有人和马匹的画像。回族人相传说,这是汉代的画像。都很懂得爱护,虽然年月很久,还可以看出来。汉代画像如武梁祠堂画像之类,只看过刻本,那么,真迹再没有比这里更古老的了。后来,戍边的兵卒点柴火御寒,画像被烟气薰烤,就全都模糊不清了。可惜刚出师的时候,没有会画画的人能用笔临摹一幅留下来。

原文

次子汝传妇赵氏,性至柔婉,事翁姑尤尽孝。马夫人称其工容言德皆全备,非偏爱之词也。不幸早卒,年仅三十有三。余至今悼之。后汝传官湖北时,买一妾,体态容貌,与妇竟无毫发差,一见骇绝。署中及见其妇者,亦莫不骇绝。计其生时,妇尚未殁,何其相肖至此欤?又同归一夫,尤可异也。然此妾入门数月,又复夭逝。造物又何必作此幻影,使一见再见乎?

翻译

我的二儿子汝传的妻子赵氏,性格温柔和顺,侍奉公婆特别孝顺。马夫人称赞她,说她女工、容貌、谈吐、品德样样具备,这并不是偏爱的话。赵氏不幸年纪轻轻就去世了,只有三十三岁。到现在我还悼念她。后来,汝传在湖北做官时,买了一个妾,体态容貌,和赵氏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刚见面时吓一跳。官署里见过赵氏的人见了,也都没有不吃惊的。算一下这个妾出生时,赵氏还没有去世,怎么会这样相像呢?而且又嫁同一个丈夫,这就更加奇怪了。不过,这个姬妾进门几个月后,又病死了。上天又何必造出赵氏的幻影,让人一见再见呢?

原文

桐城姚别峰,工吟咏,书仿赵吴兴,神骨逼肖。尝摹吴兴体作伪迹,薰暗其纸,赏鉴家弗能辨也。与先外祖雪峰张公善,往来恒主其家,动淹旬月。后闻其观潮没于水,外祖甚悼惜之。余小时多见其笔迹,惜年幼不知留意,竟忘其名矣。舅祖紫衡张公 先祖母与先母为姑侄,凡祖母兄弟,惟雪峰公称外祖,有服之亲从其近也;余则皆称舅祖,统于尊也。 尝延之作书,居宅西小园中。一夕月明,见窗上有女子影,出视则无。四望园内,似有翠裙红袖,隐隐树石花竹间。东就之则在西,南就之则在北。环走半夜,迄不能一睹,倦而憩息。闻窗外语曰:“君为书《金刚经》一部,则妾当相见拜谢。不过七千馀字,君肯见许耶?”别峰故好事,急问:“卿为谁?”寂不应矣。适有宣纸素册,次日,尽谢他笔墨,一意写经。写成,炷香供几上,觊其来取。夜中已失之。至夕,徘徊怅望,果见女子冉冉花外来,叩颡至地。别峰方举手引之,挺然起立,双目上视,血淋漓胸臆间,乃自刭鬼也。噭然惊仆。馆僮闻声持烛至,已无睹矣。顿足恨为鬼所卖。雪峰公曰:“鬼云拜谢,已拜谢矣。鬼不卖君,君自生妄念,于鬼何尤?”

翻译

桐城姚别峰,擅长吟诗咏词,书法摹仿赵孟,神韵和间架结构都非常相似。他曾经摹写赵孟 的字体,用烟火把纸熏黑,书画欣赏家们都辨不出真假。他和我外祖父张雪峰先生关系很好,来来往往经常住在外祖父家,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后来听说他观潮时淹死了,外祖父极为怀念他。我小的时候多次看过他的笔迹,可惜当时年幼无知,没有在意,现在竟然把他的名字都忘记了。我的舅祖父张紫衡先生 我祖母和我母亲是姑母侄女关系,凡是祖母的兄弟,只有雪峰老先生称为外公,是按照五服之内比较亲近的缘故;其他人称为舅公,出于尊重。 曾经请他写字,安排他住在宅西小园子里。一天夜里月光明亮,他看见窗户上有个女子的身影,出屋去看却没有了。四处观望园子里,好像有绿裙红袖,隐隐闪动在树石花竹之中。往东边去找,却在西边;到南边去找,却在北边。来回跑了半夜,最终也没能见上一面,姚别峰累了,回屋休息。听到窗外说道:“您为我书写《金刚经》一部,我就当面拜谢您。全文不过只有七千多字,先生肯答应吗?”姚别峰本来就好事,急忙问:“你是谁?”窗外寂静没有回答。恰好他有一叠宣纸的空白画册,第二天,谢绝其他笔墨之托,一心一意地抄写《金刚经》。书写完成后,点起一炷香,把经文供在案几上,偷看着等她来拿。半夜时,《金刚经》不见了。第二天晚上,姚别峰正神思恍惚在园子里徘徊张望,果然见一个女子慢慢从花丛后边走出来,叩头至地。姚别峰刚要伸手扶她,那个女子忽然挺身站起来,两眼向上翻着,胸前洒满了淋漓的鲜血,原来是个自杀的女鬼。姚别峰“噭”地大叫一声,吓倒在地。书房的僮仆听到叫声举着灯烛赶来,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姚别峰跺脚恨自己被鬼哄骗了。雪峰先生说:“那个女鬼说来拜谢,已经拜谢过了。鬼没有欺骗您,您自己产生了妄想,怨得着鬼吗?”

