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

卷十九 滦阳续录一

Chapter 19

卷十九 滦阳续录一

纪昀晚年随笔《滦阳续录》,记述盲人揣骨相术奇闻与刑天遗族传说,揭示清代奇谈异事与考据之趣。

原文

景薄桑榆,精神日减,无复著书之志,惟时作杂记,聊以消闲。《滦阳消夏录》等四种,皆弄笔遣日者也。年来并此懒为,或时有异闻,偶题片纸;或忽忆旧事,拟补前编。又率不甚收拾,如云烟之过眼,故久未成书。今岁五月,扈从滦阳。退直之馀,昼长多暇,乃连缀成书命曰《滦阳续录》。缮写既完,因题数语,以志缘起。若夫立言之意,则前四书之序详矣,兹不复衍焉。嘉庆戊午七夕后三日,观弈道人书于礼部直庐,时年七十有五。

翻译

如同日已西斜,我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再没有著书的兴致了,只是时常作点儿杂记,姑且消遣解闷。《滦阳消夏录》等四本书,都属于随意拈笔的消遣之作。近年以来,连这种杂记也懒得写了,有时听到点儿奇闻异事,偶然写到一张纸片上;有时忽然想起往事,打算补充到前面的几卷书里。可是都没有注意整理,就像过眼云烟,所以久久没能成书。今年五月,随从皇上到滦阳。值班之馀,白天有很多闲暇,于是串连起来编成了书,命名为《滦阳续录》。书稿全部誊写完之后,顺便题写几句话,作为说明写作原由的标记。至于写此类东西的本意,前四本书的序言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这里不再赘述。嘉庆戊午年七夕后三天,观弈道人写于礼部值班房,时年七十五岁。

原文

嘉庆戊午五月,余扈从滦阳。将行之前,赵鹿泉前辈云:有瞽者郝生,主彭芸楣参知家,以揣骨游士大夫间,语多奇验。惟揣胡祭酒长龄,知其四品,不知其状元耳。在江湖术士中,其艺差精。郝自称河间人。余询乡里无知者,殆久游于外欤?郝又称其师乃一僧,操术弥高,与人接一两言,即知其官禄;久住深山,立意不出。其事太神,则余不敢信矣。

翻译

嘉庆戊午年五月,我随从护驾去滦阳。将要出发前,赵鹿泉前辈说:有个盲人郝生,在彭芸楣参知政事的家主事,凭借揣骨相术与士大夫交游,推算大多出奇的灵验。唯有揣摸胡长龄祭酒时,只知道他官至四品,却不知道他是状元。在江湖术士中,郝生的技艺可以说是相当精湛了。郝生自称是河间人。我询问同乡里人,却没有人知道他,大概是他长期出游在外的缘故吧?郝生又自称他的师傅是一位僧人,技艺更加高超,只要与别人交谈一两句话,就能知道那人的官禄;他长期住在深山里,决意不出山。这种事太神奇,我不敢相信。

原文

案,相人之法,见于《左传》,其书汉志亦著录;惟太素脉、揣骨二家,前古未闻。太素脉至北宋始出,其授受渊源,皆支离附会,依托显然。余于《四库全书总目》已详论之。揣骨亦莫明所自起。考《太平广记》一百三十六引《三国·典略》称:北齐神武与刘贵、贾智等射猎,遇盲妪,遍扪诸人,云并当贵;及扪神武,云皆由此人。似此术南北朝已有。又,《定命录》称:天宝十四载,东阳县瞽者马生,捏赵自勤头骨,知其官禄。《刘公嘉话录》称:贞元末,有相骨山人,瞽双目。人求相,以手扪之,必知贵贱。《剧谈录》称:开成中,有龙复本者,无目,善听声揣骨,是此术至唐乃盛行也。流传既古,当有所受。故一知半解,往往或中,较太素脉稍有据耳。

翻译

按,给人看相的技艺,见于《左传》,有关著作《汉书·艺文志》也有著录;唯有太素脉、揣骨两家,上古时期未曾听说有过。太素脉到北宋才出现,它的授受渊源都支离附会,依托的痕迹非常明显。对此,我在《四库全书总目》中已详加论述。揣骨相术,也不知起于何时。考证《太平广记》卷一百三十六引《三国典略》称:北齐神武帝高欢与刘贵、贾智等人射猎,遇到一个盲老妇人,盲老妇摸遍每个人,说他们将来都会富贵;等摸过高欢之后,说他们的富贵都由高欢而来。似乎揣骨相术,南北朝时已出现。又,《定命录》称:唐天宝十四年,东阳县盲人马生,捏赵自勤的头骨,就知道他的官禄。《刘公嘉话录》称:唐贞元末年,有个相骨山人,双目失明。有人来求他相命,他用手摸一遍,必定能知道那人的贵贱。《剧谈录》称:唐开成年间,有一位叫龙复本的人,没有眼睛,擅长听辨声音和揣摸骨相,可见,揣骨相术到唐代才开始盛行。流传久远,必定有所授受。因而,一知半解,往往能够言中,比起太素脉来也稍微有所依据罢了。

原文

诚谋英勇公阿公 文成公之子,袭封。 言:灯市口东有二郎神庙。其庙面西,而晓日初出,辄有金光射室中,似乎返照。其邻屋则不然,莫喻其故。或曰:“是庙基址与中和殿东西相直,殿上火珠 宫殿金顶,古谓之火珠。唐崔曙有《明堂火珠诗》是也。 映日回光耳。”其或然欤?

翻译

诚谋英勇公阿公 文成公的儿子,世袭封号。 说:北京灯市口东边有座二郎神庙。这座庙坐东朝西,只要早晨太阳一出来,就有金光射进屋里,好像是阳光回照。与庙相邻的房子就没有这种金光,不知什么原因。有人说:“这座庙址与中和殿东西对称,中和殿上有火珠 宫殿金顶,古代称为“火珠”。唐代崔曙有一首《明堂火珠诗》,指的就是这个。 将阳光反射到庙里。”也许是这样吧?

原文

阿公偶问余刑天干戚事,余举《山海经》以对。阿公曰:“君勿谓古记荒唐,是诚有也。昔科尔沁台吉达尔玛达都尝猎于漠北深山,遇一鹿负箭而奔,因引弧殪之。方欲收取,忽一骑驰而至,鞍上人有身无首,其目在两乳,其口在脐,语啁哳自脐出。虽不可辨,然观其手所指画,似言鹿其所射,不应夺之也。从骑皆震慑失次,台吉素有胆,亦指画示以彼射未仆,此射乃获,当剖而均分。其人会意,亦似首肯,竟持半鹿而去。不知其是何部族,居于何地。据其形状,岂非刑天之遗类欤?天地之大,何所不有,儒者自拘于见闻耳。”

翻译

阿公偶然问我刑天舞干戚的事情,我举出《山海经》的记载来回答他。阿公说:“你不要认为古代的记载是荒唐的,这是确有其事的。以前科尔沁台吉达尔玛达都到深山里去打猎,碰到一只中箭的鹿逃命,就挽弓射死了那只鹿。他正想把鹿拉走,忽然有一骑飞驰而来,马上的人只有身子没有头,更怪的是眼睛长在两个乳头那里,嘴长在肚脐眼,说话时声音就吱吱呀呀从肚脐眼里出来。虽然听不懂他的话,但看他的手势比划,好像说鹿是他射的,不应该抢夺。随从们都吓得不知所措,台吉一向胆大,就比划着说你射了没死,是我补了一箭,它才死,我俩应该对半分。那个人明白了意思,也好像同意了,后来带着半只鹿走了。不知那个人是什么部族,住在什么地方。看他的模样,难道不是刑天的后裔吗?天地广大无比,无所不有,而儒生太局限于自己的所见所闻了。”

原文

案,《史记》称:《山海经》、《禹本纪》所有怪物,余不敢信。是其书本在汉以前。《列子》称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其言必有所受,特后人不免附益又窜乱之,故往往悠谬太甚;且杂以秦汉之地名,分别观之,可矣。必谓本依附《天问》作《山海经》,不应引《山海经》反注《天问》,则太过也。

翻译

按,《史记》中说:《山海经》、《禹本纪》中的所有怪物,我都是不太相信的。因为这些书出现在汉代之前。《列子》中说大禹四处奔走时看到过这些怪物,伯益知道这些怪物并给它们起了名字,夷坚听说后把它们记了下来。这种说法肯定是有依据的,只是后人难免有所增补,并加以删改弄乱了,造成了很多的错误;其中还夹杂着秦汉时代的地名,甄别之后读就很好了。如果坚持认为《山海经》是依据《楚辞·天问》写出来的,就不应当引用《山海经》来注释《天问》,那就有点儿太过分了。

原文

胡中丞太初、罗山人两峰,皆能视鬼。恒阁学兰台,亦能见之,但不常见耳。戊午五月,在避暑山庄直庐,偶然话及。兰台言:鬼之形状仍如人,惟目直视。衣纹则似片片挂身上,而束之下垂,与人稍殊。质如烟雾,望之依稀似人影。侧视之,全体皆见;正视之,则似半身入墙中,半身凸出。其色或黑或苍,去人恒在一二丈外,不敢逼近。偶猝不及避,则或瑟缩匿墙隅,或隐入坎井,人过乃徐徐出。盖灯昏月黑、日暮云阴,往往遇之,不为讶也。所言与胡、罗二君略相类,而形状较详。知幽明之理,不过如斯。其或黑或苍者,鬼本生人之馀气,渐久渐散,以至于无。故《左传》称新鬼大,故鬼小。殆由气有厚薄,斯色有浓淡欤?

