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褚生

Chapter 23

褚生

顺天书生陈孝廉遇奇友褚生,共读苦学,却揭惊人身份。一段跨越生死的师友情谊,交织科举梦想与冥界宿缘。

原文

顺天陈孝廉,十六七岁时,尝从塾师读于僧寺,徒侣甚繁。内有褚生,自言山东人,攻苦讲求,略不暇息,且寄宿斋中,未尝一见其归。陈与最善,因诘之,答曰:“仆家贫,办束金不易,即不能惜寸阴,而加以夜半,则我之二日,可当人三日。”陈感其言,欲携榻来与共寝。褚止之曰:“且勿,且勿!我视先生,学非吾师也。阜成门有吕先生,年虽耄,可师,请与俱迁之。”盖都中设帐者多以月计,月终束金完,任其留止。于是两生同诣吕。吕,越之宿儒,落魄不能归,因授童蒙,实非其志也。得两生甚喜,而褚又甚慧,过目辄了,故尤器重之。两人情好款密,昼同几,夜亦共榻。

翻译

顺天的陈孝廉,十六七岁时,曾在一座寺庙中跟随老师读书,当时学生很多。其中有一位姓褚的学生,自己说是山东人,读书十分刻苦,几乎都不休息,寄宿在寺庙中,没有见他回过家。陈生和褚生关系最好,因而问褚生为何这样刻苦,褚生回答说:“我家很穷,筹措学费不容易,即使不能爱惜每一寸光阴,但每天多读半夜书,那么我的两天就相当于别人的三天。”陈生听了他的话很受感动,想把床搬来和他一起住。褚生阻止说:“且不要来,且不要来!我看这位先生,够不上当我们的老师。阜成门有位吕先生,年纪虽老些,但可以做我们的老师,让我们一起搬到他那儿去吧。”原来京城中设馆招收学生大多按月收学费,到月底学费用完,任学生去留。于是褚生和陈生一起到吕先生那儿去读书。吕先生是越地有名气的大儒,因穷困潦倒回不了家乡,就在此设馆教书,这实在不是他的志向。得到陈生、褚生这两个学生,吕先生很高兴,褚生又特别聪明,过目不忘,所以吕先生对他尤为器重。褚、陈二生感情很好,亲密无间,白天同桌读书,夜晚同榻而眠。

原文

月既终,褚忽假归,十馀日不复至。共疑之。一日,陈以故至天宁寺,遇褚廊下,劈檾淬硫,作火具焉。见陈,忸怩不安。陈问:“何遽废读?”褚握手请间,戚然曰:“贫无以遗先生,必半月贩,始能一月读。”陈感慨良久,曰:“但往读,自合极力。”命从人收其业,同归塾。戒陈勿泄,但托故以告先生。陈父固肆贾,居物致富,陈辄窃父金,代褚遗师。父以亡金责陈,陈实告之。父以为痴,遂使废学。褚大惭,别师欲去。吕知其故,让之曰:“子既贫,胡不早告?”乃悉以金返陈父,止褚读如故,与共饔飧,若子焉。陈虽不入馆,每邀褚过酒家饮。褚固以避嫌不往,而陈要之弥坚,往往泣下,褚不忍绝,遂与往来无间。

翻译

到月末,褚生忽然请假回家,十几天还没回来。大家都感到奇怪。有一天,陈生因事到天宁寺去,在寺内廊下遇到褚生,褚生正在劈檾麻涂硫黄,制作引火用的火具。他看到陈生,忸怩不安。陈生问:“为何突然放弃读书?”褚生握住陈生的手请他来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悲戚地说:“贫穷不能向先生交学费,必须做半个月生意,才能读一个月书。”陈生感叹了好一会儿,说:“你去读书吧,我会尽力帮助你。”陈生让跟随他的人收起褚生的东西,一同回到吕先生那里。褚生嘱咐陈生不要把他的事泄露出去,先找个理由来告诉先生。陈生的父亲本来是个商人,后来靠囤积居奇发了财,陈生常常偷拿父亲的钱,代褚生交纳学费。陈父因丢了钱责问陈生,陈生把实情告诉了父亲。父亲以为他是傻子,就不让他读书了。褚生因此很惭愧,告别老师要离开。吕先生知道了缘由,责备他说:“你既然没钱,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于是把他交来的学费都还给了陈父,让褚生依旧在此读书,和老师一起吃饭,如同儿子一样。陈生虽然不再到学堂读书,但经常邀请褚生到酒店饮酒。褚生为避嫌一再推辞不去,而陈生邀请得更加殷勤,往往流下泪来,褚生不忍心过于拒绝,因此二人仍不断往来。

