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湘裙

Chapter 9

湘裙

晏仲为兄续后遇鬼嫂,得湘裙抚子,人鬼情缘中暗藏生死禁忌。一篇凄美志怪,探阴阳两界之爱恨纠葛。

原文

晏仲,陕西延安人,与兄伯同居,友爱敦笃。伯三十而卒,无嗣,妻亦继亡。仲痛悼之,每思生二子,则以一子为兄后。甫举一男,而仲妻又死。仲恐继室不恤其子,将购一妾。邻村有货婢者,仲往相之,略不称意,情绪无聊,被友人留酌,醺醉而归。途中遇故窗友梁生,握手殷殷,邀过其家。醉中忘其已死,从之而去。入其门,并非旧第,疑而问之。答云:“新移此耳。”入而谋酒,则家酿已竭,嘱仲坐待,挈瓶往沽。

翻译

晏仲是陕西延安人,和兄长晏伯住在一起,兄弟二人友爱和睦。晏伯三十岁时去世,没有留下后代,妻子也随后死去了。晏仲伤心地怀念兄嫂,常常想能生两个儿子的话,就让一个作为兄长的后代。但他刚生下一个儿子,妻子却又死了。晏仲担心继室不能照顾好这个儿子,便想再买一个妾。邻村有人卖使女,晏仲前往相看,但不是很满意,心里觉得很无聊,恰好又被朋友留住喝酒,喝得醉醺醺地回家了。途中遇到原来的同窗好友梁生,两人热情地握手,梁生邀请晏仲到他家做客。晏仲还在醉中,忘记梁生已经去世,就跟着他去了。一进梁生家的门,晏仲就发现这不是他原来的家,便疑惑地问他。梁生回答道:“新搬到这儿来的。”进屋后,梁生就找酒,但家中酿的酒已经喝完了,便嘱咐晏仲坐着等会儿,自己拿着瓶子去打酒。

原文

仲出立门外以俟之,见一妇人控驴而过,有童子随之,年可八九岁,面目神色,绝类其兄。心恻然动,急委缀之。便问童子何姓,答言:“姓晏。”仲益惊,又问:“汝父何名?”答言:“不知。”言次,已至其门,妇人下驴入。仲执童子曰:“汝父在家否?”童诺而入。顷之,一媪出窥,真其嫂也。讶叔何来。仲大悲,随之而入,见庐落亦复整顿。因问:“兄何在?”曰:“责负未归。”问:“跨驴何人?”曰:“此汝兄妾甘氏,生两男矣。长阿大,赴市未返,汝所见者阿小。”坐久,酒渐解,始悟所见皆鬼。以兄弟情切,即亦不惧。嫂温酒治具,仲急欲见兄,促阿小觅之。良久,哭而归曰:“李家负欠不还,反与父闹。”仲闻之,与阿小奔而去。见有两人方捽兄地上,仲怒,奋拳直入,当者尽踣。急救兄起,敌已俱奔。追捉一人,捶楚无算,始起。执兄手,顿足哀泣,兄亦泣。既归,举家慰问,乃具酒食,兄弟相庆。

翻译

晏仲走出来,站在门外等候,只见一位妇人骑着驴打他面前经过,后面跟着个小孩,小孩大约八九岁,面貌神情极像他的哥哥。晏仲心中怦然一动,急忙跟在他们后面。问小孩姓什么,小孩答道:“姓晏。”晏仲更加惊奇,又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小孩答道:“不知道。”说着话的工夫,已经来到了小孩家门前,妇人下了驴走进门。晏仲拉着小孩的手问道:“你父亲在家吗?”小孩答应着就进了家门。过了一会儿,一个妇人出来探看,晏仲一看,正是他的嫂子。她也惊讶地问叔叔怎么会到这里来。晏仲非常悲痛,跟着嫂子进了屋,只见院落收拾得相当整齐。于是问道:“哥哥在什么地方?”嫂子回答说:“出去收债还没回来。”又问:“骑驴的妇人是什么人?”嫂子答道:“是你哥哥的妾甘氏,已经生了两个男孩。大的叫阿大,去集市上还没有回来,你见到这个是阿小。”晏仲坐了好一会儿,酒也慢慢地醒了,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见到的原来都是鬼。不过因为兄弟感情深厚,心中倒也不害怕。嫂子温上酒,摆好餐具,晏仲急于见到哥哥,便催促阿小去找。过了好久,阿小哭着跑回来说:“李家欠债不还,反而和爸爸闹将起来。”晏仲一听,便和阿小飞奔前去。只见有两个人正把哥哥推倒在地,晏仲大怒,握着拳头直扑上前,来阻挡的人都被他打翻在地。晏仲急忙救起哥哥,那些坏人都已跑了。他追上去捉住一个,痛打了一顿才罢手。晏仲拉住哥哥的手,跺着脚伤心地哭泣,哥哥也流下了眼泪。他们回到家里,全家都上前慰问,于是准备好酒食,兄弟饮酒相庆。

