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段氏

Chapter 22

段氏

段瑞环无子遭妒妻连氏与侄子欺凌,婢女所生之子归来复仇,揭露家族恩怨与人性转折的传奇故事。

原文

段瑞环,大名富翁也,四十无子。妻连氏最妒,欲买妾而不敢。私一婢,连觉之,挞婢数百,鬻诸河间栾氏之家。段日益老,诸侄朝夕乞贷,一言不相应,怒征声色。段思不能给其求,而欲嗣一侄,则群侄阻挠之,连之悍亦无所施,始大悔。愤曰:“翁年六十馀,安见不能生男!”遂买两妾,听夫临幸,不之问。居年馀,二妾皆有身,举家皆喜。于是气息渐舒。凡诸侄有所强取,辄恶声梗拒之。无何,一妾生女,一妾生男而殇。夫妻失望。又将年馀,段中风不起,诸侄益肆,牛马什物,竞自取去。连诟斥之,辄反唇相稽。无所为计,朝夕呜哭。段病益剧,寻死。诸侄集柩前,议析遗产。连虽痛切,然不能禁止之。但留沃墅一所,赡养老稚,侄辈不肯。连曰:“汝等寸土不留,将令老妪及呱呱者饿死耶!”日不决,惟忿哭自挝。忽有客入吊,直趋灵所,俯仰尽哀。哀已,便就苫次。众诘为谁,客曰:“亡者吾父也。”众益骇。客从容自陈。

翻译

段瑞环是大名府的富翁,四十岁了还没有儿子。他的妻子连氏嫉妒心最强,所以他想买个小妾也不敢。他和一个丫环私通,被连氏发觉了,将这丫环鞭打了几百下,然后卖给了河间府一户姓栾的人家。段瑞环越来越老,他的侄子们一天到晚上门来借钱,一句话说得不合适,他们就会对他狠声恶气。段瑞环想既然不能满足他们所有人的要求,不如过继一个侄子当儿子,但是侄子们从中阻挠,连氏虽然凶悍,却也无计可施,这才十分后悔当初没让丈夫娶妾。她愤愤地说:“老头六十多岁了,怎么见得就不能生出个男孩!”便买了两个妾,听任丈夫和她们生活,不加过问。过了一年多,两个妾都有了身孕,全家都很高兴。于是,家的气氛渐渐舒缓。凡是侄子们再来强取豪夺,就叫骂着将他们拒之门外。不久,一个妾生了女儿,一个妾生了男孩却死了。段家夫妻都很失望。又过了一年多,段瑞环中风瘫痪,卧床不起,侄子们更加放肆,争着把家里的牛马家具拿走了。连氏责骂他们,他们就反唇相讥。她无计可施,整天“呜呜”哭泣。段瑞环的病情日益加剧,不久就死了。侄子们聚集在他的灵柩前,商议分他的遗产。连氏虽然有切肤之痛,但也不能禁止他们,只想留下一所庄园,用来赡养老幼,但侄子们也不肯答应。连氏说:“你们连一寸土地都不留,是想要我这个老太婆和呱呱啼哭的孩子饿死吗!”连天闹也没能决定下来,连氏只能忿忿地哭泣,打自己的脸。忽然,一个客人进来吊唁,直奔灵堂,前俯后仰地哭泣,尽礼尽哀。他哀悼完毕,就坐在子女守灵堂的草席上。众人问他是谁,客人说:“死者是我的父亲。”众人更加惊骇,客人便慢慢地述说起来。

