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仇大娘

Chapter 18

仇大娘

仇家遭逢大变,刚烈长女大娘挺身而出,智斗恶徒夺回田产,更促成弟妹奇缘,一段跌宕起伏的传奇故事就此展开。

原文

仇仲,晋人,忘其郡邑。值大乱,为寇俘去。二子福、禄俱幼,继室邵氏,抚双孤,遗业幸能温饱。而岁屡祲,豪强者复凌藉之,遂至食息不保。仲叔尚廉利其嫁,屡劝驾,而邵氏矢志不摇。廉阴券于大姓,欲强夺之,关说已成,而他人不之知也。里人魏名夙狡狯,与仲家积不相能,事事思中伤之。因邵寡,伪造浮言以相败辱。大姓闻之,恶其不德而止。久之,廉之阴谋与外之飞语,邵渐闻之,冤结胸怀,朝夕陨涕,四体渐以不仁,委身床榻。福甫十六岁,因缝纫无人,遂急为毕姻。妇,姜秀才屺瞻之女,颇称贤能,百事赖以经纪。由此用渐裕,乃使禄从师读。

翻译

仇仲是山西人,忘记他是哪个郡县的了。有一年,正碰上大乱,他被强盗抓走了。他的两个儿子仇福、仇禄年纪都还小,继室邵氏替他抚养两个孤儿,所幸他留下的产业还能维持他们的温饱。后来,连年发生灾荒,又加上当地豪门大户欺凌他们,以至于到了衣食不保的境地。仇仲的叔叔仇尚廉想让邵氏改嫁,自己好从中牟利,便屡屡劝她改嫁,但邵氏立志守节,毫不动摇。仇尚廉暗地里将她卖给一个大户人家,打算强逼她,这个阴谋已经谈妥,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村里有个人叫魏名,素来奸诈狡猾,和仇仲家结有仇怨,所以事事都想着要中伤他家。因为邵氏守寡,他就编造谣言,来败坏她的名誉。那大户人家嫌邵氏不守妇道,便中止了和仇尚廉的约定。久而久之,仇尚廉的阴谋和外面流言飞语,渐渐传到邵氏的耳朵里,她的胸中充满了冤气,从早到晚流泪不止,身体也渐渐地坏了,病倒在床上。仇福这年刚刚十六岁,因为没有人操持家务,就匆匆忙忙地娶了媳妇。媳妇是姜屺瞻秀才的女儿,很是贤惠能干,家里的大小事情都靠她一个人张罗。从此,家中渐渐宽裕起来,便让仇福跟着老师读书。

原文

魏忌嫉之,而阳与善,频招福饮,福倚为腹心交。魏乘间告曰:“尊堂病废,不能理家人生产,弟坐食,一无所操作,贤夫妇何为作马牛哉!且弟买妇,将大耗金钱。为君计,不如早析,则贫在弟而富在君也。”福归,谋诸妇,妇咄之。奈魏日以微言相渐渍,福惑焉,直以己意告母。母怒,诟骂之。福益恚,辄视金粟为他人之物也者而委弃之。魏乘机诱与博赌,仓粟渐空,妇知而未敢言。既至粮绝,被母骇问,始以实告。母愤怒而无如何,遂析之。幸姜女贤,旦夕为母执炊,奉事一如平日。福既析,益无顾忌,大肆淫赌。数月间,田产悉偿戏债,而母与妻皆不及知。福赀既罄,无所为计,因券妻贷赀,而苦无受者。邑人赵阎罗,原漏网之巨盗,武断一乡,固不畏福言之食也,慨然假赀。福持去,数日复空。意踟蹰,将背券盟,赵横目相加,福大惧,赚妻付之。魏闻窃喜,急奔告姜,实将倾败仇也。姜怒,讼兴,福惧甚,亡去。姜女至赵家,始知为婿所卖,大哭,但欲觅死。赵初慰谕之,不听;既而威逼之,益骂;大怒,鞭挞之,终不肯服。因拔笄自刺其喉,急救,已透食管,血溢出。赵急以帛束其项,犹冀从容而挫折焉。明日,拘牒已至,赵行行殊不置意。官验女伤重,命笞之,隶相顾无敢用刑。官久闻其横暴,至此益信,大怒,唤家人出,立毙之。姜遂舁女归。

