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乐仲

Chapter 30

乐仲

乐仲割股孝母、南海奇遇,与琼华结缘共度半生,最终双双化莲升仙。一段融合孝道、奇幻与宿命的古典传奇。

原文

乐仲,西安人。父早丧,遗腹生仲。母好佛,不茹荤酒。仲既长,嗜饮善啖,窃腹诽母,每以肥甘劝进。母咄之。后母病,弥留,苦思肉。仲急无所得肉,刲左股献之。病稍瘥,悔破戒,不食而死。仲哀悼益切,以利刃益刲右股见骨。家人共救之,裹帛敷药,寻愈。心念母苦节,又恸母愚,遂焚所供佛像,立主祀母。醉后,辄对哀哭。年二十始娶,身犹童子。娶三日,谓人曰:“男女居室,天下之至秽,我实不为乐!”遂去妻。妻父顾文渊,浼戚求返,请之三四,仲必不可。迟半年,顾遂醮女。仲鳏居二十年,行益不羁:奴隶优伶皆与饮;里党乞求,不靳与;有言嫁女无釜者,揭灶头举赠之,自乃从邻借釜炊。诸无行者知其性,咸朝夕骗赚之。或以赌博无赀,对之欷歔,言追呼急,将鬻其子,仲措税金如数,倾囊遗之。及租吏登门,自始典质营办。以故,家日益落。

翻译

乐仲是西安人。他父亲死得早,母亲遗腹生下了乐仲。母亲信佛,从来不沾酒肉。乐仲长大以后,嗜好吃喝,对母亲不吃酒肉暗自感到很可笑,常常拿来好吃的肉食劝母亲吃。母亲就呵责他。后来母亲生了病,弥留之际,苦苦要求吃肉。乐仲一下子找不到肉,情急之下,就割下左大腿的肉请母亲吃。母亲的病稍微好点儿以后,后悔破了戒,绝食而死。乐仲更加悲伤地悼念母亲,又用锋利的刀子割右大腿上的肉,连骨头都露出来了。家里的人一齐救他,替他敷上药,裹好伤口,不久就好了。乐仲想母亲一生苦苦守节,又对母亲信佛这种愚昧的做法而感到悲痛,于是烧掉了母亲原来供奉的佛像,立了牌位祭祀母亲。每次喝醉了酒,就对着母亲的牌位哀声痛哭。乐仲到二十岁时才娶妻,还是处男。娶妻三天,他对别人说:“男女住在一间屋里,是天下最污秽的事情,我实在不觉得快乐!”于是他就休了妻子。他的岳父顾文渊央求亲戚代为请乐仲同意他女儿回去,尽管再三请求,乐仲坚决不同意。过了半年,顾文渊只好让女儿改嫁了。乐仲独身生活了二十年,行为更加无拘无束:无论是仆人还是戏子都和他们一起饮酒;乡里的邻居朋友有所乞求,他都毫不吝啬地解囊相助;有人说嫁女儿没有锅,他就把自家灶台上的锅拿去送给别人,而自己却再从邻居家借锅来做饭。那些品行不端的人知道了他这种习性,常常来骗他的东西。有的因为赌博没有本钱,在他面前哀声哭泣,说是官府催他还债很急迫,打算卖了儿子还债,乐仲就把自己交税的钱拿出来,全部给了那个人。等到催租的官吏上门向他要钱时,他自己才开始典当东西筹集银两交税。因此,乐仲家越来越败落。

原文

先是,仲殷饶,同堂子弟争奉事之,凡有任其取携,莫之较。及仲蹇落,存问绝少。仲旷达,不为意。值母忌辰,仲适病,不能上墓,欲遣子弟代祀,诸子弟皆谢以故。仲乃酹诸室中,对主号痛,无嗣之戚,颇萦怀抱,因而病益剧。瞀乱中,觉有人抚摩之,目微启,则母也。惊问:“何来?”母曰:“缘家中无人上墓,故来就享,即视汝病。”问:“母向居何所?”母曰:“南海。”抚摩既已,遍体生凉。开目四顾,渺无一人,病瘥。

