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嫦娥

Chapter 21

嫦娥

太原宗子美与嫦娥、颠当的奇幻情缘,揭秘红桥下的神秘女子与惊世骗局,一段缠绵悱恻的古典爱情传奇。

原文

太原宗子美,从父游学,流寓广陵。父与红桥下林妪有素。一日,父子过红桥,遇之,固请过诸其家,瀹茗共话。有女在旁,殊色也,翁亟赞之。妪顾宗曰:“大郎温婉如处子,福相也。若不鄙弃,便奉箕帚,如何?”翁笑促子离席,使拜妪曰:“一言千金矣!”先是,妪独居,女忽自至,告诉孤苦。问其小字,则名嫦娥。妪爱而留之,实将奇货居之也。时宗年十四,睨女窃喜,意翁必媒定之,而翁归若忘。心灼热,隐以白母。翁闻而笑曰:“曩与贪婆子戏耳。彼不知将卖黄金几何矣,此何可易言!”

翻译

太原人宗子美,跟随父亲去求学,辗转到扬州住了下来。父亲和红桥下居住的林老太太素有交往。一天,父子二人经过红桥,在路上遇到了林老太太,林老太太再三邀请他们到家中一起饮茶聊天。这时有一个女孩子在旁边,长得十分美丽,宗子美的父亲极力夸赞。林老太太看着宗父说:“你家大儿子温和厚道,真像个大姑娘,是个福相。如不嫌弃,把这个女孩儿许配给他,你看怎样?”宗父笑着让儿子离开座位拜谢林老太太,并说:“一言千金啊!”原先,林老太太独自一人居住,这女孩儿忽然来到她家,诉说自己孤苦无依。问她的小名,她说叫嫦娥。林老太太很喜欢她,就留她住下,其实是觉得奇货可居,想在她身上发一笔财。这年宗子美十四岁,看到嫦娥,内心很喜欢,心想父亲一定会让媒人去提亲,但宗父回来后好像忘记了这件事。宗子美急得火烧火燎,偷偷告诉了母亲。宗父听说后笑着说:“前几天只不过与那贪心婆子说句笑话。你不知她要将那姑娘卖多少黄金呢,这件事谈何容易!”

原文

逾年,翁媪并卒。子美不能忘情嫦娥,服将阕,托人示意林妪。妪初不承。宗忿曰:“我生平不轻折腰,何媪视之不值一钱?若负前盟,须见还也!”妪乃云:“曩或与而翁戏约,容有之。但无成言,遂都忘却。今既云云,我岂留嫁天王耶?要日日装束,实望易千金,今请半焉,可乎?”宗自度难办,亦遂置之。

翻译

过了一年,宗子美父母都去世了。宗子美不能忘情于嫦娥,服丧之期将满时,托人向林老太太提了提她曾许婚的事。林老太太起初不承认。宗子美气愤地说:“我平生不轻易向人折腰,为什么林老太太把我看得不值一文?如果背弃以前的诺言,必须把我给她下拜的礼还我!”林老太太听了这话才说:“从前和令尊大人说笑话许婚的事,也许是有的。但没有正式定约,于是就都忘了。今天既然这样说,我难道要把姑娘留着嫁给天王吗?我每天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实指望能换得千两白银,现在只请你出一半,可以吗?”宗子美自料难以筹划这笔钱,也就作罢了。