翻译

中丞胡太初和山人罗两峰,都能看见鬼。学士恒兰台也能看见,只是不能经常见到。嘉庆戊午年五月在避暑山庄的值班房,偶然说到了鬼。恒兰台说:鬼的形状还是像人一样,只是眼睛直楞楞看着。穿的衣服像是一片片都挂在身上,然后束在身上垂下来,和人不大一样。质地像烟雾,看起来依稀像人影。从侧面看,能看见全部;从正面看,却像是半个身体隐在墙里,半个身体凸出来。鬼的颜色有黑的有灰白的,距离人总是在一两丈以外,不敢靠近人。偶尔猛然躲避不及,要么是瑟缩地躲在墙角,要么是藏进沟坎或者废井里,人过去之后才慢慢地出来。在灯昏月黑、黄昏天阴之时,常常能见到鬼,没什么奇怪的。他说的和胡太初、罗两峰这两个人说的差不多,只是鬼的形状说得更详细些。可知阴间阳间的情况,不过如此。鬼有黑色的有灰白色的,那是因为鬼本来是活人剩馀的气息,时间长了就渐渐消散,以至于完全消失。所以《左传》中说新鬼大,旧鬼小。这大概是气有厚有薄,颜色也就有浓有淡吧?

原文

兰台又言:尝晴昼仰视,见一龙自西而东,头角略与画图同,惟四足开张,摇撼如一舟之鼓四棹;尾扁而阔,至末渐纤,在似蛇似鱼之间;腹下正白如匹练。夫阴雨见龙,或露首尾鳞爪耳,未有天无纤翳,不风不雨,不电不雷,视之如此其明者。录之亦足资博物也。

翻译

恒兰台又说:他曾经在一个晴朗的白天仰望天空,看见一条龙从西往东飞来,龙的头角与画图描绘的大致相同,只是四脚张开,摇摇摆摆好像一只船上的四根桨在划动;尾巴扁而宽,到末梢逐渐变细,既像蛇尾又像鱼尾;腹部洁白如练。阴雨天出现龙,也不过是显露首尾鳞爪而已,从未听说过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无风无雨,无电无雷,能如此清晰地看见龙的。记录这段话,也足以增广见闻。

原文

赵鹿泉前辈言:孙虚船先生未第时,馆于某家。主人之母适病危。馆童具晚餐至。以有他事,尚未食,命置别室几上。倏见一白衣人入室内,方恍惚错愕,又一黑衣短人逡巡入。

翻译

赵鹿泉前辈说:孙虚船先生没登第时,在某家教私塾。当时正值主人的母亲病危。私塾里的小童送晚饭来。孙虚船因为有事不能吃,叫小童放在另一间屋的几案上。他突然看见一个白衣人一下闪进了屋里,正觉得恍惚惊讶时,又一个穿黑衣的小个子转来转去地也进了屋。

原文

先生入室寻视,则二人方相对大嚼,厉声叱之。白衣者遁去,黑衣者以先生当门,不得出,匿于墙隅。先生乃坐于户外观其变。俄主人踉跄出,曰:“顷病者作鬼语,称冥使奉牒来拘。其一为先生所扼,不得出,恐误程限,使亡人获大咎。未审真伪,故出视之。”先生乃移坐他处,仿佛见黑衣短人狼狈去,而内寝哭声如沸矣。先生笃实君子,一生未尝有妄语,此事当实有也。惟是阴律至严,神听至聪,而摄魂吏卒不免攘夺病家酒食。然则人世之吏卒,其可不严察乎!

翻译

孙虚船进屋查看,见这两人正相对着大吃大嚼,就厉声呵斥。白衣人逃走了,黑衣人因为孙虚船堵住门出不去,躲在墙角。孙虚船就坐在门外看他怎么办。不一会儿主人踉踉跄跄地出来说:“刚才病人说鬼话,说鬼卒奉命来勾人。其中一个鬼被先生堵在门里出不来,恐怕误了期限,让死者挨重罚。不知真假,所以出来看看。”孙虚船就坐到了别处,仿佛看见黑衣矮人狼狈地走了,哭声在卧室里一下子像开了锅一样。先生是诚实的君子,一生没有说过谎话,应该是实有其事。只是阴间的法律十分严厉,神灵的视听非常清晰,勾人的鬼卒们还不免抢吃病人家的酒饭。那么人间的官吏衙役,怎么能不严格监督呢!

原文

门人伊比部秉绶言:有书生赴京应试,寓西河沿旅舍中。壁悬仕女一轴,风恣艳逸,意态如生。每独坐,辄注视凝思,客至或不觉。一夕,忽翩然自画下,宛一好女子也。书生虽知为魅,而结念既久,意不自持,遂相与笑语嬿婉。比下第南归,竟买此画去。至家悬之书斋,寂无灵响,然真真之唤弗辍也。三四月后,忽又翩然下。与话旧事,不甚答。亦不暇致诘,但相悲喜。自此狎媟无间,遂患羸疾。其父召茅山道士劾治。道士熟视壁上,曰:“画无妖气,为祟者非此也。”结坛作法。次日,有一狐殪坛下。知先有邪心,以邪召邪,狐故得而假借。其京师之所遇,当亦别一狐也。

翻译

我的门人比部郎中伊秉绶说:有个书生进京应试,住在西河沿的一家旅馆。房间墙壁上挂着一轴仕女图,风采翩翩,姿色艳丽,神态栩栩如生。每当独坐时,书生都专心凝视画面,客人来了他都察觉不到。一天夜里,画中女子翩然而下,真是一个美女。书生虽然明知她是鬼魅,因为想念已久,无法把持,就与她谈笑亲热起来。等到科考落第南下回乡,他还真的买下这幅画带走了。到家就把画挂到了书房里,却始终没有动静,但是他像赵颜呼唤真真一样一直没有中断呼喊。三四个月后,那个画中女子忽然又翩然而下。书生跟她谈往事叙旧情,她却不怎么答话。书生来不及追问原因,只顾诉说悲喜之情。从此,二人厮混无度,书生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书生的父亲连忙请茅山道士来劾治妖魅。道士反复观察壁上的画幅,说:“画并没有妖气,作祟的不是这幅画。”道士登坛作法。第二天,人们发现有一只狐狸死在坛下。可见是书生先存有邪念,邪心召来了妖邪,狐魅才能假借画中人作怪。他在京城见的那个女子,应该是另外一只狐狸幻化的。

原文

断天下之是非,据礼据律而已矣。然有于礼不合,于律必禁,而介然孤行其志者。亲党家有婢名柳青,七八岁时,主人即指与小奴益寿为妇。迨年十六七,合婚有日,益寿忽以博负逃,久而无耗。主人将以配他奴,誓死不肯。婢颇有姿,主人乘间挑之,许以侧室。亦誓死不肯。乃使一媪说之曰:“汝既不肯负益寿,且暂从主人,当多方觅益寿,仍以配汝。如不从,即鬻诸远方,无见益寿之期矣。”婢暗泣数日,竟俯首荐枕席,惟时时促觅益寿。越三四载,益寿自投归。主人如约为合卺。合卺之后,执役如故,然不复与主人交一语。稍近之,辄避去。加以鞭笞,并赂益寿,使逼胁,讫不肯从。无可如何,乃善遣之。临行以小箧置主母前,叩拜而去。发之,皆主人数年所私给,纤毫不缺。后益寿负贩,婢缝纫,拮据自活,终无悔心。余乙酉家居,益寿尚持铜磁器数事来售,头已白矣。问其妇,云久死。异哉,此婢不贞不淫,亦贞亦淫,竟无可位置,录以待君子论定之。

翻译

判断天下事的是非,大都依据礼义和法律而已。但是也有不符合礼义、违反法律,却坚定不移独行其志的人。亲戚家有个叫柳青的婢女,七八岁时,主人把她许配给小奴益寿为妻。等到十六七岁,即将成亲时,益寿忽然因为赌博负债逃走了,长久杳无音信。主人要把她许配给别的奴仆,她誓死不肯。柳青颇有几分姿色,主人趁机挑逗她,许诺让她做侧室。她也誓死不肯。主人就让一个老妇人劝说:“你既然不肯负益寿的婚约,姑且暂时顺从主人,主人会多方设法寻找益寿,仍然把你配给他。如果你不顺从主人,他就把你卖得远远的,你要见益寿就永无时日了。”柳青偷偷哭了几天,居然同意与主人同住,只是时常催促主人寻找益寿。过了三四年,益寿自己跑回主人家。主人如约为他们举办婚礼。结婚之后,柳青像以前一样干活,但是不再同主人交谈一句。主人稍微亲近她,她就避开去。主人鞭打她,并且贿赂益寿,多方逼迫威胁,她始终不肯顺从。无可奈何,主人只得好好打发他们出去。临行之前,她将一只小箱子放到主母面前,叩拜而去。打开箱子,里面都是主人几年来私下给她的东西,一件也不少。后来,益寿做小买卖,她缝缝补补,艰难过活,但是她没有一点儿后悔的意思。乙酉年我住在家里,益寿还拿着几件铜磁器来卖,头发已经花白。问他妻子的事,他说已经死了多时了。奇怪啊,像柳青这样的奴婢,不贞不淫,亦贞亦淫,居然无法给她定位,把这些记录下来,留待君子们来论定。