原文

先是,婢嫁栾氏,逾五六月,生子怀,栾抚之等诸男。十八岁入泮。后栾卒,诸兄析产,置不与诸栾齿。怀问母,始知其故,曰:“既属两姓,各有宗祏,何必在此承人百亩田哉!”乃命骑诣段,而段已死。言之凿凿,确可信据。连方忿痛,闻之大喜,直出曰:“我今亦复有儿!诸所假去牛马什物,可好自送还,不然,有讼兴也!”诸侄相顾失色,渐引去。怀乃携妻来,共居父忧。诸段不平,共谋逐怀。怀知之,曰:“栾不以为栾,段复不以为段,我安适归乎!”忿欲质官,诸戚党为之排解,群谋亦寝。而连以牛马故,不肯已,怀劝置之。连曰:“我非为牛马也,杂气集满胸,汝父以愤死,我所以吞声忍泣者,为无儿耳。今有儿,何畏哉!前事汝不知状,待予自质审。”怀固止之,不听,具词赴宰控。宰拘诸段,审状。连气直词侧,吐陈泉涌。宰为动容,并惩诸段,追物给主。既归,其兄弟之子有不与党谋者,招之来,以所追物,尽散给之。连七十馀岁,将死,呼女及孙媳曰:“汝等志之:如三十不育,便当典质钗珥,为婿纳妾。无子之情状实难堪也!”

翻译

原来,那个被连氏卖到栾家的丫环,五六个月以后,生下一个男孩,名叫怀,栾家像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抚养他。十八岁时,栾怀进了县学。后来,栾氏死了,他的儿子们分家产,却不把栾怀当成栾家的后代看待。栾怀问母亲是怎么回事,才知道其中的缘故,说:“既然我和栾家没有关系,我有自己的宗庙,何必在这里瓜分别人家的那几百亩地!”于是骑马来到段家,而段瑞环已经死了。栾怀说的有理有据,确实令人信服。连氏正在愤怒痛恨之中,听栾怀这么一番叙述,不由大喜,径直走出去说:“我现在也有儿子了!你们借去的牛马和其他东西,都好好地给我送回来,不然的话,我就到官府告你们!”那些侄子们互相看了看,都变了脸色,慢慢地散去了。栾怀于是把妻子带回来,一起给父亲服丧。那些侄子们心中不平,一起商量要把栾怀赶走。栾怀知道以后,说道:“栾家不拿我当栾家的人,段家不拿我当段家的人,我该到哪里去呢!”说完,就气愤地要到官府对质,亲戚们替他从中调解,侄子们也就不再闹事了。但是连氏因为侄子们抢走的牛马还没有送回来,不肯罢休,栾怀劝她算了。连氏说:“我倒不是为了那些牛马,而是我的胸中充满了怨气,你父亲被他们气死了,我之所以忍气吞声,是因为没有儿子。现在,我有儿子了,有什么可怕的呢!以前发生的事你不了解情况,让我自己到官府与他们当堂对质。”栾怀坚决要阻止她,连氏不听,写好状词到县衙告状。县官将段家的侄子拘捕到庭,审问案情。连氏理直气壮,言词悲切,话如泉涌。县令被她感动了,惩罚了段家的侄子们,追回了那些被抢的财物。连氏回到家中,将那些没有参与谋夺财物的侄子们叫来,把追讨回来的财物都分给了他们。连氏活到七十多岁,临死前,她将女儿和孙媳妇叫来,嘱咐道:“你们记住,如果到三十岁还不能生下儿子,就应该典当首饰,替丈夫纳妾。没有儿子的苦处,实在是难以忍受啊!”

原文

异史氏曰:连氏虽妒,而能疾转,宜天以有后伸其气也。观其慷慨激发,吁!亦杰矣哉!

翻译

异史氏说:连氏虽然生性好嫉妒,但能够迅速改变,难怪老天让她有了后代,替她伸张了正气。看她慷慨激昂的样子,唉!也可以算是个女中豪杰了!

