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阿英

Chapter 10

阿英

甘家兄弟救下受伤女子阿英,却意外揭开一段鹦鹉报恩的奇缘。这段人妖之恋将如何收场?点击阅读《阿英》完整故事。

原文

甘玉,字璧人,庐陵人。父母早丧。遗弟珏,字双璧,始五岁,从兄鞠养。玉性友爱,抚弟如子。后珏渐长,丰姿秀出,又惠能文。玉益爱之,每曰:“吾弟表表,不可以无良匹。”然简拔过刻,姻卒不就。适读书匡山僧寺,夜初就枕,闻窗外有女子声。窥之,见三四女郎席地坐,数婢陈肴酒,皆殊色也。一女曰:“秦娘子,阿英何不来?”下座者曰:“昨自函谷来,被恶人伤右臂,不能同游,方用恨恨。”一女曰:“前宵一梦大恶,今犹汗悸。”下座者摇手曰:“莫道莫道!今宵姊妹欢会,言之吓人不快。”女笑曰:“婢子何胆怯尔尔!便有虎狼衔去耶?若要勿言,须歌一曲,为娘行侑酒。”女低吟曰:

翻译

甘玉,字璧人,是庐陵人。父母早丧。留下一个弟弟叫甘珏,字双璧,当时只有五岁,由哥哥抚养。甘玉对弟弟特别友爱,如同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后来甘珏渐渐长大成人,秀美出众,又聪明会写文章。甘玉更加喜爱弟弟,经常说:“我弟人才出众,不能不找个好媳妇。”然而挑选得太厉害了,一直也未能成婚。当甘玉在匡山僧寺读书时,有一天晚上刚刚躺下,就听到窗外有女子说话的声音。偷偷一看,看到三四个女子席地而坐,有几个丫环在端酒上菜,长得都非常漂亮。一个女子说:“秦娘子,阿英为何不来?”坐在下座的女子说:“昨天从函谷关来,被恶人伤了右臂,不能和大家一起游玩,正因此感到遗憾呢。”另一个女子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现在想起来还吓得直流汗。”在下座的女子摇着手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今宵我们姊妹欢乐地会聚在一起,说那些可怕的事情叫人不愉快。”那个女子说:“这丫头怎么这样胆小!难道会有虎狼把你叼走?要想不让我们说,必须唱首歌,为姊妹们喝酒助兴。”女子低声唱道:

原文

闲阶桃花取次开,昨日踏青小约未应乖。

翻译

闲阶桃花取次开,昨日踏青小约未应乖。

原文

付嘱东邻女伴少待莫相催,着得凤头鞋子即当来。

翻译

付嘱东邻女伴少待莫相催,着得凤头鞋子即当来。

原文

吟罢,一座无不叹赏。

翻译

唱完,满座的人都大加赞叹。

原文

谈笑间,忽一伟丈夫岸然自外入,鹘睛荧荧,其貌狞丑。众啼曰:“妖至矣!”仓卒哄然,殆如鸟散。惟歌者婀娜不前,被执哀啼,强与支撑。丈夫吼怒,龁手断指,就便嚼食,女郎踣地若死。玉怜恻不可复忍,乃急袖剑拔关出,挥之,中股,股落,负痛逃去。扶女入室,面如尘土,血淋衿袖,验其手,则右拇断矣。裂帛代裹之。女始呻曰:“拯命之德,将何以报?”玉自初窥时,心已隐为弟谋,因告以意。女曰:“狼疾之人,不能操箕帚矣。当别为贤仲图之。”诘其姓氏,答言:“秦氏。”玉乃展衾,俾暂休养,自乃襆被他所。晓而视之,则床已空,意其自归。而访察近村,殊少此姓;广托戚朋,并无确耗。归与弟言,悔恨若失。

