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吕无病

Chapter 29

吕无病

吕无病:贫女为妾受尽欺凌,携子逃亡,死后托梦诉冤。孙公子怒休恶妇,终与子团聚。一段凄美奇情,演绎古代家庭悲欢。

原文

洛阳孙公子,名麒,娶蒋太守女,甚相得。二十夭殂,悲不自胜。离家,居山中别业。适阴雨,昼卧,室无人。忽见复室帘下,露妇人足,疑而问之。有女子褰帘入,年约十八九,衣服朴洁,而微黑多麻,类贫家女。意必村中僦屋者,呵曰:“所须宜白家人,何得轻入!”女微笑曰:“妾非村中人,祖籍山东,吕姓。父文学士。妾小字无病。从父客迁,早离顾复。慕公子世家名士,愿为康成文婢。”孙笑曰:“卿意良佳。然仆辈杂居,实所不便,容旋里后,当舆聘之。”女次且曰:“自揣陋劣,何敢遂望敌体?聊备案前驱使,当不至倒捧册卷。”孙曰:“纳婢亦须吉日。”乃指架上,使取《通书》第四卷,盖试之也。女翻检得之,先自涉览,而后进之,笑曰:“今日河魁不曾在房。”孙意少动,留匿室中。女闲居无事,为之拂几整书,焚香拭鼎,满室光洁,孙悦之。

翻译

洛阳有位名叫孙麒的公子,娶了蒋太守的女儿为妻,夫妻感情很好。但只过了二十天妻子就死了,孙麒悲伤得难以自制。他于是就离开家,居住到山里的别墅中。在一个阴雨天,孙麒大白天躺着,屋中没有别人。忽然看到套间的门帘下露出一双女人的脚,孙麒感到奇怪,就问是谁。有个女子掀开门帘进来了,大约有十八九岁,衣服朴素整洁,面孔微黑有麻子,好像是个贫家女。孙麒心想,大概是村子里租房的人,他呵斥说:“有什么事应和仆人说一声,怎么能随便进来!”女子微笑着说:“我不是村里的人,我祖籍山东,姓吕。父亲是个读书人。我小名叫无病。跟父亲来到异乡,很早就失去父母了。因敬慕公子是世家名士,愿意成为侍奉您读书的丫环。”孙麒笑着说:“你的用意很好。但我这里和仆人一起居住,实在不方便,等我回家以后,再正式礼聘你。”吕无病犹豫地说:“我自知才疏貌丑,怎敢奢望成为您的妻子?只要做个书案前的使女就行了,大概还不至于倒拿书册。”孙麒说:“收纳丫环也需要选个吉日。”说完指着书架,让她把《通书》第四卷拿来,以此来试验她。吕无病翻了一下就找到了,先自己浏览了一遍,然后递给孙麒,笑着说:“今天河魁星不在房内。”孙麒听到这句挑逗意味的话,也有点儿动心,就把吕无病偷偷留在屋中。吕无病闲着没事,就为孙麒拂拭书案整理书籍,焚香擦炉,整个房间打扫得整齐明亮,孙麒很高兴。

原文

至夕,遣仆他宿。女俛眉承睫,殷勤臻至。命之寝,始持烛去。中夜睡醒,则床头似有卧人。以手探之,知为女,捉而撼焉,女惊起立榻下。孙曰:“何不别寝,床头岂汝卧处也?”女曰:“妾善惧。”孙怜之,俾施枕床内。忽闻气息之来,清如莲蕊,异之,呼与共枕,不觉心荡,渐与同衾,大悦之。念避匿非策,又恐同归招议。孙有母姨,近隔十馀门,谋令遁诸其家,而后再致之。女称善,便言:“阿姨,妾熟识之,无容先达,请即去。”孙送之,逾垣而去。

