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青蛙神

Chapter 5

青蛙神

薛崑生与青蛙神女十娘的仙凡姻缘,从被迫婚配到历经波折终成眷属,揭秘民间蛙神信仰与奇幻爱情故事。

原文

江汉之间,俗事蛙神最虔。祠中蛙不知几百千万,有大如笼者。或犯神怒,家中辄有异兆:蛙游几榻,甚或攀缘滑壁不得堕,其状不一,此家当凶。人则大恐,斩牲禳祷之,神喜则已。

翻译

在长江、汉水之间,民间对青蛙神的侍奉最虔诚。祠堂里的青蛙不知道有几百千万只,大的竟然有蒸笼那么大。有的人触犯了神怒,家里面就会出现异常现象:青蛙在桌子、床铺之间游荡,甚至有的能够爬上光滑的墙壁却掉不下来,各个状态都不一样,这户人家就要发生灾祸了。家里的人就会十分恐慌,宰杀牲畜,向青蛙神上供祷告,如果青蛙神高兴的话,这户人家就不会有灾祸了。

原文

楚有薛崑生者,幼惠,美姿容。六七岁时,有青衣媪至其家,自称神使,坐致神意,愿以女下嫁崑生。薛翁性朴拙,雅不欲,辞以儿幼。虽故却之,而亦未敢议婚他姓。迟数年,崑生渐长,委禽于姜氏。神告姜曰:“薛崑生,吾婿也,何得近禁脔!”姜惧,反其仪。薛翁忧之,洁牲往祷,自言“不敢与神相匹偶”。祝已,见肴酒中皆有巨蛆浮出,蠢然扰动,倾弃,谢罪而归。心益惧,亦姑听之。

翻译

楚地有一个叫薛崑生的人,年幼时就很聪明,长得也很俊美。六七岁的时候,有一位身穿青衣的老妇人来到他家,自称是青蛙神派来的使者,坐下来传达了神的旨意,愿意将女儿下嫁给薛崑生。薛崑生的父亲生性质朴率真,很不愿意答应这门亲事,便推辞说自己的儿子还小。但是薛家虽然拒绝了青蛙神,倒也不敢和别的人家定亲。过了几年,薛崑生渐渐长大了,和一户姓姜的人家定了亲。青蛙神告诉姜家说:“薛崑生是我的女婿,你家怎么敢亲近他!”姜家很害怕,就把聘礼退给了薛家。薛崑生的父亲很犯愁,便带着洁净的供品到庙里向青蛙神祷告,声称“不敢和神仙结为婚姻”。他祷告完毕,就发现酒菜中都有大蛆浮出来,在那里乱动,他把酒菜全都倒了,向神谢罪后就回家了。他心里更加恐惧,也就姑且听之任之了。

原文

一日,崑生在途,有使者迎宣神命,苦邀移趾。不得已,从与俱往。入一朱门,楼阁华好,有叟坐堂上,类七八十岁人。崑生伏谒,叟命曳起之,赐坐案旁。少间,婢媪集视,纷纭满侧。叟顾曰:“入言薛郎至矣。”数婢奔去。移时,一媪率女郎出,年十六七,丽绝无俦。叟指曰:“此小女十娘,自谓与君可称佳偶,君家尊乃以异类见拒。此自百年事,父母止主其半,是在君耳。”崑生目注十娘,心爱好之,默然不言。媪曰:“我固知郎意良佳。请先归,当即送十娘往也。”崑生曰:“诺。”趋归告翁。翁仓遽无所为计,乃授之词,使返谢之,崑生不肯行。方诮让间,舆已在门,青衣成群,而十娘入矣。上堂朝拜,翁姑见之皆喜。即夕合卺,琴瑟甚谐。由此神翁神媪,时降其家。视其衣,赤为喜,白为财,必见,以故家日兴。

翻译

一天,薛崑生正在路上走着,一个使者迎上前来传达青蛙神的旨意,苦苦邀请他去一趟。薛崑生迫不得已,跟着他一同前往。他走进一道朱漆大门,只见楼阁华美,一位老者坐在堂上,看上去七八十岁的样子。薛崑生上前拜倒行礼,老者命人将他扶起来,让他在桌子旁边坐下。工夫不大,丫环、仆妇都来看他,乱哄哄地站满了大堂的两侧。老者转过头说:“进去通报一下,就说薛郎来了。”几个丫环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妇人领着一位女郎出来,只见她十六七岁的样子,容貌艳丽无双。老者指着女郎对薛崑生说:“这是我家小女十娘,自称和你是天生的一对,但是你父亲以不是同类为理由拒绝了。婚姻是百年大事,父母只能做一半的主,所以这事得你自己拿主意。”薛崑生注视着十娘,心里十分喜欢,但却默默不语。老妇人说:“我早就知道薛郎会满意的。请先回去,我们马上就送十娘前往。”薛崑生说:“好。”薛崑生急忙赶回家告诉父亲。仓促之间,父亲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便教给他一套话,让他回去谢绝这门亲事,薛崑生不肯去。父亲正在指责他,送亲的车子已经停在门口了,在成群的丫环们的簇拥下,十娘走了进来。她走上堂,拜见公婆,薛崑生的父母见到她都很喜欢。当天晚上就举行了婚礼,夫妻俩感情非常好。从此以后,十娘的父母时不时地光临薛家。从他们穿的衣服来看,红色的代表喜事,白色的代表钱财,每次都很灵验,因此,薛家一天天地兴旺起来。

