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仙人岛

Chapter 20

仙人岛

书生王勉偶遇道士,登天赴宴遇丽人,坠海误入仙人岛。才子遭嘲讽,诗作被调侃,八股文被评“不通不通”。一场奇幻讽刺之旅,笑点密集。

原文

王勉,字黾斋,灵山人。有才思,屡冠文场,心气颇高,善诮骂,多所凌折。偶遇一道士,视之曰:“子相极贵,然被‘轻薄孽’折除几尽矣。以子智慧,若反身修道,尚可登仙籍。”王嗤曰:“福泽诚不可知,然世上岂有仙人!”道士曰:“子何见之卑?无他求,即我便是仙耳。”王乃益笑其诬。道士曰:“我何足异。能从我去,真仙数十,可立见之。”问:“在何处?”曰:“咫尺耳。”遂以杖夹股间,即以一头授生,令如己状,嘱合眼,呵曰:“起!”觉杖粗如五斗囊,凌空翕飞,潜扪之,鳞甲齿齿焉。骇惧,不敢复动。移时,又呵曰:“止!”即抽杖去,落巨宅中,重楼延阁,类帝王居。有台高丈馀,台上殿十一楹,弘丽无比。道士曳客上,即命童子设筵招宾。殿上列数十筵,铺张炫目。道士易盛服以伺。

翻译

王勉,字黾斋,灵山人。他才思敏捷,考试时屡考第一,又心高气傲,善于说俏皮话,很多人都被他讽刺挖苦过。偶然遇到一位道士,道士看了看王勉,说:“您的相貌极为尊贵,然而被您挖苦别人造的孽折损尽了。以您的智慧,如果改变念头来修道,还可能成为仙人。”王勉嗤之以鼻说:“福泽诚然是不可知的,但是世上哪有仙人!”道士说:“您的见识为何这样短浅啊?不必到别处去找,我就是仙人。”王勉更笑话他在说假话了。道士说:“我有什么神异的。如果您能跟我去,可以立刻见数十位真正的仙人。”王勉问:“在什么地方?”道士说:“近在咫尺。”道士于是把手杖夹在两腿之间,另一头递给王勉,让他也像自己这样骑上,嘱咐他闭上眼,喊一声:“起!”王勉感到手杖粗得如同装着五斗米的袋子,凌空飞起来,偷偷一摸,上面鳞甲片片。王勉心中惊异害怕,不敢再动。过了一段时间,道士又喊了一声:“止!”把手杖抽出去,他们就落在一所大宅中,只见重楼延阁,像帝王的宫殿一样。有个台子有一丈多高,台上的大殿有十一根大柱子,弘丽无比。道士拽着王勉上了殿台,让童子准备筵席招待客人。殿上设置了数十桌筵席,铺张得让人眼花缭乱。道士换上华贵的衣服等待着。

原文

少顷,诸客自空中来,所骑或龙,或虎,或鸾凤,不一类,又各携乐器。有女子,有丈夫,有赤其两足。中独一丽者,跨彩凤,宫样妆束,有侍儿代抱乐具,长五尺以来,非琴非瑟,不知其名。酒既行,珍肴杂错,入口甘芳,并异常馐。王默然寂坐,惟目注丽者,然心爱其人,而又欲闻其乐,窃恐其终不一弹。酒阑,一叟倡言曰:“蒙崔真人雅召,今日可云盛会,自宜尽欢。请以器之同者,共队为曲。”于是各合配旅。丝竹之声,响彻云汉。独有跨凤者,乐伎无偶。群声既歇,侍儿始启绣囊,横陈几上。女乃舒玉腕,如[扌+刍]筝状,其亮数倍于琴,烈足开胸,柔可荡魄。弹半炊许,合殿寂然,无有欬者。既阕,铿尔一声,如击清磬。共赞曰:“云和夫人绝技哉!”大众皆起告别,鹤唳龙吟,一时并散。

