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邵女

Chapter 3

邵女

柴廷宾买妾遭悍妻虐杀,再娶邵女却暗藏心机。看古代宅斗如何智破妒妇,一场关于隐忍与反抗的婚姻博弈。

原文

柴廷宾,太平人。妻金氏,不育,又奇妒。柴百金买妾,金暴遇之,经岁而死。柴忿出,独宿数月,不践闺闼。

翻译

柴廷宾是太平府人。妻子金氏,不会生育,又特别嫉妒。柴廷宾用一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妾,金氏残忍地虐待她,过了一年,妾就死了。柴廷宾气愤地离开金氏,独自住了几个月,不进金氏的房门。

原文

一日,柴初度,金卑词庄礼,为丈夫寿。柴不忍拒,始通言笑。金设筵内寝,招柴,柴辞以醉。金华妆自诣柴所,曰:“妾竭诚终日,君即醉,请一盏而别。”柴乃入,酌酒话言。妻从容曰:“前日误杀婢子,今甚悔之。何便仇忌,遂无结发情耶?后请纳金钗十二,妾不汝瑕疵也。”柴益喜,烛尽见跋,遂止宿焉。由此敬爱如初。金便呼媒媪来,嘱为物色佳媵,而阴使迁延勿报,己则故督促之。

翻译

一天,正是柴廷宾的生日,金氏说着赔礼道歉的话,恭恭敬敬地行礼,给丈夫拜寿。柴廷宾不忍心拒绝,夫妻二人这才和好。金氏在卧房摆设酒席,请丈夫进来吃酒,柴廷宾说自己已喝醉了,推辞不去。金氏打扮得漂漂亮亮亲自到柴廷宾独宿的地方,说:“我诚心诚意地等了你一整天,即使你喝醉了,也请再喝一杯再走吧!”柴廷宾进入内室,与金氏聊天饮酒。金氏从容和缓地说:“前些日子误杀了那个丫头,如今特别后悔。你何必就因此记仇,连结发夫妻的情分都没有了呢?今后请多纳几个妾,我再也不说一句闲话了。”柴廷宾更高兴了,眼见蜡烛燃尽了,就留在内室睡了。从此以后,夫妻敬爱如初。金氏将媒婆喊来,嘱托她为丈夫物色美貌女子,但暗中又让媒婆拖延不办,她自己则假装督促催问。

原文

如是年馀。柴不能待,遍嘱戚好为之购致,得林氏之养女。金一见,喜形于色,饮食共之,脂泽花钏,任其所取。然林固燕产,不习女红,绣履之外,须人而成。金曰:“我家素勤俭,非似王侯家,买作画图看者。”于是授美锦,使学制,若严师诲弟子。初犹呵骂,继而鞭楚。柴痛切于心,不能为地。而金之怜爱林,尤倍于昔,往往自为妆束,匀铅黄焉。但履跟稍有折痕,则以铁杖击双弯;发少乱,则批两颊。林不堪其虐,自经死。柴悲惨心目,颇致怨怼。妻怒曰:“我代汝教娘子,有何罪过?”柴始悟其奸,因复反目,永绝琴瑟之好。阴于别业修房闼,思购丽人而别居之。

翻译

这样过了一年多,柴廷宾等得不耐烦了,遍托亲朋好友帮助物色购买,终于得到了林家的养女。金氏见到林女,表现出非常喜欢的样子,两个人吃喝都在一起,金氏的脂粉首饰,让林女任意挑选使用。但林女是燕地人,不会做针线活,除了绣鞋以外,其他针线活都需别人给做。金氏说:“我们家向来勤俭,不像王侯之家,买来女人当画儿看。”于是拿来绸缎,让林女学做衣服,就如同严师教诲弟子一样。最初只是呵斥责骂,接着就开始鞭打。柴廷宾看到这种情形,痛彻于心,也想不出解救的办法。然而金氏对林女较前更加倍地疼爱,往往亲自给她梳妆打扮,搽胭脂扑粉。但鞋跟稍有一点儿皱折,就用铁棍打她的双脚;头发稍乱,就抽她耳光。林女受不了虐待,上吊而死。柴廷宾痛心惨目,对金氏很怨恨。金氏发怒说:“我替你调教娘子,有什么罪过?”这时柴廷宾才看透了金氏的奸计,因此二人又翻了脸,断绝了夫妻之间的来往。柴廷宾暗中让人在别墅里装修好房子,想买个漂亮女子单独居住。