翻译

正谈笑间,忽然一个高个子男人从外边伟岸傲慢地走进来,鹰隼一样的眼珠子还直冒光,那模样又丑又可怕。女子们哭喊着说:“妖怪来了!”仓猝间如鸟兽散。只有唱歌的女子行走摇曳不稳,没能跑走,被那怪人抓住,哀哭着,拼命挣扎。那怪人发怒吼叫,咬断了女子的手指,便嚼着吃了,女子倒地昏死过去。甘玉怜惜这个女子,心中怒不可忍,急忙抽出宝剑打开门出去,宝剑一挥,砍在怪人的大腿上,怪人的大腿掉了下来,忍痛逃走。甘玉将女子扶进屋内,只见她面如尘土,鲜血染红了衣袖,一看她的手,右手拇指已断。甘玉撕块布替她裹上。这时女子呻吟着说:“救命的大恩,将怎样报答呢?”甘玉刚看到这个女子时,心中已想替弟弟撮合,因此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女子。女子说:“我一个肢体残缺之人,已经不能操持家务了。我会另替你弟弟物色一个。”甘玉问她的姓氏,她回答说:“姓秦。”甘玉替她铺好被子,让她暂时在这里休养,自己拿着被子到别处去了。天亮过来一看,床已空了,心想女子自己回家去了。但访察附近的村子,很少有姓秦的;广托亲戚朋友,也无确切消息。回家与弟弟谈起这事,十分懊悔,如同失去了什么一样。

原文

珏一日偶游涂野,遇一二八女郎,姿致娟娟,顾之微笑,似将有言。因以秋波四顾而后问曰:“君甘家二郎否?”曰:“然。”曰:“君家尊曾与妾有婚姻之约,何今日欲背前盟,另订秦家?”珏云:“小生幼孤,夙好都不曾闻,请言族阀,归当问兄。”女曰:“无须细道,但得一言,妾当自至。”珏以未禀兄命为辞。女笑曰:“呆郎君!遂如此怕哥子耶?妾陆氏,居东山望村。三日内,当候玉音。”乃别而去。

翻译

有一天,甘珏偶然到郊外去游玩,遇到一位十五六的女子,十分美丽,看着甘珏微笑,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接着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向四周看了看,问道:“您是甘家的二郎吗?”甘珏说:“是的。”女子说:“您的父亲曾与我有约,聘我做您的妻子,为何今日想要背弃前约,另和秦家订婚?”甘珏说:“我从小失去了父母,旧时亲友从未听说过,请说说你家的姓氏,我回去问问哥哥。”女子说:“不须细说,只要您愿意,我就会来您家。”甘珏以还未禀告哥哥推辞。女子笑着说:“傻郎君!竟这样怕哥哥吗?我姓陆,住在东山望村。三日内,等候您的佳音。”说完告别离去。

原文

珏归,述诸兄嫂。兄曰:“此大谬语!父殁时,我二十馀岁,倘有是说,那得不闻?”又以其独行旷野,遂与男儿交语,愈益鄙之。因问其貌。珏红彻面颈,不出一言。嫂笑曰:“想是佳人。”玉曰:“童子何辨妍媸?纵美,必不及秦,待秦氏不谐,图之未晚。”珏默而退。逾数日,玉在途,见一女子,零涕前行。垂鞭按辔而微睨之,人世殆无其匹。使仆诘焉。答曰:“我旧许甘家二郎,因家贫远徙,遂绝耗问。近方归,复闻郎家二三其德,背弃前盟。往问伯伯甘璧人,焉置妾也?”玉惊喜曰:“甘璧人,即我是也。先人曩约,实所不知。去家不远,请即归谋。”乃下骑授辔,步御以归。女自言:“小字阿英。家无昆季,惟外姊秦氏同居。”始悟丽者即其人也。玉欲告诸其家,女固止之。窃喜弟得佳妇,然恐其佻达招议。久之,女殊矜庄,又娇婉善言。母事嫂,嫂亦雅爱慕之。

翻译

甘珏回到家中,把此事告诉了兄嫂。哥哥说:“她说的都是谎话!父亲去世时,我二十多岁了,如果有这样的事,我怎么没听说?”又因为这女子独自在旷野行走,又和男人随便交谈,更加鄙视她。又问女子的容貌。甘珏面红到脖颈,不说一句话。嫂嫂笑着说:“想必是个美貌女子。”甘玉说:“小孩子怎会辨别美丑?纵然美丽,也比不上秦氏,等秦氏的事不成,再考虑这个也不晚。”甘珏没说话回到自己房里去了。过了几天,甘玉在路上看到一位女子,边哭边向前走。他勒住缰绳瞄了一眼,看到女子美丽非凡,简直人世无双。甘玉让仆人过去询问。女子回答说:“我曾经许配给甘家二郎,后因家贫搬到远处,就断绝了音信。最近我回来,听到郎家三心二意,要背弃婚约。我要前去问问大哥甘璧人,将我怎么办呢?”甘玉听后惊喜地说:“我就是甘璧人啊。老人从前订下的婚约,我实在不知道。这儿离家不远,请回家商量吧。”说着下了马,让女子骑上,他赶着马一起回家。女子自我介绍说:“我的小名叫阿英。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只有表姐秦氏和我住在一起。”这时甘玉才明白,上次弟弟遇到的美丽女子就是她。甘玉想将婚姻之事告知阿英的家庭,阿英竭力阻止。甘玉心中暗喜弟弟得到这样一个好媳妇,但又担心阿英为人轻佻,招人议论。时间久了,发现阿英举止非常庄重,又有少女的娇媚,还善于言谈。对待嫂嫂如同对母亲一样尊敬,嫂嫂也特别喜欢她。