翻译

一会儿,客人们从空中来了,有的骑着龙,有的骑着虎,有的骑着鸾凤,各不相同,每人还携带着乐器。有女的,有男的,还有光着脚的。客人中有一个漂亮女子,骑着五彩凤凰,作宫中打扮,有侍女帮她抱着乐器,这乐器有五尺多长,不是琴也不是瑟,不知叫什么名。开始饮酒了,各种山珍海味一样样摆上来,吃到嘴里异常香甜,同一般的菜肴大不一样。王勉默默地静坐着,只是不停地看着那漂亮的女子,心里很喜欢她,又想听她演奏乐器,暗中又怕她不演奏。酒喝得差不多了,一个老头提议:“承蒙崔真人把我们召来,今天可以说是个盛会了,自然应当尽情欢乐。请拿着相同乐器的,共同演奏一曲。”于是各自组合相配,演奏起来。丝竹之声响彻云霄。只有骑凤凰的女子,没有人的乐器能和她的相配。大家演奏完毕,拿乐器的侍女解开装乐器的绣囊,把乐器横放在几上。女子轻舒玉腕开始演奏,手法像弹筝,乐音比琴音响亮数倍,响亮得足以使人心胸开旷,柔和得使人销魂荡魄。弹了半顿饭工夫,整个殿内寂静无声,连咳嗽声都没有。弹完一曲,铿锵一声,如同击磬。大家齐声称赞说:“真是云和夫人的绝技呀!”大家都起身告别,鹤鸣龙吟,一会儿都走了。

原文

道士设宝榻锦衾,备王寝处。王初睹丽人,心情已动,闻乐之后,涉想尤劳。念己才调,自合芥拾青紫,富贵后何求弗得。顷刻百绪,乱如蓬麻。道士似已知之,谓曰:“子前身与我同学,后缘意念不坚,遂坠尘网。仆不自他于君,实欲拔出恶浊,不料迷晦已深,梦梦不可提悟。今当送君行。未必无复见之期,然作天仙须再劫矣。”遂指阶下长石,令闭目坐,坚嘱无视。已,乃以鞭驱石。石飞起,风声灌耳,不知所行几许。忽念下方景界,未审何似,隐将两眸微开一线,则见大海茫茫,浑无边际。大惧,即复合,而身已随石俱堕,砰然一声,汩没若鸥。幸夙近海,略谙泅浮。闻人鼓掌曰:“美哉跌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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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铺设床榻锦被,供王勉睡觉。王勉刚看到那美丽女子时,爱心已萌,听到她演奏后,思慕之情更加热烈。又想到凭自己的才能,获取高官如同拾取芥草,富贵后什么不可得到。顷刻之间,思绪万端,乱如蓬麻。道士好像已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对他说:“您前世与我是同学,后来因为意志不坚定,才坠入尘世。我不把您看作外人,实在是想从污泥中把您拔出来,不料您误入迷途太深,糊里糊涂不能醒悟。现在就送您走吧。我们未必没有再见面的日子,但是想做天仙得遭两次劫难。”于是指着台阶下的长石,让他闭目坐在石上,一再嘱咐他不要睁眼。说完,就用鞭子驱赶石头。石头飞了起来,风声灌耳,不知道飞行了多远。王勉忽然想到不知下面的景物是什么样的,暗中微微将眼睁开一条缝,只见大海茫茫,无边无际。他十分害怕,赶快闭上眼睛,这时身体已和石头一齐从空中掉下来,“噗通”一声,像海鸥潜入水中一样沉没了。多亏自小在海边长大,略会游泳。这时听到有人鼓掌说:“跌得美呀!”