翻译

魏名忌恨仇家的日子渐渐好起来,便假装对仇家友善,经常邀请仇福去喝酒,仇福便把他当成心腹朋友。魏名趁机对仇福说:“你的母亲卧病在床,不能治理家政;你的弟弟坐享其成,什么也不干,你们这对贤夫妇何苦做牛做马啊!况且等你弟弟娶媳妇时,又要花一大笔钱。我替你着想,不如及早分家,这样,你弟弟就会受穷,而你就可以富起来了。”仇福回到家,跟媳妇商量分家的事,被媳妇骂了一顿。无奈魏名天天给仇福灌输分家的思想,用坏话加以挑拨,仇福被迷了心窍,便径直跟母亲说了心中的想法。邵氏听了大怒,狠狠地骂了他一顿。仇福心中更加忿忿不平,就将家中的财物看作别人的东西随意挥霍。魏名趁机引诱他赌博,家中的粮食渐渐空了,媳妇知道了也不敢明言。等到粮绝的时候,邵氏很吃惊,便追问媳妇,她这才把实情告诉了婆婆。邵氏十分愤怒,却也没有办法,只好同意分家。幸好媳妇很贤惠,每天替婆婆做饭,还像从前一样侍奉她。仇福分家以后,越发无所顾忌,大肆挥霍赌博。才几个月的时间,田产房产都被用来偿还赌债,而邵氏和媳妇都还不知道。仇福的钱花光了,再也想不出办法来了,于是打算用媳妇做抵押来借钱,只是苦于没人接受。县里有个人叫赵阎罗,原来是个漏网的大盗,在乡里横行霸道,他不怕仇福食言,慷慨借钱给他。仇福拿钱去赌,没几天又输光了。他心里惶惶不安,想背弃契约,赵阎罗对他横眉竖目,他害怕了,便把妻子骗出来交给了赵阎罗。魏名听到这事,暗自高兴,急忙跑去告诉姜秀才,实际上他是想让仇家彻底败落。姜秀才十分愤怒,告到了官府,仇福害怕极了,便逃走了。姜氏来到赵家,才知道自己已经被丈夫出卖了,不由大哭,只想寻死。赵阎罗开始还劝慰她,姜氏不听;接着就对她进行威逼,姜氏就破口大骂;赵阎罗于是大怒,用鞭子抽她,但姜氏始终不肯屈服。后来竟拔下头上的簪子刺自己的喉咙,众人急忙去救,已经刺透了食管,血一下子涌了出来。赵阎罗急忙用绢帛裹住她的脖子,还希望慢慢地来让姜氏屈服。第二天,官府发来传票拘捕赵阎罗,他却显出强硬、毫不在意的样子。县官验看姜氏的伤势,发现伤得很重,就命令杖打赵阎罗,衙役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对他动刑。县官早就听说赵阎罗凶横残暴,至此更加相信了。他非常震怒,叫出自己的家仆,当场就把赵阎罗给打死了。姜秀才便将女儿抬了回去。

原文

自姜之讼也,邵氏始知福不肖状,一号几绝,冥然大渐。禄时年十五,茕茕无以自主。先是,仲有前室女大娘,嫁于远郡。性刚猛,每归宁,馈赠不满其志,辄迕父母,往往以愤去,仲以是怒恶之,又因道远,遂数载不一存问。邵氏垂危,魏欲招之来而启其争。适有贸贩者,与大娘同里,便托寄语大娘,且歆以家之可图。数日,大娘果与少子至。入门,见幼弟侍病母,景象惨淡,不觉怆侧。因问弟福,禄备告之。大娘闻之,忿气塞吭,曰:“家无成人,遂任人蹂躏至此!吾家田产,诸贼何得赚去!”因入厨下,爇火炊糜,先供母,而后呼弟及子共啖之。啖已,忿出,诣邑投状,讼诸博徒。众惧,敛金赂大娘,大娘受其金而仍讼之。邑令拘甲、乙等,各加杖责,田产殊置不问。大娘愤不已,率子赴郡。郡守最恶博者。大娘力陈孤苦,及诸恶局骗之状,情词慷慨。守为之动,判令邑宰追田给主,仍惩仇福,以儆不肖。既归,邑宰奉令敲比,于是故产尽反。大娘时已久寡,乃遣少子归,且嘱从兄务业,勿得复来。大娘由此止母家,养母教弟,内外有条。母大慰,病渐瘥,家务悉委大娘。里中豪强,少见陵暴,辄握刃登门,侃侃争论,罔不屈服。居年馀,田产日增。时市药饵珍肴,馈遗姜女。又见禄渐长成,频嘱媒为之觅姻。魏告人曰:“仇家产业,悉属大娘,恐将来不可复返矣。”人咸信之,故无肯与论婚者。