原文

荏苒半载,未得其人。偶会友人之葬,见二八女郎,光艳溢目,停睇神驰。女怪其狂顾,秋波斜转之。询诸人,知为邵氏。邵贫士,止此女,少聪慧,教之读,过目能了,尤喜读内经及冰鉴书。父爱溺之,有议婚者,辄令自择,而贫富皆少所可,故十七岁犹未字也。柴得其端末,知不可图,然心低徊之。又冀其家贫,或可利动。谋之数媪,无敢媒者,遂亦灰心,无所复望。

翻译

不觉又过了半年,也没找到理想的佳人。一次偶然参加朋友的葬礼,看到一位十六七岁的女郎,容貌光艳夺目,柴廷宾眼不错珠地盯着看,看得出了神。女郎见他这样傻呆呆地看着自己,感到很奇怪,就不由地斜转眼光瞟了他一下。柴廷宾向人询问,知道这女郎姓邵。女郎的父亲是个贫穷的读书人,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幼就很聪明,教她读书,过目不忘,尤其喜欢读医书和相术一类的书。父亲很溺爱她,有人来提婚,就让她自己做主选择,但是无论贫家富家,都没有她看中的,所以到十七岁还未许配。柴廷宾了解到这些情况,知道没办法得到女郎,但内心里却仍想着这件事。又想她家贫穷,也许可以用钱打动。找了几个媒婆去商议,没有人敢去做媒,柴廷宾也就灰了心,不敢再有奢望。

原文

忽有贾媪者,以货珠过柴。柴告所愿,赂以重金,曰:“止求一通诚意,其成与否,所勿责也。万一可图,千金不惜。”媪利其有,诺之。登门,故与邵妻絮语。睹女,惊赞曰:“好个美姑姑!假到昭阳院,赵家姊妹何足数得!”又问:“婿家阿谁?”邵妻答:“尚未。”媪言:“若个娘子,何愁无王侯作贵客也!”邵妻叹曰:“王侯家所不敢望,只要个读书种子,便是佳耳。我家小孽冤,翻复遴选,十无一当,不解是何意向。”媪曰:“夫人勿须烦怨。恁个丽人,不知前身修何福泽,才能消受得!昨一大笑事,柴家郎君云:于某家茔边,望见颜色,愿以千金为聘。此非饿鸱作天鹅想耶?早被老身诃斥去矣!”邵妻微笑不答。媪曰:“便是秀才家,难与较计。若在别个,失尺而得丈,宜若可为矣。”邵妻复笑不言。媪抚掌曰:“果尔,则为老身计亦左矣。日蒙夫人爱,登堂便促膝赐浆酒。若得千金,出车马,入楼阁,老身再到门,则阍者呵叱及之矣。”邵妻沉吟良久,起而去,与夫语;移时,唤其女;又移时,三人并出。邵妻笑曰:“婢子奇特,多少良匹悉不就,闻为贱媵则就之。但恐为儒林笑也!”媪曰:“倘入门,得一小哥子,大夫人便如何耶!”言已,告以别居之谋。邵益喜,唤女曰:“试同贾姥言之。此汝自主张,勿后悔,致怼父母。”女觍然曰:“父母安享厚奉,则养女有济矣。况自顾命薄,若得嘉耦,必减寿数,少受折磨,未必非福。前见柴郎亦福相,子孙必有兴者。”媪大喜,奔告。