原文

危殆方急,一女子援登舟上,且曰:“吉利,吉利,秀才‘中湿’矣!”视之,年可十六七,颜色艳丽。王出水寒慄,求火燎之。女子言:“从我至家,当为处置。苟适意,勿相忘。”王曰:“是何言哉!我中原才子,偶遭狼狈,过此图以身报,何但不忘!”女子以棹催艇,疾如风雨,俄已近岸。于舱中携所采莲花一握,导与俱去。半里许入村,见朱户南开,进历数重门,女子先驰入。少间,一丈夫出,是四十许人,揖王升阶,命侍者取冠袍袜履,为王更衣。既,询邦族,王曰:“某非相欺,才名略可听闻。崔真人切切眷恋,招升天阙。自分功名反掌,以故不愿栖隐。”丈夫起敬曰:“此名仙人岛,远绝人世。文若,姓桓,世居幽僻,何幸得近名流。”因而殷勤置酒。又从容而言曰:“仆有二女,长者芳云,年十六矣,只今未遭良匹。欲以奉侍高人,如何?”王意必采莲人,离席称谢。桓命于邻党中,招二三齿德来。顾左右,立唤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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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危险之际,一位女子把他救到船上,并且说:“吉利,吉利,秀才‘中湿’了!”王勉一看,女子大约十六七岁,容貌美丽。王勉出水以后冷得直打寒战,请求烤烤火。女子说:“跟我一起到家里去,我为你设法。如果满意了,可不要忘记我啊。”王勉说:“你这说的什么话啊!我是中原的才子,偶然碰到这样的狼狈处境,逃过此难我会以身相报,何止是不忘呢!”女子握桨划船,快如风雨,不一会儿已靠近岸边。女子从船舱中取出一把所采的莲花,领着王勉离船上岸。走了半里多地,进了一个村子,看见一户人家朱漆的大门朝南开着,进去以后走过了几道门,女子先进去了。一小会儿,一个男子走出来,大约四十多岁,向王勉作揖,请他走上台阶进入屋内,让侍者取来衣帽鞋袜,为他换上。换完以后,询问他的家族姓氏,王勉说:“实不相瞒,我的名气人们也是知道的。崔真人对我很是眷恋,招我到仙境去。我自认为取得功名易如反掌,所以不愿隐居。”男子站起来恭敬地说:“这里叫仙人岛,远离人世。我名叫文若,姓桓,世代居住在这幽僻的地方,今天有幸见到名流。”于是殷勤地摆上酒菜。又从容地说:“我有两个女儿,大的叫芳云,今年十六岁了,只是至今没有遇到佳偶。我想让她侍奉您这位高雅的人,怎么样啊?”王勉心想,一定是那美丽的采莲女子,连忙起身道谢。桓文若吩咐从邻居中请来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又让人立即把女儿叫来。

原文

无何,异香浓射,美妹十馀辈,拥芳云出,光艳明媚,若芙蕖之映朝日。拜已,即坐。群姝列侍,则采莲人亦在焉。酒数行,一垂髫女自内出,仅十馀龄,而姿态秀曼,笑依芳云肘下,秋波流动。桓曰:“女子不在闺中,出作何务?”乃顾客曰:“此绿云,即仆幼女。颇惠,能记典坟矣。”因令对客吟诗。遂诵《竹枝词》三章,娇婉可听。便令傍姊隅坐。桓因谓:“王郎天才,宿构必富,可使鄙人得闻教乎?”王即慨然诵近体一作,顾盼自雄。中二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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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异香扑鼻,十几个美女簇拥着芳云出来了,光艳明媚,如盛开的荷花映着朝阳。行礼毕,就坐下来。那些美女站在她的旁边,那采莲的女子也在其中。几杯酒过后,一个小姑娘从屋里走出来,仅有十来岁,姿容神态秀丽可爱,笑着靠在芳云的身旁,双眼左顾右盼。桓文若看着说:“女孩子不呆在自己房内,出来做什么?”又对客人说:“这是绿云,是我的小女儿。挺聪明,能背诵各种古书。”就让她为客人朗诵诗。于是绿云朗诵了三首《竹枝词》,声音婉转动听。朗诵完毕,又让她挨着姐姐坐下。桓文若接着对王勉说:“王郎是个天才,作品一定很多,能让我领教领教吗?”王勉慨然答应,立即朗诵了一首近体诗,朗诵完,左顾右盼,洋洋得意。诗中有两句是:

原文

一身剩有须眉在,小饮能令块磊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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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剩有须眉在,小饮能令块磊消。

原文

邻叟再三诵之。芳云低告曰:“上句是孙行者离火云洞,下句是猪八戒过子母河也。”一座抚掌。桓请其他。王述《水鸟》诗云:“潴头鸣格磔……”忽忘下句。甫一沉吟,芳云向妹呫呫耳语,遂掩口而笑。绿云告父曰:“渠为姊夫续下句矣。云:‘狗腚响弸巴。’”合席粲然,王有惭色。桓顾芳云,怒之以目,王色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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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老头再三吟诵。芳云低声告诉他说:“上句说的是孙行者离开火云洞,下句说的是猪八戒渡过子母河。”在座的人听了都拍手大笑。桓文若又请王勉再朗诵一些别的作品。王勉又朗读《水鸟》诗:“潴头鸣格磔……”念完这句,忽然忘了下句。刚一沉吟,芳云向妹妹悄声耳语,说完掩口而笑。绿云对父亲说:“姐姐为姐夫续了下句。就是:‘狗腚响弸巴。’”满座的人听了哗然大笑,王勉有些惭愧。桓文若发怒地瞪了芳云一眼,王勉神色才镇定了一些。

