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贾奉雉

Chapter 14

贾奉雉

贾奉雉才冠一时却屡试不第,偶遇奇人郎生指点,用鄙弃之文竟中举人,后幡然悟道入山修仙,历经百年幻境归家方知世事沧桑。

原文

贾奉雉,平凉人,才名冠一时,而试辄不售。一日,途中遇一秀才,自言郎姓,风格洒然,谈言微中。因邀俱归,出课艺就正。郎读罢,不甚称许,曰:“足下文,小试取第一则有馀,闱场取榜尾则不足。”贾曰:“奈何?”郎曰:“天下事,仰而跂之则难,俯而就之甚易,此何须鄙人言哉!”遂指一二人、一二篇以为标准,大率贾所鄙弃而不屑道者。闻之,笑曰:“学者立言,贵乎不朽,即味列八珍,当使天下不以为泰耳。如此猎取功名,虽登台阁,犹为贱也。”郎曰:“不然。文章虽美,贱则弗传。君欲抱卷以终也则已,不然,帘内诸官,皆以此等物事进身,恐不能因阅君文,另换一副眼睛肺肠也。”贾终嘿然。郎起而笑曰:“少年盛气哉!”遂别而去。

翻译

贾奉雉是平凉人,他的才名倾倒一时,但科举考试却屡次不中。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一个自称姓郎的秀才,风度潇洒,言谈精微,颇有见地。贾奉雉于是邀请他一同回家,并拿出自己的文章请他指导。郎秀才读完,不是很赞赏,说:“足下的文章,参加小考拿个第一名已经绰绰有馀,但如果参加乡试,只怕连排在榜尾也不能。”贾奉雉问:“那我该怎么办呢?”郎秀才回答道:“天下的事情,仰着头踮着脚去够就很难办到,但低下身子屈从就很容易做到了,又何必让我来讲这些道理呢!”说着,便举出一两个人、一两篇文章作为标准,而这些大都是贾奉雉平时所鄙弃,不值一提的。贾奉雉听了,不由笑着说:“学者写文章,贵在流传不朽,这样即使享受山珍海味,也不会让世人觉得过于奢侈。但是像你说的那样猎取功名,即使能够做上大官,还是让人觉得低贱。”郎秀才说:“并非如此。文章写得虽好,但如果作者地位卑贱,就不会广为流传。你如果想抱着文章了此一生倒也就罢了,不然的话,那些主考官们可都是通过这种文章才做上大官的,他们恐怕不会因为要阅读你的文章,而另外换一副眼睛和肺肠吧。”贾奉雉听了,默默不语。郎秀才站起身来,笑着说:“真是年轻气盛啊!”说完,便告别而去。

原文

是秋入闱复落,邑邑不得志,颇思郎言,遂取前所指示者强读之。未至终篇,昏昏欲睡,心惶惑无以自主。又三年,闱场将近,郎忽至,相见甚欢。因出所拟七题,使贾作之。越日,索文而阅,不以为可,又令复作。作已,又訾之。贾戏于落卷中,集其阘冗泛滥,不可告人之句,连缀成文,俟其来而示之。郎喜曰:“得之矣!”因使熟记,坚嘱勿忘。贾笑曰:“实相告:此言不由中,转瞬即去,便受夏楚,不能复忆之也。”郎坐案头,强令自诵一过,因使袒背,以笔写符而去,曰:“只此已足,可以束阁群书矣。”验其符,濯之不下,深入肌理。至场中,七题无一遗者。回思诸作,茫不记忆,惟戏缀之文,历历在心。然把笔终以为羞,欲少窜易,而颠倒苦思,竟不能复更一字。日已西坠,直录而出。