翻译

忽然有个贾婆,因为卖珠子来找柴廷宾。柴廷宾把想娶邵女的想法告诉了她,并送给贾婆很多钱,说:“只求你把我的诚意转达一下,事成不成,都不会怪你。万一有希望,花费千金,在所不惜。”贾婆图他有钱,就答应了。贾婆来到邵家,故意与邵妻絮絮叨叨拉家常。看到了邵女,装作吃惊的样子赞叹说:“好个漂亮姑娘!假如选到了昭阳院,那赵飞燕姊妹还能数得着吗!”又问:“婆家是谁啊?”邵妻回答说:“还没有婆家。”贾婆说:“这么美貌的娘子,何愁没有王侯做女婿啊!”邵妻叹息着说:“嫁给王侯家不敢奢望,只要是个读书种子,也就很好了。我家这个小冤家,翻来覆去挑选,十个也没一个能选上的,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贾婆说:“夫人不要烦恼。这么漂亮的姑娘,不知前生修下什么福泽的男人,才能够娶到她啊!昨天碰到一个大为可笑的事,姓柴的那位先生说:在某家的坟地边上,曾看到你家小姐,愿意出千金为聘礼。这不是饿昏了的猫头鹰想吃天鹅肉吗?早被我老婆子训斥一顿不敢再说了!”邵妻听了微笑着没有答话。贾婆又说:“只是在咱们秀才家,此事难以核计。若是别的人家,丢一尺而得一丈,这事真可以考虑。”邵妻听了还是笑笑没有说话。贾婆又拍着手说:“这事如果真的成了,对我老婆子来说也是不合算的。我经常受到夫人的厚爱,一进屋就陪着说话,斟茶倒酒。如果得到千金聘礼,出门骑马坐车,回来楼房绣阁,我老婆子再登门时,看门人就会呵斥我了。”邵妻听了这些话,沉吟了好一会儿,就起身进里屋去,同她丈夫说话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把女儿叫过去;又过了一阵子,三人一起出来了。邵妻笑着说:“这丫头真奇怪,多少不错的人都看不上,听说给人做妾倒愿意去。恐怕要被读书人耻笑啊!”贾婆说:“如果进门以后生个儿子,那大夫人便没奈何了!”说完,又告诉了柴廷宾打算与大老婆分开居住的打算。邵妻听了更加高兴,把女儿叫过来说:“你自己和贾姥姥说说。这事是你自己主张的,不要后悔,以致埋怨父母。”邵女不好意思地说:“父母安稳幸福地颐养天年,养个闺女就算有依靠了。何况我看自己命薄,如果找个高贵人家,必然要减寿,稍微受点儿折磨,未必不是福气。上次看见柴郎也是个福相,子孙必然有兴旺发达的。”贾婆听了这番话非常高兴,赶快连颠带跑地去报告柴廷宾。

原文

柴喜出非望,即置千金,备舆马,娶女于别业,家人无敢言者。女谓柴曰:“君之计,所谓燕巢于幕,不谋朝夕者也。塞口防舌,以冀不漏,何可得乎?请不如早归,犹速发而祸小。”柴虑摧残,女曰:“天下无不可化之人。我苟无过,怒何由起?”柴曰:“不然。此非常之悍,不可情理动者。”女曰:“身为贱婢,摧折亦自分耳。不然,买日为活,何可长也?”柴以为是,终踌蹰而不敢决。一日,柴他往。女青衣而出,命苍头控老牝马,一妪携襆从之,竟诣嫡所,伏地而陈。妻始而怒,既念其自首可原,又见容饰兼卑,气亦稍平。乃命婢子出锦衣衣之,曰:“彼薄幸人播恶于众,使我横被口语。其实皆男子不义,诸婢无行,有以激之。汝试念背妻而立家室,此岂复是人矣?”女曰:“细察渠似稍悔之,但不肯下气耳。谚云:‘大者不伏小。’以礼论:妻之于夫,犹子之于父,庶之于嫡也。夫人若肯假以词色,则积怨可以尽捐。”妻云:“彼自不来,我何与焉?”即命婢媪为之除舍。心虽不乐,亦暂安之。