翻译

自从姜家到衙门告状以后,邵氏才知道仇福种种不肖的勾当,放声大哭,几乎气死过去,病得昏沉沉的,而且越来越重。仇禄当时才十五岁,人单力弱,不能自主。原先,仇仲有个前妻生的女儿,叫做仇大娘,嫁到了远处的一个郡中。她生性刚猛,每次回娘家探望,如果给她的东西不如她意,就顶撞父母,往往气呼呼地离去,因此,仇仲很不喜欢她,再加上路途遥远,好几年也没有来往了。邵氏病危之际,魏名就想把仇大娘招回来,好挑起仇家内部纷争。恰好有一个做生意的,和仇大娘家在一起,魏名就托他带信给仇大娘,并且挑拨说这时候回娘家有利可图。过了几日,仇大娘果然带着小儿子回来了。她进了家门,只见小弟仇禄在侍候病危的母亲,景象很是惨淡,不由得一阵心酸。她便问起大弟仇福到哪里去了,仇禄就把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她。仇大娘听完,不由怒火溢满胸膛,说道:“家里没有大人,就听凭他人欺负到如此地步!我们家的田产,凭什么让那帮恶贼骗了去!”说完,她下到厨房,生上火,煮了粥,先让邵氏吃,然后又叫来弟弟和儿子吃。吃完以后,她气呼呼地出了门,到官府投下状子,告那些赌徒。那些赌徒很害怕,聚了一笔钱来贿赂仇大娘,仇大娘收下他们的钱,还是照样上告。县官命令拘来几个赌徒,每个人都施以杖刑,但是诈骗田产的问题却没有审问。仇大娘愤愤不平,带着儿子到郡衙告状。郡守最痛恨赌博的人。仇大娘极力陈述孤儿寡母的痛苦,以及那些恶贼设局行骗的种种罪状,说得慷慨激昂。郡守被她的言词打动了,便判令知县追回被骗去的田产,还给原主,又惩治了仇福,以警戒不肖。仇大娘回到家,县令奉命对赌徒严刑拷打,限期归还,于是仇家原来的田产都收回来了。这时,仇大娘已经守寡很久了,便叫自己的小儿子先回去,并且嘱咐他跟着哥哥治理家业,不要再回来了。从此,仇大娘就住在娘家,供养母亲,教养兄弟,里里外外处理得井井有条。邵氏感到十分欣慰,病也渐渐好了,把家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仇大娘管理。乡里的豪门大族只要稍稍欺负仇家,她就带着刀找上门去,理直气壮地与人争论,那些人家没有不屈服的。过了一年多,仇家的田产日渐增多。仇大娘还时不时地买一些药物和好吃的东西,送给姜氏。她见仇禄渐渐长大成人,多次嘱托媒人替他订一门亲事。魏名告诉别人说:“仇家的产业全都归了仇大娘,恐怕将来也不会再分给她的兄弟了。”人们都相信他的话,所以没有人愿意跟仇禄结亲。

原文

有范公子子文,家中名园,为晋第一。园中名花夹路,直通内室。或不知而误入之。值公子私宴,怒执为盗,杖几死。会清明,禄自塾中归,魏引与游遨,遂至园所。魏故与园丁有旧,放令入,周历亭榭。俄至一处,溪水汹涌,有画桥朱槛,通一漆门,遥望门内,繁花如锦,盖即公子内斋也。魏绐之曰:“君请先入,我适欲私焉。”禄信之,寻桥入户,至一院落,闻女子笑声。方停步间,一婢出,窥见之,旋踵即返。禄始骇奔。无何,公子出,叱家人绾索逐之。禄大窘,自投溪中。公子反怒为笑,命诸仆引出。见其容裳都雅,便令易其衣履,曳入一亭,诘其姓氏。蔼容温语,意甚亲昵。俄趋入内,旋出,笑握禄手,过桥,渐达曩所。禄不解其意,逡巡不敢入,公子强曳入之。见花篱内隐隐有美人窥伺。既坐,则群婢行酒。禄辞曰:“童子无知,误践闺闼,得蒙赦宥,已出非望。但愿释令早归,受恩非浅。”公子不听。俄顷,肴炙纷纭。禄又起,辞以醉饱。公子捺坐,笑曰:“仆有一乐拍名,若能对之,即放君行。”禄唯唯请教。公子云:“拍名‘浑不似’。”禄默思良久,对曰:“银成‘没奈何’。”公子大笑曰:“真石崇也!”禄殊不解。