翻译

到了晚上,打发仆人到别处去住。吕无病低眉顺眼地照顾孙麒,殷勤备至。孙麒让她去睡觉,她才端着蜡烛走了。孙麒半夜醒来,觉得床头睡了一个人。用手一摸,知道是吕无病,就抓住她把她摇醒,吕无病惊醒了,站起来立在床边。孙麒说:“为何不到别的屋去睡,床头哪里是你睡觉的地方呢?”吕无病说:“我胆小害怕。”孙麒很怜惜她,就在床的里边放了个枕头,让她睡下。忽然从吕无病呼吸的气息中闻到一阵香气,如莲花蕊的清香,感到很奇怪,便呼吕无病和他同枕而睡,不觉心神荡漾,和她睡到一起,非常喜爱她。但想想把她藏在屋里不是办法,带她回家又恐招来议论。孙麒有位姨母,住的和他家隔十几个门,于是想了个办法,让吕无病先偷偷地住在姨母家中,然后再设法把她娶来。吕无病称赞这个办法很好,便说:“你的姨妈,我很熟悉,不用你先去告诉,让我现在就去吧。”孙麒送她,她越过墙走了。

原文

孙母姨,寡媪也。凌晨启户,女掩入。媪诘之,答云:“若甥遣问阿姨。公子欲归,路赊乏骑,留奴暂寄此耳。”媪信之,遂止焉。孙归,矫谓姨家有婢,欲相赠,遣人舁之而还,坐卧皆以从。久益嬖之,纳为妾。世家论昏,皆勿许,殆有终焉之志。女知之,苦劝令娶,乃娶于许,而终嬖爱无病。许甚贤,略不争夕,无病事许益恭,以此嫡庶偕好。许举一子阿坚,无病爱抱如己出。儿甫三岁,辄离乳媪,从无病宿,许唤之,不去。无何,许病卒。临诀,嘱孙曰:“无病最爱儿,即令子之可也,即正位焉亦可也。”既葬,孙将践其言,告诸宗党,佥谓不可,女亦固辞,遂止。

翻译

孙麒的姨母是个寡妇。早晨刚一开门,吕无病一闪身就进来了。姨母问她是谁,吕无病回答说:“您的外甥让我来看望姨妈。公子要回家乡去,路远又缺少车马,让我暂时住在您这儿。”姨母相信了,就让她住下。孙麒回到家中,谎说姨妈家有个丫环,要送给他,派人把吕无病接回家来,从此以后,孙麒起居坐卧吕无病都跟在身边。时间长了,孙麒更加爱她,收她为妾。后来有大户人家想和他结亲,他都不答应,内心有和吕无病白头偕老的想法。吕无病知道了,苦苦劝他娶妻,于是娶了许氏为妻,但始终宠爱吕无病。孙麒的妻子许氏很贤惠,不在乎孙麒在谁的屋里过夜,吕无病因此对许氏更加恭敬,妻妾相处十分融洽。许氏生了个儿子取名阿坚,吕无病非常喜欢他,经常抱着他玩,如同亲生的一样。儿子刚三岁时,就离开了奶妈,和吕无病一起睡,许氏喊他,他也不去。不久,许氏得病死了。临死前嘱咐孙麒:“无病最喜爱我们的儿子,让阿坚当她的儿子也可以,把无病扶为正妻也可以。”把许氏安葬以后,孙麒想照许氏的嘱咐办,把这个打算告诉了本家同族,他们都说不能这样做,吕无病也竭力推辞,这事就作罢了。

原文

邑有王天官女,新寡,来求婚。孙雅不欲娶,王再请之。媒道其美,宗族仰其势,共怂恿之。孙惑焉,又娶之。色果艳,而骄已甚,衣服器用,多厌嫌,辄加毁弃。孙以爱敬故,不忍有所拂。入门数月,擅宠专房,而无病至前,笑啼皆罪。时怒迁夫婿,数相闹斗。孙患苦之,以故多独宿。妇又怒。孙不能堪,托故之都,逃妇难也。妇以远游咎无病。无病鞠躬屏气,承望颜色,而妇终不快。夜使直宿床下,儿奔与俱。每唤起给使,儿辄啼。妇厌骂之。无病急呼乳媪来抱之,不去,强之,益号。妇怒起,毒挞无算,始从乳媪去。

