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珠儿

Chapter 18

珠儿

常州民李化痛失爱女,又遭妖僧害子,幸得鬼童报恩助子还魂,揭开前世债、冥界情,一段奇幻人鬼奇缘就此展开。

原文

常州民李化,富有田产。年五十馀,无子。一女名小惠,容质秀美,夫妻最怜爱之,十四岁,暴病夭殂。冷落庭帏,益少生趣,始纳婢。经年馀,生一子,视如拱璧,名之珠儿。儿渐长,魁梧可爱。然性绝痴,五六岁尚不辨菽麦,言语蹇涩。李亦好而不知其恶。会有眇僧,募缘于市,辄知人闺闼,于是相惊以神,且云,能生死祸福人。几十百千,执名以索,无敢违者。诣李募百缗,李难之,给十金,不受。渐至三十金,僧厉色曰:“必百缗,缺一文不可!”李亦怒,收金遽去。僧忿然而起,曰:“勿悔,勿悔!”无何,珠儿心暴痛,巴刮床席,色如土灰。李惧,将八十金诣僧乞救。僧笑曰:“多金大不易!然山僧何能为?”李归而儿已死。李恸甚,以状诉邑宰。宰拘僧讯鞫,亦辨给无情词。笞之,似击鞔革。令搜其身,得木人二、小棺一、小旗帜五。宰怒,以手叠诀举示之。僧乃惧,自投无数。宰不听,杖杀之。李叩谢而归。

翻译

常州人李化,家中有很多田产。他都五十多岁了,还没有儿子。有个女儿叫小惠,容貌秀美,夫妻俩非常疼爱她,十四岁时得了暴病突然夭折了。家里顿时冷清起来,更加缺少生活乐趣,于是娶了小老婆。经过一年多,生了一个儿子,视如宝贝,取名珠儿。珠儿渐渐长大,长得魁梧可爱。但是脑子特别痴呆,五六岁时还分不清豆子和麦子,说话含糊不清、结结巴巴的。李化照样喜欢他,而不在乎他的毛病。当时有个独眼僧人,在集市上化缘,他能知道人家家里的秘密事,大家感到惊异,认为他是神仙,还传说他能够掌握人的生死祸福。这个僧人点着名向人家要钱要物,几十百千,谁也不敢拒绝他。僧人找到李化募钱一百吊,李化很为难,给十吊,僧人不接受。渐渐加到三十吊,僧人厉声说道:“必须一百吊,少一文钱也不行!”李化也火了,收起钱就走。僧人忿怒起身,说道:“你可不要后悔,你可不要后悔!”不久,珠儿心口暴痛,疼得抓床席,面色如同土灰。李化害怕了,带着八十吊钱去求僧人救命。僧人笑着说:“拿出这么多钱实在不易,不过我这土和尚又能做什么呢?”李化回到家,儿子已经死了。李化非常悲恸,写了状子向县官告状。县官派人拘捕僧人,进行审讯,僧人巧为辩解,不说实情。县吏拷打僧人,就像敲打在皮鼓上一样。叫人搜身,搜出两个木人、一个小棺材、五只小旗帜。县官大怒,用手叠诀显示给僧人看。僧人这才畏惧,连连伏首叩头。县官不听,用棒子把他打死了。李化拜谢过县官就回家了。

原文

时已曛暮,与妻坐床上。忽一小儿,[单人旁+匡]儴入室,曰:“阿翁行何疾?极力不能得追。”视其体貌,当得七八岁。李惊,方将诘问,则见其若隐若现,恍惚如烟雾,宛转间,已登榻坐。李推下之,堕地无声。曰:“阿翁何乃尔!”瞥然复登。李惧,与妻俱奔。儿呼阿父、阿母,呕哑不休。李入妾室,急阖其扉,还顾,儿已在膝下。李骇问何为,答曰:“我苏州人,姓詹氏。六岁失怙恃,不为兄嫂所容,逐居外祖家。偶戏门外,为妖僧迷杀桑树下;驱使如伥鬼,冤闭穷泉,不得脱化。幸赖阿翁昭雪,愿得为子。”李曰:“人鬼殊途,何能相依?”儿曰:“但除斗室,为儿设床褥,日浇一杯冷浆粥,馀都无事。”李从之。儿喜,遂独卧室中。晨来出入闺阁,如家生。闻妾哭子声,问:“珠儿死几日矣?”答以七日。曰:“天严寒,尸当不腐。试发冢启视,如未损坏,儿当得活。”李喜,与儿去,开穴验之,躯壳如故。方此忉怛,回视,失儿所在。异之,舁尸归。方置榻上,目已瞥动,少顷呼汤,汤已而汗,汗已遂起。

