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毛狐

Chapter 43

毛狐

农家子遇狐仙求财得锡,狐女点破命薄难消受。娶妻方知驼背真相,蒲松龄讽世之作,揭示福泽因果天定。

原文

农子马天荣,年二十馀,丧偶,贫不能娶。偶芸田间,见少妇盛妆,践禾越陌而过,貌赤色,致亦风流。马疑其迷途,顾四野无人,戏挑之,妇亦微纳。欲与野合,笑曰:“青天白日,宁宜为此?子归,掩门相候,昏夜我当至。”马不信,妇矢之。马乃以门户向背具告之,妇乃去。夜分,果至,遂相悦爱。觉其肤肌嫩甚,火之,肤赤薄如婴儿,细毛遍体,异之。又疑其踪迹无据,自念得非狐耶?遂戏相诘。妇亦自认不讳。

翻译

农家子弟马天荣,二十多岁了,丧妻以后因为家中贫困不能再娶。有一天,他正在田间除草,看见一位盛妆的少妇踩着禾苗从田垄上穿过,脸色红红的,情致也很风流。马天荣怀疑她是迷路了,看看四周没有人,就迎上前去挑逗调戏她,少妇似乎也不拒绝。马天荣就想要和她野合,少妇笑着说:“青天白日之下,怎么能干那种事呢?你回家后,虚掩着房门等着我,黑夜时我一定去找你。”马天荣不相信,少妇一阵儿赌咒发誓。马天荣把自家的具体位置告诉她,少妇就走了。到了半夜时分,少妇果然来了,两个人同床共枕,相悦相爱。马天荣觉得少妇的肌肤特别细嫩,点上灯一看,她的皮肤又红又薄,就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她的全身还长满了细绒毛,马天宁感到很奇怪。又觉得少妇来路不明,心中暗自生疑,她莫非是狐狸变的?所以就半开玩笑地问她是不是狐仙,少妇毫不掩饰地承认了。

原文

马曰:“既为仙人,自当无求不得。既蒙缱绻,宁不以数金济我贫?”妇诺之。次夜来,马索金,妇故愕曰:“适忘之。”将去,马又嘱。至夜,问:“所乞或勿忘耶?”妇笑,请以异日。逾数日,马复索。妇笑向袖中出白金二铤,约五六金,翘边细纹,雅可爱玩。马喜,深藏于椟。积半岁,偶需金,因持示人。人曰:“是锡也。”以齿龁之,应口而落。马大骇,收藏而归。至夜,妇至,愤致诮让。妇笑曰:“子命薄,真金不能任也。”一笑而罢。

翻译

马天荣说:“你既然是位仙人,自然就会心里想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既然我已承蒙你的眷爱,你还不弄来几两银子救济一下我眼前的贫困?”少妇答应了他。第二天夜里,少妇来了,马天荣向她索要银子,少妇故作惊愕地说:“不巧忘记了。”少妇临走的时候,马天荣又嘱咐她下次不要忘记带银子来。到了夜里,马天荣又问她:“我求你的事大概没忘记吧?”少妇笑了,请马天荣再等上几天。过了几天,马天荣又向她索要银子。少妇就笑着从袖子中拿出两锭白银,估计有五六两银子,银锭边上翘起,镶着细细的花纹,雅致可爱。马天荣非常高兴,把它收藏在匣子里。半年以后马天荣偶然急需用钱,才把银锭拿出来给别人看。有个人说:“这是锡。”说着就用牙使劲一咬,立即就被咬下一块儿。马天荣大为吃惊,收起两块锡锭就回了家。到了夜里,少妇来了,马天荣气愤地指责她骗人。少妇却笑着说:“你的命薄,给了你真银子恐怕你也无福消受。”随后她嫣然一笑,就把这件事搪塞过去了。

原文

马曰:“闻狐仙皆国色,殊亦不然。”妇曰:“吾等皆随人现化。子且无一金之福,落雁沉鱼,何能消受?以我蠢陋,固不足以奉上流,然较之大足驼背者,即为国色。”过数月,忽以三金赠马,曰:“子屡相索,我以子命不应有藏金。今媒聘有期,请以一妇之资相馈,亦借以赠别。”马自白无聘妇之说。妇曰:“一二日,自当有媒来。”马问:“所言姿貌如何?”曰:“子思国色,自当是国色。”马曰:“此即不敢望。但三金何能买妇?”妇曰:“此月老注定,非人力也。”马问:“何遽言别?”曰:“戴月披星,终非了局。使君自有妇,搪塞何为?”天明而去。授黄末一刀圭,曰:“别后恐病,服此可疗。”