翻译

这年秋天,贾奉雉参加科考,又落了榜,郁郁不得志,他突然想起郎秀才的话,便取出郎秀才让他当标准的那些文章,强迫自己往下读。但是还没有读完,就已经昏睡了,因此,他心中更加惶恐迷惑,不能自主。又过了三年,眼看考期将至,郎秀才忽然来了,两人见面都很高兴。郎秀才出示他拟的七个题目,让贾奉雉作文。第二天,他要来文章一看,认为写得不行,又让贾奉雉重新来做。等贾奉雉做完了,又是一番指责。贾奉雉便开玩笑地从落榜生的试卷中,摘了一些又臭又长、空洞无物、见不得人的句子,七拼八凑成七篇文章,等郎秀才来了以后交给他看。郎秀才看完,高兴地说:“总算让你找到写文章的窍门了!”于是让他熟记这些文章,一再叮嘱他不可忘记。贾奉雉笑着说:“实话告诉你吧,这些文字都是言不由衷的东西,一眨眼的工夫就会忘记,你即便是打我一顿,我也记不起来了。”郎秀才坐在书桌一边,强迫贾奉雉把这些文章背诵一遍,然后又让他脱去上衣,露出后背,用笔在上面划了几道符,临行前说:“只要有这几篇文章就足够了,其他的书可以束之高阁了。”等郎秀才走后,贾奉雉检查背上的符,洗也洗不掉,原来已经深深印到皮肉里面去了。贾奉雉来到考场,发现郎秀才拟的那七道题无一遗漏。他回想自己写的其他文章,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只有那几篇开玩笑拼凑成的文章,倒是清晰地记在心里,挥之不去。但他写完以后,还是觉得羞耻,想稍稍加以改动,但他翻来复去,苦思冥想,竟然不能更改一个字。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他只好照直抄录下那七篇文章,然后走出考场。

原文

郎候之已久,问:“何暮也?”贾以实告,即求拭符,视之,已漫灭矣。再忆场中文,遂如隔世。大奇之。因问:“何不自谋?”笑曰:“某惟不作此等想,故能不读此等文也。”遂约明日过诸其寓,贾诺之。郎既去,贾取文稿自阅之,大非本怀,怏怏不自得,不复访郎,嗒丧而归。未几,榜发,竟中经魁。又阅旧稿,一读一汗,读竟,重衣尽湿。自言曰:“此文一出,何以见天下士矣!”方惭怍间,郎忽至曰:“求中既中矣,何其闷也?”曰:“仆适自念,以金盆玉碗贮狗矢,真无颜出见同人。行将遁迹山丘,与世长绝矣。”郎曰:“此亦大高,但恐不能耳。果能之,仆引见一人,长生可得。并千载之名,亦不足恋,况傥来之富贵乎!”贾悦,留与共宿,曰:“容某思之。”天明,谓郎曰:“予志决矣!”不告妻子,飘然遂去。

翻译

郎秀才已经等了贾奉雉很久,见他出来,就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出来?”贾奉雉便如实相告,并且要求将背上的符擦掉,等他脱下衣服一看,符已经消失了。再回忆在考场上写的文章,却恍如隔世,再也想不起来。贾奉雉大感奇怪,于是问道:“你自己为什么不用这方法谋取功名呢?”郎秀才笑着说:“我正是因为没有做官的想法,所以才能不读此等文章。”说完,便与贾奉雉约好明天到他的住所,贾奉雉答应了。郎秀才走了以后,贾奉雉取出那七篇文章,自己阅读了一遍,全不是发自内心的作品,怏怏不乐起来,第二天也没有去拜访郎秀才,耷拉着脑袋回家了。过了不久,发榜了,贾奉雉竟然得了第一名。他又读原来的稿子,读一篇就出一身汗,等到全部读完,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了。他自言自语地说:“这样的文章一公布,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的文人啊!”他正在悔恨交加,忽然,郎秀才来了,问道:“你想高中已经高中了,为什么闷闷不乐呢?”贾奉雉说:“我刚才在想,写出那样的东西,好比用金盆玉碗在装狗屎,真是没有脸面出去见同辈读书人了。我打算到山林去隐居,永远与凡世隔绝。”郎秀才说:“这么做倒也很高雅,就怕你做不到呀。你果真能这么去做,我可以代你引见一个人,能使你长生不老。如此的话,即使是千载留名,也不值得贪恋,何况是侥幸得来的富贵呢!”贾奉雉听了很高兴,留郎秀才过夜,并且说:“让我再想一想。”等到天亮,他对郎秀才说:“我已经下决心了!”于是他也不告诉妻子,便和郎秀才飘然而去。