原文

于南溟明经曰:“人生苦乐,皆无尽境;人心忧喜,亦无定程。曾经极乐之境,稍不适则觉苦;曾经极苦之境,稍得宽则觉乐矣。”尝设帐康宁屯,馆室湫隘,几不可举头。门无帘,床无帐,院落无树。久旱炎郁,如坐炊甑;解衣午憩,蝇扰扰不得交睫。烦躁殆不可耐,自谓此猛火地狱也。久之,倦极睡去。梦乘舟大海中,飓风陡作,天日晦冥,樯断帆摧,心胆碎裂,顷刻覆没。忽似有人提出,掷于岸上,即有人持绳束缚,闭置地窖中。暗不睹物,呼吸亦咽塞不通。恐怖窘急,不可言状。俄闻耳畔唤声,霍然开目,则仍卧三脚木榻上。觉四体舒适,心神开朗,如居蓬莱方丈间也。是夕月明,与弟子散步河干,坐柳下,敷陈此义。微闻草际叹息曰:‘斯言中理。我辈沉沦水次,终胜于地狱中人。’”

翻译

贡生于南溟说:“人的一生,苦和乐都没有止境;人心的或忧或喜也没有一定的标准。若是经历过极端的快乐,稍有不适就会觉得痛苦;若是经历过极端的痛苦,稍微宽松一点儿就会觉得快乐。”他曾经在康宁屯教书,住的馆舍低矮狭窄,几乎抬不起头来。门上没有门帘,床上没有蚊帐,院子里没有树木。久旱少雨又热又闷的日子,住在里面如同在蒸锅上;中午解开衣服休息,又被苍蝇搅扰得无法合眼。心情烦躁,真难以忍受,感觉自己是在猛火地狱中受煎熬。过了很长时间,累极了睡过去。梦见自己坐船在大海上,猛然刮起飓风,天昏地暗,桅杆吹折,篷帆吹倒,吓得肝胆俱裂,小船很快翻沉。忽然像被人从水中提出,扔在岸上,马上有人过来用绳索捆绑,禁闭在地窖中。地窖里伸手不见五指,想要呼吸咽喉却像堵住了一样。那种恐怖慌乱,难以形容。忽然听见身边有人呼叫,睁眼一看,发现自己仍然睡在那张三脚木榻上。顿时觉得浑身舒适,心情开朗,好像置身蓬莱仙境之中。这天晚上月色明朗,和学生们在河边散步,坐在柳树下,谈起这番感受。忽然隐约听到水边草丛中有人叹息着说:‘这话在理。我们这些人,沉沦在水边,终归比地狱里的人强多了。’”

原文

外舅周箓马公家,有老仆曰门世荣。自言尝渡吴桥钩盘河,日已暮矣,积雨暴涨,沮洳纵横,不知何处可涉。见二人骑马先行,迂回取道,皆得浅处,似熟悉地形者。因逐之行。将至河干,一人忽勒马立,待世荣至,小语曰:“君欲渡河,当左绕半里许,对岸有枯树处可行。吾导此人来此,将有所为,君勿与俱败。”疑为劫盗,悚然返辔,从所指路别行,而时时回顾。见此人策马先行,后一人随至中流,突然灭顶,人马俱没;前一人亦化旋风去。乃知为报冤鬼也。