翻译

柴廷宾听到这消息喜出望外,立即备足了千金,套上车马,把邵女娶到别墅来,仆人们人也不敢告诉金氏。邵女对柴廷宾说:“你的这个办法,就如同燕子把巢筑在布帘上,不考虑会朝不保夕啊。让别人都不说话,希望事情不泄漏出去,这可能吗?请你不如早点儿带我回家,事情早点儿挑明,祸还小一些。”柴廷宾担心邵女会受到摧残,邵女说:“天下没有不可教化的人。如果我没有过错,她又怎能发怒呢?”柴廷宾说:“不是你讲的这样。她这人非常凶悍,不是用情理所能打动的。”邵女说:“我本来就是地位卑贱的小妾,受折磨也是应该的。不然的话,花钱买日子过,怎么能够长久呢?”柴廷宾觉得她说得很对,但始终拿不定主意,不敢下决心回去。一天,柴廷宾有事外出。邵女换上丫环穿的青衣出门,让仆人赶着匹老马,一个老仆妇拿着行李跟随,一直来到金氏的住所,跪在地上讲了事情的经过。金氏开始很生气,继而觉得邵女主动上门自首可以原谅,又见她衣着朴素,态度谦卑,气也渐渐平息了一些。就让丫环拿绸缎衣服让邵女穿上,说:“那个无情无义的人在众人面前说我坏话,让我背上了恶名。其实全都是男人不义,那几个丫头没有德性,激我发怒。你想一想,背着妻子又另立家室的人,这还算个人吗?”邵女说:“我仔细观察,他好像也有些后悔,只是不肯低声下气认错罢了。俗话说:‘大者不伏小。’以礼来论:妻子对丈夫来说就如同儿子对父亲,妾对妻一样。夫人如果肯对他体贴宽容一些,积怨就可以完全消除了。”金氏说:“他自己不来,我怎么办呢?”就让丫环仆妇们为邵女布置房间。心里虽然不高兴,暂时没有发怒。

原文

柴闻女归,惊惕不已,窃意羊入虎群,狼藉已不堪矣。疾奔而至,见家中寂然,心始稳贴。女迎门而劝,令诣嫡所,柴有难色。女泣下,柴意少纳。女往见妻曰:“郎适归,自惭无以见夫人,乞夫人往一姗笑之也。”妻不肯行。女曰:“妾已言:夫之于妻,犹嫡之于庶。孟光举案,而人不以为谄,何哉?分在则然耳。”妻乃从之。见柴曰:“汝狡兔三窟,何归为?”柴俛不对。女肘之,柴始强颜笑。妻色稍霁,将返。女推柴从之,又嘱庖人备酌。自是夫妻复和。女早起青衣往朝,盥已,授帨,执婢礼甚恭。柴入其室,苦辞之,十馀夕始肯一纳。妻亦心贤之,然自愧弗如,积惭成忌。但女奉侍谨,无可蹈瑕,或薄施诃谴,女惟顺受。

翻译

柴廷宾听说邵女回家了,既吃惊又忧惧,暗想这如同羊入虎群,可能邵女早就给摧残得不成样子了。急忙奔回家中,见家里安安静静,心才安定下来。邵女出门相迎,劝他到金氏屋中去,柴廷宾面有难色。邵女流下眼泪,他才稍微有些听进去。邵女又去见金氏,说:“郎君刚才回来了,自觉无脸面来见夫人,请夫人过去给他个笑脸吧。”金氏不肯去。邵女说:“我已经说过:丈夫对于妻子,就如同妻对于妾。孟光对丈夫举案齐眉,而人们不以为是谄媚,为什么呢?是因为按名分应该这样做。”金氏这才听从了。见到柴廷宾,金氏说:“你是狡兔三窟啊,还回来干什么?”柴廷宾低头不语。邵女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柴廷宾才勉强笑了一笑。金氏的脸色平和了,要回内室去。邵女推柴廷宾让他跟着一起去,又嘱咐厨子准备酒菜。从此夫妻又和好了。邵女每天早晨穿着丫环的服装向金氏夫妻问安,侍候他们梳洗,如同丫环一样,很是恭敬。柴廷宾进入邵女的房间,邵女苦苦地劝他走,十多天才肯留他住一晚。金氏也认为邵女很贤惠,但觉得自己比不上邵女,渐渐地从惭愧变成了忌恨。因邵女侍奉得非常周到,找不到她的毛病,有时训斥几句,邵女都逆来顺受。

原文

一夜,夫妇少有反唇,晓妆犹含盛怒。女捧镜,镜堕,破之。妻益恚,握发裂眥。女惧,长跪哀免。怒不解,鞭之至数十。柴不能忍,盛气奔入,曳女出。妻呶呶逐击之。柴怒,夺鞭反扑,面肤绽裂,始退。由此夫妻若仇。柴禁女无往,女弗听,早起,膝行伺幕外。妻搥床怒骂,叱去不听前。日夜切齿,将伺柴出而后泄愤于女。柴知之,谢绝人事,杜门不通吊庆。妻无如何,惟日挞婢媪以寄其恨,下人皆不可堪。自夫妻绝好,女亦莫敢当夕,柴于是孤眠。妻闻之,意亦稍安。