翻译

同县有位王天官,他的女儿刚死了丈夫,想把她改嫁给孙麒。孙麒实在不想娶妻,王天官家再三请人来提亲。媒人也说王家女儿如何美丽,孙家仰慕王家的权势,一起怂恿孙麒答应这门婚事。孙麒也迷惑了,又娶了王氏。王氏果然很美,但十分骄横,对衣服用品非常挑剔,不喜欢就毁坏丢掉。孙麒因为喜欢她,不忍心不顺着。进门后几个月,孙麒天天在她房中过夜,吕无病在她面前,做什么都不对。不时还迁怒到丈夫身上,几次大吵大闹。孙麒很苦恼,因此经常独宿。这样王氏又生气。孙麒实在忍受不了,找了个借口到京城去,逃避这个悍妇的折磨。王氏把丈夫离家归罪于吕无病。吕无病低声下气,小心翼翼地侍奉王氏,王氏还是不高兴。有一天夜间王氏让吕无病睡在自己的床下当值,阿坚跑去和吕无病睡在一起。每当吕无病被喊起来伺候时,阿坚就啼哭。王氏很厌烦,不停地骂。吕无病急忙叫奶妈来抱阿坚,阿坚不跟奶妈走,奶妈硬要抱他,阿坚哭得更厉害了。王氏大怒,把阿坚毒打了一顿,阿坚才同奶妈走了。

原文

儿以是病悸,不食。妇禁无病不令见之。儿终日啼,妇叱媪,使弃诸地。儿气竭声嘶,呼而求饮,妇戒勿与。日既暮,无病窥妇不在,潜饮儿。儿见之,弃水捉衿,号咷不止。妇闻之,意气汹汹而出。儿闻声辍涕,一跃遂绝。无病大哭。妇怒曰:“贱婢丑态!岂以儿死胁我耶!无论孙家襁褓物,即杀王府世子,王天官女亦能任之!”无病乃抽息忍涕,请为葬具。妇不许,立命弃之。妇去,窃抚儿,四体犹温。隐语媪曰:“可速将去,少待于野,我当继至。其死也,共弃之;活也,共抚之。”媪曰:“诺。”无病入室,携簪珥出,追及之。共视儿,已苏。二人喜,谋趋别业,往依姨。媪虑其纤步为累,无病乃先趋以俟之,疾若飘风,媪力奔始能及。约二更许,儿病危,不复可前。遂斜行入村,至田叟家,倚门待晓,扣扉借室,出簪珥易赀,巫医并致,病卒不瘳。女掩泣曰:“媪好视儿,我往寻其父也。”媪方惊其谬妄,而女已杳矣。骇诧不已。

翻译

阿坚因此得了惊悸的病症,吃不下饭。王氏不让吕无病去看阿坚。阿坚终日啼哭,王氏呵斥奶妈,让她把阿坚扔在地上。阿坚哭得气竭声嘶,喊叫着要喝水,王氏不让给。到了傍晚,吕无病趁王氏不在,偷偷去给阿坚送水。阿坚看到吕无病,丢下水不要,拉住吕无病的衣襟,大哭不止。王氏听到了,气势汹汹地出来了。阿坚一听到王氏的声音就不哭了,身子一挺,倒地气绝。吕无病大哭。王氏怒骂道:“你这个贱婢作出这样的丑态!难道要用孩子的死来威胁我!不要说是孙家的小孩子,就是杀了王府里的世子,王天官的女儿也担当得起。”吕无病抽泣着忍住眼泪,请求给孩子买口棺材。王氏不许,下令马上把尸首扔到野外去。王氏走后,吕无病偷偷摸摸阿坚的身体,觉得四肢还温热。她就悄悄对奶妈说:“你快点儿把孩子抱走,在野外等着,我马上就到。阿坚如果死了,咱们一起把他埋了;如果还活着,咱们共同抚养。”奶妈说:“好吧。”吕无病进屋,拿了些首饰,就追上了奶妈。她们一起看阿坚,阿坚已经苏醒了。二人非常高兴,商量到山中的别墅去,投靠姨妈。奶妈担心吕无病脚小走不动路,吕无病就先走等着她,走起来像一阵风,奶妈拼命奔跑才能赶上。到了二更时分,阿坚病危,不能再往前走了。她们只好抄小路进了一个村子,来到一户农家门前,靠在门上等待天亮。实在不行,只好敲门借宿,拿出首饰换成银子,请来巫婆、医生诊治,最终没有治好。吕无病掩面哭泣说:“奶妈你好好看着孩子,我去寻找他父亲。”奶妈听了,觉得吕无病的话很荒唐,正惊诧时,吕无病已不见了。奶妈惊骇不已。