翻译

当地有一位叫范子文的公子,家中的名园,在山西堪称第一。花园里有一条两边栽种名贵花草、直通内室的小路。曾经有人不知道误闯入内室,正碰上范公子举行个人宴会,被范公子愤怒地当成强盗,几乎活活打死。一天,正碰上清明节,仇禄从私塾回家,魏名勾引他到处游玩,便来到了范家花园。魏名和园丁素来就有交情,园丁放他们进去,游遍了亭台楼榭。他们来到一处地方,只见溪水汹涌,溪上有一座两边是红色栏杆的画桥,通向一扇油漆的门;透过门遥遥望去,只见里面繁华似锦,想来就是范公子的内书房。魏名骗仇禄说:“你先请进去,我正好想方便一下。”仇禄信了他的话,沿着桥走进门里,来到了一座院落,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笑声。仇禄刚停下脚步,一个丫环走出来,一看见他,便转身跑回去了。仇禄这才吓得往回跑。不一会儿,范公子出来,喝令家人拿着鞭子去追他。仇禄被追急了,自己跳到了溪里。范公子转怒为笑,命令家人们把他拉上来。范公子见仇禄的相貌衣着十分雅致,便让人替他换了衣服鞋子,拉到一个亭子里,问他姓甚名谁。态度和蔼,言语温和,看上去一副亲切的样子。不一会儿,范公子进到院子里,很快又出来,笑着拉住仇禄的手,领着他过桥,渐渐走到刚才他来过的地方。仇禄不明白他的意思,徘徊不敢进去,范公子强行将他拉进去。只见花篱墙内隐隐约约地有美人向外窥探。两人坐了下来,就有一群丫环前来布置酒宴。仇禄推辞说:“学生无知,误闯入贵府内宅,承蒙您能宽恕,已经出乎我的希望。只求您早点儿放我回去,我也就受恩不浅了。”范公子不听。只一会儿工夫,桌上就摆好了美酒佳肴。仇禄又站起身来,推辞说已经吃饱喝醉了。公子把他按在座位上,笑着说:“我有一个乐拍的名称,你如果能对上,就放你走。”仇禄便恭恭敬敬地请教。范公子说:“拍名‘浑不似’。”仇禄默默思考了许久,对道:“银成‘没奈何’。”范公子放声大笑,说道:“真是石崇来了!”仇禄听了,浑然不解。

原文

盖公子有女名蕙娘,美而知书,日择良耦。夜梦一人告之曰:“石崇,汝婿也。”问:“何在?”曰:“明日落水矣。”早告父母,共以为异。禄适符梦兆,故邀入内舍,使夫人女辈共觇之也。公子闻对而喜,乃曰:“拍名乃小女所拟,屡思而无其偶,今得属对,亦有天缘。仆欲以息女奉箕帚,寒舍不乏第宅,更无烦亲迎耳。”禄惶然逊谢,且以母病不能入赘为辞。公子姑令归谋,遂遣圉人负湿衣,送之以马。既归告母,母惊为不祥。于是始知魏氏险,然因凶得吉,亦置不仇,但戒子远绝而已。逾数日,公子又使人致意母,母终不敢应。大娘应之,即倩双媒纳釆焉。未几,禄赘入公子家。年馀游泮,才名籍甚。妻弟长成,敬少弛,禄怒,携妇而归。母已杖而能行。频岁赖大娘经纪,第宅亦颇完好。新妇既归,婢仆如云,宛然有大家风焉。

