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狐妾

Chapter 37

狐妾

莱芜刘洞九遇狐仙,四女戏谑结良缘。狐妾助夫办寿宴、取美酒,预知大劫救夫命,奇幻故事引人入胜。

原文

莱芜刘洞九,官汾州。独坐署中,闻亭外笑语渐近。入室,则四女子,一四十许,一可三十,一二十四五已来,末后一垂髫者,并立几前,相视而笑。刘固知官署多狐,置不顾。少间,垂髫者出一红巾,戏抛面上。刘拾掷窗间,仍不顾。四女一笑而去。一日,年长者来,谓刘曰:“舍妹与君有缘,愿无弃葑菲。”刘漫应之,女遂去。俄偕一婢,拥垂髫儿来,俾与刘并肩坐,曰:“一对好凤侣,今夜谐花烛。勉事刘郎,我去矣。”刘谛视,光艳无俦,遂与燕好。诘其行踪,女曰:“妾固非人,而实人也。妾,前官之女,蛊于狐,奄忽以死,窆园内。众狐以术生我,遂飘然若狐。”刘因以手探尻际。女觉之,笑曰:“君将无谓狐有尾耶?”转身云:“请试扪之。”自此,遂留不去。每行坐与小婢俱,家人俱尊以小君礼。婢媪参谒,赏赉甚丰。

翻译

莱芜刘洞九人,在汾州做通判督粮厅。有一天,他正在衙署中独坐,忽然听见庭院外由远至近传来一阵欢声笑语。不一会儿,四位女子走了进来,一位约有四十多岁,一位三十多岁,一位二十四五岁,还有一位是未成年的少女,她们并排站在几案前,相互看着嬉笑。刘洞九早就知道衙署内的狐仙很多,所以没有搭理她们。过了一会儿,少女拿出一条红色的丝巾,淘气地扔在刘洞九的脸上。刘洞九拾起丝巾扔到窗台上,对她们还是不看一眼。四个女子笑了一下就离开了。一天,上次来过的那位四十多岁的女人来了,她对刘洞九说:“我妹妹和你有缘分,希望你不要抛弃她。”刘洞九漫不经心地答应了。那女人走后不一会儿,就和一个丫环领着先前的那位垂发的少女来了,她让少女和刘洞九并肩坐下,说:“真是一对好伴侣,今晚就是洞房花烛夜。你要好好事奉刘郎,我这就走了。”刘洞九仔细看那少女,果然美貌不凡,光艳无比,于是就和她交欢相好。事后,刘洞九问少女从何处而来,少女说:“我当然不是人,但实际上也是人。我是前任知府的女儿,因为受狐狸的蛊惑而突然死去,死后就埋葬在庭园里。狐狸们又施用法术使我得以复活,所以我的行止飘然像狐狸一样。”刘洞九听了,伸手去摸少女的屁股。少女发觉了,笑着说:“你是不是认为狐狸都应该有尾巴呀?”于是她转过身去说:“那你就摸摸看吧。”从此以后,少女就在衙署住下不再离开了。少女的起居坐卧都由那位小丫环陪着,刘洞九的家人都把她尊为小夫人,对她行礼致敬。丫环婆子们每次给她请安问候时,得到的赏赐都特别丰厚。

原文

值刘寿辰,宾客烦多,共三十馀筵,须庖人甚众,先期牒拘,仅一二到者,刘不胜恚。女知之,便言:“勿忧。庖人既不足用,不如并其来者遣之。妾固短于才,然三十席亦不难办。”刘喜,命以鱼肉姜桂,悉移内署。家中人但闻刀砧声,繁碎不绝。门内设一几,行炙者置柈其上,转视,则肴俎已满。托去复来,十馀人络绎于道,取之不竭。末后,行炙人来索汤饼,内言曰:“主人未尝预嘱,咄嗟何以办?”既而曰:“无已,其假之。”少顷,呼取汤饼。视之,三十馀碗,蒸腾几上。客既去,乃谓刘曰:“可出金资,偿某家汤饼。”刘使人将直去,则其家失汤饼,方共惊异,使至,疑始解。一夕夜酌,偶思山东苦醁。女请取之,遂出门去。移时返曰:“门外一罂,可供数日饮。”刘视之,果得酒,真家中瓮头春也。

