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陆判

Chapter 5

陆判

陵阳书生朱尔旦与陆判官结友,换心改头,文思突进,却引发一桩离奇命案,揭秘阴司奇术与因果轮回。

原文

陵阳朱尔旦,字小明。性豪放,然素钝,学虽笃,尚未知名。一日,文社众饮,或戏之云:“君有豪名,能深夜赴十王殿,负得左廊判官来,众当醵作筵。”盖陵阳有十王殿,神鬼皆以木雕,妆饰如生。东庑有立判,绿面赤须,貌尤狞恶。或夜闻两廊拷讯声,入者,毛皆森竖。故众以此难朱。朱笑起,径去。居无何,门外大呼曰:“我请髯宗师至矣!”众皆起。俄负判入,置几上,奉觞酹之三。众睹之,瑟缩不安于座,仍请负去。朱又把酒灌地,祝曰:“门生狂率不文,大宗师谅不为怪。荒舍匪遥,合乘兴来觅饮,幸勿为畛畦。”乃负之去。

翻译

陵阳有个书生名叫朱尔旦,字小明。他性格豪爽旷达,不过有些愚笨,学习虽然很努力,但是还没有什么声名。一天,文社的朋友们聚会喝酒,有个人对朱尔旦开玩笑说:“你不是有豪爽的名声吗,如果敢在深夜里去十王殿,把左廊下的那个判官背来,大家就凑钱宴请你。”原来,陵阳有个冥府十王殿,那里供着的神鬼都是用木头雕刻成的,装饰得栩栩如生。在东边的廊下摆着一个站立状的判官,他那绿色的脸膛,赤红色的胡须,显得面貌格外狰狞凶恶。传说夜里常听到两廊下发出拷打审讯的声音,进这里参观的人,往往都觉得毛骨悚然。所以大伙借此来难为朱尔旦。朱尔旦听了,笑着起身,径直往十王殿去了。没坐一会儿,就听到门外大叫道:“我请大胡子尊师到了!”众人都忙站起来。顷刻间,朱尔旦背着判官进了屋,把判官放在几案上,举起酒杯,一连向判官敬了三杯。大家看看判官的样子,吓得哆哆嗦嗦,连坐都坐不稳了,于是急忙请朱尔旦再把判官背回去。朱尔旦又把酒洒在地上,恭敬地向神灵祷告:“弟子刚才轻率无礼,大宗师想必不会见怪吧。我的家离此不远,理应趁着兴致到我家来喝酒,但愿你不要为人鬼异域所限。”说罢,就背起判官走了。

原文

次日,众果招饮。抵暮,半醉而归,兴未阑,挑灯独酌。忽有人搴帘入,视之,则判官也。朱起曰:“意吾殆将死矣!前夕冒渎,今来加斧锧耶?”判启浓髯微笑曰:“非也。昨蒙高义相订,夜偶暇,敬践达人之约。”朱大悦,牵衣促坐,自起涤器爇火。判曰:“天道温和,可以冷饮。”朱如命,置瓶案上,奔告家人治肴果。妻闻,大骇,戒勿出。朱不听,立俟治具以出。易盏交酬,始询姓氏,曰:“我陆姓,无名字。”与谈古典,应答如响。问:“知制艺否?”曰:“妍媸亦颇辨之。阴司诵读,与阳世略同。”陆豪饮,一举十觥。朱因竟日饮,遂不觉玉山倾颓,伏几醺睡。比醒,则残烛昏黄,鬼客已去。