原文

值中秋,夫妻方狎宴,嫂招之。珏意怅惘。女遣招者先行,约以继至,而端坐笑言,良久殊无去志。珏恐嫂待久,故连促之。女但笑,卒不复去。质旦,晨妆甫竟,嫂自来抚问:“夜来相对,何尔怏怏?”女微哂之。珏觉有异,质对参差。嫂大骇:“苟非妖物,何得有分身术?”玉亦惧,隔帘而告之曰:“家世积德,曾无怨雠。如其妖也,请速行,幸勿杀吾弟!”女觍然曰:“妾本非人,只以阿翁夙盟,故秦家姊以此劝驾。自分不能育男女,尝欲辞去,所以恋恋者,为兄嫂待我不薄耳。今既见疑,请从此诀。”转眼化为鹦鹉,翩然逝矣。初,甘翁在时,蓄一鹦鹉甚慧,尝自投饵。时珏四五岁,问:“饲鸟何为?”父戏曰:“将以为汝妇。”间鹦鹉乏食,则呼珏云:“不将饵去,饿煞媳妇矣!”家人亦皆以此为戏。后断锁亡去。始悟旧约云即此也。然珏明知非人,而思之不置。嫂悬情尤切,旦夕啜泣。玉悔之而无如何。

翻译

中秋节那天,甘珏夫妻亲密地在一起宴饮,嫂嫂派人请阿英过去。甘珏不愿让妻子离开。阿英让叫她的人先走,说自己随后就来,但仍坐着谈笑,好长时间也没有去的意思。甘珏恐怕嫂嫂等的时候太久,因此连连催促阿英快去。阿英只是笑笑,最终也没去。第二天早上,阿英刚梳洗完毕,嫂嫂走过来关心地问:“昨天夜里咱们在一起,为何显得闷闷不乐呢?”阿英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甘珏觉得有些异常,再三询问,发现双方讲的情况不一致。嫂嫂大为惊骇,说:“如果不是妖怪,怎么会有分身术呢?”甘玉也很害怕,隔着门帘对阿英说:“我家世世代代都行善积德,没有和人积下怨仇。如果你是妖怪,请赶快走吧,请不要害我的弟弟!”阿英不好意思地说:“我本来不是人,只因为公爹给订了婚约,故此秦家姐姐也劝我来成亲。自知不能生男育女,曾经想离开,所以恋恋不走,是因为兄嫂待我不薄。现在既然对我有了怀疑,请从此分手吧。”转眼变成一只鹦鹉,翩翩飞走了。当初,甘父在世时,家中养的一只鹦鹉很聪明,甘父经常亲自喂食。当时甘珏只有四五岁,问道:“养鸟干什么呀?”父亲逗他说:“给你做媳妇啊。”有时鹦鹉没有食了,就喊甘珏去喂,说:“再不去喂,饿死你的媳妇了!”家里人也用这些话和甘珏玩笑。后来锁链断了,鹦鹉飞走了。这时才知道阿英所说的婚约就是这件事。甘珏明知阿英不是人,但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嫂嫂对阿英更加想念,日夜哭泣。甘玉很后悔,但也无可奈何。

原文

后二年,为弟聘姜氏女,意终不自得。有表兄为粤司李,玉往省之,久不归。适土寇为乱,近村里落,半为丘墟。珏大惧,率家人避山谷。山上男女颇杂,都不知其谁何。忽闻女子小语,绝类英。嫂促珏近验之,果英。珏喜极,捉臂不释。女乃谓同行者曰:“姊且去,我望嫂嫂来。”既至,嫂望见悲哽。女慰劝再三,又谓:“此非乐土。”因劝令归。众惧寇至,女固言:“不妨。”乃相将俱归。女撮土拦户,嘱安居勿出,坐数语,反身欲去。嫂急握其腕,又令两婢捉左右足,女不得已,止焉。然不甚归私室,珏订之三四,始为之一往。