原文

吴茂邻,姚安公门客也。见二童互詈,因举一事曰:交河有人尝于途中遇一叟泥滑失足,挤此人几仆。此人故暴横,遂辱詈叟母。叟怒,欲与角,忽俯首沉思,揖而谢罪,且叩其名姓居址,至岐路别去。此人至家,其母白昼闭房门,呼之不应,而喘息声颇异,疑有他故。穴窗窥之,则其母裸无寸丝,昏昏如醉,一人据而淫之。谛视,即所遇叟也。愤激叫呶,欲入捕捉,而门窗俱坚固不可破。乃急取鸟铳自棂外击之,噭然而仆,乃一老狐也。邻里聚观,莫不骇笑。此人詈狐之母,特托空言,竟致此狐实报之,可以为善骂者戒。此狐快一朝之愤,反以殒身,亦足为睚眦必报者戒也。

翻译

吴茂邻,是姚安公的门客。看见两个孩子互相吵骂,就讲了一个故事:交河有个人,曾在路上遇到一个老头,因为泥滑跌倒,老头差点儿把这个人挤倒了。这人本来就横暴,对着老头骂娘。老头发怒,想要跟这人打架,忽然低头沉思,拱手赔不是,小心地询问这人的姓名住址,走到岔路口,老头告别走了。这人到了家,他的母亲大白天关着房门。叫也叫不应,里面的喘息声很奇怪,他怀疑出了什么事。把窗纸捅了个眼往里看,只见他母亲全身一丝不挂,昏昏然像醉了酒,有一个人正骑在她身上施暴。仔细一看,就是路上遇到的那个老头。这个人愤怒叫嚷,想进去抓捕,但是门窗都很坚固,打不破。他急忙拿来鸟枪从窗外射击,老头叫了一声倒下了,原来是一只老狐狸。邻居们围观,都又惊又笑。这个人骂狐狸的娘,只是一句空话,最终招来狐狸真的报复,这可以让喜欢骂人的引以为戒。这只狐狸只图一时泄愤,反而丧了命,也足以让为一点儿小事就要报复的人警醒。

原文

诚谋英勇公言:畅春苑前有小溪,直夜内侍,每云阴月黑,辄见空中朗然悬一星。共相诧异,辗转寻视,乃见光自溪中出。知为宝气,画计取之。得一蚌,横径四五寸。剖视得二珠,缀合为一,一大一稍小,巨似枣,形似壶卢。不敢私匿,遂以进御,至今用为朝冠之顶。此乾隆初事也。小溪不能产巨蚌,蚌珠未闻有合欢。斯由天命,圣人因地呈符瑞,寿跻九旬,康强如昔,岂偶然也哉!

翻译

诚谋英勇公说:畅春苑前有条小溪,那些值夜班的内侍,每到阴天没有月亮的时候,就能看见空中挂着一颗明亮的星。大家都感到很奇怪,想方设法探究原因,这才发现光是从小溪射出来的。大家知道这是宝气,就想办法到溪里取宝。在小溪里捞出一个蚌,直径有四五寸。剖开蚌看到两颗宝珠在里面,缀成一体,一大一小,有枣子那么大,形状同葫芦一样。不敢私自据为己有,就献给了皇上,皇上至今还装饰在皇冠顶上。这是乾隆初年的事情。小溪不能生出大蚌,蚌珠也没听说有合成一对的。这大概是因为上天诞生了圣人,才借大地来呈献祥瑞,皇上后来年近九十,身体一直健康,难道是偶然的么!

原文

莲以夏开,惟避暑山庄之莲至秋乃开,较长城以内迟一月有馀。然花虽晚开,亦复晚谢,至九月初旬,翠盖红衣,宛然尚在。苑中每与菊花同瓶对插,屡见于圣制诗中。盖塞外地寒,春来较晚,故夏亦花迟。至秋早寒而不早凋,则莫明其理。今岁恭读圣制诗注,乃知苑中池沼汇武列水之三源,又引温泉以注之,暖气内涵,故花能耐冷也。

翻译

莲花在夏季开花,只有避暑山庄的莲花直到秋季才开放,比长城以内晚一个多月。然而这里的莲花虽然开得晚,却谢得也晚,直到九月上旬,池水里仍然是绿叶覆盖着鲜红的花朵,毫无凋零之意。宫苑里常把莲花与菊花同瓶对插,在圣上的诗作中,也常常见到吟咏莲花的诗句。大约塞外地寒,春天来得迟,所以夏季的花儿开得晚。但是这里秋季早寒,花儿却并不早谢,就令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了。今年,我恭读圣上诗作的注释,才知道苑中的池水汇集了武列河的三个源头之水,又注入了温泉,里面有了暖气,所以这里的莲花能够耐冷。

原文

戴遂堂先生讳亭,姚安公癸巳同年也。罢齐河令归,尝馆余家。言其先德本浙江人,心思巧密,好与西洋人争胜。在钦天监,与南怀仁忤, 怀仁,西洋人,官钦天监正。 遂徙铁岭。故先生为铁岭人。言少时见先人造一鸟铳,形若琵琶,凡火药铅丸皆贮于铳脊,以机轮开闭。其机有二,相衔如牝牡,扳一机则火药铅丸自落筒中,第二机随之并动,石激火出而铳发矣。计二十八发,火药铅丸乃尽,始需重贮。拟献于军营,夜梦一人诃责曰:“上帝好生,汝如献此器使流布人间,汝子孙无噍类矣。”乃惧而不献。说此事时,顾其侄秉瑛 乾隆乙丑进士,官甘肃高台知县。

翻译

戴遂堂先生名亭,康熙癸巳年与姚安公同年考中进士。他从齐河县令的职位上罢免回乡后,曾经在我家当馆师。他说他父亲本来是浙江人,心灵手巧,喜欢与西洋人争高低。在钦天监时,与南怀仁相抵触, 南怀仁,西洋人,任钦天监正。 被贬官到铁岭。所以戴先生是铁岭人。他说小时候看见父亲制造过一支鸟铳,形状像琵琶,火药铅弹都装在枪背里,用机轮作开关。机关有两个,一凸一凹,密合无间,扳动一个机关,火药铅弹就自动落到枪筒里,第二个机关随之扳动,碰击火石发火,弹丸就发射出去了。连续发射二十八次,枪筒里的火药铅丸射尽,才需要重新装弹。他父亲打算将鸟铳献给军营,当晚梦见一个人呵叱他:“上帝普爱众生,你如果献出这个武器,让它流布人间,你就断子绝孙了。”他父亲害怕了就没有献出去。说这件事时,他回头对侄子戴秉瑛 乾隆乙丑年进士,任甘肃高台知县。

原文

曰:“今尚在汝家乎?可取来一观。”其侄曰:“在户部学习时,五弟之子窃以质钱,已莫可究诘矣。”其为实已亡失,或爱惜不出,盖不可知。然此器亦奇矣。

翻译

说:“鸟枪还放在你家吗?可以取来看一下。”戴秉瑛说:“我在户部学习时,五弟的儿子偷去当钱了,已经追不回来。”也许它确实已被遗失了,或许主人爱惜它,不肯拿出来,也说不定。然而,这支鸟铳也太奇巧了。

原文

诚谋英勇公因言:征乌什时,文成公与勇毅公明公犄角为营,距寇垒约里许。每相往来,辄有铅丸落马前后,幸不为所中耳。度鸟铳之力不过三十馀步,必不相及,疑沟中有伏。搜之无见,皆莫明其故。破敌之后,执虏讯之,乃知其国宝器有二铳,力皆可及一里外。搜索得之,试验不虚,与勇毅公各分其一。勇毅公征缅甸,殁于阵,铳不知所在。文成公所得,今尚藏于家。究不知何术制作也。

翻译

诚谋英勇公接着说:征伐乌什时,文成公与勇毅公明公以犄角之势扎营,与敌人堡垒相距一里路左右。两人每次往来,都有铅弹落在马前马后,幸好没有射中。估计鸟铳的射程不过三十几步,敌方必定射不到这么远,因而怀疑山沟里有埋伏。派人去搜索,却没有发现敌人,大家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打败敌人之后,审讯俘虏,才知道乌什的宝器中有两支铳,射程都有一里多远。搜出来一试果然不错,文成公与勇毅公各分得一支。勇毅公远征缅甸时,战死沙场,那支铳不知失落在何处。文成公得到的那一支,现在还藏在家里。终究不明白是用什么技艺制作的。

原文

宋代有神臂弓,实巨弩也,立于地而踏其机,可三百步外贯铁甲。亦曰克敌弓,洪容斋试词科,有《克敌弓铭》是也。宋军拒金,多倚此为利器。军法不得遗失一具,或败不能携,则宁碎之,防敌得其机轮仿制也。元世祖灭宋,得其式,曾用以制胜。至明乃不得其传,惟《永乐大典》尚全载其图说。然其机轮一事一图,但有短长宽窄之度与其牝牡凸凹之形,无一全图。余与邹念乔侍郎穷数日之力,审谛逗合,讫无端绪。余欲钩摹其样,使西洋人料理之。先师刘文正公曰:“西洋人用意至深,如算术借根法,本中法流入西域,故彼国谓之东来法。今从学算,反秘密不肯尽言。此弩既相传利器,安知不阴图以去,而以不解谢我乎?《永乐大典》贮在翰苑,未必后来无解者,何必求之于异国?”余与念乔乃止。“维此老成,瞻言百里。”信乎所见者大也。

