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白秋练

Chapter 9

白秋练

白秋练:商人之子慕生偶遇船家女白秋练,以诗为媒相恋,历经波折终成眷属。一段因吟诗结缘的奇幻爱情故事,充满浪漫与命运交织的古典韵味。

原文

直隶有慕生,小字蟾宫,商人慕小寰之子。聪惠喜读。年十六,翁以文业迂,使去而学贾,从父至楚。每舟中无事,辄便吟诵。抵武昌,父留居逆旅,守其居积。生乘父出,执卷哦诗,音节铿锵。辄见窗影憧憧,似有人窃听之,而亦未之异也。一夕,翁赴饮,久不归,生吟益苦。有人徘徊窗外,月映甚悉。怪之,遽出窥觇,则十五六倾城之姝。望见生,急避去。又二三日,载货北旋,暮泊湖滨。父适他出,有媪入曰:“郎君杀吾女矣!”生惊问之,答云:“妾白姓,有息女秋练,颇解文字。言在郡城,得听清吟,于今结想,至绝眠餐。意欲附为婚姻,不得复拒。”生心实爱好,第虑父嗔,因直以情告。媪不实信,务要盟约,生不肯。媪怒曰:“人世姻好,有求委禽而不得者。今老身自媒,反不见纳,耻孰甚焉!请勿想北渡矣!”遂去。少间,父归,善其词以告之,隐冀垂纳。而父以涉远,又薄女子之怀春也,笑置之。

翻译

直隶有个姓慕的书生,小名叫蟾宫,是商人慕小寰的儿子。他很聪明,喜欢读书。十六岁时,他父亲认为读书科考太过迂腐,便让他弃文从商,学做生意,他便跟着父亲来到楚地。每当在船上没事时,他就吟诗读书。到达武昌后,父亲将他留在旅店中看管货物。慕生趁着父亲外出,便拿出书本吟诗,音节铿锵。有时他看见窗外有人影晃动,像是有人在偷听,但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一天晚上,父亲出去赴宴,好久也不回来,他吟诗越发勤苦。他看见有个人在窗外徘徊,在月光的映照下,看得很清楚。他感到奇怪,急忙出来察看,原来是一个十五六岁、倾城的美丽女子。她一看见慕生,就急忙躲开了。又过了两三天,他们装好货北上回家,晚上停泊在湖滨。父亲有事外出,一个老妇人进来说道:“你要害死我女儿了!”慕生惊奇地问她怎么回事,那老妇人回答道:“我姓白,有个亲生女儿,名叫秋练,很通文墨。她说在郡城时,听过你吟诵诗书,到现在还记在心里,不能忘怀,以至于废寝忘食。我想让她与你结为夫妻,希望你不要拒绝。”慕生心里倒真是喜欢那女孩,只是担心父亲会责怪,所以便对老妇人实情相告。老妇人不相信,一定要他应下这门婚事,慕生不肯。老妇人发怒说:“人世间的婚姻,有的上门求亲都求不到。现在我自己做媒,反而不被接受,还有比这更丢脸的吗!你别想乘船回到北方去!”说完,就走了。过了一会儿,父亲回来了,慕生便好言好语将这事告诉了他,暗自希望他能够答应。但是他父亲认为离家远行,又看不起这个女孩主动对男人的示好,便一笑置之。

原文

泊舟处,水深没棹,夜忽沙碛拥起,舟滞不得动。湖中每岁客舟必有留住守洲者,至次年桃花水溢,他货未至,舟中物当百倍于原直也,以故翁未甚忧怪。独计明岁南来,尚须揭赀,于是留子自归。生窃喜,悔不诘媪居里。日既暮,媪与一婢扶女郎至,展衣卧诸榻上。向生曰:“人病至此,莫高枕作无事者!”遂去。生初闻而惊,移灯视女,则病态含娇,秋波自流。略致讯诘,嫣然微笑。生强其一语,曰:“‘为郎憔悴却羞郎’,可为妾咏。”生狂喜,欲近就之,而怜其荏弱,探手于怀,接[月+函]为戏。女不觉欢然展谑,乃曰:“君为妾三吟王建‘罗衣叶叶’之作,病当愈。”生从其言。甫两过,女揽衣起坐曰:“妾愈矣!”再读,则娇颤相和。生神志益飞,遂灭烛共寝。女未曙已起,曰:“老母将至矣。”未几,媪果至。见女凝妆欢坐,不觉欣慰。邀女去,女俯首不语。媪即自去,曰:“汝乐与郎君戏,亦自任也。”于是生始研问居止,女曰:“妾与君不过倾盖之友,婚嫁尚不可必,何须令知家门。”然两人互相爱悦,要誓良坚。