原文

是日,孙在都,方憩息床上,女悄然入。孙惊起曰:“才眠已入梦耶!”女握手哽咽,顿足不能出声。久之久之,方失声而言曰:“妾历千辛万苦,与儿逃于杨……”句未终,纵声大哭,倒地而灭。孙骇绝,犹疑为梦。唤从人共视之,衣履宛然,大异不解。即刻趣装,星驰而归。

翻译

这天,孙麒在京城,正躺在床上休息,吕无病忽然悄悄走了进来。孙麒吃惊地坐了起来,说:“刚躺下就做梦了吗!”吕无病握着他的手哽咽,伤心地顿脚流泪,就是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天,才放声大哭着说:“我历尽千辛万苦,与阿坚逃到杨……”话没说完,放声大哭,倒在地上就不见了。孙麒大惊失色,还以为是梦。把仆人叫来一看,吕无病的衣服鞋子都很真切地留在地上,大家对这件怪事都难以理解。孙麒立刻准备行装,星夜往家里赶。

原文

既闻儿死妾遁,抚膺大悲。语侵妇,妇反唇相稽。孙忿,出白刃,婢妪遮救,不得近,遥掷之,刀脊中额,额破血流,披发嗥叫而出,将以奔告其家。孙捉还,杖挞无数,衣皆若缕,伤痛不可转侧。孙命舁诸房中护养之,将待其瘥而后出之。妇兄弟闻之,怒,率多骑登门,孙亦集健仆械御之。两相叫骂,竟日始散。王未快意,讼之。孙捍卫入城,自诣质审,诉妇恶状。宰不能屈,送广文惩戒以悦王。广文朱先生,世家子,刚正不阿。廉得情,怒曰:“堂上公以我为天下之龌龊教官,勒索伤天害理之钱,以吮人痈痔者耶!此等乞丐相,我所不能!”竟不受命,孙公然归。王无奈之,乃示意朋好,为之调停,欲生谢过其家。孙不肯,十反不能决。妇创渐平,欲出之,又恐王氏不受,因循而安之。

翻译

孙麒到家听说儿子死了吕无病逃了,捶胸痛哭。说话中冒犯了王氏,王氏反唇相讥。孙麒一发怒,拿出了刀子,丫环仆妇急忙来拉,孙麒无法靠近王氏,就把刀从远处向王氏掷去,刀背打中了王氏额头,王氏头破血流,披着头发嗥叫着跑出去,要去告诉娘家。孙麒把她拉回来,用棍子抽打了无数下,衣服打得一条一缕,遍体鳞伤,疼得不能翻身。孙麒让人把她抬到房中护理,等伤好以后休她出门。王氏的兄弟听到此事,大怒,率领不少人马登门问罪,孙麒也招集一些健壮的仆人手持器械抵御。双方不停地叫骂,闹了一天才散。王家还觉得没出这口气,就将孙麒告到了官府。孙麒在仆人的保护下进了城,亲自到大堂上去申辩,讲述了王氏的种种恶行。县令不能使孙麒屈服,就把他送到县学教官那里去教诲来取悦王家。教官朱先生也是世家子弟,刚正不阿。问清案情以后,恼怒地说:“县官老爷还以为我是那种卑鄙无耻的教官,会勒索那些伤天害理的钱,来舔权势者屁股上的痈痔呀!这种乞丐相,我做不出来!”竟然不接受这个案子,孙麒堂堂正正地回了家。王家无可奈何,就示意亲戚朋友,让他们出面调停,想让孙麒到王家来谢罪。孙麒不肯,有十几拨人来调停也没有成功。王氏的伤势渐渐好了,孙麒想休了她,又怕她娘家不接受,只好像原来那样过下去。