原文

渐入深山,至一洞府,其中别有天地。有叟坐堂上,郎使参之,呼以师。叟曰:“来何早也?”郎曰:“此人道念已坚,望加收齿。”叟曰:“汝既来,须将此身并置度外,始得。”贾唯唯听命。郎送至一院,安其寝处,又投以饵,始去。房亦精洁,但户无扉,窗无棂,内惟一几一榻。贾解屦登榻,月明穿射矣。觉微饥,取饵啖之,甘而易饱。窃意郎当复来,坐久寂然,杳无声响。但觉清香满室,脏腑空明,脉络皆可指数。忽闻有声甚厉,似猫抓痒,自牖睨之,则虎蹲檐下。乍见甚惊,因忆师言,即复收神凝坐。虎似知其有人,寻入近榻,气咻咻,遍嗅足股。少顷,闻庭中嗥动,如鸡受缚,虎即趋出。又坐少时,一美人入,兰麝扑人,悄然登榻,附耳小言曰:“我来矣。”一言之间,口脂散馥。贾瞑然不少动。又低声曰:“睡乎?”声音颇类其妻,心微动,又念曰:“此皆师相试之幻术也。”瞑如故。美人笑曰:“鼠子动矣!”初,夫妻与婢同室,狎亵惟恐婢闻,私约一谜曰:“鼠子动,则相欢好。”忽闻是语,不觉大动,开目凝视,真其妻也。问:“何能来?”答云:“郎生恐君岑寂思归,遣一妪导我来。”言次,因贾出门不相告语,偎傍之际,颇有怨怼。贾慰藉良久,始得嬉笑为欢。既毕,夜已向晨,闻叟谯诃声,渐近庭院。妻急起,无地自匿,遂越短墙而去。俄顷,郎从叟入。叟对贾杖郎,便令逐客。郎亦引贾自短墙出,曰:“仆望君奢,不免躁进,不图情缘未断,累受扑责。从此暂去,相见行有日也。”指示归途,拱手遂别。

翻译

两个人渐渐走进深山,来到了一座洞府,洞中别有一番天地。一位老者坐在堂上,郎秀才让贾奉雉上前参拜,并称老者为师父。老者问道:“为什么来得这么早呀?”郎秀才禀告说:“这个人学道的意念已经坚定,望请师父加以收录。”老者说:“你既然来了,就要把自己的一身都置之度外,这样才能得道。”贾奉雉小心谨慎地答应了。郎秀才将他送到一座院子里,替他安顿住处,又给弄来些吃的,才告别走了。贾奉雉一看,只见房间倒也精致整洁,但是门没有门板,窗没有窗棂,屋里只有一张茶几、一张床铺。他脱下鞋子上了床,月光照了进来。他觉得肚子有点儿饿,便取了点心来吃,只觉得味道甘美而且一下子就饱了。他想着郎秀才可能还会再来,便坐了很久,四下里寂静,杳然无声。只觉得满屋飘着一股清香,五脏六腑都感到空明,连身上的脉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忽然,他听到一阵很刺耳的声音,像是猫在抓痒,他从窗户往外一看,原来是一只老虎蹲在屋檐下。贾奉雉乍一见,很是吃惊,但他很快想起师父的话,便收起心神,正襟危坐。老虎似乎知道屋子里有人,一会儿就走进来,来到床前,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把贾奉雉的腿和脚都嗅遍了。过了一小会儿,只听庭院中传来一阵响动,好像是鸡被捆住了,老虎马上赶了出去。贾奉雉又坐了一会儿,从外面进来一个美人,身上的香气袭人,悄悄地上了床,贴着贾奉雉的耳朵小声说道:“我来了。”她一开口说话,嘴唇的胭脂就散发出馥郁的香味。贾奉雉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美人又低声问道:“睡着了吗?”听声音很像是他的妻子,他的心中不由一动,转念一想:“这些都是师父用幻术来试验呢。”于是他依旧闭着眼睛。美人笑着说:“小老鼠动了!”原来,贾奉雉夫妻与丫环住在一间房里,行房事时恐被丫环听到,便私下约定一个暗号:“小老鼠动了,然后就可以行房事。”因此,贾奉雉突然听到这句话,心中不觉大动,睁开眼睛凝神一看,真是他的妻子。便问道:“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妻子答道:“郎生怕您一个人寂寞,想回家,便派了一个老妇人领我前来。”言语之间,因为贾奉雉出门时没有告诉她,因此一边依偎在贾奉雉的怀里,一边流露出埋怨的神色。贾奉雉安慰了她很久,两人才嬉笑为欢。等到欢乐完毕,已经快到早晨了,就听见老者的呵斥声渐渐地接近了院子。妻子急忙起来,发现没有地方可以躲藏,便翻过短墙走了。不一会儿,郎秀才跟着老者走了进来。老者当着贾奉雉的面用拐杖打郎秀才,并且让他把客人赶走。郎秀才也只好领着贾奉雉从短墙出去了,对他说:“我对你的要求太高了,不免急躁冒进,没想到你的情缘还没有断,连累我受到责罚。你就先走吧,将来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说完,便指点了回去的路,拱拱手告别了。