翻译

本来停船的地方,水深没过了船桨,晚上忽然涌出沙堆,将船陷住,移动不得。湖里每年客船都肯定有船留住在小洲上,到第二年桃花水上涨时,其他的货船还没到,船里的货物就比原来的价钱能贵出一百倍,因此慕生的父亲并不太忧愁。只是想明年到南方来,还需要筹集资金,于是他将儿子留下,自己回去了。慕生暗中高兴,只是后悔没有问老妇人住在哪里。天黑以后,那老妇人和一个丫环,扶着那女孩前来,铺开衣服让女孩躺在床上。对慕生说:“人已经病成这样了,你可别像没事人似的,高枕无忧!”说完,就离开了。慕生刚听到时很惊奇,等拿灯一看,只见那女孩虽在病中,但依然娇美,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顾盼动人。慕生略微问了几句,那女孩只是嫣然一笑。慕生非让女孩说一句话,女孩说:“‘为郎憔悴却羞郎’,这可以说是为我吟咏的诗句。”慕生大喜,便想亲近她,但又可怜她身体虚弱,就将手伸到她怀里,与她接吻亲热。那女孩不觉快乐起来,笑着说:“你为我吟上三遍王建的‘罗衣叶叶’那首诗,我的病就会好了。”慕生按照她说的开始吟诗。才吟了两遍,那女孩便揽过衣服起身说道:“我已经好了!”再吟时,女孩也用娇滴滴、颤巍巍的声音跟他一块儿吟诵。慕生不由神采飞扬,便灭了灯,两人一块儿睡下。天还没亮,那女孩就起床了,说:“我母亲就要来了。”没一会儿,老妇人果然到了。见女孩穿戴得好好的,很快乐地坐在那里,不觉很是欣慰。便要女儿跟她回去,女孩低下头不说话。老妇人便起身自己走了,说:“你喜欢和慕生玩乐,我也就不管你了。”于是慕生问起那女孩住在哪儿,那女孩说:“我和你只不过是刚刚结识的朋友,还不一定能谈婚论嫁,何必要知道我家住在哪里。”但是两个人互相爱慕,立下了海誓山盟。

原文

女一夜早起挑灯,忽开卷凄然泪莹,生急起问之。女曰:“阿翁行且至。我两人事,妾适以卷卜,展之得李益《江南曲》,词意非祥。”生慰解之,曰:“首句‘嫁得瞿塘贾’,即已大吉,何不祥之与有!”女乃稍欢,起身作别曰:“暂请分手,天明则千人指视矣。”生把臂哽咽,问:“好事如谐,何处可以相报?”曰:“妾常使人侦探之,谐否无不闻也。”生将下舟送之,女力辞而去。无何,慕果至。生渐吐其情,父疑其招妓,怒加诟厉。细审舟中财物,并无亏损,谯诃乃已。一夕,翁不在舟,女忽至,相见依依,莫知决策。女曰:“低昂有数,且图目前。姑留君两月,再商行止。”临别以吟声作为相会之约。由此值翁他出,遂高吟,则女自至。四月行尽,物价失时,诸贾无策,敛赀祷湖神之庙。端阳后,雨水大至,舟始通。