原文

居无何,一少年入,年约十六七。伯呼阿大,令拜叔。仲挽之,哭向兄曰:“大哥地下有两男子,而坟墓不扫,弟又子少而鳏,奈何?”伯亦凄恻。嫂谓伯曰:“遣阿小从叔去,亦得。”阿小闻之,依叔肘下,眷恋不去。仲抚之,倍益酸辛,问:“汝乐从否?”答云:“乐从。”仲念鬼虽非人,慰情亦胜无也,因为解颜。伯曰:“从去,但勿娇惯,宜啖以血肉,驱向日中曝之,午过乃已。六七岁儿,历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但恐不寿耳。”言间,门外有少女窥听,意致温婉。仲疑为兄女,便以问兄,兄曰:“此名湘裙,吾妾妹也。孤而无归,寄养十年矣。”问:“已字否?”伯云:“尚未。近有媒议东村田家。”女在窗外小语曰:“我不嫁田家牧牛子。”仲颇有动于中,而未便明言。既而伯起,设榻于斋,止弟宿。

翻译

过了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走进来,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晏伯叫他阿大,让他拜见叔叔。晏仲扶起阿大,哭着对哥哥说:“大哥在地下有两个男孩,但地上的坟墓却无人打扫;弟弟的孩子还小,而且我现在还是一个人,怎么办呢?”晏伯听了,也觉得凄凉。嫂子对晏伯说:“让阿小跟叔叔去吧,也算是个办法。”阿小听了,便依附在叔叔的肘下,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晏仲抚摸着阿小,心中更加觉得辛酸,问道:“你愿意跟我去吗?”阿小答道:“愿意去。”晏仲想虽然阿小是鬼不是人,毕竟是哥哥的儿子,有总比没有好,想到这里,也就开心起来。晏伯说:“可以跟着去,但是不可娇惯,要吃些血肉的食物,而且让他在中午太阳下曝晒,过了中午才可以停止。他现在六七岁,经过春天和夏天,骨肉可以重新长出来,日后也可以娶妻生子,只怕不会长寿。”他们正说着话,门外有个少女在偷听,看上去文静温柔。晏仲疑心是哥哥的女儿,便向哥哥打听,哥哥说:“这个女孩叫湘裙,是我妾的妹妹。单身一人,无家可归,寄养在这里十年了。”晏仲问:“已经订亲了吗?”哥哥答道:“还没有。最近跟媒人商量嫁给东村的田家。”那女孩在窗外小声地说:“我才不嫁给田家的放牛娃呢。”晏仲听了,很有点儿动心,但不便开口明说。过了一会儿,晏伯起身,在书房中安好床铺,留弟弟过夜。

原文

仲雅不欲留,而意恋湘裙,将设法以窥兄意,遂别兄就榻。时方初春,气候犹寒,斋中夙无烟火,森然起粟。对烛冷坐,思得小饮。俄而阿小推扉入,以杯羹斗酒置案上。仲喜极,问谁之为,答云:“湘姨。”酒将尽,又以灰覆盆火,掷床下。仲问:“爷娘寝乎?”曰:“睡已久矣。”“汝寝何所?”曰:“与湘姨共榻耳。”阿小俟叔眠,乃掩门去。仲念湘裙惠而解意,益爱慕之,又以其能抚阿小,欲得之心益坚。辗转床头,终夜不寝。早起,告兄曰:“弟孑然无偶,烦大哥留意也。”伯曰:“吾家非一瓢一担者,物色当自有人。地下即有佳丽,恐于弟无所利益。”仲曰:“古人亦有鬼妻,何害?”伯似会意,便言:“湘裙亦佳。但以巨针刺人迎,血出不止者,乃可为生人妻,何得草草?”仲曰:“得湘裙抚阿小,亦得。”伯但摇首,仲求之不已。嫂曰:“试捉湘裙强刺验之,不可乃已。”遂握针出。门外遇湘裙,急捉其腕,则血痕犹湿,盖闻伯言时,早自试之矣。嫂释手而笑,反告伯曰:“渠作有意乔才久矣,尚为之代虑耶?”妾闻之怒,趋近湘裙,以指刺眶而骂曰:“淫婢不羞!欲从阿叔奔去耶?我定不如其愿!”湘裙愧愤,哭欲觅死,举家腾沸。仲乃大惭,别兄嫂,率阿小而出。兄曰:“弟姑去,阿小勿使复来,恐损其生气也。”仲诺之。