翻译

一天夜里,金氏与柴廷宾有点儿小争吵,第二天早晨梳洗的时候仍然怒气不消。邵女为她捧着镜子,不小心镜子掉在地上,打碎了。金氏更加生气,握着头发,眼睛瞪得很大。邵女很害怕,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哀求金氏饶恕。金氏怒气不消,抽打邵女数十鞭。柴廷宾忍不下去,怒冲冲地奔进屋里,把邵女拉出来。金氏唠叨着在后面追赶。柴廷宾大怒,夺过鞭子抽打金氏,金氏脸上和身上都被抽破了,才退了回去。从此夫妻二人如仇人一般。柴廷宾让邵女不要再到金氏屋里去,邵女不听,早晨起来,跪地前行,等候在金氏的帐外。金氏搥着床怒骂,不让邵女前来。金氏日夜咬牙切齿,想等柴廷宾出去再拿邵女出气。柴廷宾知道金氏的想法,谢绝交往,闭门不出。金氏无可奈何,只好每天鞭打其他的丫环仆妇,来发泄愤怒,下人们都受不了她的虐待。自从夫妻反目,邵女也不敢和柴廷宾住在一起,柴廷宾只好孤眠。金氏知道了,心情稍为安定。

原文

有大婢素狡黠,偶与柴语,妻疑其私,暴之尤苦。婢辄于无人处,疾首怨骂。一夕,轮婢直宿,女嘱柴,禁无往,曰:“婢面有杀机,叵测也。”柴如其言,招之来,诈问:“何作?”婢惊惧无所措词。柴益疑,检其衣,得利刃焉。婢无言,惟伏地乞死。柴欲挞之。女止之曰:“恐夫人所闻,此婢必无生理。彼罪固不赦,然不如鬻之,既全其生,我亦得直焉。”柴然之。会有买妾者,急货之。妻以其不谋故,罪柴,益迁怒女,诟骂益毒。柴忿顾女曰:“皆汝自取。前此杀却,乌有今日。”言已而走。妻怪其言,遍诘左右,并无知者,问女,女亦不言。心益闷怒,捉裾浪骂。柴乃返,以实告。妻大惊,向女温语,而心转恨其言之不早。柴以为嫌隙尽释,不复作防。适远出,妻乃召女而数之曰:“杀主者罪不赦,汝纵之何心?”女造次不能以词自达。妻烧赤铁烙女面,欲毁其容。婢媪皆为之不平。每号痛一声,则家人皆哭,愿代受死。妻乃不烙,以针刺胁二十馀下,始挥之去。柴归,见面创,大怒,欲往寻之。女捉襟曰:“妾明知火坑而故蹈之。当嫁君时,岂以君家为天堂耶?亦自顾薄命,聊以泄造化之怒耳。安心忍受,尚有满时;若再触焉,是坎已填而复掘之也。”遂以药糁患处,数日寻愈。忽揽镜,喜曰:“君今日宜为妾贺,彼烙断我晦纹矣!”朝夕事嫡,一如往日。