翻译

原来,乐仲家富裕的时候,同族的子弟们争先恐后地侍奉他。凡是家里有的东西,乐仲都随他们拿走,不和他们计较。等到乐仲家道败落,那些子弟就很少来问候他了。乐仲为人旷达,并不是很在意。一天,正值母亲的忌日,乐仲恰巧生病,不能上坟,就想请同族子弟代为祭扫,但那些人都推托有事不愿去。乐仲只好在家里洒酒拜祭,对着母亲的牌位号啕大哭,没有后嗣的悲伤,在他的心中久久萦绕,因此,他的病情更加重了。就在他心绪烦乱之中,忽然觉得有人抚摩他,他微微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母亲。乐仲吃惊地问道:“您怎么来了?”母亲说:“只因为家里没有人上坟,所以到家里来享受祭奠,顺便也看一下你的病。”乐仲又问:“母亲一向住在什么地方?”母亲回答说:“南海。”等母亲抚摩完毕,乐仲感到全身生出凉意,睁开眼睛一看,周围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他的病也就好了。

原文

既起,思朝南海。会邻村有结香社者,即卖田十亩,挟赀求偕。社人嫌其不洁,共摈绝之。乃随从同行。途中牛酒薤蒜不戒,众更恶之,乘其醉睡,不告而去。仲即独行。至闽遇友人邀饮,有名妓琼华在座。适言南海之游,琼华愿附以行。仲喜,即待趣装,遂与俱发。虽寝食与共,而毫无所私。既至南海,社中人见其载妓而至,更非笑之,鄙不与同朝。仲与琼华知其意,乃任其先拜而后拜之。众拜时,恨无现示。及二人拜,方投地,忽见遍海皆莲花,花上璎珞垂珠。琼华见为菩萨,仲见花朵上皆其母。因急呼奔母,跃入从之。众见万朵莲花,悉变霞彩,障海如锦。少间,云静波澄,一切都杳,而仲犹身在海岸。亦不自解其何以得出,衣履并无沾濡。望海大哭,声震岛屿。琼华挽劝之,怆然下刹,命舟北渡。

翻译

乐仲病愈以后,就想着要去南海朝拜。正好邻村有人结成香社,集体去南海朝神,乐仲就卖掉十亩田,带着钱请求与他们一同前往。香社人嫌他不洁净,都拒绝他加入。乐仲便跟在他们后面随行。途中,乐仲照样吃肉喝酒,荤腥不戒,那些人更加厌恶他,趁他喝醉酒睡着了,便不告而别。乐仲只好独自上路。到了福建,乐仲碰到朋友请他喝酒,有位名妓琼华也在座。刚好说到南海之行,琼华愿意跟乐仲一同前往。乐仲很高兴,就让她迅速收拾行装以后,便一同出发了。两个人虽然吃住在一起,却毫无私情发生。等乐仲到了南海,香社的人看他带着妓女前来,更是嘲笑他,不屑和他一起朝拜。乐仲和琼华明白他们的意思,就等他们先拜祭完了再朝拜。那些人朝拜的时候,只恨佛没有显示征兆。等到乐仲、琼华二人朝拜的时候,他们刚跪倒在地,忽然看见遍海都是莲花,花上挂着成串的珠子。琼华见到莲花中是菩萨,而乐仲看见花朵上都是他的母亲。他便急忙呼喊着奔向母亲,跳进花中跟着母亲。众人看见万朵莲花全都变成了彩霞,像锦缎一样遮住大海。一会儿工夫,云静波澄,刚才的一切都消失了,而乐仲还身在海岸。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从海中出来的,身上的衣服鞋子也一点儿没有打湿。乐仲望着大海放声大哭,哭声震动了岛屿。琼华挽着他的胳膊加以劝慰,然后神情凄凉地离开庙,叫了船北上。

原文

途中有豪家招琼华去,仲独憩逆旅。有童子方八九岁,丐食肆中,貌不类乞儿。细诘之,则被逐于继母。心怜之,儿依依左右,苦求拔拯,仲遂携与俱归。问其姓氏,则曰:“阿辛,姓雍,母顾氏。尝闻母言:适雍六月,遂生余。余本乐姓。”仲大惊,自疑生平一度,不应有子。因问乐居何乡,答云:“不知。但母没时,付一函书,嘱勿遗失。”仲急索书,视之,则当年与顾家离婚书也。惊曰:“真吾儿也!”审其年月良确,颇慰心愿。然家计日疏,居二年,割亩渐尽,竟不能畜僮仆。