翻译

宋代有一种神臂弓,实际上是大弩,立在地上用脚踏动机关,能穿透三百步以外的铁甲。又叫克敌弓,洪迈在《容斋三笔》试词科中《克敌弓铭》说的就是这种弓。宋军抗金,往往倚靠它,把它当作高效的武器。军法规定一张也不能丢失,如果打了败仗来不及带回来,宁可破坏它,以免敌军得到了大弩按照构造用来仿造。元世祖灭了宋朝,得到了克敌弓,曾用它打了胜仗。到了明代,克敌弓失传了,只在《永乐大典》中载着所有图例。但是关于它的机关原理,一个部件一张图,只有长短宽窄的尺寸,雌雄凸凹的形状,没有一张全图。我和邹念乔侍郎仔细研究了好几天,竭力拼凑,也没弄出个头绪来。我想要勾勒出它的大样,请西洋人研究一下。我的老师刘文正公说:“西洋人很有心计,比如算术中的借根法,本来是中国的算法流传到西方的,所以他们称之为东来法。如今向他们学习算术,反而保密不肯完整地说出来。这种克敌弓既然是前代传下来的高效武器,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偷偷地学了去,却以不能理解来搪塞我们呢?《永乐大典》藏在翰林院里,后来人未必就弄不明白它,何必要求教于外国呢?”我和邹念乔才打消了请教西洋人的念头。“还是老师老成,站得高看得远。”他的见识想法是够深远的了。

原文

贝勒春晖主人言:热河碧霞元君庙 俗谓之娘娘庙 两厢,塑地狱变相。西厢一鬼卒,惨淡可畏,俗所谓地方鬼也。有人见其出买杂物,如柴炭之类,往往堆积于庙内。问之土人,信然。然不为人害,亦习而相忘。或曰:“鬼不烹饪,是安用此?《左传》曰:‘石不能言,物或凭焉。’其他精怪欤?恐久且为患,当早图之。”

翻译

贝勒春晖主人说:热河碧霞元君庙 民间称娘娘庙 的东西两厢,仿照地狱塑造了奇形怪状的鬼神泥像。西厢房里塑造的一个鬼卒,面目阴森可怕,就是民间称呼的地方鬼。有人看见这个鬼出去买杂物,如柴禾木炭之类,常常堆积在庙里。问当地人,他们回答说确有其事。但是这个鬼不害人,人们习惯了,也就熟视无睹了。有人说:“鬼不烹饪,用柴禾木炭干什么?《左传》中说:‘石头不会说话,但是别的怪物也许会依托它而说话。’也许是有其他的妖怪依托在泥像身上吧?时间长了恐怕会害人,应该早些处置它。”

原文

余谓天地之大,一气化生。深山大泽,何所不有。热河穹岩巨壑,密迩民居,人本近彼,彼遂近人,于理当有之。抑或草木之妖,依其本质;狐狸之属,原其故居,借形幻化,托诸土偶,于理当亦有之。要皆造物所并育也。圣人以魑魅魍魉铸于禹鼎,庭氏方相列于周官,去其害民者而已,原未尝尽除异类。既不为害,自可听其去来。海客狎鸥,忽翔不下。 “鸥”字《列子》本作“沤”,盖古字假借。然古今行用。从无书作沤鸟者,故今以通行字书之 。机心一起,机心应之,或反胶胶扰扰矣。

翻译

我认为天地这么大,都是由元气化生的。在深山大泽之中,无奇不有。热河地区有着高山峡谷,密密层层的与民居挨得很近,人与精怪离得近,精怪也就会接近人,这在道理上讲是行得通的。也可能是草木之妖,凭借它的本质;或者是狐狸一类东西,本来居住在这里,蜕化变形,附着在泥像身上,这在道理上讲也是行得通的。原因是世间万物都是天地孕育的。圣人把魑魅魍魉的形象铸在禹鼎上,而把官名庭氏、方相列在周代的百官之中,目的就是为了驱逐那些害人的怪物,原本就没有打算把异类全部清除干净。既然不害人,自然应任凭它们自由来往。海边人一旦起意戏弄海鸥,海鸥就在天空盘旋,不到沙滩栖息。 “鸥”字,《列子》本作“沤”,那是古字假借。但古今通用,从来没有写成“沤鸟”,所以现在以通用字书写。 可见,心计一动,就有心计相对,反而弄得动乱不安,更加麻烦了。

原文

宛平陈鹤龄,名永年,本富室,后稍落。其弟永泰,先亡。弟妇求析箸,不得已从之。弟妇又曰:“兄公男子能经理,我一孀妇,子女又幼,乞与产三分之二。”亲族皆曰不可。鹤龄曰:“弟妇言是,当从之。”弟妇又以孤寡不能征逋负,欲以赀财当二分,而以积年未偿借券,并利息计算,当鹤龄之一分。亦曲从之。后借券皆索取无着,鹤龄遂大贫。此乾隆丙午事也。陈氏先无登科者,是年鹤龄之子三立,竟举于乡。放榜之日,余同年李步玉居与相近,闻之喟然曰:“天道固终不负人!”

翻译

宛平县的陈鹤龄,名永年,他本来是个富户,后来渐渐没落了。他的弟弟陈永泰,早年去世了。弟媳请求分家,陈鹤龄不得已同意了。弟媳对他说:“兄长是男人,可以多方经营,我一个寡妇,儿女又小,请求您分给我三分之二的家产。”亲戚们得知此事都说不能这么分。陈鹤龄说:“弟妹说得是,听她的吧。”弟媳又说自己是寡妇,不便出去征收欠租,提出将全部家产分做两份,以多年来别人的借券连同所欠利息作为一份,分给陈鹤龄,而其他财物归她所有。陈鹤龄也委曲顺从了。后来那些借券并没有追回钱财,陈鹤龄因此一下子极其贫穷。这是乾隆丙午年的事。陈氏先辈还没有过名登科榜的人,这一年陈鹤龄的儿子三立,竟然在乡试时中了举。我的同年李步玉同陈鹤龄住得很近,发榜那天,他感叹道:“天道终究不辜负善人。”

原文

南皮张浮槎,名景运,即著《秋坪新语》者也。有一子,早亡,其妇缢以殉。缢处壁上,有其子小像,高尺馀,眉目如生。其迹似画非画,似墨非墨。妇固不解画,又无人能为追写,且寝室亦非人所能到。是时亲党毕集,均莫测所自来。张氏纪氏为世姻,纪氏之女适张者数十人,张氏之女适纪者亦数十人。众目同观,咸诧为异。余谓此烈妇精诚之至极,不为异也。盖神之所注,气即聚焉。气之所聚,神亦凝焉。神气凝聚,象即生焉。象之所丽,迹即著焉。生者之神气动乎此,亡者之神气应乎彼,两相翕合,遂结此形。故曰缘心生象,又曰至诚则金石为开也。浮槎录其事迹,征士大夫之歌咏。余拟为一诗,而其理精微,笔力不足以阐发,凡数易稿,皆不自惬。至今耿耿于心,姑录于此以昭幽明之惑,诗则期诸异日焉。

翻译

南皮人张浮槎,名景运,是《秋坪新语》的作者。他有个儿子,早年去世,儿媳妇殉节上吊。上吊的地方墙壁上有他儿子的小幅画像,一尺多高,眉目栩栩如生。小像的形迹像勾画又不是画上去的,像是墨染却又分明没有用墨。这个女子本来不懂画,又没有人会替她根据回忆画上一张,况且寝室也不是外人能去的地方。这时,亲戚聚集,都不知道小像的来源。张氏与纪氏是世代联姻,纪氏女子嫁给张氏的有几十人,张氏女子嫁到纪氏的也有几十人。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都感到惊异。我认为这是烈妇对亡人的情意诚笃到了极致,完全不是怪异之事。大凡精神专注于某个人,那个人的气息就会聚集到眼前。气息一旦聚集,那个人的神情就凝结。神情一旦凝结,那个人的形象就产生。形象一旦有所依附,那个人的形迹就显现出来了。生者的神气这里浮动,死者的神气那里感应,相互聚合,就形成了这幅小像。所以说“缘心生象”,又说“至诚则金石为开”。张浮槎记录这样的事迹,征集士大夫的歌咏。我打算写一首诗,但是其中事理精细隐微,笔力不足以充分阐发,数易其稿,自己都不满意。至今,我还耿耿于怀,姑且把这件事记录在这里,以昭示幽明之间的感应,写诗却只好留待来日了。

原文

神仙服饵,见于杂书者不一,或亦偶遇其人;然不得其法,则反能为害。戴遂堂先生言:尝见一人服松脂十馀年,肌肤充悦,精神强固,自以为得力。然久而觉腹中小不适,又久而病燥结,润以麻仁之类,不应。攻以硝黄之类,所遗者细仅一线。乃悟松脂粘挂于肠中,积渐凝结愈厚,则其窍愈窄,故束而至是也。无药可医,竟困顿至死。又见一服硫黄者,肤裂如磔,置冰上,痛乃稍减。古诗“服药求神仙,多为药所误”,岂不信哉!