原文

逾二年,陈父死,复求受业。吕感其诚,纳之,而废学既久,较褚悬绝矣。居半年,吕长子自越来,丐食寻父。门人辈敛金助装,褚惟洒涕依恋而已。吕临别,嘱陈师事褚。陈从之,馆褚于家。未几,入邑庠,以“遗才”应试。陈虑不能终幅,褚请代之。至期,褚偕一人来,云是表兄刘天若,嘱陈暂从去。陈方出,褚忽自后曳之,身欲踣,刘急挽之而去。览眺一过,相携宿于其家。家无妇女,即馆客于内舍。居数日,忽已中秋。刘曰:“今日李皇亲园中,游人甚夥,当往一豁积闷,相便送君归。”使人荷茶鼎、酒具而往。但见水肆梅亭,喧啾不得入。过水关,则老柳之下,横一画桡,相将登舟。酒数行,苦寂。刘顾僮曰:“梅花馆近有新姬,不知在家否?”僮去少时,与姬俱至,盖勾栏李遏云也。李,都中名妓,工诗善歌,陈曾与友人饮其家,故识之。相见,略道温凉。姬戚戚有忧容。刘命之歌,为歌《蒿里》。陈不悦,曰:“主客即不当卿意,何至对生人歌死曲?”姬起谢,强颜欢笑,乃歌艳曲。陈喜,捉腕曰:“卿向日《浣溪纱》读之数过,今并忘之。”姬吟曰:

翻译

过了两年,陈父去世了,陈生又来吕先生门下读书。吕先生被他的诚意感动,就收下了他,但因辍学时间太长,比起褚生的学业就相差太远了。过了半年,吕先生的大儿子从越地来,是一路行乞来寻找父亲的。吕先生的学生都出资帮助先生准备行装,褚生只能洒泪表示依依不舍之情而已。吕先生临别时,嘱咐陈生要以褚生为师。陈生听从了,请褚生到家中教他。不久,陈生入了县学,又以“遗才”身份应乡试。陈生恐怕自己写不好文章,褚生请求代他去考。到了考期,褚生带一个人同来,说这人是他表兄刘天若,嘱咐陈生暂时跟他去。陈生刚出门,褚生忽然从后边拉了他一下,陈生差点儿跌倒,刘天若急忙拉着他走了。二人向四周看了一番,然后拉着手回到刘天若家住宿。刘天若家没有女眷,陈生就住在内舍。住了几天,就到了中秋节。刘天若说:“今天李皇亲的花园内游人很多,我们去逛一逛散散心中的闷气,顺便送你回家。”他们让人带着茶具、酒具前去。只见园中水阁梅亭,人声喧闹,不能进去。过了水关,在一棵老柳树下横着一条画船,二人携手登船。喝了几杯酒,觉得寂寞无聊。刘天若对侍者说:“梅花馆新近来了名歌妓,不知在家没有?”侍者去了一会儿,与歌妓一起来了,就是妓院的李遏云。李遏云是京城的名妓,能诗善歌,陈生曾和朋友在她家喝过酒,因此认识。相见后,略致问候。李遏云脸上有忧戚的神色。刘天若让她唱歌,她唱了一首挽歌《蒿里》。陈生很不高兴,说:“我们主客即使不合您的心意,何至于对着活人唱死人的曲子呢?”李遏云起身致歉,强颜欢笑,唱了一首艳曲。陈生很高兴,抓住李遏云的手腕说:“你以前写的《浣溪纱》我读过好多遍,现在都忘了。”李遏云吟诵道:

原文

泪眼盈盈对镜台,开帘忽见小姑来,低头转侧看弓鞋。强解绿蛾开笑面,频将红袖拭香腮,小心犹恐被人猜。

翻译

泪眼盈盈对镜台,开帘忽见小姑来,低头转侧看弓鞋。强解绿蛾开笑面,频将红袖拭香腮,小心犹恐被人猜。

原文

陈反覆数四。已而泊舟,过长廊,见壁上题咏甚多,即命笔记词其上。日已薄暮,刘曰:“闱中人将出矣。”遂送陈归。入门,即别去。陈见室暗无人,俄延间,褚已入门,细审之,却非褚生。方疑,客遽近身而仆。家人曰:“公子惫矣!”共扶拽之。转觉仆者非他,即己也。既起,见褚生在旁,惚惚若梦。屏人而研究之,褚曰:“告之勿惊:我实鬼也。久当投生,所以因循于此者,高谊所不能忘,故附君体,以代捉刀。三场毕,此愿了矣。”陈复求赴春闱,曰:“君先世福薄,悭吝之骨,诰赠所不堪也。”问:“将何适?”曰:“吕先生与仆有父子之分,系念常不能置。表兄为冥司典簿,求白地府主者,或当有说。”遂别而去。