翻译

马天荣说:“我听说狐仙都是国色天香,美貌非凡,其实也并非如此。”少妇说:“我们狐仙都是根据交往的对象随时变化的。你连享受一两银子的福份都没有,就是白送你一位沉鱼落雁的美人,你又如何消受得了?以我的丑陋愚蠢,当然配不上上流人物,但是跟那种驼背弯腰,长着一双大脚板的女人比起来,我也算是国色了。”过了几个月,少妇忽然拿出三两银子送给马天荣,说:“你屡次向我索要银子,我都因为你命薄,不该蓄有银子而没有给你。如今你就要娶妻了,我送给你聘定一位妇人的钱,也借此作为告别赠礼。”马天荣解释说自己并没有娶妇的想法。少妇说:“一二天之内肯定有媒人上门。”马天荣说:“你所说的那位新妇容貌如何?”少妇说:“你想要国色,自然便是国色了。”马天荣说:“我实在不敢奢望国色女子。但是只有三两银子怎么能买下一个妇人呢?”少妇说:“这是月下老人安排的,不是人为所能够做到的。”马天荣又问:“你为什么忽然跟我告别呀?”少妇说:“我每天披星戴月地来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有你自己的妻子,我还苟且相从有什么意思?”天亮以后,少妇就匆匆离去了。临走前,她交给马天荣一小撮黄色的粉末,说:“我们分手以后,恐怕你会生一场病,服用这些粉末,就可以治好病。”

原文

次日,果有媒来。先诘女貌,答:“在妍媸之间。”“聘金几何?”“约四五数。”马不难其价,而必欲一亲见其人。媒恐良家子不肯炫露。既而约与俱去,相机因便。既至其村,媒先往,使马待诸村外。久之,来曰:“谐矣。余表亲与同院居,适往见女,坐室中。请即伪为谒表亲者而过之,咫尺可相窥也。”马从之。果见女子坐堂中,伏体于床,倩人爬背。马趋过,掠之以目,貌诚如媒言。及议聘,并不争直,但求得一二金,妆女出阁。马益廉之,乃纳金,并酬媒氏及书券者,计三两已尽,亦未多费一文。择吉迎女归,入门,则胸背皆驼,项缩如龟,下视裙底,莲舡盈尺。乃悟狐言之有因也。

翻译

第二天,果然有媒人前来提亲。马天荣先问女子的相貌,媒人说:“女子的相貌不美也不丑。”马天荣又问:“要多少聘金?”媒人说:“大约要四五两银子。”马天荣说聘金不成问题,但一定要亲自看看本人。媒人担心良家妇女不肯抛头露面。最后他们约定一起到女方家走一遭,媒人嘱咐马天荣要相机行事,不要暴露。到了女方家所在的村子,媒人先走一步,让马天荣在村外等着。过了好半天,媒人才回来,并说:“事情办妥了。我有一位表亲和女子是同院的邻居。刚才我到他们家去,看见女子正在屋里坐着呢。你就装做去拜访我的表亲,在她家门前一过,就可以就近看上一眼。”马天荣照媒人的吩咐做了。果然看见女子在屋里坐着,上身正伏在床上,请人在背上搔痒。马天荣在她家门前快步走过时,目光也在女子脸上迅速扫过,看见女子的相貌正和媒人说的一样。等到商议聘金的时候,女方家并不争银子多少,只求有一二两银子给女子置办些新衣服、送女子出阁就成。马天荣又还了点价,才拿出了银子。结果马天荣拿出的聘金加上酬谢媒人和书写婚约文书先生的费用,正好用了三两银子,一文也没有多花。等选好良辰吉日迎娶女子过门的时候,马天荣才看清女子鸡胸驼背,脖子缩着像乌龟一样,再往下看,裙子下边的脚就像小船一样大,有一尺来长。马天荣这才醒悟,狐女当初说的话都是有原因的。

原文

异史氏曰:随人现化,或狐女之自为解嘲,然其言福泽,良可深信。余每谓:非祖宗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博高官;非本身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得佳人。信因果者,必不以我言为河汉也。

翻译

异史氏说:狐仙的相貌随着对象的不同而发生变化,也许是狐女为自己的相貌自我解嘲;然而,她所说的关于福泽的道理,实在教人深信不疑。我常常说:如果没有祖上几辈人的修行,不可以做到高官;如果没有本人几辈子的修行,也不可能娶到美人为妻。相信因果报应的人,一定不会认为我的这番言论迂阔难信吧!

点评

《聊斋志异》中的鬼狐浪漫故事一般都是写士人的,《毛狐》则罕见的是写农民的。虽然事涉鬼狐,却真实地反映了明清时代农民的婚恋状况和蒲松龄的一些观念。

在蒲松龄的笔下,士人与鬼狐的婚恋,可以缠绵、哀艳、浪漫,甚至很正经,但农民的婚恋就相当原始:马天荣看上了毛狐,立刻就“欲与野合”,这与鲁迅笔下的阿Q看上吴妈就说“我要与你困觉”,可谓同调;农民马天荣的情人毛狐“貌赤色”,“细毛遍体”,他的婚姻对象则“大足驼背”,“项缩如龟”,虽然有调侃、诡谲的成分,但似乎是农村中贫困的底层婚姻的必然结果。当然,蒲松龄把“不可以得佳人”的原因归咎于前世因果则含有偏见;从结婚成本上看,农民马天荣的成本相当低,只需“三金”。假如我们对照《宫梦弼》篇黄氏要求宫梦弼“归谋百金”来看,那么在明清之际,素封的地主和贫穷的农民在婚恋的成本上竟然相差近三十多倍!

不仅故事与士人的浪漫婚恋大相径庭,本篇在语言风格上也具有农民的生活情趣,浅显而不浅薄,甚至具有美学的意味,比如毛狐的话:“子思国色,自当是国色。”“以我蠢陋,固不足以奉上流,然较之大足驼背者,即为国色。”就在调侃之馀颇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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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