翻译

我的岳父马周箓先生家,有个老仆人叫门世荣。他说一次渡吴桥县的钩盘河,太阳已经下山,河水因久雨而暴涨,水流纵横,不知什么地方可以过河。他看见两个人骑马走在前面,迂回着找路,走的都是浅处,好像是熟悉地形的人。门世荣也跟着他们走。快到河岸的时候,一个人忽然勒住马,等门世荣到了跟前,小声对他说:“您要想渡河,应当向左绕半里路左右,看到对岸有一棵枯树的地方,就可以过河。我引这个人来这里,想要做点儿事,您千万别跟着他受连累。”门世荣猜疑他是盗贼,惊恐地勒转马头,从他指的另一条路走,却时时回头看。他看见这个人打马走在前边,后边一个人跟随他到了河中间,突然水淹过头顶,人和马都沉没了;前边那个人顿时化作一股旋风不见了。他这才知道是来报仇的鬼。

原文

田丈耕野官凉州镇时,携回万年松一片,性温而活血,煎之,色如琥珀。妇女血枯血闭诸证,服之多验。亲串家递相乞取,久而遂尽。后余至西域,乃见其树,直古松之皮,非别一种也。土人煮以代茶,亦微有香气。其最大者,根在千仞深涧底。枝干亭苕,直出山脊,尚高二三十丈,皮厚者二尺有馀。奴子吴玉保,尝取其一片为床。余谓闽广芭蕉叶可容一二人卧,再得一片作席,亦一奇观。

翻译

田耕野老先生在凉州镇做官时,带回来一片万年松,药性温和,能活血,煎出汤水的颜色像琥珀一样。治疗妇女的经血稀少、闭经等病症,大多灵验。亲戚家都相互传递消息到家来讨取,时间一久,就分光了。后来,我到了西域,才见到这种树,就是古松树的树皮,并不是另外一种松树。当地人煮松树皮汤代替茶,也有淡淡的香气。最大的古松树,根在千丈深的山涧底下。枝干高高耸立,超出山脊还有二三十丈,树皮最厚的有二尺多。仆人吴玉保曾经剥了一片做床。我说,福建、广东的芭蕉叶大得可以躺一两个人,要拿到一片芭蕉叶来做席子配这张床,也算是一种奇观了。

原文

又尝见一人家,即树孔施门窗,以梯上下;入之,俨然一屋。余与呼延化州 名华国,长安人,己未进士,前化州知州。 同登视,化州曰:“此家以巢居兼穴处矣。”盖天山以北,如乌孙、突厥,古多行国,不需梁柱之材,故斧斤不至。意其真盘古时物,万年之名,殆不虚矣。

翻译

我还见到一家人,在大树洞上装上门窗,用梯子上下;进到大树洞里,真像一间房子。我和呼延化州 名华国,长安人,己未年进士,以前担任过化州的知州。 一起爬上去参观,化州说:“这户人家既是住在巢中,又是住在洞穴里了。”原来天山以北,如乌孙、突厥等地,古时大多是游牧国度,不需要用建房屋梁柱的材料,所以不来砍伐这些树木。想来这些都是盘古氏年代的植物,称以万年,真是名不虚传。

原文

田白岩曰:“名妓月宾,尝来往渔洋山人家,如东坡之于琴操也。”苏斗南因言少时见山东一妓,自云月宾之孙女,尚有渔洋所赠扇。索观之,上画一临水草亭,傍倚二柳,题“庚寅三月道冲写”。不知为谁。左侧有行书一诗曰:“烟缕濛濛蘸水青,纤腰相对斗娉婷。樽前试问香山老,柳宿新添第几星?”不署名字,一小印已模糊。斗南以为高年耆宿,偶赋闲情,故讳不自著也。余谓诗格风流,是新城宗派。然渔洋以辛卯夏卒,庚寅是其前一岁,是时不当有老友,“香山老”定指何人?如云自指,又不当云“试问”;且词意轻巧,亦不类老笔。或是维摩丈室,偶留天女散花,他少年代为题扇,以此调之。妓家借托盛名,而不解文义,遂误认颜标耳。