原文

适有寡媪,僦居西邻,有女及笄,小名颠当。偶窥之,雅丽不减嫦娥。向慕之,每以馈遗阶进,久而渐熟,往往送情以目,而欲语无间。一夕,逾垣乞火。宗喜挽之,遂相燕好。约为嫁娶,辞以兄负贩未归。由此蹈隙往来,形迹周密。一日,偶经红桥,见嫦娥适在门内,疾趋过之。嫦娥望见,招之以手,宗驻足,女又招之,遂入。女以背约让宗,宗述其故。便入室,取黄金一铤付之。宗不受,辞曰:“自分永与卿绝,遂他有所约。受金而为卿谋,是负人也;受金而不为卿谋,是负卿也。诚不敢有所负。”女良久曰:“君所约,妾颇知之。其事必无成,即成之,妾不怨君之负心也。其速行,媪将至矣。”宗仓卒无以自主,受之而归。隔夜,告之颠当。颠当深然其言,但劝宗专心嫦娥,宗不语,愿下之,宗乃悦。即遣媒纳金林妪,妪无辞,以嫦娥归宗。入门后,悉述颠当言。嫦娥微笑,阳怂恿之。宗喜,急欲一白颠当,而颠当迹久绝。嫦娥知其为己,因暂归宁,故予之间,嘱宗窃其佩囊。已而颠当果至,与商所谋,但言勿急。及解衿狎笑,胁下有紫荷囊,将便摘取。颠当变色起,曰:“君与人一心,而与妾二!负心郎!请从此绝。”宗屈意挽解,不听,竟去。一日,过其门探察之,已另有吴客僦居其中,颠当子母迁去已久,影灭迹绝,莫可问讯。

翻译

当时正有个寡妇,租了房子住在宗子美家的西边,她有个女儿,刚十六七岁,小名叫颠当。宗子美偶然看见,美貌不亚于嫦娥。宗子美十分倾慕,经常送给她家一些东西作为接近的理由,久而久之,渐渐熟了,往往眉目传情,但找不到谈话的机会。一天晚上,颠当爬过墙头来借火。宗子美高兴地拉住她的手,于是二人成了好事。宗子美要颠当嫁给他,颠当说等哥哥从外面经商回来再说。从此以后二人有机会就相会,非常秘密,不露形迹。有一天,宗子美偶然路过红桥,见嫦娥正好在门内,就快走几步,想快点走过去。嫦娥看见了宗子美,向他招手,宗子美停住了脚步,嫦娥又招手,他就进了她家。嫦娥责备宗子美背弃了约言,宗子美叙述了事情的原委。嫦娥听了便进内屋去,取出一锭黄金交给他。宗子美不接受,推辞说:“我料想和你的缘分永远断绝了,于是又和别人定了婚约。如果接受黄金与你定亲,就辜负了别人;接受黄金而不与你定亲,又辜负了你。因此实在不敢有负于任何人。”嫦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定的婚约,我也知道。这桩亲事肯定不能成功,如果成了,我也不会埋怨你负心。你快走吧,林老太太快回来了。”宗子美仓猝之间难以自主,就把嫦娥给的金子拿了回来。第二天,把这事告诉了颠当。颠当认为嫦娥说得很对,劝宗子美专心迎娶嫦娥,宗子美沉默不语,颠当表示愿居嫦娥之下,宗子美才高兴起来。他立即派媒人把那锭金子交给林老太太,林老太太没理由推辞,就把嫦娥嫁给了宗子美。嫦娥过门以后,宗子美向她叙述了颠当的话。嫦娥微微一笑,当面怂恿宗子美纳颠当为妾。宗子美很高兴,急着想告诉颠当,可是颠当已很久不见踪影了。嫦娥知道这是为了躲避自己,就暂时回到娘家,故意给颠当制造机会,嘱咐宗子美偷来颠当佩带的香囊。不久颠当果然来了,宗子美和她商量纳她为妾的事,颠当说不要着急。等解开衣服和宗子美调笑亲昵时,腰间果然有个紫色的香囊,宗子美就要摘取。颠当发觉了,变了脸色起来说:“你和别人一条心,而和我两条心!负心汉!从此和你绝交了。”宗子美想方设法解释挽留,颠当不听,竟然走了。有一天,宗子美路过颠当家门,进去一打听,已另有苏州的客人租住在这里,颠当母女离去已很久了,踪影全无,无处探寻。

原文

宗自娶嫦娥,家暴富,连阁长廊,弥亘街路。嫦娥善谐谑,适见美人画卷,宗曰:“吾自谓,如卿天下无两,但不曾见飞燕、杨妃耳。”女笑曰:“若欲见之,此亦何难。”乃执卷细审一过,便趋入室,对镜修妆,效飞燕舞风,又学杨妃带醉,长短肥瘦,随时变更,风情态度,对卷逼真。方作态时,有婢自外至,不复能识,惊问其僚,既而审注,恍然始笑。宗喜曰:“吾得一美人,而千古之美人,皆在床闼矣!”