翻译

当时天色已晚,李化与妻子坐在床上。忽然发现一个小孩急急忙忙进了屋,说:“阿爸怎么走得这样快?我使劲追也没有追上。”看这小孩的样子,估计有七八岁。李化吃了一惊,正要盘问他,只见他若隐若现,恍恍惚惚像烟雾一样,宛转间,已经上床坐下了。李化推他下去,小孩掉到地上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小孩说:“阿爸何必这样呢!”转眼间又上了床。李化害怕,跟妻子一起吓得逃跑。小孩在后面叫着阿父阿母,“咿咿呀呀”叫个不停。李化跑到小老婆屋里,急忙关上门,回头一看,小孩已经站在腿旁边了。李化吃惊地询问他想干什么,小孩回答说:“我是苏州人,姓詹。六岁时失去了爹娘,哥嫂不容我,把我赶到外祖父家。一天偶然在门外玩,被妖僧迷惑,杀死在桑树底下;他驱使我当伥鬼害人,我的冤仇深埋九泉之下,不得超脱。幸亏阿爸昭雪报仇,我愿意做你的儿子。”李化说:“人与鬼两个世界,怎能彼此依靠呢?”小孩说:“只要清出一小间屋子,为儿安置床褥,每天浇一杯冷米汤,其他都不用了。”李化答应下来。小孩挺高兴,于是独自住在小屋里。早晨来了在宅院中出出进进,就跟家里的孩子一样。他听到李化的小老婆哭儿子,就问:“珠儿死几天了?”回答说死了七天。小孩就说:“天气寒冷,尸体不会腐败。可以打开棺材看看,如果尸体没有损坏,我能让他活过来。”李化很高兴,与小孩一块去刨坟,打开棺材查看,身体依然如故。正当悲伤的时候,转头一看,小孩已经不见了。李化很奇怪,便扛着尸体回家了。刚把尸体放在床上,眼睛已经能转动了,过了一会儿要喝热水,喝完就出汗,出完汗就起来了。

原文

群喜珠儿复生,又加之慧黠便利,迥异曩昔。但夜间僵卧,毫无气息,共转侧之,冥然若死。众大愕,谓其复死。天将明,始若梦醒。群就问之,答云:“昔从妖僧时,有儿等二人,其一名哥子。昨追阿父不及,盖在后与哥子作别耳。今在冥间,为姜员外作义嗣,亦甚优游。夜分,固来邀儿戏。适以白鼻[马+呙] 送儿归。”母因问:“在阴司见珠儿否?”曰:“珠儿已转生矣。渠与阿翁无父子缘,不过金陵严子方来讨百十千债负耳。”初,李贩于金陵,欠严货价未偿,而严翁死,此事人无知者。李闻之大骇。母问:“儿见惠姊否?”儿曰:“不知,再去当访之。”

翻译

大家很高兴珠儿死而复活,而珠儿聪明灵巧,和以前大不一样。只是夜间僵卧不动,一点儿气息都没有,大家帮他翻转身体,毫无动静,就跟死了一样。大家很惊愕,以为他又死去了。天快亮时,这才像从梦中醒来。大家走近问他,他说:“从前跟从妖僧时,有我们两个小孩,一个叫哥子。昨天追阿爸没追上,就是因为我在后面同哥子告别来着。如今他在阴间,给姜员外当干儿子,也很优游自在。夜里便来找我玩耍。刚才用白鼻黑嘴的黄马把我送回来的。”母亲跟着问道:“在阴间看见珠儿没有?”他说:“珠儿已经转生了。他与阿爸没有父子缘分,不过是金陵的严子方借此讨回欠他的千八百钱罢了。”当初,李化在金陵做买卖,欠了严子方的货物钱,后来严子方死了,此事无人知晓。李化听了非常惊怕。母亲又问道:“见过你惠姐没有?”他说:“不知道,下回再寻找。”

原文

又二三日,谓母曰:“惠姊在冥中大好,嫁得楚江王小郎子,珠翠满头髻,一出门,便十百作呵殿声。”母曰:“何不一归宁?”曰:“人既死,都与骨肉无关切。倘有人细述前生,方豁然动念耳。昨托姜员外,夤缘见姊,姊姊呼我坐珊瑚床上。与言父母悬念,渠都如眠睡。儿云:‘姊在时,喜绣并蒂花,翦刀刺手爪,血涴绫子上,姊就刺作赤水云。今母犹挂床头壁,顾念不去心。姊忘之乎?’姊始凄感,云:‘会须白郎君,归省阿母。’”母问其期,答言不知。