翻译

田白岩说:“有个名妓叫月宾,她经常来往于渔洋山人家,他们的关系就像苏东坡和琴操一样。”苏斗南于是说起小时候,见过山东一个妓女,自称是月宾的孙女,还存有渔洋山人赠送的扇子。他要过来观看,扇子上画着临水的一间草亭,旁边长着两棵柳树,题款是“庚寅三月,道冲写”。不知道这人是谁。左边用行书写有一首诗道:“烟缕濛濛蘸水青,纤腰相对斗娉婷。樽前试问香山老,柳宿新添第几星?”诗没有署名,只有一方小印,已经模糊。苏斗南认为是年高的老儒,偶尔抒发些闲情,所以不愿自己暴露姓名。我认为,从诗的风格看,这是新城派也就是渔洋山人流派的作品。但是,王渔洋在康熙辛卯年夏季去世,庚寅年是他死的前一年,那个时候,他不该称别人为“老”,那么“香山老”指的是什么人?如果说是指自己,又不应该说“试问”;况且词意轻巧,也不像出自老年人的笔。大概是像佛经里说的维摩诘老病时,在房间里还有接纳天女散花一样的行为,是别的年轻人代他在扇子上题诗,用来取笑他吧。妓女只借重渔洋山人的大名,却不了解诗义,于是就误以为是渔洋山人的真迹了。

原文

王觐光言:壬午乡试,与数友共租一小宅读书。觐光所居室中,半夜灯光忽黯碧,剪剔复明,见一人首出地中,对灯嘘气。拍案叱之,急缩入。停刻许复出,叱之又缩。如是七八度,几四鼓矣,不胜其扰;又素以胆自负,不欲呼同舍,静坐以观其变。乃惟张目怒视,竟不出地。觉其无能为,息灯竟睡,亦不知其何时去,然自此不复睹矣。吴惠叔曰:“殆冤鬼欲有所诉,惜未一问也。”

翻译

王觐光说:壬午年参加乡试时,与几位朋友一道租了一处小宅院读书。有天半夜,王觐光住的房间,灯光忽然昏暗发绿色,他挑剪了灯芯,灯光又明亮了,看见有个人头从地下冒出来,对着灯烛吹气。王觐光拍着几案大声叱骂,那个人头急忙缩回地里去。过了一会儿,又冒上来,一骂又缩回去。这样反复折腾了七八次,快到四更天了,实在受不了这样搅扰;王觐光一向认为自己有胆量,所以也不愿去叫同院的朋友,索性静坐着看它有什么变化。那个人头也只是瞪着眼睛对他怒视着,终究没有从地里钻出来。王觐光觉得这个鬼头也没多大本事,干脆吹灭灯上床睡觉了,那个鬼头也不知何时消失的,反正从此以后就再未出现。吴惠叔说:“这可能是个冤鬼,想要诉说什么,可惜王觐光没有问问他。”

原文

余谓果为冤鬼,当哀泣不当怒视。粉房琉璃街迤东,皆多年丛冢,民居渐拓,每夷而造屋。此必其骨在屋内,生人阳气薰烁,鬼不能安,故现变怪驱之去。初拍案叱,是不畏也,故不敢出。然见之即叱,是犹有鬼之见存,故亦不肯竟去。至息灯自睡,则全置此事于度外,鬼知其终不可动,遂亦不虚相恐怖矣。东坡书孟德事一篇,即是此义。小时闻巨盗李金梁曰:“凡夜至人家,闻声而嗽者,怯也,可攻也;闻声而启户以待者,怯而示勇也,亦可攻也;寂然无声,莫测动静,此必勍敌,攻之十恒七八败,当量力进退矣。”亦此义也。

翻译

我认为,假如真是冤鬼,应该哀哭而不应怒视。粉房琉璃街往东一带,是历代的乱坟岗,民房渐渐扩展到那里,老百姓常常是平了坟,就在上面盖屋。这必定是屋内地下有遗骨残留,受到活人阳气的熏灼,鬼魂感到不安,所以变现怪异,想把活人吓跑。王觐光第一次拍案叱骂,证明他不怕鬼,鬼也因此不敢从地下钻出。但一见就叱骂,说明虽然不怕,但心里还是给鬼留下了一席之地,所以鬼也不肯完全退去。到王觐光索性熄灯睡觉,已经把鬼置之度外,鬼知道他不为所动,也就不再虚张声势吓唬他了。苏轼在《东坡志林》中,记载了曹操征乌桓后的感概,他说胜利虽有时出于侥幸,但事前要有足够的勇气和胆识,说的就是同一个道理。我小时候听人说,大盗李金梁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凡是夜里进到人家里,听到有声响就咳嗽的人,心里一定胆怯,就可以去攻击他;听到有声响就打开门等候的人,是胆怯却偏要表示勇敢,也可以去攻击他;一点儿也没有反应,没有任何动静,这一定是劲敌,你攻击他,十有七八是要失败的,对此要特别小心,量力而行,能进则进,不能进则退。”李金梁的话和前面所述的故事,是同样的道理。