翻译

晏仲并不愿意留下来,但心中恋着湘裙,打算设法窥探一下哥哥的意思,便向哥哥告辞上床睡觉。这时正值初春时节,天气还比较寒冷,书斋中从来没有生过火,晏仲觉得阴森森的,身上直起粟米似的颗粒。他只好对着烛火冷清地坐着,想着能喝点儿酒就好了。一小会儿工夫,阿小推开门进来,把杯羹斗酒放在桌上。晏仲高兴极了,问谁给准备的,阿小答道:“是湘姨。”酒快喝完时,阿小又将炭灰盖在火盆上,放到床底下。晏仲问他:“你爸妈睡了吗?”阿小说:“已经睡了很久了。”“那么你睡在哪里呢?”阿小答道:“我和湘姨睡在一起。”阿小等叔叔上床后,才关上门离去。晏仲想,湘裙不仅贤惠,而且善解人意,心中更加爱慕她;又觉得她还能照顾阿小,便更加坚定了娶她的想法。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夜也没有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晏仲对哥哥说:“小弟孤身一人,没有配偶,欲请大哥替我留意。”晏伯说:“我家不是穷苦人家,想要物色当然能找着合适的。不过就算地下有漂亮的女子,只怕会对弟弟有所不利。”晏仲说:“古代人也有鬼妻,有什么不好的呢?”晏伯好像明白了弟弟的意思,便说道:“湘裙也是个好姑娘,只要用一根大针刺她的人迎穴,如果出血不止,就可以做活人的妻子,怎么能草率行事呢?”晏仲又说:“如果能娶湘裙照顾阿小,也是挺好的。”晏伯只是摇头,晏仲不住地请求。嫂子说:“试着把湘裙抓来,强行用针刺,试验一下,如果不行也就断了念头吧。”说完,握着针出了门。门外正好遇上湘裙,急忙捉住她的手腕,只见手上的血痕还是湿的,原来,湘裙听到晏伯的话以后,自己早就试过了。嫂子放开湘裙的手,笑着回来告诉晏伯说:“原来这鬼丫头早就有这份心意了,我们还替她担心什么?”晏伯的妾甘氏听说后很愤怒,赶到湘裙面前,用手指着她的眼眶骂道:“不要脸的丫头,真是不害羞!想跟阿叔私奔吗?我一定不会让你如愿的!”湘裙听了,又羞愧又气愤,哭着就要寻死,闹得全家都沸腾起来。晏仲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便向兄嫂告别,带着阿小出了门。哥哥说:“弟弟,你先回家去,阿小不要让他再回来,恐怕会伤了他的元气。”晏仲答应了。

原文

既归,伪增其年,托言兄卖婢之遗腹子。众以其貌酷类,亦信为伯遗体。仲教之读,辄遣抱一卷就日中诵之。初以为苦,久而渐安。六月中,几案灼人,而儿戏且读,殊无少怨。儿甚惠,日尽半卷,夜与叔抵足,恒背诵之。仲甚慰。又以不忘湘裙,故不复作“燕楼”想矣。

翻译

晏仲回到家,把阿小的年龄加了些,假称说他是哥哥卖掉的丫环生下的遗腹子。邻居们见阿小的相貌酷似晏伯,也都相信他是晏伯的遗腹子。晏仲教阿小读书,让他抱着一卷书在太阳下诵读。起初阿小觉得很辛苦,久而久之,也就觉得习惯了。六月的暑天里,桌子热得烫人,而阿小一边玩一边读书,倒是没有一点儿怨言。阿小非常聪明,白天里能读完半卷书,晚上和叔叔抵足而卧,常常能背诵出来。晏仲心里感到很安慰。又因为忘不掉湘裙,所以他也不再想娶妾的事了。