原文

贾俯视故村,故在目中,意妻弱步,必滞途间。疾趋里馀,已至家门,但见房垣零落,旧景全非,村中老幼,竟无一相识者,心始骇异。忽念刘、阮返自天台,情景真似。不敢入门,于对户憩坐。良久,有老翁曳杖出。贾揖之,问:“贾某家何所?”翁指其第曰:“此即是也。得无欲问奇事耶?仆悉知之。相传此公闻捷即遁,遁时,其子才七八岁。后至十四五岁,母忽大睡不醒。子在时,寒暑为之易衣。迨殁,两孙穷踧,房舍拆毁,惟以木架苫覆蔽之。月前,夫人忽醒,屈指百馀年矣。远近闻其异,皆来访视,近日稍稀矣。”贾豁然顿悟,曰:“翁不知贾奉雉即某是也。”翁大骇,走报其家。时长孙已死,次孙祥,至五十馀矣。以贾年少,疑有诈伪。少间,夫人出,始识之。双涕霪霪,呼与俱去。苦无屋宇,暂入孙舍。大小男妇,奔入盈侧,皆其曾、玄,率陋劣少文。长孙妇吴氏,沽酒具藜藿,又使少子杲及妇,与己共室,除舍舍祖翁姑。贾入舍,烟埃儿溺,杂气熏人。居数日,懊惋殊不可耐。两孙家分供餐饮,调饪尤乖。里中以贾新归,日日招饮,而夫人恒不得一饱。吴氏故士人女,颇娴闺训,承顺不衰。祥家给奉渐疏,或嘑尔与之。贾怒,携夫人去,设帐东里。每谓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无及矣。不得已,复理旧业,若心无愧耻,富贵不难致也。”居年馀,吴氏犹时馈饷,而祥父子绝迹矣。

翻译

贾奉雉低头看着自家的村庄,依然在眼前,他心想,妻子体弱,走不快,肯定还在路上。便急忙走了一里多路,却已经到了家门口,只是房屋墙壁零落,原来的景象全无,村中的老老少少,竟然没有一个认识的,心中这才害怕惊异起来。忽然,他想起东汉的刘晨、阮肇在天台山遇上神仙,后来返回家乡时的情景,与眼前倒很相似。他不敢进门,在对面人家前坐下来休息。坐了好久,才有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走出来。贾奉雉向他行了个礼,问道:“贾奉雉家在什么地方?”老头指着他家说:“这就是呀。你大概也是想问这件奇怪的事吧?我倒是都知道。传说这位贾相公知道自己考中举人后就消失了,他走的时候,儿子才七八岁。后来,儿子长到十四五岁时,母亲忽然大睡不醒。他儿子在世时,不论寒暑都替她换衣服。等儿子死了以后,两个孙子很穷困,房屋也都拆毁了,只好用木架铺上草将她盖上。一个月前,老夫人忽然醒过来了,屈指一算,已经一百多年了。远近的人们听说这件奇事,都来访问探看,近来稍微少了一些。贾奉雉恍然大悟,说:“老人家不认识贾奉雉吧,我就是呀。”老头大为惊骇,赶紧到贾家报信去了。这时长孙已经死了,二孙子贾祥,今年已经五十多了。因为觉得贾奉雉显得年轻,怀疑其中有诈。过了一会儿,贾奉雉的夫人出来,这才认出了自己的丈夫。夫妻俩涕泪涟涟,互相招呼着进了屋。但苦于没有房屋,只好暂时住进孙子的屋子。家里的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全都跑来看望,一大帮人围在他们的身边,都是他们的曾孙、玄孙,都显得丑陋粗俗,没有文化。长孙媳妇吴氏打来酒,做了些粗茶淡饭招待他们,又让小儿子贾杲和他的媳妇来跟自己住在一起,腾出房子打扫干净给祖爷爷和祖奶奶住。贾奉雉进了屋子,只觉得到处都是烟气尘土,夹杂着小孩的尿臊味,一股臭气扑鼻而来。才住了几天,他就很是懊悔,实在无法忍受。贾奉雉夫妻的一日三餐由两个孙子轮流供应,烹饪的技术特别差。乡里的人们因为贾奉雉刚刚回来,天天请他喝酒吃饭,但他夫人常常吃不到一顿饱饭。长孙媳妇吴氏出自读书人家,很懂得做媳妇的礼数,一直供奉很好,不敢懈怠。但贾祥家的供奉日渐稀少,有时甚至大呼小叫着给他们吃的。贾奉雉非常气愤,带着夫人离开家,到东村教书去了。他常常对夫人说:“我很后悔这一次回家,但是悔之已晚。迫不得已,我只好重操旧业,如果心中不感到羞愧耻辱,富贵是不难得到的。”过了一年多,吴氏还时不时送些吃的来,而贾祥父子却再也不上门看他们了。