翻译

有一天,正是刘洞九的寿辰,前来祝寿的宾客很多,酒席要摆三十多桌,需要很多厨师才能完成。虽然刘洞九早就发下公文征调,可是届时前来操勺的却只有一二位,刘洞九气愤极了。狐妾听说后,就劝他说:“别发愁。厨师既然不够用,不如把来的这一二位也打发走。我虽然才能有限,但是置办三十桌酒席还不难办到。”刘洞九一听,大喜过望,让人把鱼肉和葱姜肉桂等作料统统搬到内宅去。家中的人只听见切菜剁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却看不见她是怎么做的。狐妾让人在门内摆了一张桌子,上菜的人把盘子放在桌子上,转眼一看时,盘中已经装满菜肴。就这样,仆人们端走菜肴送来空盘,来来往往,共有十几个人上菜,络绎不绝,取之不尽。最后,上菜的人来取汤饼,狐妾在里面说:“主人预先没有嘱咐做汤饼,怎么能说要就要呢?”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没关系,先去借一点儿吧。”很快,狐妾就招呼上菜的仆人来取汤饼。上菜的人一看,桌上摆着三十多碗汤饼,还腾腾地冒着热气呢。客人走后,狐妾对刘洞九说:“可以拿出一些钱来,去偿付某家的汤饼。”刘洞九就派人送去汤饼钱,丢汤饼的那家人,正聚在一起纳闷呢,刘家送钱的人去了,这个谜团方才解开。一天晚上,刘洞九正在小酌,偶然想喝山东苦醁酒。狐妾说我马上就给你取来,说着就走出门去。过了一会儿她就回来,说:“门外有一坛子苦醁酒,够你喝几天的了。”刘洞九出门一看,果然有一坛子酒,打开一看,果真就是家乡的名酒瓮头春。

原文

越数日,夫人遣二仆如汾。途中一仆曰:“闻狐夫人犒赏优厚,此去得赏金,可买一裘。”女在署已知之,向刘曰:“家中人将至。可恨伧奴无礼,必报之。”明日,仆甫入城,头大痛,至署,抱首号呼。共拟进医药,刘笑曰:“勿须疗,时至当自瘥。”众疑其获罪小君,仆自思,初来未解装,罪何由得?无所告诉,漫膝行而哀之。帘中语曰:“尔谓夫人,则亦已耳,何谓狐也?”仆乃悟,叩不已。又曰:“既欲得裘,何得复无礼?”已而曰:“汝愈矣。”言已,仆病若失。仆拜欲出,忽自帘中掷一裹出,曰:“此一羔羊裘也,可将去。”仆解视,得五金。刘问家中消息,仆言都无事,惟夜失藏酒一罂。稽其时日,即取酒夜也。群惮其神,呼之“圣仙”。刘为绘小像。

翻译

过了几天,刘洞九的夫人打发两个仆人来到汾州。途中,一个仆人说:“听说狐夫人的犒赏特别优厚,希望这次去得到的赏金,可以买件皮袄穿穿。”他的这些话,狐妾在衙署中早就知道了,她对刘洞九说:“老家派来的人快要到了。可恨那个贱奴才太无礼,我一定得报复一下。”第二天,那个仆人刚刚进了汾州城,头就剧烈地疼痛起来,等到衙署时,仆人抱着头大声哀叫。家人们都想给他吃点儿药什么的缓解一下,刘洞九笑着说:“他这病不用治,到时候自然会好的。”大家都怀疑他是不是得罪了小君,那个仆人也自忖,我初来乍到的,连行装都没有解下,我这罪过是怎么犯下的呢?在拜见狐妾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没有失误,就随便往地下一跪,膝行到帘外哀恳。只听帘中有人说道:“你称我为夫人,还算不错,为什么还要加个‘狐’字呢?”仆人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就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狐妾又说:“既然想得个皮袄,为什么还那样无礼?”稍过片刻狐妾又说:“你的病好了。”话音刚落,仆人的头痛顿然消失了。仆人拜别后正要往外走,忽然从帘中扔出一个小包,只听见狐妾说:“这是一件羊羔皮袄,你可以拿走了。”仆人解开一看,是五两银子。刘洞九向仆人询问家中的情况,仆人说家里都挺好的,没什么事,只是有一天夜里丢了一坛酒。刘洞九一核对丢酒的日子和时辰,正是狐妾取来瓮头春的那天夜里。从此以后,家人们都十分敬畏她的神威,称她为“圣仙”。刘洞九还为她画了一张肖像。