原文

一日,双媒来为阿小议婚,中馈无人,心甚躁急。忽甘嫂自外入曰:“阿叔勿怪,吾送湘裙至矣。缘婢子不识羞,我故挫辱之。叔如此表表,而不相从,更欲从何人者?”见湘裙立其后,心甚欢悦。肃嫂坐,具述有客在堂,乃趋出。少间复入,则甘氏已去。湘裙卸妆入厨下,刀砧盈耳矣。俄而肴胾罗列,烹饪得宜。客去,仲入,见湘裙凝妆坐室中,遂与交拜成礼。至晚,女仍欲与阿小共宿。仲曰:“我欲以阳气温之,不可离也。”因置女别室,惟晚间杯酒一往欢会而已。湘裙抚前子如己出,仲益贤之。

翻译

一天,两个媒人来为阿小商议娶妻的事情,但晏仲家却没有女子主持家务,因此心中焦躁不安。忽然,她的小嫂甘氏从外面走进来说:“阿叔不要怪我,我把湘裙给送来了。当初因为这丫头不知羞耻,我才故意地羞辱她一番。阿叔如此的仪表堂堂,她不嫁给你,还想嫁给什么样的人呢?”晏仲见湘裙站在小嫂身后,心中非常高兴。他恭请小嫂坐下,说明还有客人在堂上,然后急忙走了出去。等他过了一会儿再进来时,小嫂甘氏已经走了。湘裙卸了妆下了厨房,只听见一阵阵刀板声。很快,桌上就摆满了菜肴,烹饪的水平很是不错。客人走了以后,晏仲回到屋里,只见湘裙又梳妆打扮坐在那里,于是两人交拜成礼。到了晚上,湘裙还是想和阿小一起睡觉。晏仲说:“我想用阳气来温暖他,他还不能离开我。”说完,就把湘裙安置在别的屋里,只是晚上吃饭时与湘裙喝酒欢会而已。湘裙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晏仲前妻生的孩子,晏仲越发觉得她贤惠。

原文

一夕,夫妻款洽,仲戏问:“阴世有佳人否?”女思良久,答言:“未见。惟邻女葳灵仙,群以为美,顾貌亦犹人,要善修饰耳。与妾往还最久,心中窃鄙其荡也。如欲见之,顷刻可致。但此等人,未可招惹。”仲急欲一见。女把笔似欲作书,既而掷管曰:“不可,不可!”强之再四,乃曰:“勿为所惑。”仲诺之。遂裂纸作数画若符,于门外焚之。少时,帘动钩鸣,吃吃作笑声。女起曳入,高髻云翘,殆类画图。扶坐床头,酌酒相叙间阔。初见仲,犹以红袖掩口,不甚纵谈,数盏后,嬉狎无忌,渐伸一足压仲衣。仲心迷乱,不知魂之所舍。目前惟碍湘裙,湘裙又故防之,顷刻不离于侧。葳灵仙忽起,搴帘而出,湘裙从之,仲亦从之。葳灵仙握仲,趋入他室。湘裙甚恨,而无可如何,愤然归室,听其所为而已。既而仲入,湘裙责之曰:“不听我言,后恐却之不得耳。”仲疑其妒,不乐而散。次夕,葳灵仙不召自来。湘裙甚厌见之,傲不为礼,仙竟与仲相将而去。如此数夕。女望其来,则诟辱之,而亦不能却也。月馀,仲病不起,始大悔,唤湘裙与共寝处,冀可避之。昼夜防稍懈,则人鬼已在阳台。湘裙操杖逐之,鬼忿与争,湘裙荏弱,手足皆为所伤。仲浸以沉困。湘裙泣曰:“吾何以见吾姊矣!”又数日,仲冥然遂死。

