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阿霞

Chapter 40

阿霞

书生景星偶遇绝色女子阿霞,因贪恋美色休弃发妻,却遭命运惩罚。聊斋志异经典篇章,揭示负心薄幸终得恶果的因果报应。

原文

文登景星者,少有重名。与陈生比邻而居,斋隔一短垣。一日,陈暮过荒落之墟,闻女子啼松柏间,近临,则树横枝有悬带,若将自经。陈诘之,挥涕而对曰:“母远去,托妾于外兄。不图狼子野心,畜我不卒。伶仃如此,不如死!”言已,复泣。陈解带,劝令适人。女虑无可托者。陈请暂寄其家,女从之。既归,挑灯审视,丰韵殊绝。大悦,欲乱之。女厉声抗拒,纷纭之声,达于间壁。景生逾垣来窥,陈乃释女。女见景,凝眸停睇,久乃奔去。二人共逐之,不知去向。

翻译

文登县有一个叫景星的人,少年时代就很有名气。景星和陈生是邻居,两个人的书房只有一堵矮墙相隔。有一天傍晚,陈生在一片荒落的废墟旁边经过的时候,听见松柏树林间有女子的啼哭声,他走近一看,树的横枝上悬挂着一条带子,一个女子正要上吊自杀。陈生就问她为什么要寻短见,女子擦着眼泪回答说:“我的母亲远走他乡,把我托付给表兄。没想到表兄狼子野心,不再继续供养我了。我孤苦伶仃,只身一人,还不如死了的好!”说完,她又哭了起来。陈生解下树枝上的带子,劝她嫁人。女子担心没有可以托付终生的人。陈生就邀请女子暂且寄住在他家,女子同意了。陈生带着女子回到家里,点上灯仔细端详那女子,发现她长得非常美艳。陈生一下子就喜欢上她了,想要和她交欢。那女子高声喊叫,拼命抵抗,叫喊声传到了隔壁,景星闻声越过矮墙来察看究竟,陈生这才放开女子。女子一看见景星,目不转睛地凝视了好长时间,才向门外跑去。陈、景二人都跑出去追她,可是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

原文

景归,阖户欲寝,则女子盈盈自房中出。惊问之,答曰:“彼德薄福浅,不可终托。”景大喜,诘其姓氏,曰:“妾祖居于齐,为齐姓,小字阿霞。”入以游词,笑不甚拒,遂与寝处。斋中多友人来往,女恒隐闭深房。过数日,曰:“妾姑去。此处烦杂,困人甚。继今,请以夜卜。”问:“家何所?”曰:“正不远耳。”遂早去。夜果复来,欢爱綦笃。又数日,谓景曰:“我两人情好虽佳,终属苟合。家君宦游西疆,明日将从母去,容即乘间禀命,而相从以终焉。”问:“几日别?”约以旬终。既去,景思斋居不可常,移诸内,又虑妻妒,计不如出妻。志既决,妻至辄诟厉。妻不堪其辱,涕欲死。景曰:“死恐见累,请蚤归。”遂促妻行。妻啼曰:“从子十年,未尝有失德,何决绝如此!”景不听,逐愈急,妻乃出门去。自是垩壁清尘,引领翘待,不意信杳青鸾,如石沉海。妻大归后,数浼知交,请复于景,景不纳,遂适夏侯氏。夏侯里居,与景接壤,以田畔之故,世有隙。景闻之,益大恚恨。然犹冀阿霞复来,差足自慰。越年馀,并无踪绪。

