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鲁公女

Chapter 2

鲁公女

书生张于旦痴恋县令之女,夜夜诵经超度亡灵,五年后女子转世相约十五年后重逢。这段跨越生死的爱恋,在《鲁公女》中演绎人鬼情未了的传奇。

原文

招远张于旦,性疏狂不羁,读书萧寺。时邑令鲁公,三韩人,有女好猎。生适遇诸野,见其风姿娟秀,着锦貂裘,跨小骊驹,翩然若画。归忆容华,极意钦想。后闻女暴卒,悼叹欲绝。鲁以家远,寄灵寺中,即生读所。生敬礼如神明,朝必香,食必祭。每酹而祝曰:“睹卿半面,长系梦魂。不图玉人,奄然物化。今近在咫尺,而邈若河山,恨如何也!然生有拘束,死无禁忌,九泉有灵,当珊珊而来,慰我倾慕。”日夜祝之,几半月。

翻译

山东招远县有个张于旦,性情豪放不羁,当时在一座寺庙里读书。招远县令鲁公,是三韩人,有个女儿很爱打猎。张生在野外曾经遇到过她,只见她姿容十分娟秀,穿着锦缎貂皮袄,骑着一匹小黑马,风度翩翩,像画中人一样。张于旦回到庙里,回想起鲁公女儿的花容月貌,极其倾慕。后来听说姑娘暴病亡故,他伤心得痛不欲生。鲁公因为离家乡太远,就将女儿的灵柩暂寄寺中,也就是张于旦读书的那一座寺庙里。张于旦对鲁公之女敬若神明,每天早晨必定焚香祝告,每到吃饭时必定要祭奠。他常常用酒洒地祷告道:“我有幸看到小姐半面倩影,就常常在梦中看见你。没想到美人儿竟突然去世。今天,我和你虽然近在咫尺,可是人鬼相隔,远如万水千山,我心中的怅恨是何等痛切啊!你在世时有礼法的拘束,死后该没有什么禁忌了,你如果在九泉之下有灵,应当姗姗而来,安慰我倾慕的深情。”张于旦日夜不停地祷告,差不多有半个月。

原文

一夕,挑灯夜读,忽举首,则女子含笑立灯下。生惊起致问,女曰:“感君之情,不能自已,遂不避私奔之嫌。”生大喜,遂共欢好。自此无虚夜。谓生曰:“妾生好弓马,以射獐杀鹿为快,罪业深重,死无归所。如诚心爱妾,烦代诵《金刚经》一藏数,生生世世不忘也。”生敬受教,每夜起,即柩前捻珠讽诵。偶值节序,欲与偕归。女忧足弱,不能跋履,生请抱负以行,女笑从之。如抱婴儿,殊不重累。遂以为常,考试亦载与俱,然行必以夜。生将赴秋闱,女曰:“君福薄,徒劳驰驱。”遂听其言而止。

翻译

一天晚上,张于旦正在灯下夜读,一抬头,见鲁家小姐已经含笑站在灯前。张于旦慌忙起身问候,鲁家小姐说:“感念你的深情,我无法克制自己,也就顾不得私奔之嫌了。”张于旦大喜,于是二人一起欢爱。从此,鲁家小姐没有一个晚上不来。有一天她对张于旦说:“我生前爱好骑马打猎,以射獐杀鹿为快事,杀生太多,罪孽深重,以致死后灵魂没有归宿。你如果诚心诚意地爱我,就请你替我念一藏数的《金刚经》,我生生世世也忘不了你的恩情。”张于旦诚心诚意按照她的要求去做,每天夜里起床,就在灵柩前捻着佛珠诵经。有一次,正赶上过节,张于旦想让鲁家小姐和他一道回家。她担心自己腿脚软弱,经不起长途跋涉,张于旦便请求抱着她走,鲁家小姐笑着答应了。张于旦抱着她,就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轻,一点儿也不觉得累。从此,他就习以为常了,就连参加考试也带着她一块儿去,但必须在夜间赶路。后来,张于旦要去参加秋天的乡试,鲁家小姐说:“你的福分不厚,去也是白费功夫。”张于旦听了她的话,没有去应考。