原文

是岁,试入邑庠。邑令重其文,厚赠之,由此家稍裕。祥稍稍来近就之。贾唤入,计曩所耗费,出金偿之,斥绝令去。遂买新第,移吴氏共居之。吴二子,长者留守旧业,次杲颇慧,使与门人辈共笔砚。贾自山中归,心思益明澈。无何,连捷登进士第。又数年,以侍御出巡两浙,声名赫奕,歌舞楼台,一时称盛。贾为人骾峭,不避权贵,朝中大僚,思中伤之。贾屡疏恬退,未蒙俞旨,未几而祸作矣。先是,祥六子皆无赖,贾虽摈斥不齿,然皆窃馀势以作威福,横占田宅,乡人共患之。有某乙娶新妇,祥次子篡取为妾。乙故狙诈,乡人敛金助讼,以此闻于都。于是当道者交章攻贾,贾殊无以自剖,被收经年。祥及次子皆瘐死,贾奉旨充辽阳军。时杲入泮已久,为人颇仁厚,有贤声。夫人生一子,年十六,遂以嘱杲,夫妻携一仆一媪而去。贾曰:“十馀年富贵,曾不如一梦之久。今始知荣华之场,皆地狱境界。悔比刘晨、阮肇,多造一重孽案耳。”

翻译

这一年,贾奉雉通过考试进了县学。县令很看重他的文章,赠给他不少钱财,因此家境稍稍富裕起来。贾祥也渐渐地来套近乎。贾奉雉把他叫进屋,算了算当年他供养自己的花费,取出银子偿还给他,喝令他从此不许再上门来。然后他又买了一所新住宅,将吴氏接来一起住。吴氏有两个儿子,大的留下守着原来的家业,二儿子贾杲很聪慧,贾奉雉便让他和自己的学生一起读书。贾奉雉从山中回来以后,把世事看得更加透彻。不久连考连中,一举考中了进士。又过了几年,他以侍御的身份出巡两浙,声名显赫,歌舞楼台,一时间称为盛事。贾奉雉为人耿直,不怕触怒权贵,朝中的一些大官都想找机会中伤他。贾奉雉屡屡上书请求辞官还乡,但皇上都不肯答应,过了不久,灾祸就降临了。原来,贾祥的六个儿子都是无赖,贾奉雉虽然和他们早断了往来,但是他们却借着他的名望作威作福,强行霸占他人的田产房屋,乡里都把他们视为祸患。村中某乙娶了新媳妇,贾祥的二儿子竟然强夺回来做妾。某乙原本就是一个狡猾奸诈的人,乡里百姓捐钱帮助他打官司,这件事一直传到京城。朝中的大官纷纷上奏攻击贾奉雉,贾奉雉实在没有办法替自己辩解,被投进监狱关了一年。贾祥和他的二儿子也都在狱中病死了,贾奉雉被判到辽阳充军。这时,贾杲入学已经很长时间了,他为人很是仁厚,名声不错。贾奉雉夫人生了一个儿子,已经十六岁,他们便将儿子托给贾杲收养,然后带着一个男仆和一个仆妇出发了。贾奉雉说:“十几年的富贵,还不如一场梦的时间长。如今才知道所谓荣华富贵的地方,都是地狱境界。我真后悔此次回家,比起刘晨、阮肇,多造了一重罪孽。”