翻译

景星回到家中,关上房门正要睡觉,却看见那位女子从房中仪态轻盈地款款走出。景星惊讶地问她为什么到他家里来,女子回答说:“那位陈生德薄福浅,不可托付终身。”景星非常高兴,就问女子的姓名,女子说:“我家祖上住在齐地,姓齐,我的小名叫阿霞。”景星用轻薄的言辞挑逗她,女子只是微笑,并不拒绝,于是景星和她上床睡下了。平时,景星的书房中常有朋友来来往往,阿霞总得紧闭房门躲在里屋。过了几天,阿霞说:“我要暂时离开这里。你这儿人多眼杂,我躲在里面憋得慌。从今以后,我还是夜间来比较好。”景星问她:“你的家在哪里?”阿霞说:“正好离这儿不远。”于是阿霞一到清早就走了。到了夜晚,阿霞又来了,两个人非常恩爱和谐。又过了几天,阿霞对景星说:“我们二人的感情虽然欢洽,但终究是私定终身,只能私下里相会。我父亲在西疆做官,明天我要和母亲去投奔他,我要找机会向父母禀告我们俩的事,从此便可以明媒正娶白头偕老了。”景星问:“你多长时间才能回来?”阿霞和景星约好十天后相会。阿霞走了以后,景星暗自思忖书房不是久住之地,如果带阿霞回家,还担心妻子妒嫉,他想来想去不如把妻子休了。景星主意一定,便开始对妻子恶语相加。妻子不堪忍受他的欺辱,痛哭流涕,想要求死。景星说:“你死了我恐怕还要受连累,你还是早点儿回娘家的好。”就不断催促妻子快点儿离开。妻子哭着说:“我跟了你十年,从来没有做过半点儿失德的事,你为什么如此绝情!”景星没有心思听她的辩解,只是愈加急迫地赶她走,妻子百般无奈只好满腹冤屈走出了景星的家门。妻子一走,景星就让家人把墙壁刷得雪白雪白的,房间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伸长了脖子翘着脚等待着阿霞的出现,谁知阿霞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景妻被休回娘家后,多次拜托景星的知交捎话求情,希望能够复婚,景星就是不理,于是她改嫁夏侯氏。夏侯氏家的寓所与景星家接壤,两家曾因为田地的边界纠纷,结下了世仇。景星听到前妻嫁给了夏侯氏,心里更加忿恨不已。然而,他仍盼望着阿霞能够快点儿回来,聊以安慰自己。又过了一年多,阿霞还是没有一点儿踪影。

原文

会海神寿,祠内外士女云集,景亦在。遥见一女,甚似阿霞。景近之,入于人中;从之,出于门外;又从之,飘然竟去。景追之不及,恨悒而返。后半载,适行于途,见一女郎,着朱衣,从苍头,鞚黑卫来,望之,霞也。因问从人:“娘子为谁?”答言:“南村郑公子继室。”又问:“娶几时矣?”曰:“半月耳。”景思,得毋误耶?女郎闻语,回眸一睇,景视,真霞。见其已适他姓,愤填胸臆,大呼:“霞娘!何忘旧约?”从人闻呼主妇,欲奋老拳。女急止之,启幛纱谓景曰:“负心人何颜相见?”景曰:“卿自负仆,仆何尝负卿?”女曰:“负夫人甚于负我!结发者如是,而况其他?向以祖德厚,名列桂籍,故委身相从。今以弃妻故,冥中削尔禄秩,今科亚魁王昌,即替汝名者也。我已归郑君,无劳复念。”景俯首帖耳,口不能道一词。视女子,策蹇去如飞,怅恨而已。

翻译

有一天,正值海神的寿辰,祠庙内外士女云集,景星也在他们中间。他远远看见一位女子非常像阿霞。景星挤到近处一看,女子已经深入人海之中;景星紧紧地跟着她,看她穿过人群走出庙门;等景星跟到庙门外面的时候,女子早已飘然而去了。景星怎么追也追不上她,只好满腔怅恨地回到家里。又过了半年,景星正在路上走着,迎面看见一位女郎,她身穿红衣服,后面跟着一个仆人,骑着一头黑驴,景星一看,那红衣女郎像是阿霞。景星就问跟在阿霞后面的仆人:“这位娘子是谁?”仆人答道:“是南村郑公子的继室。”景星又问:“娶了多长时间了?”仆人说:“也就半个多月吧。”景星暗想,会不会是搞错了。这时红衣女郎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回过头来看,正和景星的目光相遇,景星一看,真的是阿霞。景星看她已经嫁给别人了,满腔怒火燃烧起来,他大喊一声:“霞娘,你为什么忘记了当初的誓约?”仆人听见有人斥责他家的主妇,挥拳就要打来。阿霞急忙阻止他,她掀开脸上遮着的面纱对景星说:“你这个负心人还有什么脸面见我?”景星说:“是你辜负了我,我何尝辜负你呢?”阿霞说:“你辜负了前夫人更甚于辜负我!你对待结发妻子尚且如此冷酷,对别人还能好到哪儿去?我过去一向以为你祖上积下了深厚阴德,你也能在进士及第的簿册上挂名,所以我委身相从。如今因为你无故休弃了妻子,阴曹中已经削掉了你的食禄品秩,今科考试第六名的王昌,就是取代你名字的人。现在我已经嫁给了郑君,请你不要再惦念我了。”景星俯首贴耳地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抬起头再看阿霞时,她已经骑着驴飞一样地走远了,景星站在原地,心中只有无限惆怅和悔恨。