翻译

途中,有个富豪人家将琼华招去,乐仲便一个人住在旅店里。有个刚八九岁的小孩在店里乞讨,但样子并不像乞丐。乐仲细细地询问他,原来是被继母赶出来的。乐仲很可怜他,小孩依恋地靠在他的左右,苦苦地请求乐仲救他脱离苦海,乐仲就带着他一起回家。问起他的姓氏,小孩说:“我叫阿辛,姓雍,母亲姓顾。曾经听母亲说过:她嫁到雍家六个月,就生下了我,我本来姓乐。”乐仲大惊,自己怀疑平生就那么一次三天的婚姻,不应该有儿子的。便问那姓乐的住在什么地方,小孩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但母亲去世前,交给我一封信,嘱咐我不要遗失。”乐仲急忙要来信,打开一看,正是当年他写给顾家的离婚文书。他吃惊地说:“真是我的儿子啊!”再一算孩子的出生年月确实符合,他也感到很欣慰。但是家里的钱日渐减少,过了两年,田地渐渐卖光了,竟然连仆人也雇不起了。

原文

一日,父子方自炊,忽有丽人入,视之,则琼华也。惊问:“何来?”笑曰:“业作假夫妻,何又问也?向不即从者,徒以有老妪在,今已死。顾念不从人,无以自庇;从人,则又无以自洁。计两全者,无如从君,是以不惮千里。”遂解装代儿炊。仲良喜。至夜,父子同寝如故,另治一室居琼华。儿母之,琼华亦善抚儿。戚党闻之,皆[生僻字] 仲,两人皆乐受之。客至,琼华悉为治具,仲亦不问所自来。琼华渐出金珠,赎故产,广置婢仆马牛,日益繁盛。仲每谓琼华曰:“我醉时,卿当避匿,勿使我见。”华笑诺之。一日,大醉,急唤琼华。华艳妆出,仲睨之良久,大喜,蹈舞若狂,曰:“吾悟矣!”顿醒。觉世界光明,所居庐舍,尽为琼楼玉宇,移时始已。从此不复饮市上,惟日对琼华饮。琼华茹素,以茶茗侍。

翻译

一天,父子俩正在自己做饭,忽然有个美丽的女子进来,一看,原来是琼华。乐仲吃惊地问道:“你怎么来了?”琼华笑着说:“我们已经做过假夫妻了,怎么又问呢?当初没有马上跟你回来,只是因为老妈妈还在,现在她已经死了。我想如果不嫁个男人,无法保护自己;如果嫁人,又无从保持自己的贞洁。而两全之计,就是不如跟着你,所以我不远千里赶来了。”说完,她就卸装替孩子做饭。乐仲十分高兴。到了晚上,父子俩像平时一样睡在一屋,又另外收拾了一间屋子给琼华住。儿子把琼华当作母亲,琼华也很好照顾儿子。亲戚朋友听说以后,都给乐仲送来吃的,两人很高兴地接受了。有客人来访,琼华都做好接待,而乐仲也不问她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渐渐地,琼华拿出金银珠宝替乐仲赎回原来的产业,广为购买婢女、仆人、牛马,家业日益繁盛起来。乐仲每每对琼华说:“我喝醉的时候,你就要避开,不要让我看见你。”琼华笑着答应了他。一天,乐仲喝得大醉,急忙呼唤琼华。琼华身穿艳装出来,乐仲斜眼看了她很久,忽然大喜,手舞足蹈,像发狂一样,喊道:“我醒悟了!”酒一下子就醒了。他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一片光明,所住的房舍都变成了琼楼玉宇,过了一段时间幻景才消失。从此以后,乐仲不再到集市上喝酒,只是和琼华对坐饮酒。琼华吃素,以茶代酒相陪。

原文

一日,微醺,命琼华按股,见股上刲痕,化为两朵赤菡萏,隐起肉际,奇之。仲笑曰:“卿视此花放后,二十年假夫妻分手矣。”琼华信之。既为阿辛完婚,琼华渐以家付新妇,与仲别院居。子妇三日一朝,事非疑难不以告。役二婢,一温酒,一瀹茗而已。一日,琼华至儿所,儿媳咨白良久,共往见父。入门,见父白足坐榻上。闻声,开眸微笑曰:“母子来大好!”即复瞑。琼华大惊曰:“君欲何为?”视其股上,莲花大放,试之,气已绝。急以两手捻合其花,且祝曰:“妾千里从君,大非容易。为君教子训妇,亦有微劳。即差二三年,何不一少待也?”移时,仲忽开眸笑曰:“卿自有卿事,何必又牵一人作伴也?无已,姑为卿留。”琼华释手,则花已复合。于是言笑如初。