翻译

一天夜里,女孩早早起来点灯,忽然打开书,凄然地流下眼泪,慕生急忙起来问她怎么回事。女孩说:“你爸爸快来了。我们两个人的未来我刚才卜了一卦,打开书一看,是李益的《江南曲》,诗的意思不太吉利。”慕生安慰她说:“第一句‘嫁得瞿塘贾’,就已经是大吉大利,有什么不吉祥的呢!”女孩于是稍微高兴了一点儿,起身告别道:“咱们暂时分手吧,等天亮了会有好多人对我们指指点点的。”慕生抓住她的胳膊,哽咽着说:“如果我父亲同意这门亲事,我到哪里去告诉你呢?”女孩说:“我常常派人打听,同意不同意我都会知道。”慕生想下船送她,女孩竭力推辞而去。没过多久,慕生的父亲果然到了。慕生渐渐地吐出真情,父亲怀疑他招来妓女,生气地责骂他。他仔细检查了船里面的货物并没有减少,骂完也就算了。一天晚上,父亲不在船上,那女孩忽然来了,两人依依不舍,但也想不出办法来。女孩说:“成败自有天定,先图眼前的快乐。我再留你两个月,然后商量怎么办。”临别时两人商定以吟诗作为约会的暗号。从此,每当父亲外出,慕生就高声吟诗,那女孩就来了。四月份快过去时,物价错过了良机,商人们没有办法,便筹钱到湖神庙求神保佑。端午节后下起了大雨,船开始通航了。

原文

生既归,凝思成疾。慕忧之,巫医并进。生私告母曰:“病非药禳可痊,唯有秋练至耳。”翁初怒之,久之,支离益惫,始惧,赁车载子,复如楚,泊舟故处。访居人,并无知白媪者。会有媪操柁湖滨,即出自任。翁登其舟,窥见秋练,心窃喜,而审诘邦族,则浮家泛宅而已。因实告子病由,冀女登舟,姑以解其沉痼。媪以婚无成约,弗许。女露半面,殷殷窥听,闻两人言,眦泪欲堕。媪视女面,因翁哀请,即亦许之。至夜,翁出,女果至,就榻呜泣曰:“昔年妾状,今到君耶!此中况味,要不可不使君知。然羸顿如此,急切何能便瘳?妾请为君一吟。”生亦喜。女亦吟王建前作,生曰:“此卿心事,医二人何得效?然闻卿声,神已爽矣。试为我吟‘杨柳千条尽向西’。”女从之。生赞曰:“快哉!卿昔诵诗馀,有《采莲子》云‘菡萏香连十顷陂’,心尚未忘,烦一曼声度之。”女又从之。甫阕,生跃起曰:“小生何尝病哉!”遂相狎抱,沈疴若失。既而问:“父见媪何词?事得谐否?”女已察知翁意,直对“不谐”。

翻译

慕生回家后,因为思念过度病倒了。他父亲很忧虑,便请来巫师和医生给他治病。慕生私下告诉母亲说:“我这个病不是药和巫能治好的,只有秋练来了才会好。”他父亲开始很生气,但久而久之,慕生更加瘦弱,疲倦无力,他父亲才害怕起来,租了车子,带上儿子,又来到楚地,又将船停在原来的地方。他们走访当地居民,并没有人知道谁是白老妇人。正好有个老妇人在湖边划船,她走出来称自己便是白老太太。慕生父亲登上她的船,看见秋练,心中暗暗高兴,再询问她们的家族情况,原来是水上人家。他便如实告诉了儿子生病的原因,希望秋练到船上去,为他儿子治好病。老妇人认为,还没有正式订婚,不让秋练去。秋练露出半边脸来,认真地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转。老妇人看见女儿的表情,再加上慕生父亲的苦苦哀求,也就同意了。到了夜里,慕生的父亲出去了,秋练果然来到船上,伏在床边呜咽着说:“当年我相思成病的样子,如今转到你身上了!此中甘苦,不可不让你也尝尝。但是这么瘦削困顿,一下子怎么可能治好呢?我为你吟诵吟诵诗吧。”慕生也很高兴。秋练吟的也是王建的那首诗,慕生说:“这诗咏的是你的心事,怎么可能对两个人都有效呢?但是听到了你的声音,我的精神已经爽快多了。你试着为我吟一首‘杨柳千条尽向西’。”秋练便吟诵了一遍。慕生赞叹道:“痛快啊!你以前吟咏的诗词中,有一首《采莲子》写道‘菡萏香连十顷陂’,我心里还没有忘记,烦请你再用长声吟诵一遍。”秋练又吟了这首词。刚吟完,慕生就一跃而起,说道:“我又何尝生过病呢!”说完,两人亲热地拥抱在一起,大病好像一下子就好了。过了一会儿,慕生问:“我父亲见你母亲时说了些什么?咱们的婚事能谈成吗?”秋练已经觉察出慕生父亲的意思,便直率地说“没谈成”。