翻译

第二天,大家果然请朱尔旦宴饮一番。傍晚,朱尔旦喝得半醉回来,酒瘾未能尽兴,便又点亮灯,自斟自饮。忽然有人掀起帘子走了进来,一看,原来是判官。朱尔旦忙起身说:“想来我真是要死到临头了!昨天晚上多有冒犯,今天是来砍头的吧?”判官张开长满浓须的大嘴,微笑着说:“不是的。昨天承蒙盛情相邀,今夜偶然得闲,我是恭敬地来赴你这个达人之约的。”朱尔旦听了非常高兴,拉着判官的衣袖,连忙请判官入座,然后亲自刷洗杯盘,点上烫酒的火。判官说;“天气暖和,可以冷饮。”于是朱尔旦遵命不再烫酒,把酒瓶子放在桌子上,然后急忙去告诉家人准备菜肴果品。妻子听后,非常恐惧,嘱咐丈夫不要出去了。朱尔旦不听,立等妻子准备妥当后,便端着出来了。他们你一杯我一盏地喝起来后,朱尔旦这才问起判官的姓名,判官说:“我姓陆,没有名字。”他们又谈起古代的典籍,判官应答如流。朱尔旦又问:“你懂不懂八股文之道?”判官说:“美丑好坏都能分辨。阴间读书作文与阳间大略相同。”陆判官的酒量很大,一口气就喝下十大杯。朱尔旦喝了一天的酒,这时醉得身子都挺不住了,趴在桌子上酣睡起来。等朱尔旦醒过来,只见残灯昏黄,鬼客已经离去。

原文

自是三两日辄一来,情益洽,时抵足卧。朱献窗稿,陆辄红勒之,都言不佳。一夜,朱醉,先寝,陆犹自酌。忽醉梦中,觉脏腑微痛,醒而视之,则陆危坐床前,破腔出肠胃,条条整理。愕曰:“夙无仇怨,何以见杀?”陆笑曰:“勿惧,我为君易慧心耳。”从容纳肠已,复合之,末以裹足布束朱腰。作用毕,视榻上亦无血迹,腹间觉少麻木。见陆置肉块几上,问之。曰:“此君心也。作文不快,知君之毛窍塞耳。适在冥间,于千万心中,拣得佳者一枚,为君易之,留此以补阙数。”乃起,掩扉去。天明解视,则创缝已合,有[绞丝旁+延]而赤者存焉。自是文思大进,过眼不忘。数日,又出文示陆。陆曰:“可矣。但君福薄,不能大显贵,乡、科而已。”问:“何时?”曰:“今岁必魁。”未几,科试冠军,秋闱果中经元。同社生素揶揄之,及见闱墨,相视而惊,细询始知其异。共求朱先容,愿纳交陆。陆诺之。众大设以待之。更初,陆至,赤髯生动,目炯炯如电。众茫乎无色,齿欲相击,渐引去。

翻译

从此以后,陆判官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交情更加融洽,有时脚对脚同床而眠。朱尔旦把文稿拿出给陆判官看,陆判官就操起朱笔批改,说写得都不好。一天夜晚,朱尔旦喝醉了,先睡去,陆判官仍然自斟自饮。朱尔旦在醉梦中,忽然感觉到脏腑内微微疼痛,醒来睁眼一看,只见陆判官端坐在床前,正给他开膛破肚,一条条整理肠胃呢。朱尔旦一下惊呆了,问道:“你我远日无仇,近日无怨,为何把我杀了?”陆判官笑着说:“莫怕,我是为你换个聪慧之心。”说着从容不迫地把肠子放到腹腔里,然后再把腹部缝合上,最后用裹脚布缠在朱尔旦的腰上。手术完毕,看看床上一点儿血迹也没有,只觉得肚子上有些发麻。朱尔旦看见陆判官把一块肉放在案桌上,便问那是什么。陆判官说:“这东西就是你的心。看你作文不敏捷,知道你的心窍堵塞不通。刚才我在阴间,在成千上万的人心中,挑出一个聪慧心给你换上了,留下这个拿回去补那个空缺。”说完,陆判官站起身,掩上屋门就走了。天亮以后,朱尔旦解开裹脚布,看看伤口缝合处已经愈合了,只有一条红线痕迹留在那里。从此以后,朱尔旦文思大进,凡阅读过的典籍,过眼不忘。过了几天,朱尔旦又把自己写的文章给陆判官看。陆判官说:“写得可以了。不过你的福气薄,不能大富大贵,也就是中个秀才、举人吧。”朱尔旦问:“何时中举?”陆判官说:“今年必定考个头名。”不久,朱尔旦科考获得第一,乡试果然中了经魁。朱尔旦的同窗学友平时总爱嘲笑他,等到见到朱尔旦的试卷后,个个目瞪口呆,无不惊异,他们细细打听后,这才了解这桩异事。于是,大家一致请求朱尔旦向陆判官先为介绍,愿意跟陆判官交个朋友。陆判官答应了这件事。大家大摆酒席,等待陆判官到来。一更初,陆判官来到,只见他红色胡须飘动,两目炯炯发光犹如电闪。众人见状,茫茫然失魂落魄,吓得脸无人色,身子发抖,牙齿打颤。时间不长,一个个都退避而去。