翻译

原来,范公子有个女儿,名叫蕙娘,长得很漂亮,而且知书达礼。范公子天天都在想着替她挑选一个好女婿。昨天夜里,蕙娘梦见一个人告诉他说:“石崇是你的女婿。”蕙娘就问:“他在哪里?”那人说:“明天就落水了。”早上起来,蕙娘就把这个梦告诉了父母,大家都觉得很怪异。仇禄恰好符合梦中显示的征兆,所以范公子邀请他来到内室,让夫人和女儿们一起看看。范公子听了仇禄的对子,不由大喜,说道:“这个拍名是我家小女所拟,但苦思冥想也想不出对句,今天你能对上,大概是天赐的缘分吧。我打算将小女嫁给你为妻,我家里也不缺少房子,也就不用麻烦你来迎亲了。”仇禄一听,惶恐不安,连忙谢绝,并且以母亲有病在床为由,表示不能入赘为婿。范公子便让他先回去,和家人商议商议,于是派马夫替他驮上湿衣服,又用马送他回去。仇禄回到家中,便将这事禀告了母亲,邵氏听了很吃惊,认为不吉利。从此,邵氏才知道魏名是个险恶的人,但是毕竟因祸得福,也就不计较了,只是告诫儿子要远离他。过了几天,范公子又派人向邵氏提起这件亲事,但邵氏始终不敢答应。最后还是仇大娘做主答应了,并且马上请了媒人到范家下了聘礼。不久,仇禄就入赘到了范公子家。又过了一年多,仇禄进入县学,才名远近闻名。后来,他的内弟长大成人,范家对仇禄的礼数渐渐地松懈,仇禄很生气,就带着蕙娘回家了。母亲邵氏这时已经能拄着拐杖走路了。这几年多亏仇大娘料理家政,家里的房屋还很完好。新媳妇回家以后,带来了许多仆人,仇家也显出了一派大户人家的风范。

原文

魏又见绝,嫉妒益深,恨无瑕之可蹈,乃引旗下逃人诬禄寄赀。国初立法最严,禄依令徙口外。范公子上下贿托,仅以蕙娘免行,田产尽没入官。幸大娘执析产书,锐身告理,新增良沃如干顷,悉罣福名,母女始得安居。禄自分不返,遂书离婚字付岳家,伶仃自去。行数日,至都北,饭于旅肆。有丐子怔营户外,貌绝类兄,近致讯诘,果兄。禄因自述,兄弟悲惨。禄解复衣,分数金,嘱令归,福泣受而别。禄至关外,寄将军帐下为奴。因禄文弱,俾主支籍,与诸仆同栖止。仆辈研问家世,禄悉告之。内一人惊曰:“是吾儿也!”盖仇仲初为寇家牧马,后寇投诚,卖仲旗下,时从主屯关外。向禄缅述,始知真为父子,抱首悲哀,一室为之酸辛。已而愤曰:“何物逃东,遂诈吾儿!”因泣告将军。将军即命禄摄书记,函致亲王,付仲诣都。仲伺车驾出,先投冤状。亲王为之婉转,遂得昭雪,命地方官赎业归仇。仲返,父子各喜。禄细问家口,为赎身计,乃知仲入旗下,两易配而无所出,时方鳏也。禄遂治任返。

翻译

魏名自从仇禄跟他断绝关系以后,更加深了对仇家的嫉妒,只恨找不到一条缝可钻,他勾结了一名从满人家中逃亡的家奴,诬陷仇家隐藏钱财。清朝初年立法最为严峻,按照法令,仇禄被判处流放到关外。范公子到处贿赂求人,仅仅让蕙娘免于跟仇禄一起充军,而仇家的田产全部被官府没收。幸亏仇大娘拿着当年分家的文书,挺身到官府据理力争,才把新增加的若干顷良田都挂在仇福的名下,邵氏母女才得以安居。仇禄料想自己是再也回不来了,便写了离婚文书交给岳父家,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走了。走了几天,来到京城以北的一个地方,在一家旅店里吃饭。他看见一个乞丐惶恐不安地站在门外,相貌极像是他的哥哥仇福,走到跟前一问,果然是哥哥。仇禄于是将家中发生的情况述说了一遍,兄弟俩都很悲伤。仇禄脱下一件夹衣,又分给他几两银子,让哥哥回家去,仇福流着眼泪接过来,告别而去。仇禄来到关外,在一个将军的帐下为奴。将军看他是个文弱的书生,就让他做些文书的事情,和其他奴仆们住在一起。仆人们问起他的家世,仇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其中一个忽然吃惊地说:“你是我的儿子呀!”原来,仇仲当年被强盗抓走后,替他们放马,后来强盗投诚,便将他卖到满人家中,这时他正跟随主人驻扎在关外。刚才仇禄详细地述说家世,他才知道仇禄是自己的儿子。父子二人抱头痛哭,满屋子的人都为他们感到辛酸。哭完之后,仇仲气愤地说:“是哪个逃跑的狗奴才,竟然敢去诈骗我儿!”于是他就去向将军哭诉。将军马上任命仇禄代理军中的书记,又写了一封给亲王的信,交给仇仲,让他到京城上告。仇仲来到京城,等着亲王的车驾出来,向亲王呈上了鸣冤的状子和将军的书信。亲王替他婉转求情,仇禄的冤情终于得到昭雪,并且下令地方官将没收的仇家产业赎回,归还仇家。仇仲回到将军帐下,父子二人都十分欢喜。仇禄详细问起父亲现在的家中有多少人,打算替父亲赎身,这才知道仇仲卖到将军家以后,曾经结过两次婚,但都没有孩子,这时还是孤身一人。仇禄于是收拾行装,先回家乡去了。