翻译

过了两年,甘玉为弟弟娶了一位姓姜的姑娘,然而甘珏还是感到郁郁不乐。甘玉有个表兄在广东做司理的官,甘玉去那里探望,去了很长时间没有回来。这时,正赶上闹土匪,附近的村庄大多成了废墟。甘珏十分害怕,也率领全家人逃到山谷里。山谷中避难的男男女女很多,互相都不认识。忽然听到女子小声说话,声音特别像阿英。嫂嫂催促甘珏到跟前看一看,果然是阿英。甘珏高兴极了,抓住阿英的胳膊不放。阿英对她的同伴说:“姐姐先去,我看看嫂嫂就来。”来到嫂嫂面前,嫂嫂看见便伤心地哽噎哭泣。阿英再三劝慰,又说:“这里也不是安全的地方。”劝他们回家去。众人害怕强盗再来,阿英肯定地说:“不会有事。”于是大家一起回去了。阿英撮了一些土挡住大门,嘱咐众人好好住着不要出去,又坐下嘱咐了几遍,转身要走。嫂嫂急忙握住她的手腕,又让两个丫环抓住她的两只脚,阿英不得已,只好留下。然而不常回到卧室中,甘珏约她三四次,她才去一次。

原文

嫂每谓新妇不能当叔意,女遂早起为姜理妆,梳竟,细匀铅黄,人视之,艳增数倍。如此三日,居然丽人。嫂奇之,因言:“我又无子。欲购一妾,姑未遑暇。不知婢辈可涂泽否?”女曰:“无人不可转移,但质美者易为力耳。”遂遍相诸婢,惟一黑丑者,有宜男相。乃唤与洗濯,已而以浓粉杂药末涂之。如是三日,面赤渐黄;四七日,脂泽沁入肌理,居然可观。日惟闭门作笑,并不计及兵火。一夜,噪声四起,举家不知所谋。俄闻门外人马鸣动,纷纷俱去。既明,始知村中焚掠殆尽,盗纵群队穷搜,凡伏匿岩穴者,悉被杀掳。遂益德女,目之以神。女忽谓嫂曰:“妾此来,徒以嫂义难忘,聊分离乱之忧。阿伯行至,妾在此,如谚所云,非李非桃,可笑人也。我姑去,当乘间一相望耳。”嫂问:“行人无恙乎?”曰:“近中有大难。此无与他人事,秦家姊受恩奢,意必报之,固当无妨。”嫂挽之过宿,未明已去。

翻译

嫂嫂常同她说甘珏对新娶的姜氏感到不满意,于是阿英早晨起来就为姜氏梳妆打扮,梳好头,仔细为她涂脂抹粉,人们一看,姜氏比以前漂亮了好几倍。这样经阿英打扮了三天,居然变成了美人。嫂嫂感到很奇怪,就说:“我没有生儿子。想给你大哥买个妾,还没来得及。不知在丫环中能否选一个能打扮漂亮点儿的?”阿英说:“没有不能改变的人,但原本长相好的容易改变罢了。”于是把丫环们都看了一遍,只有一名长得又黑又丑的,有宜男相。就喊来让她洗了洗,接着用浓粉杂和各种药末给她涂在脸上。这样涂了三天,丫环的面孔逐渐由黑变黄;又从第四天涂到第七天,脂粉沁入肌肤里面,居然好看了。全家人每天只是关了门说笑,并不再想兵荒马乱的事。一天夜里,忽听外面骚乱声四起,全家不知如何是好。不一会儿听到门外人喊马嘶,接着纷纷远去了。天亮以后,才知村里几乎被烧抢光,强盗又分成小股到处搜查,凡是躲藏在山谷中的人,不是被杀就是被掳。于是全家人更加感激阿英,把她看成了神人。阿英忽然对嫂嫂说:“我这次来,只是因为难忘嫂嫂的情义,帮你分担一些离乱中的忧愁。大哥就要回来了,我在这里,就如同谚语所说,非李非桃,成了一个可笑的人。我姑且回去,以后有空就来看望嫂嫂。”嫂嫂问:“你大哥在路上不会有事吧?”阿英说:“在路上有大难。但和其他人没有关系,秦家姐姐受过哥哥大恩,一定会报答的,所以不会有什么事。”嫂嫂挽留阿英再住一宿,天还没亮她就走了。

原文

玉自东粤归,闻乱,兼程进。途遇寇,主仆弃马,各以金束腰间,潜身丛棘中。一秦吉了,飞集棘上,展翼覆之。视其足,缺一指,心异之。俄而群盗四合,绕莽殆遍,似寻之。二人气不敢息。盗既散,鸟始翔去。既归,各道所见,始知秦吉了即所救丽者也。