翻译

宗子美自从娶了嫦娥以后,家中暴富,楼阁长廊,连接街巷。嫦娥善于嬉戏玩笑,有一次看到一幅美人画卷,宗子美说:“我暗想,像你这样美丽的女人,天下不会有第二个,但不曾见过古代的赵飞燕和杨贵妃。”嫦娥说:“你如想见见,这又有何难。”于是拿着画卷仔细看了一遍就进了内室,对着镜子修饰打扮,仿效弱不禁风的赵飞燕的舞姿,又学丰腴的杨贵妃醉酒的神态,长短肥瘦,随时变更,风情神态,和画卷上的形象一模一样。正在表演时,有个丫环从外面进来,一时认不出是嫦娥,惊问别的丫环,然后又仔细观看,才恍然大悟,不觉笑了起来。宗子美高兴地说:“我得到一个美人,但千古的美人都在我的闺房之内了。”

原文

一夜,方熟寝,数人撬扉而入,火光射壁。女急起,惊言:“盗入!”宗初醒,即欲鸣呼。一人以白刃加颈,惧不敢喘。又一人掠嫦娥负背上,哄然而去。宗始号,家役毕集,室中珍玩,无少亡者。宗大悲,恇然失图,无复情地。告官追捕,殊无音息。荏苒三四年,郁郁无聊,因假赴试入都。居半载,占验询察,无计不施。偶过姚巷,值一女子,垢面敝衣,[亻+匡]儴如丐。停趾相之,乃颠当也。骇曰:“卿何憔悴至此?”答云:“别后南迁,老母即世,为恶人掠卖旗下,挞辱冻馁,所不忍言。”宗泣下,问:“可赎否?”曰:“难矣。耗费烦多,不能为力。”宗曰:“实告卿,年来颇称小有。惜客中资斧有限,倾装货马,所不敢辞。如所需过奢,当归家营办之。”女约明日出西城,相会丛柳下,嘱独往,勿以人从。宗曰:“诺。”

翻译

一天夜里,正在熟睡,有几个人撬门而入,火把照亮了四壁。嫦娥急忙起来,惊慌地说:“强盗来了!”宗子美刚醒,想要大喊。一个人把刀子放在他的脖子上,吓得他气也不敢喘。又有一个人把嫦娥背在背上,哄然而去。这时宗子美才开始哭喊,仆人们都来了,一看家中的珍宝细软,一件也没丢。宗子美极其悲伤,惊慌得失去主张,都活不下去了。告到官府追捕,又没有消息。渐渐过了三四年,宗子美郁闷无聊,因而借应试之机到京城去散散心。在京城住了半年,算卦问卜,想尽办法,打听嫦娥的下落。有一天,偶然经过一条叫姚巷的小巷,遇到一个女子,满面灰土,衣衫褴褛,急急前行,好像个乞丐。宗子美停步细看,原来是颠当。宗子美吃惊地说:“你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颠当回答说:“分别后迁居到南方,母亲去世了,我被坏人抢去卖到旗人家中,挨打挨骂,受冻挨饿,我都不忍心说。”宗子美听了流下泪来,问道:“可以把你赎出来吗?”颠当说:“那就难了。要花很多钱,恐怕你无能为力。”宗子美说:“实话对你讲吧,这几年我家境还比较富足。只可惜现在出门在外,带的钱有限,但卖掉所有的衣物车马,也在所不辞。如果需要的钱太多,我就回家去筹办。”颠当约他明天出西城,在柳树林相会,嘱咐他独自一人来,不要带随从。宗子美说:“好。”