原文

积四五年,鲁罢官,贫不能舆其榇,将就窆之,苦无葬地。生乃自陈:“某有薄壤近寺,愿葬女公子。”鲁公喜。生又力为营葬,鲁德之,而莫解其故。鲁去,二人绸缪如平日。

翻译

过了四五年,鲁公罢官,因为贫穷,无力将女儿棺材运回故乡,打算把女儿遗体就地葬埋,却发愁找不到一块墓地。张于旦就去对鲁公说:“我家离寺庙不远,有一块薄田,愿意献来安葬你家小姐。”鲁公听了很高兴。张于旦又竭力帮助把灵柩安葬了,鲁公非常感激他,却不知他为什么这样做。鲁公走后,二人仍然像过去一样亲密缠绵。

原文

一夜,侧倚生怀,泪落如豆,曰:“五年之好,于今别矣!受君恩义,数世不足以酬!”生惊问之。曰:“蒙惠及泉下人,经咒藏满,今得生河北卢户部家。如不忘今日,过此十五年,八月十六日,烦一往会。”生泣下曰:“生三十馀年矣,又十五年,将就木焉,会将何为?”女亦泣曰:“愿为奴婢以报。”少间,曰:“君送妾六七里。此去多荆棘,妾衣长难度。”乃抱生项,生送至通衢。见路旁车马一簇,马上或一人,或二人,车上或三人、四人、十数人不等;独一钿车,绣缨朱幰,仅一老媪在焉。见女至,呼曰:“来乎?”女应曰:“来矣。”乃回顾生云:“尽此。且去,勿忘所言。”生诺。女子行近车,媪引手上之,展軨即发,车马阗咽而去。

翻译

一天夜晚,鲁家小姐侧倚在张于旦怀中,豆大的眼泪滚下来,说道:“五年的恩爱,今天就要分别了!你对我的恩义,我几辈子也报答不完!”张于旦惊讶地问怎么回事。她回答道:“承蒙你给我这九泉之下的人如此恩惠,已经念满一藏数的经咒了,今天我就要托生到河北户部尚书卢家。如果你不忘记今天这个日子,过十五年后的八月十六日,请你到卢家去会见我。”张于旦流泪道:“我已经三十多岁了,再过十五年,我也快死了,就是去见你,又能怎样呢?”鲁家小姐说:“我愿意当你的奴婢来报答你。”过了一会儿又说:“你送我六七里地吧。这段路荆棘很多,我的衣裙太长,怕不容易过去。”于是她就搂住张于旦的脖子,张于旦抱着她来到一条大道旁。看见路旁有一队车马,马上或骑着一个人,或骑着两个人,车上或有三四人,或有十来人不等;唯独一辆镶嵌着金银,挂着锦绣帘子的马车上,只坐着一个老太婆。她一见鲁家小姐来了,就喊道:“来了吗?”小姐答道:“来了。”于是回头看看张于旦说:“就送到这儿吧。你先回去,不要忘了我的话。”张于旦答应了她。她走近马车,老太婆把她拉上车去,车轮启动了,其馀的马车也都“叮叮当当”地走了。

原文

生怅怅而归,志时日于壁。因思经咒之效,持诵益虔。梦神人告曰:“汝志良嘉。但须要到南海去。”问:“南海多远?”曰:“近在方寸地。”醒而会其旨,念切菩提,修行倍洁。三年后,次子明、长子政,相继擢高科。生虽暴贵,而善行不替。夜梦青衣人邀去,见宫殿中坐一人,如菩萨状,逆之曰:“子为善可喜。惜无修龄,幸得请于上帝矣。”生伏地稽首。唤起,赐坐,饮以茶,味芳如兰。又令童子引去,使浴于池。池水清洁,游鱼可数,入之而温,掬之有荷叶香。移时,渐入深处,失足而陷,过涉灭顶。惊寤,异之。由此身益健,目益明。自捋其须,白者尽簌簌落,又久之,黑者亦落,面纹亦渐舒。至数月后,颔秃面童,宛如十五六时,辄兼好游戏事,亦犹童。过饰边幅,二子辄匡救之。未几,夫人以老病卒。子欲为求继室于朱门,生曰:“待吾至河北来而后娶。”