翻译

陈生又反复吟诵了几遍。接着船靠了岸,下船走过长廊,见壁上题写了很多诗词,陈生让人拿来笔把李遏云的词题在壁上。这时已近黄昏,刘天若说:“考场中的人快出来了。”于是送陈生回家。进门以后,刘天若就走了。陈生见室内黑暗无人,正疑惑间,褚生已进了门,再仔细一看,却不是褚生。正惊疑时,来客遽然走到他面前仆倒在地。家中的仆人说:“公子疲倦了!”一起把他搀扶起来。这时又觉得仆倒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起来以后,看见褚生在旁边,陈生恍恍惚惚,如同做梦一样。于是屏退他人,想探讨个究竟,褚生说:“告诉你实情,你不要害怕:我其实是鬼。久该投生转世,所以留在此地没走,是不能忘怀你对我的深情厚谊,所以附在你的身体上,代你考试。现在三场考完,这个心愿已经了结了。”陈生请求他再代替去参加一场春闱考试,褚生说:“你上一辈子福薄,福薄人的骨血,承受不了诰封。”陈生问:“你将要到哪里去?”褚生说:“吕先生和我有父子情分,我常常想念他,不能忘怀。我的表兄在阴间管理典册文书,我求他告诉地府的主事者,或者有所关照。”说完告别走了。

原文

陈异之。天明,访李姬,将问以泛舟之事,则姬死数日矣。又至皇亲园,见题句犹存,而淡墨依稀,若将磨灭。始悟题者为魂,作者为鬼。至夕,褚喜而至,曰:“所谋幸成,敬与君别。”遂伸两掌,命陈书褚字于上以志之。陈将置酒为饯,摇首曰:“勿须。君如不忘旧好,放榜后,勿惮修阻。”陈挥涕送之。见一人伺候于门,褚方依依,其人以手按其顶,随手而匾,掬入囊,负之而去。过数日,陈果捷。于是治装如越。吕妻断育几十年,五旬馀,忽生一子,两手握固不可开。陈至,请相见,便谓掌中当有文曰“褚”。吕不深信。儿见陈,十指自开,视之果然。惊问其故,具告之,共相欢异。陈厚贻之,乃返。后吕以岁贡廷试入都,舍于陈,则儿十三岁,入泮矣。

翻译

陈生觉得很奇怪。天亮以后,陈生去看李遏云,想问问一同乘船游玩的事,可是李遏云已经死了好几天了。陈生又来到皇亲园,见题诗还在壁上,但墨色很淡,好像快磨灭的样子。这时才醒悟题写者是鬼魂,写诗的是鬼。到了晚上,褚生高兴地来了,说:“我谋求的事有幸成功,现在郑重地与你告别。”于是伸出两只手掌,让陈生写上“褚”字以作纪念。陈生想置办酒席为褚生饯行,褚生摇着头说:“不必。你如果不忘旧友,放榜以后,不要怕路途遥远,去看看我。”陈生挥泪送别。见一个人等候在门口,褚生正在依依不舍时,此人用手按住他的脖子,褚生的身体随手就变成扁的,被放入袋内,背走了。过了几天,陈生果然中了举。于是整理行装到越地去。吕先生的妻子已有几十年不生育了,年纪已五十多,忽然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孩子两手紧握着不能张开。陈生到了,请见见这个孩子,并说孩子的手掌中有一个“褚”字。吕先生不太相信。孩子看见陈生,十个手指自己张开了,一看果然有个“褚”字。吕先生惊问其中的缘故,陈生把实情都告诉了他,大家既欢乐又惊异。陈生送给吕先生丰厚的礼品,就回家了。后来吕先生以岁贡的身份到京城参加廷试,住在陈生家中,这时吕先生的儿子已十三岁,进入县学读书了。

原文

异史氏曰:吕老教门人,而不知自教其子。呜呼!作善于人,而降祥于己,一间也哉!褚生者,未以身报师,先以魂报友,其志其行,可贯日月,岂以其鬼故奇之与!

翻译

异史氏说:吕先生设馆教授学生,并不知道正在教的就是自己的儿子。唉!为别人做善事,而给自己带来了福气,这二者是相连的啊!褚生还没有以身报答老师时,先以魂魄报答了朋友,他的志向品行,可与日月同辉,怎么能因为他是鬼魂而感到奇异呢!

点评

本篇写社会底层人士的教书和读书生活,写同窗之谊,写师生之情,都相当的感人。其中教师的设帐生涯、教学地点、收费状况,学生的半工半读,考试的捉刀代笔,均有蒲松龄教学经历的投影,提供了真实的明清时代教育史料,殊可宝贵。令人注意的是,褚生无论是“以身报师”,还是“以魂报友”,都是私情大于法律,是违反规范的行为。“以身报师”是私人请托,“以魂报友”是考试作弊。但蒲松龄都认为“其志其行,可贯日月”,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丑陋的一面。

陈生和褚生游李皇亲园,是蒲松龄根据《帝京景物略》敷衍而成,这让我们窥见《聊斋志异》故事中地理描写的一些情况。

读者讨论区

0 条评论

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