翻译

一天,乐仲喝得有点儿醉,让琼华替他按摩大腿,只见腿上当年刀割的伤痕,已经化为两朵红莲花,隐隐约约地在肉里突起。琼华很好奇,乐仲笑着说:“等你看见这两朵花开放以后,我们这对二十年的假夫妻就该分手了。”琼华相信了他的话。他们替阿辛完婚以后,琼华就渐渐地把家中事务交给新媳妇管理,自己和乐仲住到别的院子里。儿媳妇三天拜见琼华一次,不是什么疑难的事情也就不报告了。乐仲和琼华只用两个婢女,一个负责温酒,一个负责煮茶。一天,琼华来到儿子住的地方,新媳妇和她说了很久,然后一同去见乐仲。一进门,就看见乐仲光着脚坐在床上。听到她们的声音,乐仲睁开眼睛,微笑着说:“你们母子来得太好了!”说完,又闭上了眼睛。琼华大惊,问道:“你要干什么?”看他的大腿上两朵莲花已经完全绽放,用手一试,乐仲已经气绝。琼华就用两手将红莲花合上,并且祷告说:“我不远千里来跟着你,实在是不容易。替你教导儿子媳妇,也算有一点儿功劳。就差两三年的时间,为什么不能再等一会儿呢?”过了一会儿,乐仲忽然睁开眼睛,笑着说:“你自有你自己的事,何必又要拉一个人做伴呢?没办法,姑且为你再留一段时间吧。”琼华放开手,只见那两朵红莲花又合上了。于是两人又像平常一样说笑起来。

原文

积三年馀,琼华年近四旬,犹如二十许人。忽谓仲曰:“凡人死后,被人捉头舁足,殊不雅洁。”遂命工治双槥。辛骇问之,答云:“非汝所知。”工既竣,沐浴妆竟,命子及妇曰:“我将死矣。”辛泣曰:“数年赖母经纪,始不冻馁。母尚未得一享安逸,何遂舍儿而去?”曰:“父种福而子享,奴婢牛马,皆骗债者填偿汝父,我无功焉。我本散花天女,偶涉凡念,遂谪人间三十馀年,今限已满。”遂登木自入。再呼之,双目已含。辛哭告父,父不知何时已僵,衣冠俨然。号恸欲绝。入棺,并停堂中,数日未殓,冀其复返。光明生于股际,照彻四壁。琼华棺内则香雾喷溢,近舍皆闻。棺既合,香光遂渐减。

翻译

又过了三年多,琼华将近四十岁,但还像二十多岁的人。她忽然对乐仲说:“人死了以后,都要被人弄头抬脚,很不雅洁。”于是让工匠打造两口棺材。阿辛惊讶地问怎么回事,琼华回答说:“这事你不明白。”棺材打好以后,琼华沐浴梳妆完毕,告诉儿子和媳妇说:“我就要死了。”阿辛哭泣着说:“这么多年来全靠母亲操持,才不至于挨饿受冻。母亲还没有享受到一点儿安逸,为什么就要舍下孩儿离去呢?”琼华说:“父亲种下福种由儿子享受,那些奴婢牛马,都是骗债的人拿来偿还你父亲的,我并没有什么功劳。我原本是散花天女,因为偶然动了凡念,于是被贬到人间三十多年,到今天期限已经满了。”说完就蹬着木头,进了棺材。阿辛再叫她时,琼华已经闭上双眼。阿辛哭着去告诉父亲,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僵硬了,衣冠穿戴得整整齐齐。阿辛号啕大哭,伤心欲绝。阿辛把父亲装进棺材,和琼华的棺材一并停放在大堂上,几天没有入殓,希望他们还能醒过来。只见一道亮光从乐仲的大腿间射出,照亮了四壁。而琼华的棺材里,则散发出浓浓的香雾,附近的人家都能闻到。等棺材合上以后,香雾和亮光才渐渐减弱。