原文

次日,早往,则女先在,袿衣鲜明,大非前状。惊问之,笑曰:“曩试君心耳,幸绨袍之意犹存。请至敝庐,宜必得当以报。”北行数武,即至其家,遂出肴酒,相与谈。宗约与俱归,女曰:“妾多俗累,不能从。嫦娥消息,固颇闻之。”宗急询其何所,女曰:“其行踪缥缈,妾亦不能深悉。西山有老尼,一目眇,问之,当自知。”遂止宿其家。天明示以径。宗至其处,有古寺,周垣尽颓,丛竹内有茅屋半间,老尼缀衲其中。见客至,漫不为礼。宗揖之,尼始举头致问。因告姓氏,即白所求。尼曰:“八十老瞽,与世暌绝,何处知佳人消息?”宗固求之,乃曰:“我实不知。有二三戚属,来夕相过,或小女子辈识之,未可知。汝明夕可来。”宗乃出。

翻译

第二天,宗子美很早就来了,颠当已经先到,衣服鲜艳华美,和昨天完全不一样。宗子美吃惊地询问,颠当笑着说:“昨天只是试试你的心罢了,幸而你不忘旧情。请到寒舍坐坐,我一定要报答你。”向北走了不远,就到了颠当家,颠当摆上美酒佳肴,和宗子美饮酒聊天。宗子美邀她一起回家,颠当说:“我还有很多俗事在身,不能和你一起去。嫦娥的消息,我却听到一些。”宗子美急忙询问嫦娥在何处,颠当说:“她的行踪缥缈,我也知道得不确切。西山有位老尼姑,一只眼睛瞎了,你去问她,她应该知道。”当晚宗子美就住在颠当家。天亮后,颠当为宗子美指明了去西山的道路。宗子美顺此路到了西山,山上有座古寺,围墙已坍塌,在竹林中有半间茅屋,一位老尼姑正在里面缝补僧衣。看到客人来到,也不打招呼。宗子美向她作揖行礼,尼姑抬起头询问。宗子美告诉了她自己的姓名,并说出自己的请求。尼姑说:“我这八十岁的瞎子,与世隔绝,从何处得知嫦娥的消息?”宗子美再三恳求,尼姑才说:“我实在不知道。有几位亲戚,明天晚上要来看我,或许其中的小姑娘们有认识嫦娥的,也说不定。你可以明天晚上再来。”宗子美这才告辞出来。

原文

次日再至,则尼他出,败扉扃焉。伺之既久,更漏已催,明月高揭,徘徊无计。遥见二三女郎自外入,则嫦娥在焉。宗喜极,突起,急揽其袪。嫦娥曰:“莽郎君!吓煞妾矣!可恨颠当饶舌,乃教情欲缠人。”宗曳坐,执手款曲,历诉艰难,不觉恻楚。女曰:“实相告:妾实姮娥,被谪,浮沉俗间,其限已满,托为寇劫,所以绝君望耳。尼亦王母守府者,妾初谴时,蒙其收恤,故暇时常一临存。君如释妾,当为代致颠当。”宗不听,垂首陨涕。女遥顾曰:“姊妹辈来矣。”宗方四顾,而嫦娥已杳。宗大哭失声,不欲复活,因解带自缢。恍惚觉魂已出舍,怅怅靡适。俄见嫦娥来,捉而提之,足离于地,入寺,取树上尸推挤之,唤曰:“痴郎,痴郎!嫦娥在此。”忽若梦醒。少定,女恚曰:“颠当贱婢!害妾而杀郎君,我不能恕之也!”下山赁舆而归。