翻译

又过了两三天,小孩对母亲说:“惠姐在阴间挺好的,嫁给了楚江王的小少爷,珍珠翡翠插满头,一出门就有百十号人吆喝开道。”母亲说:“她为什么不回家看看?”小孩说:“人死后就与亲生骨肉没有关系了。如果有人详细讲出生前的事情,这才可能使他猛然想起往事而动心。昨天,我托姜员外找路子见到了姐姐,姐姐叫我坐在珊瑚床上。我跟她说起父母的悬念,当时她像打瞌睡一样没反应。我又说:‘姐姐在时,喜欢绣并蒂花,剪刀把手指刺破了,血迹污了绫子,姐姐就着血迹刺成了红色云霞形状。如今母亲还挂在床头墙壁上,心里一直思念着姐姐。姐姐忘了吗?’姐姐这才感到凄凉,说:‘等我告诉郎君,回家探望母亲。’”母亲问回家的日子,小孩说不知道。

原文

一日谓母:“姊行且至,仆从大繁,当多备浆酒。”少间,奔入室,曰:“姊来矣!”移榻中堂,曰:“姊姊且憩坐,少悲啼。”诸人悉无所见。儿率人焚纸酹饮于门外,反曰:“驺从暂令去矣。姊言:‘昔日所覆绿锦被,曾为烛花烧一点如豆大,尚在否?’”母曰:“在。”即启笥出之。儿曰:“姊命我陈旧闺中,乏疲,且小卧。翌日再与阿母言。”

翻译

一天,小孩对母亲说:“姐姐快要来了,仆人随从很多,应多准备些酒食。”过了一会儿,小孩跑进屋里,说:“姐姐来了!”把坐椅搬到堂屋,说:“姐姐暂且坐着歇会儿,不要太悲伤。”大家都看不见这个情景。小孩带着人在门外烧纸祭酒之后,回来说:“随从都暂时叫回去了。姐姐说:‘过去所盖的绿锦被,曾经被烛火星烧了豆大的一块,这被子还在吗?’”母亲说:“还在。”当即就打开箱子取出来。小孩说:“姐姐叫我把被子放在从前住的闺室中,她疲乏了,小睡一会儿。明天早晨再与母亲说话。”

原文

东邻赵氏女,故与惠为绣阁交。是夜,忽梦惠幞头紫帔来相望,言笑如平生。且言:“我今异物,父母觌面,不啻河山。将借妹子与家人共话,勿须惊恐。”质明,方与母言,忽仆地闷绝。逾刻始醒,向母曰:“小惠与阿婶别几年矣,顿鬖鬖白发生!”母骇曰:“儿病狂耶?”女拜别即出。母知其异,从之。直达李所,抱母哀啼,母惊不知所谓。女曰:“儿昨归,颇委顿,未遑一言。儿不孝,中途弃高堂,劳父母哀念,罪何可赎!”母顿悟,乃哭。已而问曰:“闻儿今贵,甚慰母心。但汝栖身王家,何遂能来?”女曰:“郎君与儿极燕好,姑舅亦相抚爱,颇不谓妒丑。”惠生时,好以手支颐,女言次,辄作故态,神情宛似。未几,珠儿奔入曰:“接姊者至矣。”女乃起,拜别泣下,曰:“儿去矣。”言讫,复踣,移时乃苏。

翻译

东邻赵家的女儿,与小惠是少女时代的好朋友。这天晚上,赵家女儿忽然梦见小惠系着幞头,披着紫色披肩来探望,言谈笑貌一如平时。还说:“如今我已经不是人类了,要想见父母一面,不亚于相隔万水千山。想借妹子之身与家人说说话,不必惊恐。”天刚亮时,赵家女儿正与母亲说话,突然仆倒在地,闭过气去了。过了一段时间才醒过来,对母亲说:“小惠与大婶离别有好几年了,都长出了白头发。”母亲吃惊地问:“女儿疯了吗?”女儿拜别母亲就往外走。母亲知道有缘故,就跟随着她。赵家女儿直达李家宅院,抱着李母哀声哭泣,李母惊讶不知怎么回事。女儿说:“女儿昨天回来,很疲劳,没有顾上说话。女儿不孝,中途扔下父母,劳父母哀念,真是罪过。”李母这时才突然明白过来,于是大哭起来。哭过后问道:“听说女儿如今成了贵人,母亲甚感安慰。你既然生活在王侯之家,如何想来就来了呢?”女儿说:“郎君对待女儿非常恩爱,公婆也都疼爱,不嫌女儿有什么不好。”小惠活着时候,喜欢用手托着脸颊,赵家女儿说话时,常常也故态重演,神情宛然与从前一模一样。不久,珠儿跑进来说:“接姐姐的人到了。”女儿站起来,哭着跪拜告别,说:“女儿走了。”说罢,东邻赵家的女儿又倒在地上,过了一个时辰才苏醒。