翻译

想成为神仙就要服用丹药,各种杂书的记载都不一样,有时偶尔也遇见这种人;但是如果服药不得法,反而会危害身体。戴遂堂先生说:他见过一个人服用松脂十多年,他的肌肤丰满,精力充沛,自认为这方法很不错。但是时间长了觉得肚里不大舒服,后来又大便干燥,服用麻仁之类润肠药物,也没有效用。后来又用硝黄一类药强攻,大便也只是细得如一条线。他这才意识到是松脂粘挂在肠子上,积聚得越来越厚,于是肠道越来越窄,终于到了这个地步。因为没有药可以医治,竟然就因为这个原因死了。他还看见一个服用硫黄的人,皮肤裂开像被刀割了一样,躺在冰上,疼痛才稍稍减轻一些。有句古诗说“服药求神仙,多为药所误”,难道不是这样吗!

原文

长城以外,万山环抱,然皆坡陀如冈阜。至王家营迤东,则嵚崎秀拔,皴皱皆含画意。盖天开地献,灵气之所钟故也。有罗汉峰,宛似一僧趺坐,头项胸腹臂肘,历历可数。有磬锤峰,即《水经注》所称武列水侧有孤石云举者也,上丰下锐,屹若削成。余修《热河志》时,曾蹑梯挽绠至其下,乃无数石卵与碎砂凝结而成,亘古不圮,莫明其故。有双塔峰,亭亭对立,远望如两浮图,拔地涌出。无路可上,或夜闻上有钟磬经呗声,昼亦时有片云往来。乾隆庚戌,命守吏构木为梯,遣人登视。一峰周围一百六步,上有小屋。屋中一几一香炉,中供片石,镌“王仙生”三字。一峰周围六十二步,上种韭二畦;塍畛方正,如园圃之所筑。是决非人力所到,不谓之仙踪灵迹不得矣。

翻译

长城之外,万山环抱,不过都是些起伏不平的山冈和丘陵。而从王家营往东蜿蜒,山势巍然挺拔,峰峦林石就像是国画的皴皱笔法,满含诗情画意。是因为天地孕育、灵气汇聚的缘故。有一座罗汉峰,简直就是一个和尚盘腿坐着,他的头、脖子、胸、腹以及手臂、胳膊肘,都能一一分辨出来。又有一座磬锤峰,就是《水经注》中所称武列河旁高耸入云的那块孤石,它上宽下窄,陡立如刀削一样。我编修《热河志》时,曾经小心地踩着梯子、攀着绳子在山峰下面考察过,发现这座山峰是由许多卵石和碎沙凝聚而成的,但是自古至今它却没有倒塌,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还有双塔峰,亭亭相对而立,从远处看上去简直是两座佛塔拔地而起。这两座山峰都没有路可以上去,可是有时候夜里却能听到峰上有敲打钟磬和诵经的声音,白天时也有一片片云彩在峰顶飘来飘去。乾隆庚戌年,曾经叫驻守在这里的军吏搭了木梯,派人上去查探。一座峰顶上环绕一周有一百零六步,上有小屋。屋里有一张几案和一个香炉,供着一块石头,石头上镌刻着“王仙生”三个字。另一座峰顶上周边六十二步,种着两畦韭菜;垄畦很整齐,修建得像是菜园子一样。这里决不是人能到的地方,这些如果不说是神仙的遗迹,就无法解释了。

原文

耳目之前,惝恍莫测尚如此,讲学家执其私见,动曰此理之所无,不亦颠乎。 距双塔峰里许有关帝庙,住持僧悟真云:乾隆壬寅,一夜大雷雨,双塔峰坠下一石佛,今尚供庙中。然仅粗石一片,其一面略似佛形而已。此事在庚戌前八年。毋乃以此峰向有灵异,欲引而归诸彼法欤。疑以传疑,并附著之。

翻译

现在还能够听得到看得见的事物,尚且如此模糊难以解释,而那些道学家们却一味固执己见,动辄说这是理学中没有的,这不是颠倒了是非吗? 距双塔峰一里路左右,有一座关帝庙,住持和尚悟真说:乾隆壬寅年,有一个夜晚雷雨大作,双塔峰上落下一个石佛,现在还供奉在庙里。但也仅仅是一片粗石,其中一面稍微像佛的形状而已。这件事发生在庚戌前八年。莫非认为双塔峰还有灵异,想把这件事归结为佛法的作用?这就更是以疑传疑了,一并附录在这里。

原文

同年蔡芳三言:尝与诸友游西山,至深处,见有微径,试缘而登,寂无居人,只破屋数间,苔侵草没。视壁上大书一“我”字,笔力险劲。因入观之,复有字迹,谛视乃二诗。其一曰:“溪头散步遇邻家,邀我同尝嫩蕨芽。携手贪论南渡事,不知触折亚枝花。”其二曰:“酒酣醉卧老松前,露下空山夜悄然。

翻译

与我同一年考中的蔡芳三说:他曾经和几位朋友一同游览西山,到了山林深处,见到一条小径,他们试着向上攀登,这里荒凉寂静,无人居住,只有几间破屋子,掩没在荒草青苔之中。看见墙壁上写着一个很大的“我”字,笔力峭拔而遒劲。众人进到屋里,发现墙壁上也有一些字迹,仔细看,原来是两首诗。其一是:“溪头散步遇邻家,邀我同尝嫩蕨芽。携手贪论南渡事,不知触折亚枝花。”其二是:“酒酣醉卧老松前,露下空山夜悄然。

原文

野鹿经年相见熟,也来分我绿苔眠。”不著年月姓名。味其词意,似前代遗民。或以为仙笔,非也。

翻译

野鹿经年相见熟,也来分我绿苔眠。”诗后没有题写作者姓名及年月日。体味一下诗的含义,仿佛是前代遗民的手笔。有人认为这两首诗是仙人所作,我看不是。

原文

又表弟安中宽,昔随木商出古北口,因访友至古尔板苏巴尔汉。 俗称三座塔,即唐之营州,辽之兴中府也。 居停主人云:山家尝捕得一鹿,方缚就涧边屠割,忽绳寸寸断,蹶然逸去。遥见对山一戴笠人,似举手指画,疑其以术禁制之。是山陡立,古无人迹,或者其仙欤?

翻译

又,我的表弟安中宽,从前曾经跟随一个木材商出古北口,到古尔板苏巴尔汉。 俗称三座塔,即唐代的营州,辽代的兴中府。 去看望朋友。途中,他到一位居民家借宿,主人给他讲了这样一件事:当地一个山民捉住了一只鹿,捆好了正要拖到涧边宰杀,忽然,捆鹿的绳子一节节断开来,鹿跳起来逃走了。山民远远看见对面山上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正在用手比划着,他疑心是那个人施展法术放走了鹿。那座山陡峭险峻,自古以来人迹罕至,那个人或许就是神仙吧?

原文

先师何励庵先生,讳琇,雍正癸丑进士,官至宗人府主事。宦途坎坷,贫病以终。著有《樵香小记》,多考证经史疑义,今著录《四库全书》中。为诗颇喜陆放翁。一日,作《咏怀》诗曰:“冷署萧条早放衙,闲官风味似山家。偶来旧友寻棋局,绝少馀钱落画叉。浅碧好储消夏酒,嫣红已到殿春花。镜中频看头如雪,爱惜流光倍有加。”为余书于扇上。姚安公见之,沉吟曰:“何摧抑哀怨乃尔,殆神志已颓乎?”果以是年夏秋间谢世。古云诗谶,理或有之。

翻译

先师何励庵先生,名琇,雍正癸丑年进士,官至宗人府主事。仕途坎坷,贫病而终。著有《樵香小记》,内容大多考证经史疑义,如今已著录在《四库全书》中。作诗特别喜爱陆游的风格。一天,作《咏怀》诗:“冷署萧条早放衙,闲官风味似山家。偶来旧友寻棋局,绝少馀钱落画叉。浅碧好储消夏酒,嫣红已到殿春花。镜中频看头如雪,爱惜流光倍有加。”给我书写在扇上。姚安公看到扇子上的诗作,深思良久,说:“怎么忧伤低沉、哀怨到如此地步,难道是神志已经衰败了?”果然,何先生在这一年夏秋之间去世。古代所说的诗谶,也许是存在的。

原文

赵鹿泉前辈言:吕城,吴吕蒙所筑也。夹河两岸,有二土神祠,其一为唐汾阳王郭子仪,已不可解;其一为袁绍部将颜良,更不省其所自来。土人祈祷,颇有灵应。所属境周十五里,不许置一关帝祠,置则为祸。有一县令不信,值颜祠社会,亲往观之,故令伶人演《三国志》杂剧。狂风忽起,卷芦棚苫盖至空中,斗掷而下,伶人有死者;所属十五里内,瘟疫大作,人畜死亡;令亦大病几殆。

翻译

赵鹿泉前辈说:吕城是吴国大将吕蒙建筑的。河两岸有两座庙,一座祭祀唐代的汾阳王郭子仪,这已经叫人莫明其妙;另一座祭祀袁绍部将颜良,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当地人去颜良庙祈祷,很灵验。周围十五里以内的地方,不能有关帝庙,若是建了关帝庙就有祸患。有个县令不信,在颜良庙庙会时,亲自去看,故意叫伶人演《三国志》杂剧。结果狂风骤起,把芦棚上的苫盖卷到空中,绞成一团,然后飞掷下来,伶人有的被砸死了;之后,方圆十五里之内,瘟疫流行,人畜死亡;县令也大病一场,差点儿死了。