翻译

有一个年纪稍大颇狡黠的丫环,偶尔和柴廷宾说了句话,金氏怀疑她与柴廷宾有私情,打得格外凶。丫环经常在没人的地方,恶狠狠地咒骂。一天晚上,轮到这个丫环伺候金氏睡觉,邵女嘱咐柴廷宾不要让这个丫环去,说:“这个丫环面有杀气,居心难测。”柴廷宾听了邵女的话,把丫环叫来,诈问说:“你想干什么?”丫环惊吓得无言对答。柴廷宾更加怀疑,搜她衣服,发现了一把锋利的刀子。丫环无话可说,只是伏在地上求死。柴廷宾要打她。邵女制止说:“恐怕夫人会听到,这样这个丫环就没命了。她的罪过固然不可饶恕,然而不如卖掉她,既保住了她的性命,我们还能得到身价钱。”柴廷宾同意了。正巧有人要买妾,急忙把她卖了。金氏因为这事没和她商量,怪罪柴廷宾,越加迁怒邵女,骂得更凶了。柴廷宾生气地看着邵女说:“都是你自己招来的。前些日子她要被人杀了,哪会弄到今天这个样子。”说完转身走了。金氏觉得这话很奇怪,问遍了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问邵女,邵女也不说。金氏更加闷得发怒,扯着衣襟大骂。这时柴廷宾又返回来,把实情告诉了她。金氏大吃一惊,对邵女说话时也温和多了,然而内心又恨她不早点儿对自己说。柴廷宾以为二人前嫌已释,就不再提防。恰巧柴廷宾有事出远门,金氏就叫来邵女数落说:“杀主人的,罪不能赦,你把她放走了,是何居心?”邵女仓促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答。金氏烧红了烙铁烙邵女的脸,想毁坏她的容貌。家中丫环仆妇都为邵女感到不平。邵女每哀号一声,仆人们都哭起来,说愿意代她去死。这时金氏才不烙了,用针扎她的肋下二十多次,才挥手让她走了。柴廷宾回来,看到邵女脸上的烧伤,大怒,要去找金氏。邵女拉着他的衣襟说:“我明知这是个火坑,却故意往里跳的。我嫁你的时候,难道认为你家是天堂吗?我也是看自己命薄,因此来让上天发泄怒气罢了。安心忍受,还有尽头;如果再去触犯,是把填平的土坑又掘开啊。”于是将伤口涂上药,过了几天就好了。有一天照镜子,忽然高兴地说:“夫君今天应当向我道贺,她把我脸上那道晦气的纹路烙断了。”此后邵女仍一如既往,早晚侍奉金氏。

原文

金前见众哭,自知身同独夫,略有愧悔之萌,时时呼女共事,词色平善。月馀,忽病逆,害饮食。柴恨其不死,略不顾问。数日,腹胀如鼓,日夜寖困。女侍伺不遑眠食,金益德之。女以医理自陈,金自觉畴昔过惨,疑其怨报,故谢之。金为人持家严整,婢仆悉就约束,自病后,皆散诞无操作者。柴躬自纪理,劬劳甚苦,而家中米盐,不食自尽。由是慨然兴中馈之思,聘医药之。金对人辄自言为“气蛊”,以故医脉之,无不指为气郁者。凡易数医,卒罔效,亦滨危矣。又将烹药,女进曰:“此等药,百裹无益,只增剧耳。”金不信。女暗撮别剂易之。药下,食顷三遗,病若失。遂益笑女言妄,呻而呼之曰:“女华陀,今如何也!”女及群婢皆笑。金问故,始实告之。泣曰:“妾日受子之覆载而不知也!今而后,请惟家政,听子而行。”

翻译

金氏见她烙邵女时,众人都哭,知道自己已成为孤家寡人,略有愧悔之意,经常叫着邵女和她一起做事,言辞和态度都比较和善。过了一个多月,金氏忽然得了胃气不顺的病,吃不下东西。柴廷宾恨不得她早点儿死,所以也不来看视照顾。过了几天,金氏腹胀如鼓,日夜难眠。邵女悉心侍候,顾不上吃饭睡觉,金氏更加感动。邵女讲了一些医治此病的办法,金氏内心觉得过去对待邵女太残忍刻薄,疑心邵女会报复,谢绝了她提的医治办法。金氏为人持家都很严厉有方,丫环仆人都听从她的管束,自从她病了以后,众人都懒懒散散不好好干活。柴廷宾亲自出来操持家务,十分辛苦,而家中的米盐,没吃就没有了。由此想到妻子原先管家的不易,于是请医生为金氏看病。金氏对人们说自己患的是“气蛊”病,因此医生诊脉时,都说是气郁造成的。换了几个医生,都没有效果,生命处于垂危之中。又熬药时,邵女对金氏说:“这样的药,吃一百剂也不顶用,只会增加病情。”金氏不信。邵女暗中换了别的方药。金氏吃下药,一顿饭工夫拉了三次肚子,病就好了。金氏更加笑话邵女的话不对,假作呻吟状喊邵女说:“女华佗,现在怎么样啊!”邵女和丫环们都笑起来。金氏问笑什么,邵女才如实说了。金氏流着泪说:“我今天受到你这样的大恩大德,却还不知道!从今以后,家中的事,全都由你做主吧。”无何,病痊,柴整设为贺。女捧壶侍侧,金自起夺壶,曳与连臂,爱异常情。更阑,女托故离席,金遣二婢曳还之,强与连榻。自此,事必商,食必偕,姊妹无其和也。