原文

朱乃携陆归饮。既醺,朱曰:“湔肠伐胃,受赐已多。尚有一事欲相烦,不知可否?”陆便请命。朱曰:“心肠可易,面目想亦可更。山荆,予结发人,下体颇亦不恶,但头面不甚佳丽。尚欲烦君刀斧,如何?”陆笑曰:“诺,容徐图之。”

翻译

朱尔旦拉着陆判官回家喝酒。喝到醉醺醺的时候,朱尔旦说:“洗肠剖胃的事,已经蒙受了很大的恩惠。不过还有一件事也想请你帮忙,不知行不行?”陆判官便请朱尔旦尽管说出。朱尔旦说道:“心肠可以更换,想必面孔也可以更换吧。我的老婆,她是我的元配妻子,身子长得还不错,就是头面不怎么好看。我打算麻烦您再施展一下刀斧,可以吗?”陆判官笑着说:“好吧,等我慢慢找机会吧。”

原文

过数日,半夜来叩关。朱急起延入,烛之,见襟裹一物。诘之,曰:“君曩所嘱,向艰物色。适得一美人首,敬报君命。”朱拨视,颈血犹湿。陆立促急入,勿惊禽犬。朱虑门户夜扃,陆至,一手推扉,扉自辟。引至卧室,见夫人侧身眠。陆以头授朱抱之,自于靴中出白刃如匕首,按夫人项,着力如切腐状,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于生怀取美人头合项上,详审端正,而后按捺。已而移枕塞肩际,命朱瘗首静所,乃去。朱妻醒,觉颈间微麻,面颊甲错,搓之,得血片,甚骇,呼婢汲盥。婢见面血狼藉,惊绝。濯之,盆水尽赤。举首则面目全非,又骇极。夫人引镜自照,错愕不能自解。朱入告之。因反复细视,则长眉掩鬓,笑靥承颧,画中人也。解领验之,有红线一周,上下肉色,判然而异。

翻译

过了几天,陆判官半夜里来敲门。朱尔旦急忙起身招呼他进来,拿烛光照去,看见陆判官衣襟中包着一件东西。问是什么,陆判官回答说:“您从前嘱托我办的事,一直很难物色到合适的。刚才正好得到一个美女的头,恭敬地来交差来了。”朱尔旦拨开一看,脖颈上的血还湿乎乎的呢。陆判官催促快进入内室,不要惊动了鸡犬。朱尔旦正担心内室的门已经上了闩,陆判官走到,用手一推,门就打开了。他们到了卧室,见夫人正侧着身子睡觉呢。陆判官把美女头交给朱尔旦抱着,自己从皮靴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然后按着夫人的脖子,像切豆腐一样,一用力脑袋就滚落在枕头旁边,那真是手起刀落,迎刃而解。陆判官急忙从朱尔旦怀中取过美女的头,合在夫人的脖子上,仔细校正了部位,然后一一按捺合拢。完成之后,判官把枕头塞在夫人肩侧,叫朱尔旦把夫人原来的头埋在一个僻静的地方,然后就走了。朱尔旦的妻子一觉醒来,觉得脖子微微发麻,脸也干涩不平,用手一搓,掉下一些血片,非常害怕,忙叫丫环打洗脸水。丫环进来,一见夫人脸上血迹斑斑,差点儿吓昏过去。夫人用手洗脸,满盆水变成了红色。当她抬起头来,已然面目全非,丫环一看,又是一阵惊怕。夫人拿过镜子自己来照,惊愕万分,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这时,朱尔旦进了屋,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夫人。他细细端详着夫人,只见长眉延伸到鬓发,面颊上显出一对酒窝,简直像个画里的美人。解开她的衣领验视,果然颈端有一圈红线痕,线痕上下肉色截然不同。