原文

余谓两军相敌,各为其主,此胜彼败,势不并存。此以公义杀人,非以私恨杀人也。其间以智勇之略,败于意外者,其数在天,不得而尤人。以驽下之才,败于胜己者,其过在己,亦不得而尤人。张睢阳厉鬼杀贼,以社稷安危,争是一郡,是为君国而然,非为一己而然也。使功成事定之后,殁于战阵者皆挟以为仇,则古来名将,无不为鬼所殛矣,有是理乎!且颜良受歼已久,越一二千年,曾无灵响,何忽今日而为神?何忽今日而报怨?揆以天理,殆必不然。是盖庙祝师巫,造为诡语,山妖水怪,因民听荧惑而依托之。刘敬叔《异苑》曰:“丹阳县有袁双庙,真第四子也。真为桓宣武诛,便失所在。太元中,形见于丹阳,求立庙。未即就功,大有虎灾。被害之家,辄梦双至,催功甚急。百姓立祠,于是猛暴用息。常以二月晦,鼓舞祈祠,其日恒风雨。至元嘉五年,设奠讫,村人邱都于庙后见一物,人面鼍身,葛巾,七孔端正而有酒气。未知为双之神,为是物凭也。”余谓来必风雨,其为水怪无疑,然则是事古有之矣。

翻译

我认为,两军相互为敌,各自都为自己的主君而战,这边胜了那边就要败,势不两立。这是因公义而杀人,而不是以私恨杀人。有人智勇双全,却意外失败了,这是天意,不能怨别人。而有人才智低下,败在强过自己的人手下,那是自己的过错,也不能怪罪别人。张巡声称变成厉鬼杀敌人,为了国家的安危而争夺这个郡,是为了国家和君王,而不是为了自己。假如大功告成之后,死在战场上的人都挟仇报复,那么自古以来的名将,都要被怨鬼索命,有这种道理么!况且颜良被杀已经很久了,一两千年间,他都无声无息,如今为什么忽然成神?为什么今天才来报复?根据天理揣度,可以说肯定不是这么回事。那么就有可能是庙祝巫师危言耸听,山妖水怪借百姓迷信而假托颜良的名字作怪。刘敬叔在《异苑》中说:“丹阳县有个袁双庙,袁双是东晋袁真的第四子。袁真被桓温杀了,袁双不知哪儿去了。到了孝武帝太元年间,袁真在丹阳显灵,要求给他立庙。还没有建成时,就闹起虎灾来。被害人的家眷梦见袁双来,催促赶紧修建。百姓们建了庙,各种虎灾就停止了。百姓常在阴历二月末,在庙里打鼓跳舞祈祷,这一天常常刮风下雨。元嘉五年,祭奠完毕,村民邱都在庙后看见一个怪物,人头鳄鱼身,头戴葛巾,嘴眼鼻耳等七窍端正而满身酒气。不知这是袁双的神灵,还是假冒袁双的怪物。”我认为怪物一来必有风雨,那么无疑是水怪,如此看来,这种事古时候就有过了。

原文

舅氏张公梦征 亦字尚文,讳景说。 言:沧州吴家庄东一小庵,岁久无僧,恒为往来憩息也。有月作人,每于庵前遇一人招之坐谈,颇相投契。渐与赴市沽饮,情益款洽。偶询其乡贯居址,其人愧谢曰:“与君交厚,不敢欺,实此庵中老狐也。”月作人亦不怖畏,来往如初。一日复遇,挈鸟铳相授曰:“余狎一妇,余弟亦私与狎,是盗嫂也。禁之不止,殴之则余力不敌,愤不可忍,将今夜伺之于路岐,与决生死。闻君善用铳,俟交斗时,乞发以击彼,感且不朽。月明如昼,君望之易辨也。”月作人诺之,即所指处伏草间。既而私念曰:“其弟无礼,诚当死,然究所媚之外妇,彼自有夫,非嫂也。骨肉之间,宜善处置,必致之死,不太忍乎?彼兄弟犹如此,吾时与往来,倘有睚眦,虑且及我矣。”因乘其纠结不解,发一铳而两杀之。《棠棣》之诗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家庭交构,未有不归于两伤者。舅氏恒举此事为子侄戒,盖是人负两狐归,尝目睹也。

翻译

我舅舅张梦征 字尚文,名景说。 说:沧州吴家庄有座小庙,许多年没有和尚住了,常常成为往来行人休息的场所。有个打短工的,经常在庙外面遇到一个人招呼他坐下来聊聊,两人很投缘。渐渐地两人一起到街上买酒喝,关系也更加融洽。短工偶然问起对方的家乡住处,这个人却歉疚地说:“我与你交情很好,所以不敢骗你,其实我是庙里的老狐狸。”短工也不害怕,还是像以前一样和狐狸往来。有一天他们又相见了,老狐狸带了一支鸟枪交给短工说:“我与一个女人相好很长时间了,我弟弟也偷偷和她相好,这是抢嫂子啊。我禁止他不听,想打却打不过他,我咽不下这口气,决定今晚在岔路口等他,决一生死。听说你枪法很好,等我们决斗时,请你开枪打我弟弟,我会永世感谢你的。今晚月亮很亮,你很容易分辨我和弟弟。”短工答应了,就到狐狸指定的地方埋伏在草丛里。准备好了之后他又暗想:“弟弟不讲礼法实在该死,但是他喜欢的那个女人,到底还是有丈夫的,并不是嫂子。骨肉之亲,这种事应该好好处理,非得置于死地,不是太残忍了么?他们兄弟之间尚且这样,我经常和他来往,如果有些小的过节,肯定又该报复我了。”于是他趁他兄弟俩扭打在一起时,开了一枪把两只狐狸都打死了。《诗经·棠棣》中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家庭内部闹纠纷,没有不两败俱伤的。舅舅时常以此事为例教育后代,因为那个短工背着两只狐狸回来时,他曾亲眼看到过。

原文

司庖杨媪言:其乡某甲将死,嘱其妇曰:“我生无馀赀,身后汝母子必冻饿。四世单传,存此幼子。今与汝约:不拘何人,能为我抚孤则嫁之,亦不限服制月日,食尽则行。”嘱讫,闭目不更言,惟呻吟待尽。越半日,乃绝。有某乙闻其有色,遣媒妁请如约。妇虽许婚,以尚足自活,不忍行。数月后,不能举火,乃成礼。合卺之夜,已灭烛就枕,忽闻窗外叹息声。妇识其謦欬,知为故夫之魂。隔窗呜咽,语之曰:“君有遗言,非我私嫁。今夕之事,于势不得不然,君何以为祟?”魂亦呜咽曰:“吾自来视儿,非来祟汝。因闻汝啜泣卸妆,念贫故使汝至于此,心脾凄动,不觉喟然耳。”某乙悸甚,急披衣起曰:“自今以往,所不视君子如子者,有如日。”灵语遂寂。后某乙耽玩艳妻,足不出户。而妇恒惘惘,如有失,某乙倍爱其子以媚之,乃稍稍笑语。七八载后,某乙病死,无子,亦别无亲属。妇据其赀,延师教子,竟得游泮。又为纳妇,生两孙。至妇年四十馀,忽梦故夫曰:“我自随汝来,未曾离此。因吾子事事得所,汝虽日与彼狎昵,而念念不忘我,灯前月下,背人弹泪。我皆见之,故不欲稍露形声,惊尔母子。今彼已转轮,汝寿亦尽,馀情未断,当随我同归也。”数日果微疾,以梦告其子,不肯服药,荏苒遂卒。其子奉棺合葬于故夫,从其志也。程子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是诚千古之正理,然为一身言之耳。此妇甘辱一身,以延宗祀,所全者大,似又当别论矣。杨媪能举其姓氏里居,以碎璧归赵,究非完美,隐而不书。悯其遇,悲其志,为贤者讳也。

翻译

我家的厨娘杨老婆子说:家乡的某甲临死时,嘱咐妻子说:“我活着时没有留下什么钱,死后你们母子一定要忍饥挨饿。我家四世单传,如今只剩下这么一个年幼的儿子。今天我跟你约定: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愿意抚养我儿子的,你就可以嫁给他,也不必管丧期过没过,粮食吃完你就可以嫁过去。”嘱咐完了,某甲闭上眼不再说话,只是呻吟着等死。过了半天,他才死了。有个某乙听说某甲的女人颇有姿色,就请媒婆去她家提亲。某甲的女人答应了这门亲事,但是因为家里还有吃的,不忍心立刻就走。过了几个月,家里揭不开锅了,她才与某乙成了亲。合婚之夜,二人熄灯上床正要就寝,忽然听见窗外的叹息声。女人听出是某甲的声音,知道是前夫的鬼魂。隔着窗子哭着说:“您留下话让我改嫁,不是我私自嫁人。今天晚上的事,不过是势所必然,您为什么还要来作祟呢?”某甲的鬼魂也呜咽着说:“我是来看儿子的,并不是来作祟。刚才,因为见你抽抽答答哭着卸妆,我想到因为贫穷让你落到这般田地,心里觉得凄惨,不由得叹息。”某乙吓坏了,急忙披衣起床说:“从今以后,我如果不把你的儿子当自己的亲儿子看待,就像太阳下山一样沉下去。”窗外寂然无声不再说话了。后来,某乙因沉湎于妻子的美色,几乎足不出户。女人却总是怅然若失,某乙加倍疼爱她的儿子取悦她,才勉强笑着说话。过了七八年,某乙病死,他没有留下孩子,也没有其他亲属。女人依赖某乙的遗产,请了老师教儿子,儿子后来进入府学继续深造。后来,她又为儿子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孙子。在她四十多岁时,忽然梦见前夫某甲对她说:“你初嫁某乙时,我就随你进了他家,多少年来一直没有离开此地。因为我儿子事事如愿,尽管你终日与某乙亲热恩爱,对我仍念念不忘,常于灯前月下,背着人独自落泪。这些我都看到了,因此我始终不露面,不出声,免得吓着你们母子。如今,某乙已经转轮托生,你的寿数也到了尽头,你与我馀情未断,该随我而去了。”几天后,那女人果然得了点儿小病,她把梦中的情形告诉儿子,她不肯服药,虚弱委顿离开了人世。她儿子准备棺木,将她与某甲合葬在一处,遂了他们的心愿。程颐先生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的确是千古纯正之理,然而,这是就一个人自身来说的。那个女人甘于自己受辱,以延续前夫的后代,这是为了全其大义,所以应该另眼看待了。杨老婆子能够说出那个女人的姓名与籍贯,只是我认为,她毕竟是碎璧归赵,不能算作很完美,所以就隐去不写了。我怜悯她不幸的遭遇,悲叹她坚韧不拔的意志,为正人君子避讳。