原文

桓复请其文艺。王意世外人必不知八股业,乃炫其冠军之作,题为孝哉闵子骞二句,破云:“圣人赞大贤之孝……”绿云顾父曰:“圣人无字门人者,‘孝哉……’一句,即是人言。”王闻之,意兴索然。桓笑曰:“童子何知!不在此,只论文耳。”王乃复诵。每数句,姊妹必相耳语,似是月旦之词,但嚅嗫不可辨。王诵至佳处,兼述文宗评语,有云:“字字痛切。”绿云告父曰:“姊云:‘宜删“切”字。’”众都不解。桓恐其语嫚,不敢研诘。王诵毕,又述总评,有云:“羯鼓一挝,则万花齐落。”芳云又掩口语妹,两人皆笑不可仰。绿云又告曰:“姊云:‘羯鼓当是四挝。”’众又不解。绿云启口欲言,芳云忍笑诃之曰:“婢子敢言,打煞矣!”众大疑,互有猜论。绿云不能忍,乃曰:“去‘切’字,言‘痛’则‘不通’。鼓四挝,其声云‘不通又不通’也。”众大笑。桓怒诃之,因而自起泛卮,谢过不遑。王初以才名自诩,目中实无千古,至此神气沮丧,徒有汗淫。桓谀而慰之曰:“适有一言,请席中属对焉:‘王子身边,无有一点不似玉。’”众未措想,绿云应声曰:“黾翁头上,再着半夕即成龟。”芳云失笑,呵手扭胁肉数四。绿云解脱而走,回顾曰:“何预汝事!汝骂之频频,不以为非,宁他人一句,便不许耶?”桓咄之,始笑而去。邻叟辞别。诸婢导夫妻入内寝,灯烛屏榻,陈设精备。又视洞房中,牙签满架,靡书不有。略致问难,响应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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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文若又请教王勉的文章。王勉心想,这些隐居的人必然不知道八股文,就炫耀他考第一的那篇八股文,题目是“孝哉闵子骞”两句,破题是:“圣人赞大贤之孝……”绿云望着父亲说:“圣人不会用字来称呼弟子,‘孝哉……’一句,就是别人的话。”王勉听了,兴奋劲儿一下子没有了。桓文若笑着说:“小孩子懂个什么!文章好坏不在这里,只看文章本身如何。”王勉又接着往下背诵。每念几句,姐妹俩必定耳语一番,好像是评论之词,只是嘀嘀咕咕听不清楚。王勉背诵到得意之处,还把考官的评语也叙述一番,有的评语说:“字字痛切。”绿云告诉父亲说:“姐姐说:‘应删去“切”字。’”众人都不知是什么意思。桓文若怕这句话有轻视王勉的意思,不敢深问。王勉诵读完,又叙述考官的总评,有“羯鼓一挝,则万花齐落”的话。芳云又掩口对妹妹耳语,两人笑得前仰后合。绿云又告诉父亲说:“姐姐说:‘羯鼓应当是四挝。’”众人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绿云开口要说,芳云忍住笑呵斥说:“鬼丫头敢说,打死你!”众人更加疑惑,互相猜测。绿云忍不住了,才说:“去掉‘切’字,说‘痛’就是‘不通’。鼓敲四挝,那声音就是‘不通又不通’呀。”众人听了大笑。桓文若生气地训斥了两姐妹,又亲自站起来敬酒,赶忙赔礼道歉。王勉开始时还自认为才高名声大,把古往今来的人都不放在眼里,到这里,神气沮丧,只有汗颜而已。桓文若讨好地安慰说:“正好有一句话,请在座的对个对子:‘王子身边,无有一点不似玉。’”众人还未想好,绿云应声说:“黾翁头上,再着半夕即成龟。”芳云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连呵手胳肢绿云。绿云赶快逃开了,回头说道:“关你什么事!你骂个没完没了,就没事,怎么别人说一句,就不许了?”桓文若呵斥了几句,她们才笑着走了。邻居老头也告辞回去了。丫环们引导着王勉和芳云夫妻二人走进卧室,灯烛、屏风、床榻等,陈设精美完备。又看到洞房内,满架书籍,几乎无书不有。略微提个难题,芳云对答如流。