原文

妾亡子死,夙夜伤心,思得乳媪,一问其情。因忆无病言“逃于杨”,近村有杨家疃,疑其在是,往问之,并无知者。或言五十里外有杨谷,遣骑诣讯,果得之。儿渐平复,相见各喜,载与俱归。儿望见父,噭然大啼,孙亦泪下。妇闻儿尚存,盛气奔出,将致诮骂。儿方啼,开目见妇,惊投父怀,若求藏匿。抱而视之,气已绝矣。急呼之,移时始苏。孙恚曰:“不知如何酷虐,遂使吾儿至此!”乃立离婚书,送妇归。王果不受,又舁还孙。孙不得已,父子别居一院,不与妇通。乳媪乃备述无病情状,孙始悟其为鬼。感其义,葬其衣履,题碑曰:“鬼妻吕无病之墓。”无何,妇产一男,交手于项而死之。孙益忿,复出妇,王又舁还之。孙乃具状控诸上台,皆以天官故,置不理。后天官卒,孙控不已,乃判令大归。孙由此不复娶,纳婢焉。

翻译

妾亡子死,孙麒日夜伤心,很想找到阿坚的奶妈问问详情。因而回忆起吕无病说的“逃于杨”的话,附近有个村子叫杨家疃,怀疑他们就在那里,到那里一问,没有一个人知道。有人说五十里外有个地方叫杨谷,孙麒派人骑马去探听,果然找到了。原来阿坚的病渐渐好了,和找他的人相见以后很高兴,一起回家了。阿坚看到父亲,放声大哭,孙麒也流下泪来。王氏听说阿坚还活着,气哼哼地奔出来,又想大骂。阿坚正哭着,看到王氏,吓得赶快投到父亲怀中,好像要让父亲把他藏起来。孙麒抱起来一看,气已绝了。急忙呼唤,过了一会儿才苏醒过来。孙麒愤怒地说:“不知她是怎么残酷地虐待孩子,才使我儿子吓成这个样子!”于是立下休书,把王氏送回娘家。王家果然不接受,又把王氏抬了回来。孙麒不得已,只好和儿子另外居住在一个院子,不和王氏往来。奶妈详细讲了吕无病的一些奇异情况,孙麒才明白吕无病是鬼。感激她的情义,把她的衣服和鞋子埋葬了,题了一块墓碑,写着:“鬼妻吕无病之墓。”不久,王氏生了一个男孩,她竟然把孩子掐死了。孙麒更加愤怒,又将她休回娘家,王家又把她送了回来。孙麒就写了状子把她告到上一级官府,但都因为王天官的缘故,不受理此案。后来王天官死了,孙麒又不停地告状,官府才判决将王氏休回娘家。孙麒从此不再娶妻,只收了一个丫环为妾。

原文

妇既归,悍名噪甚,居三四年,无问名者。妇顿悔,而已不可复挽。有孙家旧媪,适至其家,妇优待之,对之流涕,揣其情,似念故夫。媪归告孙,孙笑置之。又年馀,妇母又卒,孤无所依,诸娣姒颇厌嫉之,妇益失所,日辄涕零。一贫士丧偶,兄议厚其妆而遣之,妇不肯。每阴托往来者致意孙,泣告以悔,孙不听。

翻译

王氏回娘家以后,凶悍的名声传得很远,过了三四年,没有人来提亲。王氏突然悔悟了,但事情已不可挽回。有一位孙家昔日的老女仆,来到王家,王氏殷勤接待她,在她面前流出了眼泪,女仆猜测王氏可能在想念故夫孙麒。女仆回来后告诉了孙麒,孙麒笑了笑没放在心上。又过了一年多,王氏的母亲也去世了,她孤独无依靠,兄嫂弟媳又都嫌弃她,王氏更增加了流离失所的感觉,常常终日啼哭。有一位穷书生死了老婆,王氏的哥哥打算多给一些陪嫁把她嫁给这位书生,王氏不肯。她常偷偷托来往的人向孙麒致意,哭着让人家转告她悔恨的心情,孙麒不理。