原文

无何,女产一男。产后多病,金亲调视,若奉老母。后金患心痗,痛起,则面目皆青,但欲觅死。女急市银针数枚,比至,则气息濒尽,按穴刺之,画然痛止。十馀日复发,复刺,过六七日又发。虽应手奏效,不至大苦,然心常惴惴,恐其复萌。夜梦至一处,似庙宇,殿中鬼神皆动。神问:“汝金氏耶?汝罪过多端,寿数合尽。念汝改悔,故仅降灾,以示微谴。前杀两姬,此其宿报。至邵氏何罪而惨毒如此?鞭打之刑,已有柴生代报,可以相准;所欠一烙二十三针,今三次,止偿零数,便望病根除耶?明日又当作矣!”醒而大惧,犹冀为妖梦之诬。食后果病,其痛倍切。女至,刺之,随手而瘥。疑曰:“技止此矣,病本何以不拔?请再灼之。此非烂烧不可,但恐夫人不能忍受。”金忆梦中语,以故无难色。然呻吟忍受之际,默思欠此十九针,不知作何变症,不如一朝受尽,庶免后苦。炷尽,求女再针。女笑曰:“针岂可以泛常施用耶?”金曰:“不必论穴,但烦十九刺。”女笑不可。金请益坚,起跪榻上,女终不忍。实以梦告,女乃约略经络,刺之如数。自此平复,果不复病。弥自忏悔,临下亦无戾色。

翻译

不久,金氏的病全好了,柴廷宾设宴为她贺喜。邵女捧着酒壶站在旁边侍候,金氏起来夺过酒壶,拉着她和自己坐在一起,异常地友爱。夜深了,邵女借故离席,金氏让两个丫环把她拉回来,非让她和自己住在一起。从此后,有事一起商量,吃饭在一个桌上,比亲姐妹还要亲密。不久,邵女生了一个男孩。邵女产后经常生病,金氏亲自调养护理,如同照顾自己的母亲一样。后来,金氏得了心口疼病,疼起来,脸色都变青了,简直不想再活下去。邵女急忙去买了几枚银针,买回来,金氏已近气绝,邵女赶快依穴位扎针,疼痛立刻止住了。过了十几天,金氏又犯病了,邵女又为她针灸,过了六七天病又复发。虽然手到病除,不至于有大的痛苦,但金氏心中常常惴惴不安,惟恐犯病。一天夜里,金氏在梦中来到一个地方,好像是庙宇,殿中的鬼神都会动。神问:“你就是金氏吗?你的罪过太多,寿数也到头了。念你能够悔改,所以只降点儿灾难,以示谴责。以前你杀的那两个妾,这是她们命中注定的报应。至于邵氏,她有什么罪过,而要受到如此惨毒的对待呢?你鞭打她的刑罚,已有柴廷宾替她报了,可以抵消了;你欠她的一烙铁和二十三针,至今才还报了三针,只是个零头,这样就指望消除病根吗?明天又该犯病了!”金氏梦醒之后非常害怕,但还侥幸地希望那噩梦不会成为现实。吃完饭后果然又发病了,而且加倍地疼痛。邵女来,用针一刺,病立即好了。邵女疑惑不解地说:“我的技能就这些了,病根怎么除不去呢?请让我再用艾灸灸。这个病非得烧烂了不成,只怕夫人不能忍受。”金氏回忆梦中神说的话,因此面无难色。然而在呻吟着忍受痛苦的时候,心中默想,还欠下的十九针,不知会变出什么病症来,不如这一次把痛苦受尽,以免将来再受。艾柱烧完了,金氏请求邵女再施针灸。邵女笑着说:“针灸怎可随便乱用呢?”金氏说:“不必按穴位,只麻烦你再扎十九针。”邵女笑着说不能这样做。金氏坚决请求,起床跪着哀求,邵女还是不忍心。金氏把梦中的事以实相告,邵女才按着穴位扎了十九针。从此以后,金氏的病就好了,果然不再复发。她更加深自忏悔,对仆人也不再恶声严气了。

原文

子名曰俊,秀惠绝伦。女每曰:“此子翰苑相也。”八岁有神童之目,十五岁,以进士授翰林。是时柴夫妇年四十,如夫人三十有二三耳。舆马归宁,乡里荣之。邵翁自鬻女后,家暴富,而士林羞与为伍,至是,始有通往来者。