原文

《列子》谓蕉鹿之梦,非黄帝孔子不能知。谅哉斯言!余在西域,从办事大臣巴公履视军台。巴公先归,余以未了事暂留,与前副将梁君同宿。二鼓有急递,台兵皆差出,余从睡中呼梁起,令其驰送,约至中途遇台兵则使接递。梁去十馀里,相遇即还,仍复酣寝。次日,告余曰:“昨梦公遣我赍廷寄,恐误时刻,鞭马狂奔。今日髀肉尚作楚。真大奇事!”以真为梦,仆隶皆粲然。余乌鲁木齐杂诗曰:“一笑挥鞭马似飞,梦中驰去梦中归。人生事事无痕过, 东坡诗:“事如春梦了无痕。” 蕉鹿何须问是非?”即纪此事也。又有以梦为真者,族兄次辰言:静海一人,就寝后,其妇在别屋夜绩。此人忽梦妇为数人劫去,噩而醒,不自知其梦也,遽携梃出门追之。奔十馀里,果见旷野数人携一妇,欲肆强暴。妇号呼震耳。怒焰炽腾,奋力死斗,数人皆被创逸去。近前慰问,乃近村别一人妇,为盗所劫者也。素亦相识,姑送还其家。惘惘自返,妇绩未竟,一灯尚荧然也。此则鬼神或使之,又不以梦论矣。

翻译

《列子》记载用蕉叶藏鹿当成梦幻的事,只有黄帝、孔子那样的圣贤才能解释。的确是这样!我在西域曾经跟随办事大臣巴公巡视军台。巴公先回去了,我因为公事没有处理完暂时留下,和前任副将梁君住在一起。二更时分,有一件紧急公文需要立即传送,当时军士全都派出去了,我把梁君从梦中叫起,让他骑马去送,跟他约定,半路上只要遇到军士就命他们转送。梁君跑了十几里路,遇上军士就回来了,又上床接着酣睡。第二天,他告诉我:“昨晚梦见派遣我递送公文,我怕耽误时间,打着马狂奔。现在我的大腿还酸疼。这真是大怪事!”他把真事当做了梦,仆从们都笑起来。我在乌鲁木齐杂诗中说:“一笑挥鞭马似飞,梦中驰去梦中归。人生事事无痕过, 苏东坡的诗句:“事如春梦了无痕。” 蕉鹿何须问是非?”记载的就是这件事。有的人又把梦当做实事,我的族兄次辰说。静海县有一个人,他上床睡觉后,他妻子在另一间屋子里织布。这个人忽然梦见妻子被几个人劫走,从恶楚中惊醒,不知道刚才是做梦,急忙抄起木棍,冲出门追去。跑了十几里路,果然看见旷野里有几个人抓着一名妇女要强暴。妇人呼救的喊声震耳。这个人怒火中烧,冲上去拼死格斗,那几个人都被打伤逃跑了。他上前去慰问,才认出是邻村某人的妻子,被强盗劫到这里。他平时认识这个妇女,就把她送回家。等他心神不宁地回到家里时,妻子还在织布,屋里还亮着一盏灯。这也许是鬼神指使他去的,如果是这样,那又不能算是梦了。

原文

交河黄俊生言:折伤骨者,以开通元宝钱 此钱唐初所铸,欧阳询所书。其旁微有偃月形,乃进蜡样时,文德皇后误掐一痕,因而未改也。其字当回环读之。俗读为开元通宝,以为玄宗之钱,误之甚矣。 烧而醋淬,研为末,以酒服下,则铜末自结而为圈,周束折处。曾以一折足鸡试之,果接续如故。及烹此鸡,验其骨,铜束宛然。此理之不可解者。铜末不过入肠胃,何以能透膜自到筋骨间也?惟仓卒间此钱不易得。后见张《朝野佥载》曰:“定州人崔务,堕马折足。医令取铜末酒服之,遂痊平。及亡后十馀年,改葬,视其胫骨折处,铜末束之。”然则此本古方,但云铜末,非定用开通元宝钱也。