原文

时张道一为提学使,闻其异,以桑梓谊诣刘,欲乞一面。女拒之。刘示以像,张强携而去。归悬座右,朝夕祝之云:“以卿丽质,何之不可?乃托身于[生僻字][生僻字]之老!下官殊不恶于洞九,何不一惠顾?”女在署忽谓刘曰:“张公无礼,当小惩之。”一日,张方祝,似有人以界方击额,崩然甚痛。大惧,反卷。刘诘之,使隐其故而诡对之。刘笑曰:“主人额上得毋痛否?”使不能欺,以实告。

翻译

当时,张道一正担任提学使的官职,听说狐妾神异不凡,就以同乡朋友的名义来到刘洞九府上,想和狐妾见上一面。狐妾拒绝了他。刘洞九把狐妾的画像拿给他看,张道一却硬要把画像带回去。张道一回去以后,把狐妾的画像悬挂在座旁,每天早晚都对着画像祷告说:“以你的美貌,到谁那儿还不行?却委身给那个白胡子老头!我哪一点都不比刘洞九差,为什么不光临我这儿一次?”狐妾正在衙署中,忽然对刘洞九说:“那个张大人太无礼了,看我要稍稍惩罚他一下。”一天,张道一又对着画像祷告,忽然觉得好像有人用界尺猛击他的额头,头痛得好像要裂开一样。张道一大为惊惧,马上派人把狐妾的画像送了回去。刘洞九诘问张道一的家人为什么把画儿送回来,张道一的家人隐去了真情而胡乱应对了一句。刘洞九笑着说:“你家主人的额头是不是疼痛了?”张道一的家人看隐瞒不住,这才把实情告诉了刘洞九。

原文

无何,婿亓生来,请觐之,女固辞。亓请之坚。刘曰:“婿非他人,何拒之深?”女曰:“婿相见,必当有以赠之。渠望我奢,自度不能满其志,故适不欲见耳。既固请之,乃许以十日见。”及期,亓入,隔帘揖之,少致存问。仪容隐约,不敢审谛。既退,数步之外,辄回眸注盼。但闻女言曰:“阿婿回首矣!”言已,大笑,烈烈如鸮鸣。亓闻之,胫股皆软,摇摇然若丧魂魄。既出,坐移时,始稍定。乃曰:“适闻笑声,如听霹雳,竟不觉身为己有。”少顷,婢以女命,赠亓二十金。亓受之,谓婢曰:“圣仙日与丈人居,宁不知我素性挥霍,不惯使小钱耶?”女闻之,曰:“我固知其然。囊底适罄,向结伴至汴梁,其城为河伯占据,库藏皆没水中,入水各得些须,何能饱无餍之求?且我纵能厚馈,彼福薄亦不能任。”

翻译

不久,刘洞九的女婿亓生来了,也想见狐妾一面,狐妾坚决拒绝。亓生不肯,再一次坚决求见。刘洞九就劝狐妾说:“女婿不是外人,为什么坚持不见?”狐妾说:“女婿来拜见,我必须要有所馈赠。他对我的奢望太高,我自以为无法满足他的期望,所以才不愿见他。既然他一再求见,就答应他十天以后再见。”十天以后,亓生来到狐妾的房间,隔着布帘向狐妾作揖行礼,并致问候。他隐隐约约看不清帘后狐妾的容貌,又不敢死盯着看。等到告退的时候,走出几步开外,他还在回头看。只听狐妾说道:“阿婿回头了!”说罢,“哈哈”一笑,那声音就像猫头鹰的嚎叫,令人恐怖。亓生一听,吓得两腿发软,摇摇晃晃地就像失魂落魄了一样。亓生从狐妾那里出来,坐了好一会儿,心神才稍稍平静下来。这才说:“刚才听见她的笑声,就像听见一声霹雳,竟然感觉到身体好像不再是自己的一样。”过了一会儿,丫环来了,她奉狐妾之命,送给亓生二十两银子。亓生接过银子对丫环说:“圣仙每天都和我丈人在一起,难道不知道我一向挥霍无度,不习惯花小钱吗?”狐妾听了这话说:“我当然知道他的品行。可是正赶上家里没钱了,前些日子我们结伴到汴梁,汴梁被河神占据了,到处是一片汪洋,金库也淹没在水中,我们钻进水里各自捞取了一些银子,怎么能够满足他这样无厌的贪求!况且,即使我能够给他丰厚的馈赠,恐怕他的福分太浅,还受用不了。”