翻译

甘玉从广东回来时,听到家乡兵荒马乱,便日夜兼程往家赶。路上遇到土匪,主仆扔下马,把银子缠在腰上,躲藏在荆棘丛中。一只秦吉了飞落在荆棘上,展翅遮住他们主仆二人。甘玉一看鸟足,缺一个脚趾,心中很奇怪。接着强盗从四面围了上来,绕着荆棘丛搜查,好像在寻找他们。二人连气也不敢出。强盗散去后,秦吉了才飞走。甘玉回到家中,和家中人各自叙述了双方的遭遇,才知道秦吉了就是甘玉曾经救过的美丽少女。

原文

后值玉他出不归,英必暮至,计玉将归而早出。珏或会于嫂所,间邀之,则诺而不赴。一夕,玉他往,珏意英必至,潜伏候之。未几,英果来,暴起,要遮而归于室。女曰:“妾与君情缘已尽,强合之,恐为造物所忌。少留有馀,时作一面之会,如何?”珏不听,卒与狎。天明,诣嫂。嫂怪之。女笑云:“中途为强寇所劫,劳嫂悬望矣。”数语趋出。居无何,有巨貍衔鹦鹉经寝门过。嫂骇绝,固疑是英。时方沐,辍洗急号,群起噪击,始得之。左翼沾血,奄存馀息。抱置膝头,抚摩良久,始渐醒,自以喙理其翼。少选,飞绕室中,呼曰:“嫂嫂,别矣!吾怨珏也!”振翼遂去,不复来。

翻译

以后凡遇到甘玉外出不回家时,阿英晚上必来,估计甘玉将要回来,就早早走了。甘珏有时在嫂嫂屋里遇到阿英,乘机请她到自己屋里去,阿英答应了却不去。一天夜里,甘玉又到别处去了,甘珏估计阿英一定会来,就躲藏起来等候。不一会儿,阿英果然来了,甘珏突然走出来,拦住阿英把她拉到自己的卧室。阿英说:“我和您的情缘已经尽了,勉强再结合在一起,恐怕上天会怪罪。如果稍留馀地,不时还能见上一面,怎么样?”甘珏不听,最终还是住在了一起。天亮时,去见嫂嫂。嫂嫂奇怪夜间怎么不来。阿英笑着说:“中途被强盗劫走了,让嫂嫂惦念了。”说了几句话就急忙走了。不多一会,有一只大猫叼着一只鹦鹉经过嫂嫂房门口。嫂嫂吓得要命,暗想肯定是阿英。当时正在洗发,急忙停止,大声呼叫,家里人一起连喊带打,才夺回了鹦鹉。只见鹦鹉的左翼沾着血,只存一点儿气息。嫂嫂把它放在膝上,抚摸了好久,鹦鹉才苏醒过来,用嘴梳理着翅膀。过了一会儿,在屋内飞了一圈,呼叫道:“嫂嫂,别了!我怨恨甘珏呀!”说完鼓起双翅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点评

这篇写的是人类与鸟的情感故事。虽然也有着人与鸟的浪漫的婚嫁描写,却更多表现的是鸟类的报恩守信,兄嫂对于弟弟和弟媳的人伦之情,重在刻画甘玉及其妻子与秦吉了和阿英之间的情缘。故事的前半部分写甘玉救秦吉了,为弟弟甘珏寻找配偶,后半部分写嫂嫂与甘珏妻子——鹦鹉幻化的阿英——之间深厚的情谊。甘珏与阿英的婚嫁虽然曲折浪漫,却并不很重要,甚至只是贯穿故事的情节,这在《聊斋志异》的浪漫婚恋故事中比较特殊。

甘珏与阿英的婚恋最后以悲剧结束,原因是阿英不愿意被以异类猜疑。引人注意的是,故事以秦吉了遭遇暴行开端,以阿英也横遭暴虐结束。中间穿插着甘玉家乡庐陵“土寇为乱,近村里落,半为丘墟”。“一夜,噪声四起,举家不知所谋。俄闻门外人马鸣动,纷纷俱去。既明,始知村中焚掠殆尽,盗纵群队穷搜,凡伏匿岩穴者,悉被杀掳”。当甘玉从东粤返回时,“途遇寇,主仆弃马,各以金束腰间,潜身丛棘中”。使得作品始终处于动荡颠簸的氛围之中,充满了伤时乱离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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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