翻译

第二天再去,尼姑有事到别处去了,破门也锁上了。宗子美等候了好长时间,一直等到深更半夜,明月高悬,他焦急徘徊,无法可想。这时远远看到几位姑娘从外边进来,嫦娥就在其中。宗子美高兴极了,突然走过去,急忙拉住嫦娥的衣袖。嫦娥说:“莽郎君!吓死我了!可恨颠当这个饶舌鬼,又让儿女之情来缠人。”宗子美拽着嫦娥坐下,拉着她的手叙述相思之情,讲到遭受的艰难,不觉凄然泪下。嫦娥说:“实话对你说吧:我本是月宫里的嫦娥,被贬谪到人间,在尘世漂泊,期限已满,所以假托强盗劫持,是为了断绝你的希望。老尼姑也是王母娘娘府上的看门人,我刚被贬谪到人间时,承蒙她收留,因此有空时常到她那儿去。你如果放我走,我会让颠当嫁给你。”宗子美不听,低着头流泪。嫦娥看着远处说:“姊妹们来了。”宗子美向四周观看,嫦娥已不见了。宗子美大哭失声,痛不欲生,就解下腰带上吊。恍恍惚惚觉得灵魂已离开身体,怅然无主,不知到何处去为好。一会儿见嫦娥走来,抓住他提起来,脚离开地面,进入寺内,取下树上的尸体推挤他,呼唤说:“痴郎,痴郎!嫦娥在此。”宗子美忽如梦醒。定了定神,嫦娥愤恨地说:“颠当这个贱婢!害了我又杀郎君,我决不能饶恕她!”下山雇了轿子便回去了。

原文

既命家人治装,乃返身出西城,诣谢颠当,至则舍宇全非,愕叹而返。窃幸嫦娥不知。入门,嫦娥迎笑曰:“君见颠当耶?”宗愕然不能答。女曰:“君背嫦娥,乌得颠当?请坐待之,当自至。”未几,颠当果至,仓皇伏榻下。嫦娥叠指弹之,曰:“小鬼头陷人不浅!”颠当叩头,但求赊死。嫦娥曰:“推人坑中,而欲脱身天外耶?广寒十一姑不日下嫁,须绣枕百幅、履百双,可从我去,相共操作。”颠当恭白:“但求分工,按时齎送。”女不许,谓宗曰:“君若缓颊,即便放却。”颠当目宗,宗笑不语。颠当目怒之。乃乞还告家人,许之,遂去。宗问其生平,乃知其西山狐也。买舆待之。次日,果来,遂俱归。

翻译

宗子美让仆人准备行装,自己返身出西城,要向颠当道谢,到了颠当家门口,看到房舍面貌全都变了样,宗子美惊愕异常,叹息着返回旅舍。暗自庆幸嫦娥不知此事。进门以后,嫦娥笑着迎了出来,说:“你看到颠当了吗?”宗子美愕然,无言对答。嫦娥说:“你背着嫦娥做事,怎能得到颠当呢?请坐下等待,颠当自己就会来到。”不一会儿,颠当果然来了,进屋后慌忙跪伏在床前。嫦娥用手指弹她的额头,说:“小鬼头害人不浅!”颠当连连叩头,只求让她缓死。嫦娥说:“把人推到坑里,还想脱身天外吗?广寒宫十一姑最近要下嫁人间,必须绣一百对枕头、一百双鞋,你可跟我去,一起制作。”颠当恭恭敬敬地说:“只求分我一部分活计,我按时交来。”嫦娥不答应,对宗子美说:“你如果给讲情,我就放过她。”颠当看着宗子美,宗子美笑着不说话。颠当怒目看着宗子美。颠当于是请求回家和家人讲一声,嫦娥允许了,颠当才走。宗子美向嫦娥问颠当的生平,才得知她是西山的一个狐仙。宗子美买好车马等待她。第二天,颠当果然来了,就与她们一起回家了。

原文

然嫦娥重来,恒持重不轻谐笑。宗强使狎戏,惟密教颠当为之。颠当慧绝,工媚。嫦娥乐独宿,每辞不当夕。一夜,漏三下,犹闻颠当房中,吃吃不绝。使婢窃听之。婢还,不以告,但请夫人自往。伏窗窥之,则见颠当凝妆作己状,宗拥抱,呼以嫦娥。女哂而退。未几,颠当心暴痛,急披衣,曳宗诣嫦娥所,入门便伏。嫦娥曰:“我岂医巫厌胜者?汝自欲捧心效西子耳。”颠当顿首,但言知罪。女曰:“愈矣。”遂起,失笑而去。