原文

后数月,李病剧,医药罔效。儿曰:“旦夕恐不救也!二鬼坐床头,一执铁杖子,一挽苎麻绳,长四五尺许,儿昼夜哀之不去。”母哭,乃备衣衾。既暮,儿趋入曰:“杂人妇,且避去,姊夫来视阿翁。”俄顷,鼓掌而笑。母问之。曰:“我笑二鬼,闻姊夫来,俱匿床下如龟鳖。”又少时,望空道寒暄,问姊起居。既而拍手曰:“二鬼奴哀之不去,至此大快!”乃出至门外,却回,曰:“姊夫去矣,二鬼被锁马鞅上,阿父当即无恙。姊夫言:归白大王,为父母乞百年寿也。”一家俱喜。至夜,病良已,数日寻瘥。

翻译

几个月过后,李化病情加剧,医药无效。小孩说:“恐怕早晚要死,没法挽救了!两个小鬼坐在床头,一个手里拿着铁棍子,一个手上挽着一根长四五尺的苎麻绳,孩儿白天晚上哀求他们,他们就是不走。”李母哭了,于是准备送老的衣被。到了晚上,小孩快步走进来,说:“闲杂妇女都避一下,姐夫来看父亲了。”过了一会儿,小孩拍掌大笑。母亲问他,他说:“我笑这两个小鬼,听说姐夫来,都藏在床下,就像个缩头龟一样。”又过了不长时间,小孩望着天空打招呼,问候姐姐的起居。又拍手说:“两个小鬼奴哀求不走,现在真是大快人心!”于是走出门外,又回来说:“姐夫走了,两个小鬼被拴在马缰绳上,父亲的病应当就要好了。姐夫说:回去报告大王,为父母求百年的寿命。”一家人都很高兴。到了夜里,李化的病好多了,过了几天便痊愈了。

原文

延师教儿读。儿甚惠,十八入邑庠,犹能言冥间事。见里中病者,辄指鬼祟所在,以火爇之,往往得瘳。后暴病,体肤青紫,自言鬼神责我绽露,由是不复言。

翻译

李化请老师教孩子读书。这孩子很聪明,十八岁考上了秀才,那时还能说阴间的事。看见邻里家有得病的,能够指出鬼怪所在,用火一烧,往往能够痊愈。后来珠儿得了急病,皮肤青紫,自己说是鬼神责罚泄露不该说的事,从此不再谈说阴间的事情了。

点评

中国古代的民俗认为,小孩子的眼睛敏锐,可以透视成人所无法看到的幽冥世界。这篇小说就是根据这一传说创作的。

小说由这么几个小段落组成:1.李化有两个孩子,女儿小惠暴病早夭,男孩珠儿被瞎眼和尚用巫术害死。李化告官,瞎眼和尚伏法。2.被瞎眼和尚害死的另一个姓詹的小孩的鬼魂为报恩追随李化,并与珠儿的尸身结合重生。3.詹姓小孩告诉李化的妻子,珠儿与李化没有父子的缘分,只是来讨债的。同时想法与在阴间的小惠取得联系,让小惠回家看望自己的父母。后来小惠的丈夫还为李化驱鬼求寿。4.詹姓小孩长大考中秀才。后因屡次泄露幽冥中事受到了惩戒,从此不再透露相关信息。

小说本身只是写家庭琐事,小儿女情态,却通过小孩子的口,叙说得活灵活现,极富生活情趣。尤其写父母对死去孩儿的怀念和孩子对于父母的依恋,读之令人心酸。以儿童为作品的主人公,又站在儿童的视角叙述,并具有儿童的情趣,这在中国文学尤其是文言小说作品中十分罕见。

读者讨论区

0 条评论

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