原文

一日,妇率一婢,窃驴跨之,竟奔孙。孙方自内出,迎跪阶下,泣不可止。孙欲去之,妇牵衣复跪之。孙固辞曰:“如复相聚,常无间言则已耳。一朝有他,汝兄弟如虎狼,再求离逷,岂可复得!”妇曰:“妾窃奔而来,万无还理。留则留之,否则死之!且妾自二十一岁从君,二十三岁被出,诚有十分恶,宁无一分情?”乃脱一腕钏,并两足而束之,袖覆其上,曰:“此时香火之誓,君宁不忆之耶?”孙乃荧眥欲泪,使人挽扶入室,而犹疑王氏诈谖,欲得其兄弟一言为证据。妇曰:“妾私出,何颜复求兄弟?如不相信,妾藏有死具在此,请断指以自明。”遂于腰间出利刃,就床边伸左手一指断之,血溢如涌。孙大骇,急为束裹。妇容色痛变,而更不呻吟,笑曰:“妾今日黄粱之梦已醒,特借斗室为出家计,何用相猜?”孙乃使子及妾另居一所,而己朝夕往来于两间。又日求良药医指创,月馀寻愈。妇由此不茹荤酒,闭户诵佛而已。

翻译

有一天,王氏带着一个丫环,偷偷骑上驴,竟然奔向孙家。孙麒刚从家中出来,王氏迎上去跪在台阶下,哭泣不止。孙麒要赶她走,王氏拉着他的衣服又跪下来。孙麒坚决拒绝说:“如果再生活在一起,平时没什么闲话还可以。一旦有事,你那兄弟如狼似虎,再想离婚,哪里能办得到!”王氏说:“我是偷着跑到你这儿来的,万万没有返回的道理。你留我我就留下,否则我就死在这里!况且我从二十一岁嫁给你,二十三岁被休回娘家,即使有十分恶,难道没有一分情吗?”说完摘下一只手镯来,两脚并在一起套上手镯,把衣袖盖在上面,说:“当日成亲时焚香立誓的情义,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孙麒听了此话也热泪盈眶,让仆人把王氏搀扶进屋,但这时仍怀疑王氏在耍什么手腕,便想得到其兄弟的字据为凭证。王氏说:“我是私自跑出来的,有何脸面再去求兄弟?你如果不相信,我藏有自尽的工具在这里,请让我砍断手指来表明心迹。”于是从腰间拔出一把快刀,就在床边伸出左手砍断一个指头,血如泉涌。孙麒大为惊骇,急忙为她裹伤。王氏疼得脸色都变了,但一声没有呻吟,还笑着说:“我今日黄粱之梦已醒,只想在你这里借一间斗室修行,何必还猜疑呢?”孙麒就让儿子和妾另住在一处,自己早晚来往于妻妾两处房子之间。又每天寻找良医好药为王氏治疗指伤,过了一个多月就痊愈了。王氏从此不吃荤腥不饮酒,每天只是闭门念佛而已。

原文

居久,见家政废弛,谓孙曰:“妾此来,本欲置他事于不问,今见如此用度,恐子孙有饿莩者矣。无已,再觍颜一经纪之。”乃集婢媪,按日责其绩织。家人以其自投也,慢之,窃相诮讪,妇若不闻知。既而课工,惰者鞭挞不贷,众始惧之。又垂帘课主计仆,综理微密。孙乃大喜,使儿及妾皆朝见之。阿坚已九岁,妇加意温恤,朝入塾,常留甘饵以待其归,儿亦渐亲爱之。一日,儿以石投雀,妇适过,中颅而仆,逾刻不语。孙大怒,挞儿。妇苏,力止之,且喜曰:“妾昔虐儿,心中每不自释,今幸消一罪案矣。”孙益嬖爱之,妇每拒,使就妾宿。居数年,屡产屡殇,曰:“此昔日杀儿之报也。”阿坚既娶,遂以外事委儿,内事委媳。一日曰:“妾某日当死。”孙不信。妇自理葬具,至日,更衣入棺而卒,颜色如生,异香满室。既敛,香始渐灭。