原文

女凡事能先知,遇有疑难,与议,无不剖。一日,并坐,忽仰天大惊曰:“大劫将至,为之奈何!”刘惊问家口,曰:“馀悉无恙,独二公子可虑。此处不久将为战场,君当求差远去,庶免于难。”刘从之,乞于上官,得解饷云贵间。道里辽远,闻者吊之,而女独贺。无何,姜瓖叛,汾州没为贼窟。刘仲子自山东来,适遭其变,遂被害。城陷,官僚皆罹于难,惟刘以公出得免。盗平,刘始归。寻以大案罣误,贫至饔飧不给,而当道者又多所需索,因而窘忧欲死。女曰:“勿忧,床下三千金,可资用度。”刘大喜,问:“窃之何处?”曰:“天下无主之物,取之不尽,何庸窃乎?”刘借谋得脱归,女从之。后数年忽去,纸裹数事留赠,中有丧家挂门之小幡,长二寸许,群以为不祥。刘寻卒。

翻译

对于所有即将发生的事,狐妾总是能够事先就知道,刘洞九一遇到疑难情况,跟她一起商量,没有解决不了的。有一天,刘洞九正和狐妾并肩坐着,忽然她仰首朝天,惊骇地说:“大劫难就要到了,我们可怎么办呀!”刘洞九惊讶地问她家里人会不会有事,狐妾说:“别人都没事,只有二公子令人担忧。这个地方不久就要变成战场,您应当赶快向朝廷求个差事远远地离开这里,才能够躲过这场灾难。”刘洞九就按狐妾说的,向上司请求出差,上司就委派他亲自押运粮饷到云南、贵州去。从汾州到云南、贵州路途遥远,听说这件事的人都跑来安慰他,只有狐妾向他祝贺。不久,镇守大同的宣化总兵姜瓖反叛朝廷,汾州被姜瓖的军队占据。刘洞九的次子从山东赶来看望父亲,正好碰上战乱,被叛军杀害。汾州沦陷的时候,官府的大小官僚全都遇难,只有刘洞九因为到云南、贵州出公差才得以幸免。叛乱平定以后,刘洞九才回到汾州。接着他又因为受一桩大案的牵连而受到责罚,家里穷到连一日三餐都接济不上的地步,尽管如此,当权的官员还是对他多方勒索,所以刘洞九内外交困,愁得要死。狐妾说:“不要发愁,床下有三千两银子,可以供我们花费。”刘洞九大喜过望,问:“你是从哪儿偷来的?”狐妾说:“天下没有主的东西取之不尽,还用得着偷吗?”后来,刘洞九找到个机会脱身,回到了山东老家,狐妾也跟他一道回去了。又过了几年,狐妾突然走了,她留下一个纸包,装了几件东西,其中就有家里遇到丧事时挂在门上的小丧幡,有二寸多长。人们都认为这是个不祥的兆头,不久,刘洞九就亡故了。

点评

刘洞九与狐狸的交往故事在莱芜的民间传说中流传很广。

本篇叙述刘洞九在汾州当官期间娶狐妾之后的奇闻异事。虽然故事也有头尾,从娶狐开始,至狐妾离开结束,而且以狐妾“赏赉甚丰”作为贯穿的性格,某些情节也有所呼应,比如刘洞九“偶思山东苦醁”,狐妾替他弄来“家中瓮头春”,山东家里的仆人到汾州后告知家里“夜失藏酒一罂”等,但这些奇闻异事基本不相连属,是一种并列松散的故事结构。这种结构由于连缀多事,没有主干,难以形成厚实的描写,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但笔触所及,涉猎的日常琐事较多,闲聊谈资丰富,体现了当日蒲松龄搜奇记异,“闻则命笔”的创作特色,在嬉笑之中揭示讽刺了世态人情,比如仆人盼望赏赐的心理,女婿占便宜揩油的心思,尤其是那个提学使张道一对于刘洞九的嫉妒自负,对于狐妾的非分之想,都在轻松调侃中给人以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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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