翻译

然而嫦娥这次重新回家,态度持重,不轻易谈笑。宗子美硬要和她亲热,嫦娥只是悄悄叫颠当代替她。颠当极其聪明,善于迷惑男人。嫦娥愿意独宿,经常推辞,不让宗子美和她一起睡。有一夜,已三更时分,还听到颠当房里“吃吃”的笑声。嫦娥让丫环去偷听。丫环回来什么也不说,只是请夫人亲自去看一看。嫦娥从窗户偷偷往里一看,只见颠当打扮成自己的模样,宗子美抱着她,口喊嫦娥。嫦娥笑着退回来。不一会,颠当突然心头暴痛,她急忙披上衣服,拉着宗子美来到嫦娥屋里,进门便跪伏在地上。嫦娥说:“我难道是会施法术的巫士吗?是你自己想效仿那捧心的西施罢了。”颠当不停地磕头,一个劲儿地说知罪。嫦娥说:“好了。”

原文

颠当站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了。颠当私谓宗:“吾能使娘子学观音。”宗不信,因戏相赌。嫦娥每趺坐,眸含若瞑。颠当悄以玉瓶插柳,置几上,自乃垂发合掌,侍立其侧,樱唇半启,瓠犀微露,睛不少瞬。宗笑之。嫦娥开目问之,颠当曰:“我学龙女侍观音耳。”嫦娥笑骂之,罚使学童子拜。颠当束发,遂四面朝参之,伏地翻转,逞诸变态,左右侧折,袜能磨乎其耳。嫦娥解颐,坐而蹴之。颠当仰首,口衔凤钩,微触以齿。嫦娥方嬉笑间,忽觉媚情一缕,自足趾而上,直达心舍,意荡思淫,若不自主。乃急敛神,呵曰:“狐奴当死!不择人而惑之耶?”颠当惧,释口投地。嫦娥又厉责之,众不解。嫦娥谓宗曰:“颠当狐性不改,适间几为所愚。若非夙根深者,堕落何难!”自是见颠当,每严御之。颠当惭惧,告宗曰:“妾于娘子一肢一体,无不亲爱,爱之极,不觉媚之甚。谓妾有异心,不惟不敢,亦不忍。”宗因以告嫦娥,嫦娥遇之如初。然以狎戏无节,数戒宗,不听。因而大小婢妇,竞相狎戏。

翻译

颠当私下里对宗子美说:“我能让娘子学观音。”宗子美不信,因而二人打赌。嫦娥每当盘腿坐着时,双眼紧闭。颠当拿只玉瓶插上柳枝,放在嫦娥身边的桌案上,自己则把头发垂下来,合掌侍立在嫦娥身旁,樱唇半开,玉齿微露,眼光不动。宗子美看到这情景就笑了。嫦娥睁开眼问怎么回事,颠当说:“我在学龙女侍奉观音。”嫦娥笑着骂她,罚她学童子下拜。颠当把头发束成童子模样,朝四面跪拜,一会儿又伏地翻转,变出各种姿态,向左右弯曲身体,脚尖能挨到耳朵。嫦娥高兴地笑了,坐着用脚一踢。颠当仰起头来,口衔嫦娥的小脚,微微用牙齿一咬。嫦娥正在嬉笑时,忽然觉得一缕春情,从脚尖往上涌,直达心窝,神迷意荡,欲火难忍。这时她急忙收敛心神,呵斥颠当说:“狐奴该死!不看看是谁,就来媚惑吗?”颠当害怕了,赶快松开口匍匐在地上。嫦娥又严厉地责骂她,众人不知为什么。嫦娥对宗子美说:“颠当狐性不改,刚才差点儿被她作弄。若不是我夙根深厚,堕落是很容易的!”从此以后,嫦娥见到颠当,就严加管教。颠当既惭愧又害怕,对宗子美说:“我对娘子的一肢一体,无不觉得可亲可爱,爱之极,不觉媚之甚。如果认为我有异心就冤枉我了,我不只是不敢,也不忍心啊。”宗子美把这话告诉了嫦娥,嫦娥对待她和当初一样。但因为颠当和宗子美狎昵嬉戏没有节制,屡次劝诫宗子美,宗子美不听。因而大小丫环仆妇,竞相嬉戏玩笑。