翻译

张于旦惆怅地回到家里,把分别的日子记在墙上。因为想到这是诵念佛经的结果,就更加虔诚地念起经来。他梦见有个神人告诉他:“你的志向很可嘉,但还得到南海去一趟。”他便问神人:“南海有多远啊?”神人说:“南海就在你的方寸之地。”梦醒以后,张于旦领会了神人的意思,一心念佛,修行更加洁净。三年后,他的次子张明,长子张政,相继考取了功名。张于旦虽说突然富贵起来,可是一心行善,毫不懈怠。一天夜间,他梦见一个穿青衣服的人领他到了一座宫殿,只见殿上坐着一个人,好像是菩萨,菩萨欢迎张于旦道:“你一心向善,非常可喜。可惜你没有长寿的命,幸而我已经向上帝替你求情了。”张于旦趴在地上磕头感谢。菩萨叫他起来,赐他座位,又送来香茶,茶味芬芳,像兰花一样。又让童子领他去洗浴。池水非常清澈洁净,游鱼可见,入水后他感到池水暖洋洋的,捧起来一闻,有荷叶香味。过了一会儿,他渐渐走到水深的地方,一失足陷进一个深坑,水一下子淹没了头顶。他猛然惊醒,感到十分奇怪。从此以后,他身体一天比一天强健,眼睛也更加明亮。一捋胡须,白胡子全都“扑簌簌”地脱落下来,又过了些时候,黑胡子也脱落尽了,脸上的皱纹也都慢慢舒展开来。几个月以后,他的下巴光光的,脸面光洁,就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他又常爱好游戏,也像个孩子一样。因为他过分注意修饰和衣着,两个儿子常常劝他不要这样。又过了一阵子,他的夫人年老得病而死。儿子想替他在大户人家中找个继室,张于旦说:“等我到河北去一趟,回来再娶吧。”

原文

屈指已及约期,遂命仆马至河北,访之,果有卢户部。先是,卢公生一女,生而能言,长益慧美,父母最钟爱之。贵家委禽,女辄不欲。怪问之,具述生前约。共计其年,大笑曰:“痴婢!张郎计今年已半百,人事变迁,其骨已朽,纵其尚在,发童而齿壑矣。”女不听。母见其志不摇,与卢公谋,戒阍人勿通客,过期以绝其望。未几,生至,阍人拒之。退返旅舍,怅恨无所为计,闲游郊郭,因循而暗访之。

翻译

张于旦屈指一算,和鲁家小姐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就驾着车马,带着仆从前往河北,一打听,果然有一位姓卢的户部尚书。原来卢尚书有个女儿,生下来就会说话,长大了更加聪明美貌,父母都最钟爱她。富贵人家的子弟来求聘,姑娘总是不愿意。父母很奇怪,一问,姑娘就详细讲述了转世前和张于旦的誓约。大家一起算算岁数,父母大笑道:“傻丫头,张郎算来已经年过半百了。人世沧桑巨变,现在恐怕他的骨头也已经朽烂了,纵使他还活着,大概也是头发牙齿都掉光了。”姑娘不听。母亲见她的志向不动摇,就和卢公商量,告诉守门人不要让来寻访女儿的客人进门,等过了日期好断绝她的希望。不久,张于旦来到卢家,守门人不让他进去。他返回旅馆后非常怅恨,又没有什么办法,只好在城外闲游,慢慢打听卢家小姐的消息。

原文

女谓生负约,涕不食。母言:“渠不来,必已殂谢,即不然,背盟之罪,亦不在汝。”女不语,但终日卧。卢患之,亦思一见生之为人,乃托游遨,遇生于野。视之,少年也,讶之。班荆略谈,甚倜傥。公喜,邀至其家。方将探问,卢即遽起,嘱客暂独坐,匆匆入内,告女。女喜,自力起,窥审其状不符,零涕而返,怨父欺罔。公力白其是,女无言,但泣不止。公出,意绪懊丧,对客殊不款曲。生问:“贵族有为户部者乎?”公漫应之,首他顾,似不属客。生觉其慢,辞出。女啼数日而卒。