原文

先是,吴侍御有女甚美,未嫁而丧二夫,故十九犹未醮也。上元游十王殿。时游人甚杂,内有无赖贼窥而艳之,遂阴访居里,乘夜梯入。穴寝门,杀一婢于床下,逼女与淫。女力拒声喊,贼怒,亦杀之。吴夫人微闻闹声,呼婢往视,见尸,骇绝。举家尽起,停尸堂上,置首项侧,一门啼号,纷腾终夜。诘旦启衾,则身在而失其首。遍挞侍女,谓所守不恪,致葬犬腹。侍御告郡。郡严限捕贼,三月而罪人弗得。

翻译

早先,吴侍御有个女儿,长得十分美丽,先后定了两家婚事,都是没能过门,丈夫就死了,所以十九岁了还没有嫁出去。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她去逛十王殿。当时游人杂乱,其中有个无赖看中了她的美色,便暗中探明了她的居处,趁夜黑人稀,爬梯子跳进她家的院墙。他在小姐寝室门口挖洞钻进去,先在小姐床边杀死一个小丫环,接着逼迫小姐想要强奸。小姐拼命抗拒,大声呼喊,无赖急眼了,把小姐也杀了。吴夫人隐约听到喧闹声,叫丫环前往察看,丫环看见尸首后,惊恐万分。这时全家上下都惊动起来,大家把小姐的尸体停放在厅堂上,把头安在脖颈旁,一门老少哭哭啼啼,闹腾了一夜。等到清晨,揭开覆盖小姐尸首的被单,发现身子还在,而脑袋却没有了。主人把所有的侍女鞭打了一顿,认为她们守候不严,致使小姐的头颅成了野狗的腹中之物。吴侍御把凶事报告了郡守。郡守严命衙役限期捕贼破案,三个月过去了,凶手仍是没有抓到。

原文

渐有以朱家换头之异闻吴公者。吴疑之,遣媪探诸其家。入见夫人,骇走以告吴公。公视女尸故存,惊疑无以自决,猜朱以左道杀女,往诘朱。朱曰:“室人梦易其首,实不解其何故。谓仆杀之,则冤也。”吴不信,讼之。收家人鞫之,一如朱言,郡守不能决。朱归,求计于陆。陆曰:“不难,当使伊女自言之。”吴夜梦女曰:“儿为苏溪杨大年所贼,无与朱孝廉。彼不艳于其妻,陆判官取儿头与之易之,是儿身死而头生也。愿勿相仇。”醒告夫人,所梦同。乃言于官。问之,果有杨大年,执而械之,遂伏其罪。吴乃诣朱,请见夫人,由此为翁婿。乃以朱妻首合女尸而葬焉。

翻译

朱家妻子换头的事渐渐传到了吴侍御耳边。吴侍御对此事颇有疑心,便派了一个老妈子去朱家打听。老妈子见了朱夫人,吓得扭头就跑,回到府里报告了吴侍御。吴侍御见女儿的尸体仍然在,又惊又疑,无法自己弄明白,便猜想是朱尔旦会妖术把他的女儿害了,于是到朱家盘问此事。朱尔旦对吴侍御说:“我的妻子在梦中被换了头,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是我杀了小姐,真是冤枉。”吴侍御不信,告到了官府。官府把朱家的所有人口都收审了一遍,口供都和朱尔旦说的一样,郡守断不了这个案子,只好把朱尔旦放了。朱尔旦回来,找到陆判官,请求他出主意。陆判官说:“这事不难,我让吴家的女儿自己去说。”当日夜里,吴侍御梦见女儿说:“孩儿是被苏溪的杨大年害死的,与朱孝廉没有关系。他曾经嫌妻子不够漂亮,陆判官便拿孩儿的头给他妻子换上了,这是孩儿身子虽死而脑袋还活着的好事。希望不要与朱家结仇。”醒来,吴侍御把梦中事告诉夫人,夫人也做了一个相同的梦。于是,吴侍御把梦中之事告诉了官府。官府查问,果然有杨大年这人,于是捉拿归案,终于使凶手认罪伏法。吴侍御就去拜访朱尔旦,请求与夫人相见,这样一来,两人就结成了翁婿。于是把朱尔旦妻子的头和吴侍御女儿的尸身合在一起埋葬。