翻译

交河县黄俊生说:骨折受伤,用开通元宝 这种钱是唐代初年铸造,欧阳询写的字。钱的边缘淡淡的有一条弯月的痕迹,是把铜钱蜡样送上审查时,被文德皇后手指掐上的一条痕迹,就这样没有更改。铜钱上的字要回环地读。老百姓读为“开元通宝”,以为是玄宗时铸的钱,是弄错了。 铜钱烧红后浸醋淬火,然后碾成粉末,用酒冲服下去,铜末会自己凝结为铜圈,环绕箍住骨折的地方。有人曾经用一只断腿的鸡作试验,果然接好了断骨。等到杀这只鸡吃的时候,看它的腿骨,铜圈依然裹在上面。这个道理不可解释。铜末不过进入肠胃,怎么能透过肠胃的膜到了筋骨之间呢?只是仓猝之间,这种铜钱不容易找到。后来看到张在《朝野佥载》中说:“定州人崔务从马上摔下来,折断了脚骨。医生让他拿铜末用酒冲服,于是痊愈了。到他死后十几年改葬的时候,人们看他的脚腕骨折的地方,有铜末箍着。”这么说这本来是古代医方,只说用铜末,不一定非要用开通元宝钱。

原文

招聚博塞,古谓之囊家,见李肇《国史补》,是自唐已然矣。至藏蓄粉黛,以分夜合之资,则明以前无是事。家有家妓,官有官妓故也。教坊既废,此风乃炽,遂为豪猾之利源,而痴之陷阱。律虽明禁,终不能断其根株。然利旁倚刀,贪还自贼。余尝见操此业者,花娇柳亸,近在家庭,遂不能使其子孙皆醉眠之阮籍。两儿皆染淫毒,延及一门,疠疾缠绵,因绝嗣续。若敖氏之鬼,竟至馁而。

翻译

招众聚赌的头子,古时候叫做囊家,在李肇的《国史补》里有记载,可见唐代已经有这类人了。至于收养妓女,晚上供人取乐,分取她们的钱,在明代以前还没有这种事。因为那时家里有家妓、官府设官妓的原故。教坊废除之后,这种风气就开始盛行,成了恶霸流氓谋利的来源,却是笨汉痴人的陷阱。律条虽然明令禁止,但始终不能断绝这种事情的根子。不过,利字旁边挨着一把刀,贪财的人最后还是害了自己。我曾见到做这个行业的人,娇艳袅娜的烟花女子就近在自己家庭,于是他的子孙受到诱惑,不能像阮籍醉眠一样无所沾染。他的两个儿子都得了性病,传染全家,病势拖延久治不愈,终于断绝了子嗣。这家人死后就像古时楚国若敖氏的鬼一样,没有后代祭祀,只好挨饿了。

原文

临清李名儒言:其乡屠者买一牛,牛知为屠也,缒不肯前,鞭之则横逸。气力殆竭,始强曳以行。牛过一钱肆,忽向门屈两膝跪,泪涔涔下。钱肆闵之,问知价八千,如数乞赎。屠者恨其狞,坚不肯卖,加以子钱亦不许,曰:“此牛可恶,必剚刃而甘心,虽万贯不易也。”牛闻是言,蹶然自起随之去。屠者煮其肉于釜,然后就寝。五更自起开釜,妻子怪不回,疑而趋视,则已自投釜中,腰以上与牛俱糜矣。

翻译

临清人李名儒说:他的家乡有个屠户买了一头牛,牛知道它要被屠宰,怎么拉缰绳也不肯往前走,鞭子抽它就往旁边跑。一直闹到精疲力竭,才勉强被拉着往前走。走到一家钱庄门前,那头牛突然两腿一屈,对着大门跪下了,眼泪长流。钱庄老板可怜它,问明牛价是八千钱,就跟屠户商议,愿意按原价买下这头牛。屠户恼恨这头犟牛,坚决不卖,八千之外再加零头,仍然不卖,并且说:“这头牛太可恨,非要亲手宰了它不可,就是给一万也不卖。”那头牛听他这样说话,猛然自己站起来,跟着屠户走了。屠户把牛杀了,放进大锅里煮然后睡觉了。五更的时候,他起床去开锅捞肉,他的妻子惊讶他为什么好长时间不回来,也到煮牛肉的地方看,才发现屠户头下脚上地投进锅里,上半身已经跟牛肉一道被煮烂了。

原文

夫凡属含生,无不畏死,不以其畏而闵恻,反以其畏而恚愤,牛之怨毒,加寻常数等矣。厉气所凭,报不旋踵,宜哉。先叔仪南公,尝见屠者许学牵一牛。牛见先叔,跪不起。先叔赎之,以与佃户张存。存豢之数年,其驾耒服辕,力作较他牛为倍。然则恩怨之间,物犹如此矣,可不深长思哉!