翻译

一天晚上,晏仲夫妻亲热的时候,晏仲开玩笑地问:“阴间有美人吗?”湘裙想了很久,回答道:“我没有见过。只是邻家女子葳灵仙,大家都认为她很美,看她的容貌和常人也差不多,主要是善于打扮自己而已。她和我交往的时间最长,但我心中暗自看不起她的淫荡。你如果想见她,马上就可以把她叫来。但她这样的人,最好不要招惹。”晏仲急于见葳灵仙一面。湘裙提起笔好像要写信,但还是扔下笔说:“不行,不行!”晏仲再三强求,湘裙只好说:“你可不要被她迷惑了。”晏仲答应了。湘裙于是撕开纸,作了几张像符一样的画,拿到门外烧了。只一会儿工夫,门帘响动,传来一阵“吃吃”的笑声。湘裙起身拉进一个人来,只见她梳着高高的发髻,像是画中的美人。湘裙扶着她坐在床头,一边饮酒,一边谈论别后的情况。开始时,葳灵仙见到晏仲,还用红袖子掩着嘴巴,话说得不是很多;喝了几杯酒以后,她也就无所顾忌地嬉笑起来,渐渐地伸出一只脚踩住晏仲的衣服。晏仲意乱情迷,魂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是碍于湘裙在眼前,而且湘裙又有意提防着他,一刻也不离开他的身边。葳灵仙忽然站起身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湘裙跟了出去,晏仲也跟在她的后面。葳灵仙一下子握住晏仲的手,快速跑到另一间屋子里。湘裙虽然很气愤,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愤愤地回到自己的屋中,听任他们胡为了。过了一会儿,晏仲走进来,湘裙责备他道:“你不听我的话,只怕以后你想摆脱她也不可能了。”晏仲疑心湘裙嫉妒,两人不欢而散。第二天晚上,葳灵仙不等召唤就自己来了。湘裙很厌恶见到她,不礼貌地对待她,葳灵仙竟然和晏仲一起出去。这样过了几个晚上。湘裙一见到葳灵仙来,就辱骂她,但是也不能阻止她来。过了一个多月,晏仲一病不起,这才深深地懊悔,叫来湘裙和他住在一起,希望这样就能避开葳灵仙了。虽然昼夜提防,但稍一松懈,葳灵仙又与晏仲纠缠在一起欢会。湘裙拿起棍子赶葳灵仙,她却忿忿地和湘裙争斗起来,湘裙身体弱小,手脚都被她打伤了。晏仲的病渐渐沉重起来,湘裙哭着说:“我怎么去见我的姐姐呀!”又过了几天,晏仲昏沉沉地死去了。

原文

初见二隶执牒入,不觉从去。至途患无资斧,邀隶便道过兄所。兄见之,惊骇失色,问:“弟近何作?”仲曰:“无他,但有鬼病耳。”实告之。兄曰:“是矣。”乃出白金一裹,谓隶曰:“姑笑纳之。吾弟罪不应死,请释归,我使豚子从去,或无不谐。”便唤阿大陪隶饮,反身入家,遍告以故,乃令甘氏隔壁唤葳灵仙。俄至,见仲欲遁。伯揪返骂曰:“淫婢!生为荡妇,死为贱鬼,不齿群众久矣,又祟吾弟耶!”立批之,云鬓蓬飞,妖容顿减。久之,一妪来,伏地哀恳。伯又责妪纵女宣淫,诃詈移时,始令与女俱去。伯乃送仲出,飘忽间已抵家门,直抵卧室,豁然若寤,始知适间之已死也。伯责湘裙曰:“我与若姊,谓汝贤能,故使从吾弟,反欲促吾弟死耶!设非名分之嫌,便当挞楚!”湘裙惭惧啜泣,望伯伏谢。伯顾阿小喜曰:“儿居然生人矣!”湘裙欲出作黍,伯辞曰:“弟事未办,我不遑暇。”阿小年十三,渐知恋父,见父出,零涕从之。父曰:“从叔最乐,我行复来耳。”转身遂逝,自此不复通闻问矣。