原文

朱三入礼闱,皆以场规被放,于是灰心仕进。积三十年,一夕,陆告曰:“君寿不永矣。”问其期,对以五日。“能相救否?”曰:“惟天所命,人何能私?且自达人观之,生死一耳,何必生之为乐,死之为悲?”朱以为然。即治衣衾棺椁,既竟,盛服而没。翌日,夫人方扶柩哭,朱忽冉冉自外至。夫人惧,朱曰:“我诚鬼,不异生时。虑尔寡母孤儿,殊恋恋耳。”夫人大恸,涕垂膺,朱依依慰解之。夫人曰:“古有还魂之说,君既有灵,何不再生?”朱曰:“天数不可违也。”问:“在阴司作何务?”曰:“陆判荐我督案务,授有官爵,亦无所苦。”夫人欲再语,朱曰:“陆公与我同来,可设酒馔。”趋而出。夫人依言营备,但闻室中笑饮,亮气高声,宛若生前。半夜窥之,窅然已逝。自是三数日辄一来,时而留宿缱绻,家中事就便经纪。子玮方五岁,来辄捉抱,至七八岁则灯下教读。子亦惠,九岁能文,十五入邑庠,竟不知无父也。从此来渐疏,日月至焉而已。

翻译

朱尔旦曾经三次进京参加礼部会试,都因为违反了考场规定而落榜,于是对考试做官的路子就灰心了。这样过了三十年,有一天晚上,陆判官告诉朱尔旦说:“你的寿命不长了。”朱尔旦问期限,陆判官说有五天。朱尔旦问:“你能救我吗?”陆判官说:“一切都是上天所定,人们怎能凭私愿行事?况且在通达的人看来,生死本是一回事,何必以生为快乐,以死为悲哀呢?”朱尔旦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他去置办临终用的衣服被褥和棺材,当准备就绪后,他就穿着盛服死去了。第二天,夫人正扶着灵柩哭呢,朱尔旦忽然飘飘忽忽地从外面来了。夫人非常害怕,朱尔旦说:“我虽然已经是鬼,但与生时没有什么两样。我担心你们孤儿寡母的,真是恋恋不舍啊!”夫人听了非常悲痛,不禁痛哭流涕,泪水沾湿了衣襟,朱尔旦温和地安慰劝解着妻子。夫人说:“古时候有人死还魂的说法,你既然能够显灵,何不再生?”朱尔旦说:“天数不能违背。”夫人又问:“你在阴间做什么事呢?”朱尔旦回答说:“陆判官推荐我办理文案事务,有官爵,也不受什么苦。”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朱尔旦说道:“陆公跟我一块来的,可以准备些酒菜食物。”说完就快步走出屋去了。夫人依照嘱咐,准备了酒食,只听到屋里欢笑饮酒,声高气壮,宛如生前。到半夜再窥视,屋里空荡荡的,不见二人的踪影了。从此以后,朱尔旦每过三五天就回家一趟,有时还留宿亲昵一番,顺便把家里的事情料理一下。朱尔旦的儿子名玮,刚五岁,他每次来都要抱一抱,等儿子长到七八岁时,就在灯下教他读书。他的儿子也挺聪明,九岁时就能写文章,十五岁时成为秀才,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个失去父亲的孩子。以后,朱尔旦渐渐地回家次数越来越少了,只不过个把月来一次而已。

原文

又一夕来,谓夫人曰:“今与卿永诀矣。”问:“何往?”曰:“承帝命为太华卿,行将远赴,事烦途隔,故不能来。”母子持之哭。曰:“勿尔!儿已成立,家计尚可存活,岂有百岁不拆之鸾凤耶!”顾子曰:“好为人,勿堕父业。十年后一相见耳。”径出门去,于是遂绝。

翻译

有一天晚上朱尔旦又来了,他对夫人说:“今晚要跟你永别了。”夫人问:“去哪里?”他说:“接受天帝的任命担任太华卿,即将到远地上任,那里事情繁多而路途遥远,所以不能回来。”母子俩抱着朱尔旦痛哭。朱尔旦安慰夫人说:“不要这样!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家里的生计还可以生活下去,哪里有百年不离散的夫妻呢!”又注视着儿子说:“好好做人,不要毁了我留下的家业。十年后我们再见一面。”说完,径直走出家门,从此再也没有了踪迹。