翻译

凡是有生命的,没有不怕死的,不但不因为牛怕死产生怜悯之心,反而因为它怕死而产生愤恨,这就让牛的怨恨,远远超过常情多少倍了。凭着报复的厉气,让屠户转眼之间遭到报应,也是必然的。我的先叔父仪南公,曾遇见屠户许学牵着一头牛。那头牛看见仪南公,就跪地不起。仪南公就把这头牛买过来,交给佃户张存使用。张存饲养它的几年里,它驾耒服辕,干活比别的牛加倍卖力气。恩怨之间,畜类也如此分明,怎么能不令人深思呢!

原文

甲与乙望衡而居,皆宦裔也。其妇皆以姣丽称,二人相契如弟兄,二妇亦相契如姊妹。乙俄卒,甲妇亦卒。乃百计图谋娶乙妇,士论讥焉。纳币之日,厅事有声,登登然如挝叠鼓。却扇之夕,风扑花烛灭者再,人知为乙之灵也。一日,甲妇忌辰,悬画像以祀。像旁忽增一人影,立妇椅侧,左手自后凭其肩,右手戏摩其颊。画像亦侧眸流盼,红晕微生。谛视其形,宛然如乙。似淡墨所渲染,而绝无笔痕,似隐隐隔纸映出,而眉目衣纹,又纤微毕露。心知鬼祟,急裂而焚之。然已众目共睹,万口喧传矣。异哉!岂幽冥恶其薄行,判使取偿于地下,示此变幻,为负死友者戒乎!

翻译

有甲乙两人对门而居,两人都是官宦后裔。妻子都很漂亮,两人相处得亲如兄弟,两人的妻子也亲如姐妹。不久乙去世,甲的妻子也死了。甲千方百计娶了乙的遗孀,遭到士人的非议。下聘礼那天,客厅里发出“登登”的响声,就像擂鼓一样。拜天地的那天晚上,洞房的花烛两次被风吹灭,人们明白是乙显灵。甲的前妻忌日那天,家里挂起她的画像祭奠。画像旁边忽然多出一个男人的影子,站在甲的前妻身边,左手从身后搭在她的肩上,右手抚摸她的脸颊。甲的前妻也斜转眼睛看他,脸上微微泛出红晕。仔细看去,那个男人影子就是乙的样子。好像是用浅淡的墨汁晕染上去的,丝毫没有笔画的痕迹,似乎是隐约隔着纸透出来的,眉毛眼睛、衣服纹路,连极细微的地方却都显得很清晰。甲明白是鬼在作怪,急忙把画像撕碎烧掉。但是已经被许多人看到,纷纷传扬开去。真奇怪!难道是阴间也厌恶甲的鄙劣行径,判乙在地下得以补偿,并且显示这种变幻,让那些对亡友负心的人引以为戒吗!

读者讨论区

0 条评论

阅微草堂笔记目录

  1. 1.卷一 滦阳消夏录一免费
  2. 2.卷二 滦阳消夏录二免费
  3. 3.卷三 滦阳消夏录三免费
  4. 4.卷四 滦阳消夏录四免费
  5. 5.卷五 滦阳消夏录五免费
  6. 6.卷六 滦阳消夏录六免费
  7. 7.卷七 如是我闻一免费
  8. 8.卷八 如是我闻二免费
  9. 9.卷九 如是我闻三免费
  10. 10.卷十 如是我闻四免费
  11. 11.卷十一 槐西杂志一免费
  12. 12.卷十二 槐西杂志二免费
  13. 13.卷十三 槐西杂志三免费
  14. 14.卷十四 槐西杂志四免费
  15. 15.卷十五 姑妄听之一免费
  16. 16.卷十六 姑妄听之二免费
  17. 17.卷十七 姑妄听之三免费
  18. 18.卷十八 姑妄听之四免费
  19. 19.卷十九 滦阳续录一免费
  20. 20.卷二十 滦阳续录二免费
  21. 21.卷二十一 滦阳续录三免费
  22. 22.卷二十二 滦阳续录四免费
  23. 23.卷二十三 滦阳续录五免费
  24. 24.卷二十四 滦阳续录六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