原文

又吾乡有再醮故夫之三从表弟者,两家所居,距一牛鸣地。嫁后仍以亲串礼回视其姑,三数日必一来问起居,且时有赡助,姑赖以活。殁后,出赀敛葬,岁恒遣人祀其墓。又京师一妇,少寡,虽颇有姿首,而针黹烹饪,皆非所能。乃谋于翁姑,伪称己女,鬻为宦家妾,竟养翁姑终身。是皆堕节之妇,原不足称;然不忘旧恩,亦足励薄俗。君子与人为善,固应不没其寸长。讲学家持论务严,遂使一时失足者,无路自赎,反甘心于自弃,非教人补过之道也。

翻译

还有,我的家乡有个女子又嫁给了亡夫的三表弟,两家原本相距不远,一家的牛叫,另一家就能听到。女子再嫁后,仍然以亲戚的礼节回来探望原来的婆婆,三五天必要回来问候婆婆的日常生活,还总是留下赡养老人的费用。婆婆靠着儿媳的资助得以生存下来。老人死后,女子又出钱为她安葬,还派人年年为她祭扫坟墓。再有,京城有个女子,年轻守寡,尽管她颇有姿色,但针黹烹饪一样都不会。于是她与公婆议定,假称是公婆的女儿,卖给一个官宦人家做妾,以此来赡养公婆,并且为他们养老送终。这几个女子都可以说是失节的妇人,本来不足以称道;然而,她们不忘前夫的恩情,也足以激励浇薄的世俗之情。君子应该与人为善,本来就不该埋没她们哪怕是一点点的长处。道学家持论太严,致使偶尔失足者无法自赎其过,反而甘心于自暴自弃,这不是教人弥补过失、改过自新的途径啊。

原文

慧灯和尚言:有举子于丰宜门外租小庵过夏,地甚幽辟。一日,得揣摩秘本,于灯下手钞。闻窗外似窸窣有人,试问为谁。外应曰:“身是幽魂,沉滞于此,不闻书声者百馀年矣。连日听君讽诵,触夙心,思一晤谈,以消郁结。与君气类,幸勿相惊。”语讫,揭帘径入,举止温雅,甚有士风。举子惶怖,呼寺僧。僧至,鬼亦不畏,指一椅曰:“师且坐,我故识师。师素朴野,无丛林市井气,可共语也。”僧及举子俱踧踖不能答。鬼乃探取所录书,才阅数行,遽掷之于地,奄然而灭。

翻译

慧灯和尚说:有个举人在丰宜门外租了一座小庙度夏,那里十分幽静偏僻。一天,举人得到揣摩秘本,在灯下抄写。他听到窗外窸窸窣窣的好像有人,就问是谁。窗外回应说:“我是幽魂,滞留在这里,有一百多年没有听到读书声了。连日来听你朗诵,触动了我平素之心,想跟你见面聊聊,以消解心中的烦闷。我和你同是读书人,请不用惊慌。”说完,就揭开门帘进来,举止温雅,颇有士人风度。举人害怕,呼喊庙里的僧人。僧人来了,鬼也不畏惧,指着一张椅子说:“师父请坐,我早就认识您。您一向质朴自然,没有人世间的市侩气息,我们可以一起谈谈。”僧人和举人都局促不安,答不上话来。鬼就拿过举人抄录的书,才看了几行,就急忙扔在地上,忽然消失了。

原文

杨雨亭言:莱州深山,有童子牧羊,日恒亡一二,大为主人朴责。留意侦之,乃二大蛇从山罅出,吸之吞食。其巨如瓮,莫敢婴也。童子恨甚,乃谋于其父,设犁刀于山罅,果一蛇裂腹死。惧其偶之报复,不敢复牧于是地。时往潜伺,寂无形迹,意其他徙矣。半载以后,贪是地水草胜他处,仍驱羊往牧。牧未三日,而童子为蛇吞矣。盖潜匿不出,以诱童子之来也。童子之父有心计,阳不搜索,而阴祈营弁藏一炮于深草中,时密往伺察。两月以外,见石上有蜿蜒痕,乃载燧夜伏其旁。蛇果下饮于涧,簌簌有声,遂一发而糜碎焉。还家之后,忽发狂自挝曰:“汝计杀我夫,我计杀汝子,适相当也。我已深藏不出,汝又百计以杀我,则我为枉死矣,今必不舍汝。”越数日而卒。俚谚有之曰:“角力不解,必同仆地;角饮不解,必同沉醉。”斯言虽小,可以喻大矣。

翻译

杨雨亭说:莱州深山里,有个男孩牧羊,每天都要丢一两只羊,为此男孩倍受主人的打骂。男孩留意观察,原来是两条大蛇从山缝里出来,把羊吸来吞吃了。蛇有瓮那么粗,不敢招惹它。男孩恨极了,请父亲想了个办法,把犁刀置放在山石缝里,果然有一条蛇被犁刀割破肚子死了。男孩害怕另一条蛇报复,不敢再在这儿放牧。他时常偷偷来观察,另一条蛇连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就以为它迁到别处了。半年之后,男孩贪图这里的水草比别处的好,还是赶着羊来放牧。不到三天,男孩就被蛇吞了。原来蛇藏着不出来,就是为了引诱男孩来。男孩的父亲有心计,表面上装着不去搜寻大蛇,暗中却请求军营的人,把一门火炮藏在深草中间,时时秘密侦察。两个月之后,发现石头上有蛇爬过的痕迹,就带着火石,在夜里埋伏在石头旁边。大蛇果然下到山涧里喝水,发出“簌簌”的响声,于是一炮把蛇轰得粉碎。回家之后,男孩的父亲忽然发疯抽打自己的嘴巴说:“你设计杀了我丈夫,我设计杀了你儿子,就互相扯平了。我已经深居不出来,你又百般设计杀我,我死得太冤枉了,今天我决不放过你。”过了几天他就死了。俗语说:“摔跤不停,必然一起倒下;比酒不停,必然一起大醉。”这虽然是小道理,但能以小喻大。

原文

孟鹭洲自记巡视台湾事曰:“乾隆丁酉,偶与友人扶乩,乩赠余以诗曰:‘乘槎万里渡沧溟,风雨鱼龙会百灵。海气粘天迷岛屿,潮声簸地走雷霆。鲸波不阻三神岛,鲛室争看二使星。记取白云飘缈处,有人同望蜀山青。’时将有巡视台湾之役,余疑当往。数日,果命下。六月启行,八月至厦门,渡海,驻半载始归。归时风利,一昼夜即登岸。去时飘荡十七日,险阻异常。初出厦门,即雷雨交作,云雾晦冥。信帆而往,莫知所适。忽腥风触鼻,舟人曰:‘黑水洋也。’其水比海水凹下数十丈,阔数十里,长不知其所极。黝然而深,视如泼墨。舟中摇手戒勿语,云其下即龙宫,为第一险处,度此可无虞矣。至白水洋,遇巨鱼鼓鬣而来,举其首如危峰障日。每一拨剌,浪涌如山,声砰訇如霹雳,移数刻始过尽,计其长,当数百里。舟人云来迎天使,理或然欤?既而飓风四起,舟几覆没。忽有小鸟数十,环绕樯竿。舟人喜跃,称天后来拯。风果顿止,遂得泊澎湖。圣人在上,百神效职,不诬也。遐思所历,一一与诗语相符,非鬼神能前知欤!时先大夫尚在堂,闻余有过海之役,命兄到赤嵌来视余。遂同登望海楼,并末二句亦巧合。益信数皆前定,非人力所能为矣。戊午秋,扈从滦阳,与晓岚宗伯话及。宗伯方草《滦阳续录》,因书其大略付之,或亦足资谈柄耶。” 以上皆鹭州自序 。