原文

初,福别弟归,蒲伏自投。大娘奉母坐堂上,操杖问之:“汝愿受扑责,便可姑留,不然,汝田产既尽,亦无汝啖饭之所,请仍去。”福涕泣伏地,愿受笞。大娘投杖曰:“卖妇之人,亦不足惩。但宿案未消,再犯首官可耳。”即使人往告姜。姜女骂曰:“我是仇氏何人,而相告耶!”大娘频述告福而揶揄之,福惭愧不敢出气。居半年,大娘虽给奉周备,而役同厮养。福操作无怨词,托以金钱辄不苟。大娘察其无他,乃白母,求姜女复归。母意其不可复挽,大娘曰:“不然。渠如肯事二主,楚毒岂肯自罹?要不能不有此忿耳。”遂率弟躬往负荆。岳父母诮让良切。大娘叱使长跪,然后请见姜女。请之再四,坚避不出,大娘搜捉以出。女乃指福唾骂,福惭汗无以自容。姜母始曳令起。大娘请问归期,女曰:“向受姊惠綦多,今承尊命,岂复有异言?但恐不能保其不再卖也!且恩义已绝,更何颜与黑心无赖子共生活哉?请别营一室,妾往奉事老母,较胜披削足矣。”大娘代白其悔,为翼日之约而别。次朝,以乘舆取归,母逆于门而跪拜之,女伏地大哭。大娘劝止,置酒为欢,命福坐案侧。乃执爵而言曰:“我苦争者,非自利也。今弟悔过,贞妇复还,请以簿籍交纳。我以一身来,仍以一身去耳。”夫妇皆兴席改容,罗拜哀泣,大娘乃止。

翻译

仇福和弟弟分手以后,回到家里,匍匐在地向母亲认错。仇大娘陪着母亲邵氏坐在堂上,拿着棍子问他道:“你如果愿意挨打受罚,就姑且留下你;如果不愿意的话,你的田产已经被你输光了,这里也没有你吃饭的地方,就请你滚蛋吧。”仇福流着眼泪趴在地上,表示愿意接受杖罚。仇大娘扔掉棍子,说:“连老婆都卖掉的人,打也不足以惩罚。但是原来的案子还没有销,你要再犯的话,就把你送到官府严办。”于是她派人去告诉姜家。姜氏骂道:“我是仇家的什么人呀,要来告诉我!”仇大娘不断地用姜氏说的话来嘲讽仇福,仇福心中惭愧,连大气也不敢出。就这样,仇福在家住了半年,仇大娘虽然在吃穿方面供应得挺周全,但是让他干活就像对待仆人一样。仇福埋头干活,没有怨言,有时让他办和钱财有关的事,他也能一丝不苟,没有差错。仇大娘看他已经改邪归正了,便告诉母亲,想求姜氏再回来。邵氏认为这件事已经无法挽回了,仇大娘说:“不一定。她如果想改嫁的话,当初又怎么会刺破喉管,让自己受那么大的罪呢?要不是仇福如此对她,她也不会有那样的怒气啊!”说完,她就带着弟弟亲自到姜家负荆请罪。岳父岳母一见到仇福,便狠狠地责备他。仇大娘喝令仇福挺直身子跪下,然后请姜氏出来相见。但是再三请求,姜氏硬是躲着不出来,仇大娘便到里面找着姜氏,硬把她拉出来。姜氏一出来,便指着仇福连声唾骂,仇福惭愧不已,汗流满面,无地自容。姜母这才将他拉起来。仇大娘问姜氏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姜氏说:“我一向受到大姐的许多恩惠,今天既然是您吩咐我回家,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恐怕不能保证他将来不会再卖我啊!况且,我跟他的情义早已断绝,还有什么脸面和这样一个黑心肝的无赖一起生活呢?请大姐另外收拾一间屋子,我当前往侍奉婆婆,只要比出家当尼姑强一点儿,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仇大娘又替仇福表达了悔过之情,约好第二天来接姜氏,然后告辞而去。第二天早上,仇大娘派轿子把姜氏接回来,邵氏跪在门口迎接,姜氏也趴在地上放声大哭。仇大娘劝住了她们,摆上酒宴庆祝仇福夫妻团聚,她叫仇福坐在桌子的侧面,然后端着酒杯说道:“我这些年来苦苦争回这些家产,并不是为自己牟利。如今弟弟已经悔过,贞节的弟妹也回来了,请让我把家里的钱粮账册都交还给你们。我空手而来,仍然空手而去。”仇福夫妇都离开桌子,感动不已,跪倒在仇大娘面前哭着哀求她不要离开,仇大娘这才留了下来。