翻译

开始,只见两个差役拿着文书进来,晏仲不知不觉地跟着他们走了。走到半路,晏仲担心没有路费,便邀请差役顺路到他哥哥家。哥哥一见晏仲,不由地大惊失色,问道:“弟弟近来做了什么事了?”晏仲说:“没有别的,只是染上鬼病罢了。”便把实情告诉了哥哥。晏伯说:“我知道了。”说着,拿出一包白银,对差役说:“且请笑纳。我弟弟罪不至死,请求放他回去,我叫犬子跟着去,不会有什么不妥的。”说完,叫来阿大陪差役饮酒,自己转身进了里屋,把情况告诉了家人,然后让甘氏到隔壁去把葳灵仙叫来。不一会儿,葳灵仙来了,一见晏仲就想逃走。晏伯一把将她揪回来,骂道:“你这个淫贱的女人!活着的时候是个荡妇,死了变成贱鬼,被众人看不起已经很长时间了,竟敢又去祸害我弟弟!”说完,就打她,直打得葳灵仙头发蓬散,容颜顿改。过了好久,来了一个老妇人,趴在地上苦苦恳求。晏伯又斥责老妇人放纵女儿淫荡,痛骂了好一阵子,才让她带着女儿离开。晏伯于是送晏仲出门,飘然之间已经到了家门,径直抵达卧室,晏仲一下子醒了过来,才知道刚才自己已经死了。晏伯责怪湘裙说:“我和你姐姐,觉得你贤惠能干,才让你跟从我弟弟,没想到你反而想催我弟弟早死!假如不是有名分之嫌,真该打你一顿!”湘裙又羞又怕,低声地哭泣,向晏伯下跪谢罪。晏伯转身看到阿小,高兴地说:“我儿居然已经成为活人了!”湘裙要出去做饭,晏伯推辞说:“弟弟的事情还没有办妥,我没时间多呆了。”阿小已经十三岁了,渐渐知道留恋父亲,见父亲出来,流着眼泪跟在后面。晏伯说:“跟着叔叔最开心了,我走了以后还会再来的。”说完,一转身就不见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消息往来。

原文

后阿小娶妇,生一子,亦年三十而卒。仲抚其孤,如侄生时。仲年八十,其子二十馀矣,乃析之。湘裙无所出,一日,谓仲曰:“我先驱狐狸于地下可乎?”盛妆上床而殁。仲亦不哀,半年亦殁。

翻译

后来,阿小娶了媳妇,生了一个儿子,也活到三十岁时死了。晏仲抚养他的孤儿,就像侄子生前一样。晏仲八十岁时,阿小的儿子也二十多岁了,晏仲就把家产分了,让他单过。湘裙没有生孩子,一天,她对晏仲说:“我先到地下去为你驱赶狐狸,可以吗?”说完,她换了盛装,上床死去了。晏仲也不悲伤,过了半年也死去了。

原文

异史氏曰:天下之友爱如仲,几人哉!宜其不死而益之以年也。阳绝阴嗣,此皆不忍死兄之诚心所格,在人无此理,在天宁有此数乎?地下生子,愿承前业者,想亦不少,恐承绝产之贤兄贤弟,不肯收恤耳!

翻译

异史氏说:天下像晏仲这样对兄长如此友爱的,有几个人啊!难怪他命不该死反而增添了阳寿。人世间没有后代,在阴间却给续上了,这都是由于他爱兄长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在人世间没有这个道理,在天上难道就有这个命数吗?在地下生的儿子,愿意继承前代家业的,想来也为数不少,只怕那些继承了没有后代之人产业的好兄弟,不肯收养抚恤这些孤儿吧!

点评

本篇是从子嗣角度歌颂兄弟之间的友爱的。小说写晏伯三十而卒,无嗣。晏仲“每思生二子,则以一子为兄后”,没想到刚生了一个男孩,妻子死掉。在阴冥中知道晏伯有两个孩子后,晏仲便将其中的阿小带到人间抚养,后来“阿小娶妇,生一子,亦年三十而卒。仲抚其孤,如侄生时”。子嗣问题在中国的宗法社会中是一个重大的问题,表面上看,是所谓香火,“坟墓不扫”,而实际上牵扯到财产的继承和再分配的问题。晏伯没有子嗣,家产理所应当的将会由晏仲独享。晏仲主动积极为哥哥立嗣,意味着将来财产需要重新分配,这在封建社会中是十分难得的举动。所以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地下生子,愿承前业者,想亦不少,恐承绝产之贤兄贤弟,不肯收恤耳!”

在歌颂晏仲、晏伯兄弟友爱的过程中,小说穿插了湘裙和晏仲颇为动人的婚恋。不仅赞美了湘裙的善良多情,主动争取自己婚姻的勇敢,也批评了她盲目顺从晏仲,为晏仲招妓,引狼入室的愚蠢。养鬼子,娶鬼妻,本是十分荒诞之事,但蒲松龄利用丰富的想象,编造说只要鬼子“啖以血肉,驱向日中曝之,午过乃已。六七岁儿,历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而所娶鬼妻只要符合一下条件“但以巨针刺人迎,血出不止者,乃可为生人妻”。可谓鬼话连篇,但说的有鼻子有眼,极富生活气息,令人信以为真,展现了极高的编说故事的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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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