原文

既而女去,父来,见生已起,喜甚,但慰勉之。因曰:“女子良佳。然自总角时,把柁棹歌,无论微贱,抑亦不贞。”生不语。翁既出,女复来,生述父意。女曰:“妾窥之审矣,天下事,愈急则愈远,愈迎则愈距。当使意自转,反相求。”生问计,女曰:“凡商贾志在利耳。妾有术知物价。适视舟中物,并无少息。为我告翁:居某物,利三之;某物,十之。归家,妾言验,则妾为佳妇矣。再来时,君十八,妾十七,相欢有日,何忧为!”生以所言物价告父。父颇不信,姑以馀赀半从其教。既归,所自置货,赀本大亏,幸少从女言,得厚息,略相准。以是服秋练之神。生益夸张之,谓女自言,能使己富。翁于是益揭赀而南。至湖,数日不见白媪。过数日,始见其泊舟柳下,因委禽焉。媪悉不受,但涓吉送女过舟。翁另赁一舟为子合卺。女乃使翁益南,所应居货,悉籍付之。媪乃邀婿去,家于其舟。翁三月而返,物至楚,价已倍蓰。将归,女求载湖水。既归,每食必加少许,如用醯酱焉。由是每南行,必为致数坛而归。

翻译

过了一会儿,秋练走了,父亲回来了,见慕生已经起床,很是欢喜,只是安慰他。接着又说:“那女孩好是好,但她从小就在船上把舵唱歌,且不说她出身低贱,恐怕也不一定贞洁。”慕生不说话。父亲出去后,秋练又回来了,慕生对她说了父亲的意思。秋练说:“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天下的事情,你越着急它就离你越远,你越想迎合它就越拒绝你。应该让你父亲回心转意,反过来求你。”慕生问她有什么计策,秋练说:“但凡商人想的都是谋利。我有办法知道物价。刚才我看了舱里的货物,都不是能赚钱的。你替我告诉你父亲,囤积某种货物,就可以获利三倍;囤积某种货物,就可以获利十倍。等回家后,如果我的话应验了,我就成你们家的好媳妇了。你再来的时候,你十八岁,我十七岁,自然有相好的日子,有什么好忧愁的呢!”慕生将秋练说的物价告诉父亲。他父亲很不相信,只拿出剩馀资金的一半按秋练教的去做了。等回家后一看,自己买的货物,大大亏了本,幸好稍微听了点儿秋练的主意,赚了一大笔钱,两个大致抵销。从此,他便信服秋练的神明。慕生更是在父亲面前夸奖秋练,说秋练自己说,能让我们家致富。他父亲又筹集了资金南下。到了湖中,好多天也没见着白老妇人。又过了几天,才看见她的船停在柳树下,慕生的父亲便送去聘礼。白老妇人全都不肯接受,只是挑了良辰吉日将女儿送过船来。慕生的父亲又租了条船,为儿子举行了婚礼。秋练让慕生的父亲再往南去,将应该采办的货物,全都登记在册子上交给他。老妇人于是邀请慕生住到她的船上去。慕生的父亲三个月回来了,货物运到楚地,价格已经涨了好几倍。要回老家时,秋练要求带点儿湖水回去。回家后,每次吃饭时,都要加上一点儿,就像放调料一样。此后,每次慕生的父亲去南方,都要为她带几坛湖水回来。