翻译

过了一段时间,王氏见家中的事务无人主持,就对孙麒说:“我这次回来,本想对什么事都不管不问,现在看家中这样花费,恐怕子孙将来会有饿死的。没办法,我只好厚着脸皮再来管一管吧。”于是把丫环仆妇叫到一起,让她们每天纺线织布。仆人们因她是自己恳求回来的,瞧不起她,背后议论讥笑,王氏好像没听到。接着检查他们的工作成效,对懒惰的就鞭打责罚,毫不客气,众人这才害怕了。又隔着帘子亲自教管账的人如何算账,对账目管理得非常细致。孙麒非常高兴,让儿子和妾都来拜见王氏。阿坚这时已九岁,王氏尽力关心照顾,儿子早晨去上学,王氏常把好吃的东西留下来等他放学再吃,阿坚渐渐地喜欢她了。有一天,阿坚用石块打麻雀,王氏正好走过来,石头打在她的头上,立时倒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还昏迷不醒。孙麒大怒,就打阿坚。王氏苏醒过来,竭力劝阻,并且高兴地说:“我从前虐待孩子,心里常常不能原谅自己,今天幸好抵消了这一罪案。”孙麒因此更加喜爱她,但王氏常常拒绝他留宿,让他到妾的屋里去住。过了几年,王氏生了好几个孩子,都没能活下来,她说:“这是我昔日杀死儿子的报应。”阿坚娶了媳妇以后,王氏就把家外的事交给阿坚去办,家内的事交给儿媳管理。有一天她对孙麒说:“我某日要死。”孙麒不信。王氏自己准备好棺木衣服,到那天,换上寿衣躺在棺木里死了,死时面容和活着时一样,满屋还飘着一种奇异的香味。收殓之后,香气才慢慢散去。

原文

异史氏曰:心之所好,原不在妍媸也。毛嫱、西施,焉知非自爱之者美之乎?然不遭悍妒,其贤不彰,几令人与嗜痂者并笑矣。至锦屏之人,其夙根原厚,故豁然一悟,立证菩提。若地狱道中,皆富贵而不经艰难者也。

翻译

异史氏说:心中爱一个人,原本不在于容貌的美丑。毛嫱、西施,怎知不是爱慕她们的人主观认为她们美呢?然像吕无病这种人,如果不遭到悍妇的嫉妒,她的贤德就不会显现出来,差点儿让人把她当作有怪癖的人加以讥笑。至于像王氏这个正妻,她的根业原很深厚,所以豁然醒悟,立刻就走上正道。进入地狱道的人,都是些富贵而没有经过艰难的人。

点评

吕无病是《聊斋志异》中罕见的“微黑多麻,类贫家女”的女性,蒲松龄赋予了她在那个时代妇女所有的温柔娴淑的品德:“衣服朴洁”,状其审美态度和勤勉;“愿为康成文婢”写其知书达理;“今日河魁不曾在房”,绘其多识和幽默;“拂几整书,焚香拭鼎,满室光洁”,描摹其善于家务;“气息之来,清如莲蕊”,透露其优雅的美发自于内;“苦劝令娶”,“事许益恭”,书其安于妾分,恪守妇德。尤其是小说突出了吕无病对于许妻孩子的慈爱,“抱如己出。儿甫三岁,辄离乳媪,从无病宿”,在吕无病与王天官女的冲突中更是突出了吕无病对于孩子的保护。因为这是作为妾,作为后母,最为难得的品质,也是妇女母性最伟大的地方,同时也是以子嗣为大的儒家思想里最重要的评价标准。“无病最爱儿,即令子之可也,即正位焉亦可也。”则是一个将要死去的母亲对于吕无病的评价。

与吕无病相为对照的女性是王天官女,写她虽然“色艳”,但泼悍,骄横,尤其是对于孙公子唯一的子嗣横加摧残。从这个意义上,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心之所好,原不在妍媸也。毛嫱、西施,焉知非自爱之者美之乎?”这句话有两层意思。其一是说,能否有爱,不在于相貌的丑俊。其二是说,天下被认为最美的人未尝不是爱她们的人的主观感受。从而确立了这样一个观念,即内在的性情美,远较相貌美重要。

小说最后写王天官女幡然悔悟,虽然出自于蒲松龄对于人性的宽容和渴望人性的自新,但略显枝蔓,冲淡了吕无病故事的浓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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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