原文

居无何,昭雪之命下,不数日,田宅悉还故主。魏大骇,不知其故,自恨无术可以复施。适西邻有回禄之变,魏托救焚而往,暗以编菅爇禄弟,风又暴作,延烧几尽;止馀福居两三屋,举家依聚其中。未几禄至,相见悲喜。初,范公子得离书,持商蕙娘。蕙娘痛哭,碎而投诸地。父从其志,不复强。禄归,闻其未嫁,喜如岳所。公子知其灾,欲留之,禄不可,遂辞而退。大娘幸有藏金,出葺败堵。福负锸营筑,掘见窖镪,夜与弟共发之,石池盈丈,满中皆不动尊也。由是鸠工大作,楼舍群起,壮丽拟于世胄。禄感将军义,备千金往赎父。福请行,因遣健仆辅之以去。禄乃迎蕙娘归。未几,父兄同归,一门欢腾。大娘自居母家,禁子省视,恐人议其私也。父既归,坚辞欲去,兄弟不忍。父乃析产而三之:子得二,女得一也。大娘固辞,兄弟皆泣曰:“吾等非姊,乌有今日!”大娘乃安之。遣人招子,移家共居焉。或问大娘:“异母兄弟,何遂关切如此?”大娘曰:“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惟禽兽如此耳,岂以人而效之?”福、禄闻之皆流涕。使工人治其第,皆与己等。

翻译

过了不久,仇禄冤案得到昭雪的文书下来了,没几天,没收的田地房屋都归还故主。魏名大为惊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只恨没有什么法子再陷害仇家。恰好仇家西边的邻居发生火灾,魏名假装前往救火,暗中竟用草席点着了仇禄的屋子,这时正巧狂风大作,几乎将仇家的屋子烧光了;只剩下仇福住的两三间房子,于是一家人都挤在里面住着。不久,仇禄回来,一家人相见不由得悲喜交加。当初,范公子接到仇禄写的离婚文书,拿去和蕙娘商量。蕙娘放声痛哭,将离婚文书撕碎了扔在地上。范公子尊重她的意愿,不再强迫她改嫁。仇禄回来后,听说蕙娘没有改嫁,欢喜地来到岳父家中。范公子知道仇家遭了火灾,就想留他住在家里,仇禄没有同意,便辞别回家。虽然仇家遭了火灾,幸好仇大娘还藏有一些银子,便拿出来修葺房屋。仇福提着铁锹挖地基,突然挖到一个藏有银子的地窖,他连夜和弟弟一起将地窖打开,只见一丈见方的石池里,装满了银子。于是,仇家请来工匠,大兴土木,盖起了一座座楼房,雄伟壮丽,简直可以和世家贵族相比美。仇禄感激将军的仁义,筹备了一千两银子去替父亲赎身。仇福要求去接父亲,于是就派了能干的仆人跟他一同前去。而仇禄就将蕙娘接了回来。不久,父亲和哥哥一同回来,全家团圆,欢天喜地。仇大娘自从回娘家以后,禁止自己的儿子前来探望,唯恐别人议论谋私利。现在父亲回来了,她坚决要求离去,仇福、仇禄兄弟不忍她离去。仇仲便将家产分为三份,两个儿子得两份,女儿也得到一份。仇大娘坚决推辞。兄弟俩都哭着说:“要没有姐姐,我们哪里会有今天啊!”仇大娘这才心安,派人叫儿子把家搬来住在一起。有人问仇大娘:“你和仇福、仇禄是异母姐弟,为什么对他们如此关切呢?”仇大娘说:“只知道有母亲,不知道有父亲,天底下只有禽兽才会这样,人怎么能效仿禽兽呢?”仇福、仇禄听了,都感动得流泪。派工匠替姐姐修建住宅,和他们自己住的一模一样。