原文

济南蒋稼,其妻毛氏,不育而妒。嫂每劝谏,不听,曰:“宁绝嗣,不令送眼流眉者忿气人也!”年近四旬,颇以嗣续为念。欲继兄子,兄嫂俱诺,而故悠忽之。儿每至叔所,夫妻饵以甘脆,问曰:“肯来吾家乎?”儿亦应之。兄私嘱儿曰:“倘彼再问,答以不肯。如问何故不肯,答云:‘待汝死后,何愁田产不为吾有?’”一日,稼出远贾,儿复至。毛又问,儿即以父言对。毛大怒曰:“妻孥在家,固日日算吾田产耶!其计左矣!”逐儿出,立招媒媪,为夫买妾。及夫归,时有卖婢者,其价昂,倾赀不能取盈,势将难成。其兄恐迟而变悔,遂暗以金付媪,伪称为媪转贷而玉成之。毛大喜,遂买婢归。毛以情告夫,大怒,与兄绝。年馀,妾生子。夫妻大喜。毛曰:“媪不知假贷何人,年馀竟不置问,此德不可忘。今子已生,尚不偿母价也!”稼乃囊金诣媪。媪笑曰:“当大谢大官人。老身一贫如洗,谁敢贷一金者。”具以实告。稼感悟,归告其妻,相为感泣。遂治具邀兄嫂至,夫妇皆膝行,出金偿兄,兄不受,尽欢而散。后稼生三子。

翻译

济南人蒋稼,他的妻子毛氏不能生育,却妒忌心很重。嫂嫂常常劝她替丈夫纳妾,她都不听,说:“我宁可绝了后,也不能让小狐狸精来给我气受!”蒋稼快到四十岁时,因为没有儿子传宗接代,很是忧愁。他想过继哥哥的儿子,哥哥嫂子都答应了,但是故意地拖着不办。他们的儿子每次到叔叔家,蒋稼夫妻都给他好吃的,问他:“愿意来我家吗?”孩子也答应他们。蒋稼的哥哥私下嘱咐儿子说:“如果他们再问的话,你就回答说不肯。如果再问你为什么不肯,你就回答说:‘等你死了以后,还愁你们的田产不归我所有吗?’”一天,蒋稼出远门做生意,哥哥的孩子又来了。毛氏又拿原来的话问他,孩子就用他父亲教的话回答。毛氏听了,大怒道:“原来你们母子在家,天天都在盘算我家的田产啊!你们打错主意了!”说完,就把孩子赶出门,马上叫来媒婆,替丈夫买妾。等丈夫回来,恰好这时有人卖丫环,但价钱很高,毛氏就算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也不够,眼看就要买不成了。蒋稼的哥哥生怕耽搁了,毛氏又会变卦,就暗中把钱交给媒婆,假装是媒婆借来钱促成这件好事。毛氏十分高兴,就把丫环买回了家。毛氏又把哥哥一家盘算他家田产的事告诉丈夫,蒋稼也很生气,和哥哥断绝了来往。过了一年多,小妾生了个儿子。蒋稼夫妻十分高兴。毛氏说:“媒婆不知道跟什么人借的钱,过了一年多也不来讨还。这个大恩大德不可忘记。现在儿子已经生了,还不赶紧把钱还给人家!”蒋稼便带着钱到媒婆家。媒婆笑着说:“你应当好好谢谢你哥哥。我老太婆一贫如洗,谁敢借给我一分钱呀。”然后就把实情告诉了蒋稼。蒋稼恍然大悟,回家告诉毛氏,夫妻俩都感动得流下眼泪。于是摆设酒宴邀请哥哥嫂子前来,夫妻俩又以膝当步,走到兄嫂面前,拿出钱还给哥哥,哥哥不肯要,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喝完酒才散去。后来,蒋稼有了三个儿子。

点评

这是一篇说教味极浓的小说,主旨就是段氏临死时对女性晚辈留下的遗嘱:“汝等志之:如三十不育,便当典质钗珥,为婿纳妾。无子之情状实难堪也!”

子嗣是中国宗法社会里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问题,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在哪里?说穿了,就大在它是宗法社会里权力和财产再分配的枢纽。段氏绝嗣,养老和身后财产都成了大问题,而一旦有了子嗣,哪怕是私生子,段氏家庭的财产转眼之间风雨不动安如山。小说同时反映了封建社会中妇女在家庭中的位置:段氏虽然有女,但女儿在身后财产的再分配中没有任何发言权。妾在家庭中,除了是丈夫的性伙伴之外,另一个功能便是生子嗣的补充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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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