翻译

邵女生的儿子名叫柴俊,聪明绝顶。邵女常说:“这个孩子有当翰林的相貌。”八岁时被人看作神童,十五岁考中进士,授予翰林的官职。这时,柴廷宾夫妇年纪四十岁,邵女只有三十二三岁。柴俊衣锦还乡,乡亲们都感到荣耀。邵女的父亲自从卖了闺女,家中暴富,但读书人都羞于和他为伍,到这时,才有人和他往来。

原文

异史氏曰:女子狡妒,其天性然也。而为妾媵者,又复炫美弄机,以增其怒。呜呼!祸所由来矣。若以命自安,以分自守,百折而不移其志,此岂梃刃所能加乎?乃至于再拯其死,而始有悔悟之萌。呜呼!岂人也哉!如数以偿,而不增之息,亦造物之恕矣。顾以仁术作恶报,不亦傎乎!每见愚夫妇抱疴终日,即招无知之巫,任其刺肌灼肤而不敢呻,心尝怪之,至此始悟。

翻译

异史氏说:女子狡黠嫉妒,这是她们的天性。而那些做妾的,又要炫耀她们的美色和机智,来增加正妻的愤怒。唉!灾祸就是由此产生的啊。如果做妾的能够安于自己的命运,守住自己的本分,受到任何挫折也不改变态度,难道棒打刀割的刑罚还能加在身上吗?至于像金氏这样,妾挽救了她的生命,她才开始有悔悟的表现。唉!这种人还算个人嘛!上天只是按照她的罪行如数惩罚了,而没有增加利息多加责罚,这已经是上天对她的宽恕了。看看那些对别人的仁爱而报之以恶的人,不是太颠倒是非了吗!常常看到一些愚蠢的夫妇整天生病,就找那些无知的巫医来医治,任凭他针刺火烧也不敢呻吟,心中感到很奇怪,听了金氏的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原文

闽人有纳妾者,夕入妻房,不敢便去,伪解屦作登榻状。妻曰:“去休!勿作态!”夫尚徘徊,妻正色曰:“我非似他家妒忌者,何必尔尔。”夫乃去。妻独卧,辗转不得寐,遂起,往伏门外潜听之。但闻妾声隐约,不甚了了,惟“郎罢”二字,略可辨识。郎罢,闽人呼父也。妻听逾刻,痰厥而踣,首触扉作声。夫惊起,启户,尸倒入。呼妾火之,则其妻也。急扶灌之。目略开,即呻曰:“谁家郎罢被汝呼!”妒情可哂。

翻译

有个福建人娶了个妾,他晚上到妻子的房中去,不敢马上就离开,装作脱鞋上床的样子。妻子说:“快去吧!别装模作样了!”丈夫还装作犹豫的样子,妻子脸色庄重地说:“我不是那种爱嫉妒的人,你何必做出这个样子呢。”这样丈夫才走了。妻子独卧房中,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于是就起床,到妾的房门外偷听。只隐约能听到妾的声音,但听不清楚,只有“郎罢”二字,约略可分辨出来。郎罢是福建人对父亲的称呼。妻子听了一刻多钟,一口痰涌上来,憋得昏倒在地,头撞到门上发出了响声。丈夫惊慌地起来,打开门,一个人僵尸般地倒进屋里。赶快喊妾拿灯,一照,原来是妻子。急忙扶起来给灌了几口水。妻子刚略微睁开眼,就呻吟着说:“谁家的郎罢让你叫啊!”其嫉妒之情真是好笑。

点评

这是一篇讨论家庭伦理的小说。蒲松龄认为“女子狡妒,其天性然也”,在家庭中应该贯彻“妻之于夫,犹子之于父,庶之于嫡也”的原则,以丈夫为中心,妻子同意丈夫纳妾,而妾“以命自安,以分自守”。观念陈腐落后,但其中人物性格鲜活,语言跳脱生动,像金氏的悍泼刻毒,邵女的隐忍而工于心计,特别是贾媪为柴廷宾说媒的一段,媒婆的巧舌如簧,察言观色,邵女母亲渐渐心动,终于答应婚事,小说写得如闻如见,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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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