原文

王至此,始觉望洋堪羞。女唤“明珰”,则采莲者趋应,由是始识其名。屡受诮辱,自恐不见重于闺闼,幸芳云语言虽虐,而房帏之内,犹相爱好。王安居无事,辄复吟哦。女曰:“妾有良言,不知肯嘉纳否?”问:“何言?”曰:“从此不作诗,亦藏拙之一道也。”王大惭,遂绝笔。久之,与明珰渐狎。告芳云曰:“明珰与小生有拯命之德,愿少假以辞色。”芳云乃即许之。每作房中之戏,招与共事,两情益笃,时色授而手语之。芳云微觉,责词重叠,王惟喋喋,强自解免。一夕对酌,王以为寂,劝招明珰,芳云不许。王曰:“卿无书不读,何不记‘独乐乐’数语?”芳云曰:“我言君不通,今益验矣。句读尚不知耶?‘独要,乃乐于人要;问乐,孰要乎?曰:不。’”一笑而罢。

翻译

王勉到此时,才觉得自己见识鄙陋,有了望洋兴叹的羞愧。芳云喊“明珰”,那采莲的女子答应着快步走进来,这时才知道了她的名字。王勉屡次受人讥笑,担心芳云看不起自己,幸而芳云说话虽然刻薄,而在闺房之内,夫妻之间还是十分恩爱。王勉安居无事,经常还吟吟诗。芳云说:“我有句良言,不知你肯不肯听从?”王勉问:“什么话?”芳云说:“从此不再作诗,也是藏拙的一种方法。”王勉十分惭愧,再也不写诗了。时间长了,王勉和明珰渐渐好上了。王勉告诉芳云说:“明珰对我有救命之恩,望你对她能好一些。”芳云当即就答应了。每当夫妻二人在房中嬉戏时,都把明珰叫来一起玩,这样王勉和明珰的感情更加深了,不时地用眉目传情,用手势说话。芳云略有觉察,责备了他几次,王勉只是支支吾吾,极力为自己辩解。一天晚上,夫妻二人对坐饮酒,王勉觉得不热闹,劝把明珰叫来,芳云不许。王勉说:“你无书不读,怎不记得‘独乐乐’这几句话?”芳云说:“我说你不通,现在更证实我说对了。你连断句都不知道吗?应该这样断:‘独要,乃乐于人要;问乐,孰要乎?曰:不。’”说完一笑。

原文

适芳云姊妹赴邻女之约,王得间,急引明珰,绸缪备至。当晚,觉小腹微痛,痛已,而前阴尽肿。大惧,以告芳云,云笑曰:“必明珰之恩报矣!”王不敢隐,实供之。芳云曰:“自作之殃,实无可以方略,既非痛痒,听之可矣。”数日不瘳,忧闷寡欢。芳云知其意,亦不问讯,但凝视之,秋水盈盈,朗若曙星。王曰:“卿所谓‘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芳云笑曰:“卿所谓‘胸中不正,则瞭子眸焉’。”盖“没有”之“没”,俗读似“眸”,故以此戏之也。王失笑,哀求方剂。曰:“君不听良言,前此未必不疑妾为妒意,不知此婢原不可近。曩实相爱,而君若东风之吹马耳,故唾弃不相怜。无已,为若治之。然医师必审患处。”乃探衣而咒曰:“‘黄鸟黄鸟,无止于楚!”’王不觉大笑,笑已而瘳。

翻译

正巧芳云姐妹应邻居女伴的邀请去玩,王勉乘机找来明珰,二人亲热备至。当晚,感到小腹稍有点儿疼痛,疼痛过后,生殖器肿了。王勉很害怕,告诉了芳云,芳云笑着说:“这肯定是报答明珰之恩的结果吧!”王勉不敢隐瞒,把实情讲了出来。芳云说:“自己找来的祸殃,实在无法可治,既然不痛不痒,听之任之就行了。”好几天病也不好,王勉忧闷寡欢。芳云知道他的想法,也不询问,只是凝视着他,两只眼睛如秋水般明澈,如晨星般晶亮。王勉说:“你这个样子正像书中说的‘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芳云笑着说:“你这个样子,是‘胸中不正,则瞭子眸焉’。”原来“没有”的“没”,一般读为“眸”,她故意以此戏弄王勉。王勉听了也不由得失声笑了,哀求芳云想办法治一治。芳云说:“你不听良言,这以前未必不怀疑我嫉妒,却不知这个丫头本来是不可靠近的。我原本是因为相爱,而你却把我的话当做东风吹马耳一样,所以我才故意唾弃你,不可怜你。没办法,还是给你治治。但医生必须查看患处。”于是把手伸进王勉的衣服里面,口中念叨着:“黄鸟黄鸟,无止于楚!”王勉不觉大笑起来,笑完,病就好了。