原文

后三四年,举一子。一日,涕泣思归。翁乃偕子及妇俱如楚。至湖,不知媪之所在。女扣舷呼母,神形丧失,促生沿湖问讯。会有钓鲟鳇者,得白骥。生近视之,巨物也,形全类人,乳阴毕具。奇之,归以告女。女大骇,谓夙有放生愿,嘱生赎放之。生往商钓者,钓者索直昂。女曰:“妾在君家,谋金不下巨万,区区者何遂靳直也!如必不从,妾即投湖水死耳!”生惧,不敢告父,盗金赎放之。既返,不见女,搜之不得,更尽始至。问:“何往?”曰:“适至母所。”问:“母何在?”腼然曰:“今不得不实告矣:适所赎,即妾母也。向在洞庭,龙君命司行旅。近宫中欲选嫔妃,妾被浮言者所称道,遂敕妾母,坐相索。妾母实奏之。龙君不听,放母于南滨,饿欲死,故罹前难。今难虽免,而罚未释。君如爱妾,代祷真君可免。如以异类见憎,请以儿掷还君。妾去,龙宫之奉,未必不百倍君家也。”生大惊,虑真君不可得见。女曰:“明日未刻,真君当至。见有跛道士,急拜之,入水亦从之。真君喜文士,必合怜允。”乃出鱼腹绫一方,曰:“如问所求,即出此,求书一‘免’字。”生如言候之,果有道士蹩躠而至,生伏拜之。道士急走,生从其后。道士以杖投水,跃登其上。生竟从之而登,则非杖也,舟也。又拜之。道士问:“何求?”生出罗求书。道士展视曰:“此白骥翼也,子何遇之?”蟾宫不敢隐,详陈颠末。道士笑曰:“此物殊风雅,老龙何得荒淫!”遂出笔草书“免”字,如符形,返舟令下。则见道士踏杖浮行,顷刻已渺。归舟,女喜,但嘱勿泄于父母。

翻译

过了三四年,秋练生了个儿子。一天,她哭着想回家去,慕生的父亲便带着儿子和儿媳一起来到了楚地。到了湖中,也不知道老妇人在什么地方。秋练敲打船舷呼喊母亲,精神和肉体上都很痛苦,她催慕生沿着湖边去询问。正好碰上一个钓鲟鳇鱼的人,钓上来一条白鳍豚。慕生走近前一看,原来是个庞然大物,样子跟人一模一样,乳房、生殖器具备。他很奇怪,回来就告诉了秋练。秋练大为惊骇,说是平生有放生的愿望,嘱咐慕生把它买回来放掉。慕生去找钓鱼者商量,钓鱼者开出高价。秋练说:“我在你家,帮你们挣下的钱不下万万,这么一点儿钱就舍不得啊!你如果不听我的,我就跳湖自杀!”慕生害怕了,不敢告诉父亲,偷了钱买了那鱼放掉了。回来后,却不见了秋练,找也没找到,一直到五更天后才回来。慕生问:“你到哪里去了?”秋练说:“上我母亲那里去了。”慕生问:“你母亲在哪里?”秋练不好意思地说:“现在我不得不如实相告了,你今天买了放生的那条鱼就是我的母亲。以前在洞庭湖时,龙君命令她管理行旅。近来宫中要挑选嫔妃,一些无聊的人夸我长得漂亮,龙君听了,就命令我母亲将我交出去。我母亲将实情禀告了龙君。龙君不听我母亲的解释,将她流放到南泊,她饿得快要死了,所以才遭受了前面的灾难。现在灾难虽已解脱,但是惩罚却没有免除。你如果爱我的话,请你代向真君祈求,就可以免除对我母亲的惩罚。你如果嫌弃我不是同类,我就把儿子还给你。我自己就回去,龙宫的供奉未必不比你家的要好上一百倍。”慕生大吃一惊,担心不能够见到真君。秋练说:“明天未时,真君应该会来。你如果见到一个跛道士,就赶紧向他下拜,即使他下水,你也要跟下去。真君喜欢文士,他一定会同情你答应你的要求。”说着,她又拿出一块鱼腹绫来,说道:“如果他问你求什么事,你就拿出这东西,求他在上面写一个‘免’字。”慕生照秋练说的去等候真君,果然有一个道士跛着脚走过来,慕生上前跪倒参拜。道士急忙走开,慕生紧跟在他后面。道士将拐杖扔到水中,自己跳了上去。慕生竟然也跟着跳去,一看原来不是拐杖,而是一条船。慕生又向他下拜。道士问:“你求什么事?”慕生拿出那块鱼腹绫,求他写字。道士展开一看,说:“这是白鳍豚的鱼翅,你是怎么遇到的?”慕生不敢隐瞒,详细地陈述了事情的经过。道士笑着说:“这东西很是风雅,那老龙怎么能如此荒淫呢!”他便取出笔来,草写了个“免”字,字形像个符咒,然后将船划到岸边让慕生下去。只见那道士踏杖在水中行走,顷刻间就不见了。慕生回到船上,秋练高兴极了,只是嘱咐慕生不要告诉他父母这件事。