翻译

孟鹭洲自己记述他巡视台湾的经历时写道:“乾隆丁酉年,偶然和朋友一起扶乩,乩仙赠给我一首诗说:‘乘槎万里渡沧溟,风雨鱼龙会百灵。海气粘天迷岛屿,潮声簸地走雷霆。鲸波不阻三神岛,鲛室争看二使星。记取白云飘缈处,有人同望蜀山青。’当时有巡视台湾的公务,猜疑可能要派我去。几天后,果然接到圣旨。六月出发,八月到厦门,渡过海峡,前往台湾,住了半年才回来。回来时是顺风,船行了一昼夜就到了岸。去时却飘荡了十七天,异常艰难险阻。船刚离开厦门,就雷雨交加,阴云密布。只能任凭船随风鼓帆飘荡,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忽然嗅到一股腥风扑鼻而来,船夫道:‘这里是黑水洋。’这里的海水比其他地方下陷几十丈,有几十里宽,长得看不到边。水又黑又深,看起来像是泼洒的墨汁。船夫摇手示意,不让说话,说海水下面就是龙宫,是最最险要的地方,过去了就没事了。到了白水洋,碰到大鱼鼓着鳃鳍游来,鱼把头抬起来时,像座高大的山峰一样把阳光都遮住了。它每一次奋鳍击水,就浪涌如山,响声轰轰隆隆像是打雷,过了好几分钟,大鱼才游过去,估计它的身长有几百里。船夫说大鱼是来迎接皇上使者的,也许是吧?紧接着又刮起了飓风,我们的船几乎沉没。忽然有几十只小鸟,环绕着桅杆。船夫马上高兴地跳起来,说是天后来救我们了。大风果真马上停止了,我们这才把船泊在澎湖岛。看来圣人在上,百神都来效劳,这话一点儿不假。回想起我的经历,都与诗中的话一一相符,这大概是鬼神的先知先觉吧!当时我父亲还健在,听说我被派出海,就让我哥哥到赤嵌看我。于是我就同哥哥一起登望海楼,这也与诗的末两句巧合了。因此我更加相信,命运都是前定的,不是人力能扭转的。嘉庆戊午年秋,我随从护驾到滦阳,同礼部尚书纪晓岚讲起这件事。纪尚书当时正在写《滦阳续录》,于是我就把大概内容记下来交给他,也许可以作为谈资吧。”以上都是孟鹭洲的自序。

原文

考唐钟辂作《定命录》,大旨在戒人躁竞,毋涉妄求。此乩仙预告未来,其语皆验。可使人知无关祸福之惊恐,与无心聚散之踪迹,皆非偶然,亦足消趋避之机械矣。

翻译

查考唐代钟辂所作《定命录》,大意是劝诫人们不要争强斗胜,不要追求自己不应该得到的东西。乩仙向孟鹭洲预告未来的事情,句句都得到了应验。由此可知,那些虽与祸福无关的恐惧事件,那些意外团聚与分离的踪迹,都不是偶然的事情,这样,人们也就大可不必为趋福避祸而费尽心机了。

原文

高密单作虞言:山东一巨室,无故家中廪自焚,以为偶遗火也。俄怪变数作,阖家大扰。一日,厅事上砰磕有声,所陈设器玩俱碎。主人性素刚劲,厉声叱问曰:“青天白日之下,是何妖魅,敢来为祟?吾行诉尔于神矣!”梁上朗然应曰:“尔好射猎,多杀我子孙。衔尔次骨,至尔家伺隙八年矣。尔祖宗泽厚,福运未艾,中霤神、灶君、门尉禁我弗使动,我无如何也。今尔家兄弟外争,妻妾内讧,一门各分朋党,俨若寇仇。败征已见,戾气应之,诸神不歆尔祀,邪鬼已阚尔室,故我得而甘心焉。尔尚愦愦哉!”其声愤厉,家众共闻。主人悚然有思,抚膺太息曰:“妖不胜德,古之训也。德之不修,于妖乎何尤?”乃呼弟与妻妾曰:“祸不远矣,幸未及也。如能共释宿憾,各逐私党,翻然一改其所为,犹可以救。今日之事,当自我始。尔等听我,祖宗之灵,子孙之福也;如不听我,我披发入山矣。”反复开陈,引咎自责,泪涔涔渍衣袂。众心感动,并伏几哀号,立逐离间奴婢十馀人,凡彼此相轧之事,并一时顿改。执豕于牢,歃血盟神曰:“自今以往,怀二心者如此豕!”方彼此谢罪,闻梁上顿足曰:“我复仇而自漏言,我之过也夫!”叹诧而去。此乾隆八九年间事。

翻译

高密人单作虞说:山东有个大户人家,家里的仓库无缘无故起火,主人以为是偶尔不小心引起的。不久又发生了好几起怪事,弄得全家不安。有一天,大厅“砰砰乓乓”响起来,摆设的古玩玉器都碎了。主人一向性情刚烈,厉声叱问道:“青天白日之下,是什么妖怪敢来闹?我马上到神那儿告你!”梁上朗朗有声回答:“你喜欢打猎,杀了我不少子孙。我恨你入骨,到你家等待时机已经八年了。你的祖宗恩泽厚重,福运没有衰落,土神、灶神、门神都不让我报复,我也没有办法。如今你这一家,兄弟在外面争斗,你的妻妾在家里内讧,一家之中分成了好几派,彼此好像是仇敌。出现了败象,邪气就响应,诸神不再享用你家的祭祀,妖鬼也盯住了你家,所以我能痛快报复了。你还糊涂着呢!”声音愤怒而严厉,家人都听见了。主人内心恐惧,若有所思,拍着胸脯叹息说:“妖邪胜不了德行,古训是这么说的。自己的德行不够,怎么能埋怨妖怪?”于是叫来弟弟和妻妾们说:“大祸不远了,幸好还没有临头。如果大家都能抛弃前嫌,赶走自己的党羽,彻底改正以前的所作所为,还能有救。今天这事,应当从我开始。你们如果听我的话,那么就是祖宗保佑、儿孙的福气;如果不听我的,我就披发入山出家去了。”他反复陈说,引咎自责,泪水涟涟沾湿了衣襟。大家被感动了,都趴在几案上痛哭失声,他们立即赶走了十多个挑拨离间的奴婢,凡是有彼此倾轧的事,一律加以改正。然后又在祠堂里杀猪祭祖,歃血在神前盟誓道:“从今以后,再怀有二心的,就像这头猪的下场。”彼此正在互相道歉,听见梁上跺脚说:“我要报仇却自己说漏了嘴,是我的错呵!”叹息着离开了。这是乾隆八九年间的事。

原文

侍姬明玕,粗知文义,亦能以常言成韵语。尝夏夜月明,窗外夹竹桃盛开,影落枕上。因作花影诗曰:“绛桃映月数枝斜,影落窗纱透帐纱。三处婆娑花一样,只怜两处是空花。”意颇自喜。次年竟病殁。其婢玉台,侍余二年馀,年甫十八,亦相继夭逝。“两处空花”,遂成诗谶。气机所动,作者殊不自知也。

翻译

侍妾明玕粗略懂得文章的含义,也能用平常的话语写成诗。一个夏天的夜晚,月光明亮,照着窗外盛开的夹竹桃,花影落在枕头上。她即兴写了一首花影诗:“绛桃映月数枝斜,影落窗纱透帐纱。三处婆娑花一样,只怜两处是空花。”写成后自己觉得很喜欢。第二年,她竟然病逝了。她的婢女玉台,侍候我两年多,刚刚十八岁,接着也早逝了。“两处空花”,就成为诗谶。实际上,生命之气已有所触动,只是作者没有意识到而已。

原文

一庖人随余数年矣,今岁扈从滦阳,忽无故束装去,借住于附近巷中。盖挟余无人烹饪,故居奇以索高价也。同人皆为不平,余亦不能无愤恚。既而忽忆武强刘景南官中书时,极贫窘,一家奴偃蹇求去。景南送之以诗曰:“饥寒迫汝各谋生,送汝依依尚有情。留取他年相见地,临阶惟叹两三声。”忠厚之言,溢于言表。再三吟诵,觉褊急之气都消。

翻译

有个厨子跟随我已经多年了,今年又随我护驾到滦阳,忽然无缘无故打好行李离开了我,借住在附近的街巷里。原来,他以没人给我做饭相要挟,想要高额工资。我的同事们都为此而愤愤不平,我也同样感到气愤。之后忽然想起武强县的刘景南做中书舍人时,生活极为困窘,就在这时,他的一个奴仆想方设法要求离去。景南写了首诗,送给了那个奴仆道:“饥寒迫汝各谋生,送汝依依尚有情。留取他年相见地,临阶惟叹两三声。”真是忠厚之心,溢于言表。我再三吟诵这首诗,感到褊狭急躁的怒气顿时消散了。

读者讨论区

0 条评论

阅微草堂笔记目录

  1. 1.卷一 滦阳消夏录一免费
  2. 2.卷二 滦阳消夏录二免费
  3. 3.卷三 滦阳消夏录三免费
  4. 4.卷四 滦阳消夏录四免费
  5. 5.卷五 滦阳消夏录五免费
  6. 6.卷六 滦阳消夏录六免费
  7. 7.卷七 如是我闻一免费
  8. 8.卷八 如是我闻二免费
  9. 9.卷九 如是我闻三免费
  10. 10.卷十 如是我闻四免费
  11. 11.卷十一 槐西杂志一免费
  12. 12.卷十二 槐西杂志二免费
  13. 13.卷十三 槐西杂志三免费
  14. 14.卷十四 槐西杂志四免费
  15. 15.卷十五 姑妄听之一免费
  16. 16.卷十六 姑妄听之二免费
  17. 17.卷十七 姑妄听之三免费
  18. 18.卷十八 姑妄听之四免费
  19. 19.卷十九 滦阳续录一免费
  20. 20.卷二十 滦阳续录二免费
  21. 21.卷二十一 滦阳续录三免费
  22. 22.卷二十二 滦阳续录四免费
  23. 23.卷二十三 滦阳续录五免费
  24. 24.卷二十四 滦阳续录六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