原文

逾数月,王以亲老子幼,每切怀忆。以意告女。女曰:“归即不难,但会合无日耳。”王涕下交颐,哀与同归。女筹思再三,始许之。桓翁张筵祖饯,绿云提篮入,曰:“姊姊远别,莫可持赠。恐至海南,无以为家,夙夜代营宫室,勿嫌草创。”芳云拜而受之。近而审谛,则用细草制为楼阁,大如橼,小如橘,约二十馀座,每座梁栋榱题,历历可数,其中供帐床榻,类麻粒焉。王儿戏视之,而心窃叹其工。芳云曰:“实与君言:我等皆是地仙。因有夙分,遂得陪从。本不欲践红尘,徒以君有老父,故不忍违。待父天年,须复还也。”王敬诺。桓乃问:“陆耶?舟耶?”王以风涛险,愿陆。出则车马已候于门。谢别而迈,行踪骛驶。俄至海岸,王心虑其无途。芳云出素练一疋,望南抛去,化为长堤,其阔盈丈。瞬息驰过,堤亦渐收。至一处,潮水所经,四望辽邈。芳云止勿行,下车取篮中草具,偕明珰数辈,布置如法,转眼化为巨第。并入解装,则与岛中居无稍差殊,洞房内几榻宛然。时已昏暮,因止宿焉。早旦,命王迎养。

翻译

过了几个月,王勉因为家中父母年老,孩子幼小,心中十分思念。他把心意告诉了芳云。芳云说:“你回去不难,只是我们再见可不知何日了。”王勉听了流下泪来,哀求芳云和他一起回家。芳云踌躇再三,才同意了。桓文若摆酒宴为王勉夫妇饯行,绿云提着篮子进来,说:“姐姐远别,没有什么可赠送的。恐怕到海南以后没有房屋居住,我日夜不停为你们营造了一座宫室,别嫌粗陋。”芳云施礼后接受了。王勉走近细看,则是用细草编制的楼阁,大的如香橼,小的像橘子,约有二十多座,每座都有大梁出檐,历历可数,里面的供具张设的床榻,像芝麻粒一样。王勉把这些只看作是小孩子的玩具,但心中却感叹做得精巧。芳云说:“实话对你说吧:我们都是地仙。因为与你有前世的缘分,所以才陪你一起去。我本来不想到人世间去,只因为你有老父,所以不忍心违背你的心意。等父亲百年之后,还须回来。”王勉恭敬地答应了。桓文若问:“走陆路?还是乘船?”王勉因坐船风浪危险,愿走陆路。出了门车马已等候在门外了。王勉谢过了桓文若就上路了,车像飞一样奔驰。不一会儿就到了海边,王勉担心没有道路。芳云拿出一匹白绸子,向南抛去,变成了一道长堤,有一丈多宽。眨眼之间从堤上驶过,堤也渐渐没了。到了一个地方,潮水从这里经过,四望辽阔无际。芳云让停下来别走,下车取出篮子里草编的宫室,和明珰等丫环一一布置,转眼之间变为高大的宅第。大家一起进去,解下行装,跟岛上的房屋没有一点儿差别,洞房内的床榻几案等也和原来一样。这时天已黑了,就住在这里。第二天,让王勉去家中接老人、孩子。

原文

王命骑趋诣故里,至则居宅已属他姓。问之里人,始知母及妻皆已物故,惟老父尚存。子善博,田产并尽,祖孙莫可栖止,暂僦居于西村。王初归时,尚有功名之念,不恝于怀。及闻此况,沉痛大悲,自念富贵纵可携取,与空花何异?驱马至西村,见父衣服滓敝,衰老堪怜。相见,各哭失声。问不肖子,则出赌未归。王乃载父而还。芳云朝拜已毕,燂汤请浴,进以锦裳,寝以香舍。又遥致故老与谈,享奉过于世家。子一日寻至其处,王绝之,不听入,但予以廿金,使人传语曰:“可持此买妇,以图生业。再来,则鞭打立毙矣!”子泣而去。