原文

既殡,乐氏诸子弟觊觎其有,共谋逐辛,讼诸官。官莫能辨,拟以田产半给诸乐。辛不服,以词质郡,久不决。初,顾嫁女于雍,经年馀,雍流寓于闽,音耗遂绝。顾老无子,苦忆女,诣婿,则女死甥逐。告官,雍惧,赂顾,不受,必欲得甥。穷觅不得。一日,顾偶于途中,见彩舆过,避道左。舆中一美人呼曰:“若非顾翁耶?”顾诺。女子曰:“汝甥即吾子,现在乐家,勿讼也。甥方有难,宜急往。”顾欲详诘,舆已去远。顾乃受赂入西安。至,则讼方沸腾。顾自投官,言女大归日,再醮日,及生子年月,历历甚悉。诸乐皆被杖逐,案遂结。及归,述其见美人之日,即琼华没日也。辛为顾移家,授庐赠婢。六十馀,生一子,辛顾恤之。

翻译

乐仲、琼华下葬以后,乐家的本族子弟们觊觎他家的财产,一起商量赶走阿辛,就到官府去告状。县官不能分辨真伪,打算将一半的田产分给那些本族子弟。阿辛不服,将官司打到郡里,很长时间没有判决。当初,顾家把女儿嫁给雍家,过了一年多,雍氏流落到福建,音讯就断绝了。顾翁老年无子,苦苦地思念女儿,就到女婿家去,才知道女儿已经死了,外孙也被赶走了。顾翁告到官府,雍家害怕了,就想拿钱收买顾翁,但顾翁不肯接受,一定要得到外孙。到处寻找也找不到阿辛。一天,顾翁偶然走在路上,看见一辆车经过,他便避开在路边。车里的一个美人喊道:“你不是顾翁吗?”顾翁回答说是。那女子说:“你的外孙就是我的儿子,现在乐家,你不要告状了。你的外孙现在有难,应该马上赶去。”顾翁还想问个究竟,车子已经走远了。顾翁于是拿了雍家收买他的钱启程去西安。他到的时候,乐家关于财产的官司正打得热闹。顾翁自己到公堂投案,讲述了女儿被休回家的时间、再嫁的日子,以及生孩子的年月,详详细细地说个清楚。那些乐家的本族子弟都被打了一顿逐了出去,案子就结了。等到他们回到家,说起见到美人的日子,原来就是琼华去世的那一天。阿辛替顾翁搬了家,给他房子,还送给他婢女。顾翁六十多岁生了一个儿子,阿辛照顾抚养他。

原文

异史氏曰:断荤戒酒,佛之似也。烂熳天真,佛之真也。乐仲对丽人,直视之为香洁道伴,不作温柔乡观也。寝处三十年,若有情、若无情,此为菩萨真面目,世中人乌得而测之哉!

翻译

异史氏说:不沾荤腥,远离妻室,只是与佛相似而已。天真烂漫,才是佛的真性。乐仲对于美人,只是把她看作是芳香纯洁的求道同伴,而不是同床共枕的情侣。两人共同居住三十年,好像是有情,又好像是无情,这就是菩萨的真面目,世上的人们怎么可能猜测出来呢!

点评

乐仲是作者试图塑造的一个集儒家至孝和佛教狂禅于一身的人物。在他的身上,有许多被常人认为人格分裂之处。他至孝,但是对于信佛的母亲并不顺从,母亲好佛,“不茹荤酒”,他却“嗜饮善啖,窃腹诽母”,实际上违背了《孝经》“事长则顺”的原则。他绝情地对待妻子,可是与妓女舜华一见如故。至于信佛,不仅没有见他如何敬佛,敬法,敬僧,反而焚佛像,吃酒食肉,带着妓女去南海。小说最后写他突然悟道成佛。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赞美他:“断荤戒酒,佛之似也。烂熳天真,佛之真也。”“此为菩萨真面目,世中人乌得而测之哉!”都令人有些莫名其妙。乐仲的形象及意识大概是明清之际所谓狂禅思潮的产物,在文学的继承上显然受有《水浒传》中鲁智深的影响。

乐仲去南海寻母的情节有人认为与《续金瓶梅》中了空(西门庆遗腹子)到南海寻母的情节十分雷同,认为蒲松龄和《续金瓶梅》的作者丁耀亢或者是互有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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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