原文

归后二三年,翁南游,数月不归。湖水既罄,久待不至,女遂病,日夜喘急。嘱曰:“如妾死,勿瘗,当于卯、午、酉三时,一吟杜甫《梦李白》诗,死当不朽。候水至,倾注盆内,闭门缓妾衣,抱入浸之,宜得活。”喘息数日,奄然遂毙。后半月,慕翁至,生急如其教,浸一时许,渐苏。自是每思南旋。后翁死,生从其意,迁于楚。

翻译

他们回到家两三年后,慕生的父亲又到南方去了,几个月都不回来。家里的湖水都用光了,等了很久也不见回来。秋练于是病了,日夜喘个不停。她嘱咐慕生说:“如果我死了,先不要埋葬,在每天的卯、午、酉三个时辰,吟诵杜甫的《梦李白》诗,这样我的尸体就不会腐烂。等湖水来了以后,就倒进盆里,关上门,将我的衣服松开,将我抱到盆里,浸泡在水中,我就能活过来了。”秋练喘息了几天后,就断气死掉了。半个月后,慕生的父亲回来了,慕生急忙按照秋练教的方法,将她浸泡在湖水中,过了一个多时辰,秋练就苏醒过来了。从此,秋练常常想回到南方去。后来,慕生的父亲死了,慕生就顺从秋练的心愿,迁家到了楚地。

点评

本篇写商人慕小寰之子慕蟾宫和鱼精白秋练的浪漫爱情故事。鱼精,有人说是鲤鱼,有人说是白鳍豚,都无确证。

喜爱吟诵诗歌的白秋练有着蒲松龄南游时结识的歌姬顾青霞的影子。蒲松龄与顾青霞有着深挚的情感,蒲松龄很欣赏顾青霞的吟诵技巧,称其“吟声呖呖,玉碎珠圆”。“吟调铿锵春燕语,轻弹粉指叩金钗”,曾经专门为她从万首唐人绝句中“为选香奁诗百首,篇篇音调麝兰馨。莺吭啭出真双绝,喜付可儿吟与听”。顾青霞死后,蒲松龄还恋恋地说:“吟声彷佛耳中存,无复笙歌望墓门。”

这篇小说有一个很精彩的地方,它打破了历来古典小说在婚姻问题上的一个传统套子,即当恋爱双方由于门户相差悬殊(一般总是女方门第高)时,总是由男方——贫穷的秀才赶考得中来改变这一差距——而是由女方白秋练“预知物价”,以可以使对方发财来解决两家门户上的差别。白秋练在估计婚姻形势时对慕蟾宫说:“凡商贾之志,在于利耳。妾有术知物价……归家,妾言验,则妾为佳妇矣。”这一透辟的分析,非常犀利地揭示了商人慕小寰在婚姻上的心理,鲜明地显现了那个时代对待婚姻,对待人与人之间关系上的金钱标准。这,是那个时代出现的新的社会现象,也是蒲松龄对于商人阶层心理的深刻体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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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