原文

是科,景落第,亚魁果王氏昌名。郑亦捷。景以是得薄幸名,四十无偶,家益替,恒趁食于亲友家。偶诣郑,郑款之,留宿焉。女窥客,见而怜之。问郑曰:“堂上客,非景庆云耶?”问所自识,曰:“未适君时,曾避难其家,亦深得其豢养。彼行虽贱,而祖德未斩,且与君为故人,亦宜有绨袍之义。”郑然之,易其败絮,留以数日。夜分欲寝,有婢持廿馀金赠景。女在窗外言曰:“此私贮,聊酬夙好,可将去,觅一良匹。幸祖德厚,尚足及子孙。无复丧检,以促余龄。”景感谢之。既归,以十馀金买搢绅家婢,甚丑悍。举一子,后登两榜。郑官至吏部郎。既没,女送葬归,启舆则虚无人矣,始知其非人也。

翻译

这场乡试,景星果然名落孙山,而考中第六名的正是叫王昌的人。阿霞的丈夫郑生也榜上有名。从此以后,景星在人们中间落下个寡恩薄情的恶名,直到四十岁时还打光棍,家境也日益衰败,经常到亲友家里蹭饭吃。有一次,景星偶然到了郑家,郑生款待他,并留他住下。阿霞在后面窥视来客,看到景星一副落魄的样子,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怜惜。她问丈夫郑生:“堂上那位客人不是景庆云吗?”郑生回答说正是他,并问她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阿霞说:“那是还没有嫁给你的时候,我曾经在他家避过难,也深得他的收养之恩。他的行为虽然卑下不仁,可是祖上的阴德还没有断,而且和你又是老朋友,亦应顾念他的处境,给予他一些帮助才好。”郑生认为阿霞的话很有道理,于是郑生为景星做了一身新衣服,换下他身上的破衣烂衫,又留景星在家里住了几天。有一天夜里,景星正要就寝,有个丫环拿来二十多两银子赠给他。他听见阿霞在窗外对他说:“这些都是我的私房钱,聊以酬谢你往日的一番情意,你可以用这笔钱,再找一位好夫人。幸亏你的祖先阴德深厚,还足以保佑他的子孙。你以后不要再做伤天害理的事了,以免减掉你剩下的阳寿。”景星非常感谢她。回到家里,景星用十多两银子买下一位缙绅家的丫环,新妇又丑陋又刁悍。后来景星得了一个儿子,儿子长大后考中了进士。郑生后来的官职升到吏部郎官。郑生死后,阿霞为他送葬,等回到家里,人们打开轿门一看,轿内早已空无一人,这时人们才知道她不是人类。

原文

噫!人之无良,舍其旧而新是谋,卒之卵覆而鸟亦飞,天之所报亦惨矣!

翻译

唉!丧尽天良的人呀,抛弃旧的为了图谋新的,结果弄了个蛋打鸟飞,上天对他的报应也真是够惨的啊!

点评

阿霞作为狐女,先后在三个男人中进行了婚姻的选择。与陈生,一开始就放弃了;与景星,先选择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也放弃了;最后选择了郑生,白头偕老。她与景星的关系是本篇描述的重点,也是作者借此表达自己理念的关键情节。阿霞对于婚姻的去取完全是站在功利的立场,以德薄福浅,或德厚福深,来决定是否托以终身,说得挺冠冕,但与现代婚姻上的拜金女似乎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阿霞是一个争议人物。按照现代人的观念,她与景星的关系是一个介入别人婚姻的第三者,景星之所以休弃妻子,罪魁祸首就是她!她站在道德的立场上对于景星的指责有点儿滑稽。反之,景星虽然对不起妻子,但对于她无愧于心,甚至是一个痴情者。假如按照蒲松龄那个时代的观念,因为是一夫多妻制,故阿霞自居于妾的位置,虽主动走近景星,假如景星不休弃妻子,那么其举动无可非议,她站在道德的立场上抨击景星的休妻行为也就无可指责。

篇中蒲松龄对于景星的行为进行了抨击,不是因为他爱上阿霞,不是因为他与阿霞同居,而是因为他因此休弃了妻子!违背了封建社会的婚姻规则。用现在的玩笑话说,是外面彩旗尽管飘扬,但家中红旗绝对不能倒!这个游戏规则也可以解释《聊斋志异》中所有浪漫狂生的婚外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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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