翻译

卢家小姐认为张于旦背叛了誓约,哭得茶饭不进。母亲对她说:“张郎不来,恐怕已经死了,即使他没死,背叛盟誓的罪责在他身上,也不怪你呀!”女儿一言不发,只是终日卧床不起。卢公心里非常发愁,也想见一见张于旦是个什么样的人,于是假装郊游,恰好在城外遇到了张于旦。一看,却是一个年轻人,卢公很惊讶。藉草而坐,和他略略谈了几句,觉得张于旦非常文雅潇洒。卢公很高兴,就把他邀到家里去。张于旦正在询问姑娘的情况,卢公猛然起身,让客人暂且独坐片刻,匆匆走到里屋去告诉女儿。女儿非常高兴,一下子起了床,偷偷一看,见和张于旦原来的样子不符,哭着回来,抱怨父亲欺骗他。卢公极力说明这个少年就是张于旦,女儿一言不发,只是啼哭不止。卢公出来,心情非常懊丧,对客人也就不很客气。张生问道:“您这里有官居户部尚书的老先生吗?”卢公随便答应着,东张西望,看上去眼里根本没有这个客人。张于旦觉察到卢公的怠慢,就告辞出来。卢公女儿痛哭了几天就死去了。

原文

生夜梦女来,曰:“下顾者果君耶?年貌舛异,觌面遂致违隔。妾已忧愤死,烦向土地祠速招我魂,可得活,迟则无及矣。”既醒,急探卢氏之门,果有女亡二日矣。生大恸,进而吊诸其室,已而以梦告卢。卢从其言,招魂而归。启其衾,抚其尸,呼而祝之。俄闻喉中咯咯有声,忽见朱樱乍启,坠痰块如冰。扶移榻上,渐复吟呻。卢公悦,肃客出,置酒宴会。细展官阀,知其巨家,益喜,择吉成礼。

翻译

这天夜里,张于旦梦见卢公女儿前来并说道:“来找我的果真是你吗?因为年龄、相貌相差太大,见面不能相认,又成了隔世永诀。我已经忧愤而死,麻烦你赶紧去土地祠招我的魂,还可以复活,再迟就来不及了。”张于旦梦醒后,急忙到卢公府上去打听,果然他的女儿已经死了两天了。张于旦万分悲痛,到停灵的屋里去吊唁,还把自己的梦告诉了卢公。卢公听了他的话,到土地祠去为女儿招魂。回来掀开女儿身上的被子,抚摩着女儿的尸体,呼唤她为她祝祷。不一会儿听见女儿喉咙里“咯咯”作响,又见朱唇忽然张开,吐出像冰块一样的黏痰。卢公把她移到床上去,女儿渐渐发出呻吟声,果然复活了。卢公非常高兴,把张于旦请出来,置办酒筵庆祝。卢公细细询问张于旦的家世,知道他本是大户人家出身,更加高兴,便选定吉日良辰,让他同女儿成了亲。

原文

居半月,携女而归。卢送至家,半年乃去。夫妇居室,俨如小耦,不知者,多误以子妇为姑嫜焉。卢公逾年卒,子最幼,为豪强所中伤,家产几尽。生迎养之,遂家焉。

翻译

过了半个月,张于旦把新娘带回家。卢公送女儿到了张家,住了半年才离开。张于旦夫妇在一起,就像小两口一样,不知底细的人,常常把儿子、儿媳妇误认为公婆。卢公过了一年就去世了,他家里的男孩最幼小,被豪强中伤诬陷,家产几乎荡尽。张于旦把他接来抚养,就在张家安了家。

点评

这是一篇写女鬼的再世姻缘故事。

再世姻缘的母题源于唐末范摅的《云溪友议》中的《玉箫化》。讲韦皋与玉箫两情相悦,后玉箫死去再生为歌姬,十二年后仍与韦皋重成眷属。此篇中的鲁公女则以鬼的形象与书生张于旦相恋而再世重为情侣。《聊斋志异》评论家何垠说:“生(张于旦)自爱慕女公子(鲁公女)耳,女公子初不知有生也。只以死后每食必祭,遂订以来生。岂情之所钟,固不以生死隔耶?”但明伦说:“以身相报,不计其年,而且订于再生,约以异地。自古及今,以至百千万亿劫,三千大千世界,只是一个情字。”

本篇虽然篇幅不长,仅有一千多字,但写得曲折缠绵,含有丰富的民俗内容。篇末再生的卢公女认不出张于旦,虽为故事的曲折所需,但略显枝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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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