原文

数日,抵海岸,遥见巨舟来,鼓乐殷作,虞候皆如天神。既近,舟中一人出,笑请侍御过舟少憩。贾见惊喜,踊身而过,押隶不敢禁。夫人急欲相从,而相去已远,遂愤投海中。漂泊数步,见一人垂练于水,引救而去。隶命篙师荡舟,且追且号,但闻鼓声如雷,与轰涛相间,瞬间遂杳。仆识其人,盖郎生也。

翻译

几天后,他们抵达海岸,远远地看见有大船前来,鼓乐繁盛,侍卫都像天神一般。船靠近后,一个人从舱内走出,笑着请贾奉雉到船上休息片刻。贾奉雉一见此人,十分惊喜,便一纵身跳上船去,押解他的差役也不敢阻拦。贾夫人急忙也想跟过去,但船已经走远了,便愤恨地跳进海里。她在水中漂泊了几步,只见一个人从大船上放下一条白练,将她救上船去。押解的差役急忙命令船夫划船去追,一边追一边呼喊,但是只听见鼓声如雷,与波涛的轰鸣声相呼应,一眨眼的工夫,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贾奉雉的仆人认得船上的那个人,原来就是郎秀才。

原文

异史氏曰:世传陈大士在闱中,书艺既成,吟诵数四,叹曰:“亦复谁人识得!”遂弃去更作,以故闱墨不及诸稿。贾生羞而遁去,此处有仙骨焉。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贬,贫贱之中人甚矣哉!

翻译

异史氏说:世人传说陈大士在考场上,文章写好以后,吟诵了好几遍,叹息道:“这样的文章什么人能赏识!”说完,将文章扔掉,又重新作了一篇。因此,他在考场上写的不如他平时的文章。贾奉雉因为在考场写了那样的文章而羞愧逃走,说明他是个有仙骨的人。但是,等他再到人间时,为了生计,只好贬低自己的身份,可见贫贱对人的伤害是多么的厉害啊!

点评

贾奉雉不满于科举取士的黑白颠倒,愤而出家,可以看作是用小说的形式对于科举制度的反讽。

本篇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后一部分虽然占的篇幅较长,曲尽人情,包括贾奉雉出家后在山里受到考验失败,重返人世,发现世事全非,子孙潦倒,不得已重操旧业参加科举考试,获得功名。在经历官场声名赫奕,被充辽阳军,再次醒悟,慨叹“荣华之场,皆地狱境界”,夫妇入海登上仙境等情节,但它们似乎在六朝小说和唐传奇,比如《幽冥录·刘晨阮肇》、《杜子春》、《枕中记》、《柳毅传》等作品中都可以看到相关情节的影子。而前一部分写才子贾奉雉在科场上以精美的文章参加考试,“试辄不售”,最后“戏于落卷中,集其阘冗泛滥,不可告人之句,连缀成文”,反而“竟中经魁”,则来自于蒲松龄的原创,以嬉笑怒骂之笔揭示了科举对于文化和文人深层次的戕害,是作品中最为精华和最为精彩的部分。

明清时期的科举制度是国家的文化导向,直接影响了明清时期中国文化的发展。贾奉雉的经历是那个时代文人精神受到折磨的突出代表。他出家成仙,后来考中了进士,当了大官,都是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大多数文人只像《王子安》篇所言“日渐远,气渐平,技又渐痒,遂似破卵之鸠,只得衔木营巢,从新另抱”。“异史氏曰”:“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贬,贫贱之中人甚矣哉!”是蒲松龄的切身感受,是直面现实后大多数知识分子不能不面对的痛苦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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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