原文

一日,二人扶一婢,效作杨妃。二人以目会意,赚婢懈骨作酣态,两手遽释,婢暴颠墀下,声如倾堵。众方大哗,近抚之,而妃子已作马嵬薨矣。大众惧,急白主人。嫦娥惊曰:“祸作矣!我言如何哉!”往验之,不可救,使人告其父。父某甲,素无行,号奔而至,负尸入厅事,叫骂万端。宗闭户惴恐,莫知所措。嫦娥自出责之,曰:“主即虐婢至死,律无偿法。且邂逅暴殂,焉知其不再苏?”甲噪言:“四支已冰,焉有生理!”嫦娥曰:“勿哗,纵不活,自有官在。”乃入厅事抚尸,而婢已苏,随手而起。嫦娥返身怒曰:“婢幸不死,贼奴何得无状!可以草索絷送官府!”甲无词,长跪哀免。嫦娥曰:“汝既知罪,姑免究处。但小人无赖,反复何常,留汝女终为祸胎,宜即将去。原价如干数,当速措置来。”遣人押出,俾浼二三村老,券证署尾。已,乃唤婢至前,使甲自问之:“无恙乎?”答曰:“无恙。”乃付之去。已,遂召诸婢,数责遍扑。又呼颠当,为之厉禁。谓宗曰:“今而知为人上者,一笑嚬亦不可轻。谑端开之自妾,而流弊遂不可止。凡哀者属阴,乐者属阳,阳极阴生,此循环之定数。婢子之祸,是鬼神告之以渐也。荒迷不悟,则倾覆及之矣。”宗敬听之。颠当泣求拔脱,嫦娥乃掐其耳,逾刻释手,颠当怃然为间,忽若梦醒,据地自投,欢喜欲舞。由此闺阁清肃,无敢哗者。婢至其家,无疾暴死。甲以赎金莫偿,浼村老代求怜恕,许之。又以服役之情,施以材木而去。

翻译

有一天,两个人扶着一个丫环,扮作杨贵妃。那两个人传递了一下眼色,骗那个扮贵妃的丫环装作酣醉的样子,然后两人突然松手,扮贵妃的丫环猛然摔到台阶下,发出很大的声音,如同墙倒了一样。众人齐声惊叫,走近一摸,那个丫环已经死了。众人都很害怕,急忙报告主人。嫦娥惊慌地说:“大祸临头了!我说的怎么样!”过去又看了看,已经没救了,于是派人告诉了死去丫环的父亲。其父某甲,素来品行不好,听到这事,号叫着来了,背着女儿的尸体来到厅堂,大骂不止。宗子美吓得关上房门,不知所措。嫦娥自己走出去责备某甲:“主子虐待丫环至死,按法律也不偿命。况且你女儿是偶然暴死,怎知她不会复活?”某甲大喊:“四肢都冰冷了,哪有复活之理!”嫦娥说:“你不要乱嚷,纵然活不了,还有官府呢。”于是进到厅堂摸了摸尸体,这时丫环已经苏醒了,随即站了起来。嫦娥返身怒斥某甲说:“这丫环幸好没死,你这贱奴何以如此猖狂!可用草绳捆起来送到官府!”某甲无话可说,长跪着哀求饶恕。嫦娥说:“你既然已知罪,姑且免予追究。但是小人无赖,反复无常,留下你的女儿最终也是祸胎,你可以把她带回去。原来身价若干数,快去筹措送来。”派人把某甲押出去,让他请来几位村上的老人,在文书上画押担保。接着把那丫环喊到面前,让某甲亲自问她:“没什么伤吧?”丫环说:“没有。”就让她随其父走了。之后,又把其他丫环叫来,严加斥责,挨个打了一顿。又把颠当叫来,严厉禁止她再搞这套游戏。又对宗子美说:“今天你应该知道,处于人上之人,一笑一皱眉也不可轻易表示。戏谑之事是由我开头的,上行下效,流弊不可收拾。凡哀伤的事属阴,欢乐事属阳,阳极阴生,乐极悲生,阴阳循环是有定数的。这次这个丫环的祸殃,是鬼神给的一个警告。如果执迷不悟,家破人亡的事就会临头了。”宗子美恭敬地倾听嫦娥的教诲。颠当哭泣着请求嫦娥解救她,嫦娥用手掐着她的耳朵,过了一刻时间才放手,颠当茫然不知,过了一会儿忽如梦醒,伏地拜倒,高兴地要跳起舞来。从此闺阁里清静整肃,没有人再敢喧闹嬉笑。那个丫环回到她家,没病没灾地突然死了。某甲拿不出赎金,请村老代求嫦娥开恩免除,嫦娥答应了。又念丫环服侍主人的情义,赏了她一口棺材。