原文

魏自计十馀年,祸之而益以福之,深自愧悔。又仰其富,思交欢之。因以贺仲阶进,备物而往。福欲却之,仲不忍拂,受鸡酒焉。鸡以布缕缚足,逸入灶,灶火燃布,往栖积薪,僮婢见之而未顾也。俄而薪焚灾舍,一家惶骇。幸手指众多,一时扑灭,而厨中百物俱空矣。兄弟皆谓其物不祥。后值父寿,魏复馈牵羊。却之不得,系羊庭树。夜有僮被仆殴,忿趋树下,解羊索自经死。兄弟叹曰:“其福之不如其祸之也!”自是魏虽殷勤,竟不敢受其寸缕,宁厚酬之而已。后魏老,贫而作丐,每周以布粟而德报之。

翻译

魏名自己反思,这十几年来,越想祸害仇家,越给他家带来好运,心里不禁深深地惭愧后悔。他又仰慕仇家的富裕,便想和仇家交好。他就以祝贺仇仲返回家园为名,准备了礼物前往仇家拜访。仇福想拒绝他,但仇仲不忍心拂了人家的好意,便收下了他送来的鸡和酒。那鸡被布条捆住了爪子,却逃进了灶中,灶火烧着了布条,鸡跳到了堆积的柴禾上,家里的仆人丫环看见鸡,却没注意它身上带着火。不一会儿,柴堆烧着了,也引着了屋子,一家人惊惶失措、幸亏人手众多,一会儿就把火扑灭了,但是厨房里的东西全被烧光了。仇家兄弟都认为魏名送来的东西不吉利。后来,仇仲过生日,魏名又牵来一头羊祝寿。实在推辞不掉,就把它系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上。这天夜里,有个小僮被仆人殴打,气呼呼地来到树下,解开拴羊的绳索上吊自杀了。仇家兄弟叹息说:“他与其对我们友善还不如对我们不好呢。”从此,虽然魏名殷勤送礼,仇家也不敢接受他一丝一缕,宁可给他丰厚的报酬。后来魏名老了,穷得沦为乞丐,仇家还常常给他吃的、穿的,用恩德来回报他。

原文

异史氏曰:噫嘻!造物之殊不由人也!益仇之而益福之,彼机诈者无谓甚矣。顾受其爱敬,而反以得祸,不更奇哉?此可知盗泉之水,一掬亦污也。

翻译

异史氏说:噫嘻!命运真是由不得人的啊!越是想陷害,就越给人家带来好运,魏名的阴险狡诈实在无聊极了。但是受他的善意,却反而得祸,不是更奇怪吗?由此可见,来自盗泉的水,哪怕一捧也是污浊的。

点评

本篇虽为短篇小说,但具有长篇的气象。与《聊斋志异》其他篇章相比,本篇人物众多,情节繁复。除去主要的两个人物,仇大娘、魏名外,仅仇仲家族就还有仇仲、继室邵氏、长子仇福、长媳姜氏、次子仇禄、次媳惠娘,以及仇仲的叔叔等,他们并非挂名,都有着精彩的重头戏。时间跨度也较长,反映的社会时事异常丰富,涵盖了从明末的农民起义发生,到“国初立法最严”的“旗下逃人”事件,是当时北方农村恶劣的生态环境的真实写照。正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中,仇大娘挽狂澜于既倒,让面临家破人亡的仇家走向复兴。

仇大娘泼辣、干练,一身正气,“里中豪强,少见陵暴,辄握刃登门,侃侃争论”,而心思也颇为细密,“养母教弟,内外有条”。尤其在处理弟弟仇福和弟媳归家的问题上,有计谋,有手段,简直就是一个政治家!她虽方正廉洁,但在个人利益上也不退缩。之前,“每归宁,馈赠不满其志,辄迕父母,往往以愤去”。之后,“父乃析产而三之:子得二,女得一也。大娘固辞,兄弟皆泣曰:‘吾等非姊,乌有今日!’大娘乃安之”。按照现在的继承法,女性与男性子女享有同等的财产继承权是理所当然之事,可在明清时代绝对是凤毛麟角。这个结局固然是对仇大娘支撑家庭的报答,而仇大娘也当仁不让了!

与之遥遥相对的是处心积虑坑害仇家的魏名,可事与愿违,魏名的阴谋诡计恰恰或直接帮助了仇家,或为仇家人提供了历练。但明伦概括此篇说:“能复仇氏之业者,全赖大娘。而能成大娘之名者,则全赖魏名也。”

《聊斋俚曲》中的《翻厌禳》即是根据此篇改写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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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