原文

后玮二十五,举进士,官行人。奉命祭西岳,道经华阴,忽有舆从羽葆,驰冲卤簿。讶之,审视车中人,其父也,下马哭伏道左。父停舆曰:“官声好,我目瞑矣。”玮伏不起。朱促舆行,火驰不顾。去数步,回望,解佩刀遣人持赠,遥语曰:“佩之当贵。”玮欲追从,见舆马人从,飘忽若风,瞬息不见。痛恨良久。抽刀视之,制极精工,镌字一行,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

翻译

后来,朱玮二十五岁那年中了进士,官授行人之职。他奉皇上之命去祭祀西岳华山,途经华阴县的时候,忽然间有一队用雉羽装饰车盖的车马,不避出行的仪仗,急速驰来。朱玮很是惊讶,仔细审视车中坐着的人,原来正是他的父亲。他跳下马来,哭着跪伏在道路旁边。朱尔旦停住车子,说道:“你的官声很好,我可以瞑目九泉了。”朱玮依然跪伏不起。朱尔旦说完,催促车马起行,不顾地飞驰而去。车马跑出一段路,朱尔旦回头望了望,解下身上的佩刀,派随从送给儿子,还远远地对朱玮喊道:“带上它,保你富贵。”朱玮想追随父亲,只见车马随从飘忽若风,眨眼之间早已不见了。朱玮痛苦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他抽出佩刀注视,只见佩刀制造非常精致,上面镌刻着一行字:“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

原文

玮后官至司马,生五子,曰沉,曰潜,曰沕,曰浑,曰深。一夕,梦父曰:“佩刀宜赠浑也。”从之。浑仕为总宪,有政声。

翻译

朱玮后来升官当了司马,共生了五个孩子,名字分别叫朱沉、朱潜、朱沕、朱浑、朱深。一天晚上,梦中听到父亲说:“佩刀应该送给浑儿。”于是他就把佩刀传给了四儿子朱浑。朱浑后来官至总宪,官声很好。

原文

异史氏曰:断鹤续凫,矫作者妄;移花接木,创始者奇。而况加凿削于肝肠,施刀锥于颈项者哉?陆公者,可谓媸皮裹妍骨矣。明季至今,为岁不远,陵阳陆公犹存乎?尚有灵焉否也?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翻译

异史氏说:把仙鹤的腿锯下来接在鸭子的腿上,想达到以长补短的效果,这种人可谓荒唐妄想;把鲜花剪下来移到另一树上进行嫁接,可谓异想天开而富于创造性。何况用斧凿置换人的肝肠,用刀锥改变人的头颈呢!陆判官这个人,真可以说是丑陋的外表包藏着美好的风骨了。明末到现在,年代不太久远,陵阳的陆判官还在世间吗?还有灵验吗?如果能为他执鞭效力,这是我所高兴而仰慕的。

点评

《陆判》故事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叙述蒲松龄对医疗科学的理解与幻想,后半部分叙述其对社会人生的幻想。故事的重心在前半部分,精彩处也在前半部分。

男人要有才(主要指的是诗文之才),女人要有貌,这是中国古代对于人的评判的金标准。但才貌均得之于遗传基因,非后天所能及,于是许多人便朝思暮想企图改变现状。《陆判》通过蒲松龄的浪漫想象充分反映了中国古代人的心理状态,也反映了可能改变的路径——器官移植。虽然这些想象与现代的解剖学不尽吻合,比如认为人是否聪明,取决于心,愚笨是因为“毛窍塞”的缘故,换心就可以使人变聪明;比如要想变漂亮,不是整容,而是干脆换头——都有点缘木求鱼的味道。但换心使“文思大进,过眼不忘”;换头,使之“长眉掩鬓,笑靥承颧”,成为了“画中人”,展现了蒲松龄文思之巧,想象力之丰富。换心、尤其是换头的描写:“陆以头授朱抱之,自于靴中出白刃如匕首,按夫人项,着力如切腐状,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于生怀取美人头合项上,详审端正,而后按捺。”“朱妻醒,觉颈间微麻,面颊甲错,搓之,得血片,甚骇,呼婢汲盥。婢见面血狼藉,惊绝。濯之,盆水尽赤。举首则面目全非,又骇极。夫人引镜自照,错愕不能自解。”具体而微,精巧生动,数百年之后都令人惊叹蒲松龄高度的描摹技巧。

小说后半部分对于社会人生的描写——多子多福——则落入了俗套,反映了蒲松龄世俗的理想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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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