原文

宗常患无子。嫦娥腹中忽闻儿啼,遂以刃破左胁出之,果男。无何,复有身,又破右胁而出一女。男酷类父,女酷类母,皆论昏于世家。

翻译

宗子美常为没有儿子发愁。嫦娥腹中忽然有婴儿的哭声,于是用刀划破左肋,取出婴儿,果然是个男孩。不久又有了身孕,又划破右肋,取出一个女孩。男孩酷似父亲,女孩酷似母亲,长大后都和世家大族结了亲。

原文

异史氏曰:阳极阴生,至言哉!然室有仙人,幸能极我之乐,消我之灾,长我之生,而不我之死。是乡乐,老焉可矣,而仙人顾忧之耶?天运循环之数,理固宜然,而世之长困而不亨者,又何以为解哉?昔宋人有求仙不得者,每曰:“作一日仙人,而死亦无憾。”我不复能笑之也。

翻译

异史氏说:阳极阴生,真是至理名言啊!然而屋内有位仙人,幸而能够使我欢乐,消我灾祸,延长我的生命,而使我不死。这温柔乡里如此快乐,就是老死在这里也行,但是仙人为什么还忧虑呢?天道循环往复是有一定之数的,道理本应如此,可是世上那些处于长久困顿境地而不顺的人,又怎样解释呢?从前宋代有个人,想成为仙人没有成功,总是说:“做一天神仙,死了也无憾了。”我听了这话笑也笑不出来了。

点评

因为明清时代施行一夫多妻制,所以《聊斋志异》有很多二女共嫁一夫的故事。这些女性有的是人,有的是狐,有的是鬼,有的是仙,身份各不同,颇为丰富。《嫦娥》篇则一个是仙女,一个是狐女,妻妾身份明确,较详细地描写了妻妾和睦戏谑的闺中生活。宗子美和嫦娥、颠当的曲折爱恋婚姻带有一些思辨色彩,强调“阳极阴生”,凡事有节制。但明伦评论说:“惟仙多情,亦惟仙能制情。惟仙真乐,亦惟仙不极乐。此则文之梗概也。”中间宗子美的丫环仆妇做游戏误伤人命,是作者强调节制情感的中心情节,受害丫环的父亲打算就此闹事敲诈,被嫦娥装神弄鬼骗了过去。这个不甚光彩的情节之被作者所肯定,一方面反映了清代奴仆的法律现实,另一方面也反映了蒲松龄自己的等级名分思想,可以看成他在《循良政要》中特设“禁奴死讼主”,认为“凡婢仆即被主人刑杖,邂逅致死,按律当勿论”,以便防止“其父兄亲族居为奇货,刁讼诈索,甚有登门殴辱,抄毁财物者。若不严加禁止,则恶风日长,名分扫地”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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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