翻译

王勉让车子直奔老家,到了一看,房子已换了主人。向村里人打听,才知道母亲和妻子都已去世,只有老父亲还在。儿子好赌博,把家产全输光了,祖孙二人无处可住,暂时借住在西村。王勉刚到家时,还有参加科考当官的念头,缠在心头总也放不下。等到家中看到这种情况,心中非常悲痛,心想富贵纵然能够得到,与虚幻的花朵有什么两样?赶着车马到了西村,见父亲衣服褴褛,衰老得让人可怜。父子相见,一齐失声痛哭。王勉问起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原来赌钱还没回来。王勉就把父亲接回来了。芳云拜见了公公,施礼之后,准备了热水请父亲沐浴,拿来了锦缎衣服,让老人睡在香喷喷的屋里。又请来一些年高有见识人与老父一起聊天宴饮,老人的享受超过了世家大族。一天,王勉的儿子也找到这里来了,王勉拒绝见他,不让他进门,只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人传话说:“拿这些钱买个媳妇,找个过日子的办法。如果再来,就用鞭子打死你!”儿子哭泣着走了。

原文

王自归,不甚与人通礼,然故人偶至,必延接盘桓,[扌+为]抑过于平日。独有黄子介,夙与同门学,亦名士之坎坷者,王留之甚久,时与祕语,赂遗甚厚。居三四年,王翁卒,王万钱卜兆,营葬尽礼。时子已娶妇,妇束男子严,子赌亦少间矣。是日临丧,始得拜识姑嫜。芳云一见,许其能家,赐三百金为田产之费。翼日,黄及子同往省视,则舍宇全渺,不知所在。

翻译

王勉回家以后,不大与人来往,但是有老朋友来了,必定热情接待,谦虚的态度超过了平日。特别有个叫黄子介的,早先与王勉同学,也是个名士而遭遇坎坷,王勉留他住的时间很长,不时还和他密谈,赠送的礼物也很丰厚。过了三四年,王勉的父亲死了,王勉花了许多钱选了块好坟地,依礼把父亲安葬了。这时儿子已经娶了媳妇,儿媳对儿子管束很严,儿子也很少赌博了。到父亲下葬这天,才让儿媳拜见了公公婆婆。芳云看到儿媳,称赞她能管好家,送给她三百两银子作为购买田产的费用。第二天,黄子介和儿子同来看望,可房舍全不见了,不知到哪儿去了。

原文

异史氏曰:佳丽所在,人且于地狱中求之,况享受无穷乎?地仙许携姝丽,恐帝阙下虚无人矣。轻薄减其禄籍,理固宜然,岂仙人遂不之忌哉?彼妇之口,抑何其虐也!

翻译

异史氏说:凡有美丽女子的地方,即使是地狱中,也有人去追求,何况还能长寿呢?地仙如果允许将美人带去,恐怕帝都之下就空虚无人了。王勉因为为人轻薄而没有得到禄位,按理说是应该的,难道仙人就不在乎他的轻薄吗?他夫人的那张嘴,是何等的刻薄啊!

点评

《聊斋志异》中有一部分作品展现了蒲松齡的文学观念,带有游戏性质,消遣性质。他说:“嘉宾宴会,把盏吟思,胜地忽逢,拈髭相对”,“约以宴集之馀晷,作寄兴之生涯。”(《郢中诗社序》)“学坡仙拨闷,妄谈故鬼,清公上座,杜撰新禅。薄抹清风,细批明月,犹恨古人占我先”(《聊斋词集·沁园春》)。这种游戏笔墨,有的以讲故事的形式出现,有的借故事展现自己的文章,本篇则在故事中借芳云和绿云姊妹之口调侃当日所谓名士的自负,对于流行的诗歌,考试的八股文,圣贤的经典,予以嬉笑怒骂,调侃评论,在解构其严肃性之后令人轻松解颐,展现了蒲松龄高度的才华睿智。小说有三个场次,重心在仙人岛,仙人岛中的重心则在谈诗论文。纵谈诗文之外,像仙人浪漫的飞天,闺阁中的戏谑隐喻,山东草编工艺的高超,描写也都有可观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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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