原文

自婚于神,门堂藩溷皆蛙,人无敢诟蹴之。惟崑生少年任性,喜则忌,怒则践毙,不甚爱惜。十娘虽谦驯,但善怒,颇不善崑生所为,而崑生不以十娘故敛抑之。十娘语侵崑生,崑生怒曰:“岂以汝家翁媪能祸人耶?丈夫何畏蛙也!”十娘甚讳言“蛙”,闻之恚甚,曰:“自妾入门,为汝家田增粟,贾益价,亦复不少。今老幼皆已温饱,遂如鸮鸟生翼,欲啄母睛耶!”崑生益愤曰:“吾正嫌所增污秽,不堪贻子孙。请不如早别。”遂逐十娘。翁媪既闻之,十娘已去。呵崑生,使急往追复之,崑生盛气不屈。至夜,母子俱病,郁闷不食。翁惧,负荆于祠,词义殷切。过三日,病寻愈。十娘亦自至,夫妻欢好如初。

翻译

自从与青蛙神结亲以来,薛家的门口、大堂、篱笆和厕所到处都是青蛙,家里没有人敢叫骂,也没有人敢用脚踩。唯独薛崑生少年任性,高兴的时候还有所忌讳,生气的时候就用脚乱踩,不是十分爱惜。十娘虽然谦和温顺,但也好生气,对薛崑生的所作所为很不满意,而薛崑生也不因为十娘不喜欢他这么做就有所收敛。十娘一次言语冒犯了薛崑生,薛崑生发怒道:“难道就因为你父亲能祸害人吗?男子汉大丈夫还会怕青蛙!”十娘很忌讳“蛙”字,听他这么说,不由大为恼火,说:“自从我进了你薛家门,替你家田里增了产,买卖加了价,也有不少了。现在老老少少都已经温饱,就想像猫头鹰长出了翅膀,要啄母鹰的眼睛吗!”薛崑生更加气愤地说:“我正嫌你给我家增加的这些东西污秽,不堪留给子孙呢。不如请你早早离开吧。”于是就把十娘赶走了。等到薛崑生的父母听说以后,十娘已经走掉了。他们把薛崑生骂了一顿,让他赶紧去把十娘追回来,薛崑生正在气头上,不听父母的话。到了晚上,薛崑生母子都生病了,头昏脑胀,吃不下饭。薛崑生的父亲害了怕,就到青蛙祠去请罪,言语十分的恳切。过了三天,他们的病就好了。十娘也自己回来了,夫妻俩和好如初。

原文

十娘日辄凝妆坐,不操女红,崑生衣履,一委诸母。母一日忿曰:“儿既娶,仍累媪!人家妇事姑,吾家姑事妇!”十娘适闻之,负气登堂曰:“儿妇朝侍食,暮问寝,事姑者,其道如何?所短者,不能吝佣钱,自作苦耳。”母无言,惭沮自哭。崑生入,见母涕痕,诘得故,怒责十娘。十娘执辨不相屈。崑生曰:“娶妻不能承欢,不如勿有!便触老蛙怒,不过横灾死耳!”复出十娘。十娘亦怒,出门径去。次日,居舍灾,延烧数屋,几案床榻,悉为煨烬。崑生怒,诣祠责数曰:“养女不能奉翁姑,略无庭训,而曲护其短!神者至公,有教人畏妇者耶!且盎盂相敲,皆臣所为,无所涉于父母。刀锯斧钺,即加臣身。如其不然,我亦焚汝居室,聊以相报。”言已,负薪殿下,爇火欲举。居人集而哀之,始愤而归。父母闻之,大惧失色。至夜,神示梦于近村,使为婿家营宅。及明,赍材鸠工,共为崑生建造,辞之不止。日数百人相属于道,不数日,第舍一新,床幕器具悉备焉。修除甫竟,十娘已至,登堂谢过,言词温婉。转身向崑生展笑,举家变怨为喜。自此十娘性益和,居二年,无间言。

翻译

十娘每天总是打扮得好好地坐在那里,并不做针线活,薛崑生的衣服鞋子,都由母亲来做。一天,母亲忿忿地说:“儿子已经娶媳妇了,还要累我这个老太婆!人家是媳妇侍候婆婆,我们家是婆婆侍候媳妇!”这话恰好被十娘听见,她生气地来到堂上说:“我这个儿媳妇早上服侍您吃饭,晚上侍候您睡觉,侍奉婆婆的礼数还有什么呢?我所缺的,就是不会自己干活,省下给佣人的钱,自讨苦吃罢了。”薛崑生的母亲无言以对,神情沮丧,一个人流泪。薛崑生走进屋子,看见母亲脸上的泪痕,问明了情况以后,生气地斥责十娘。十娘据理强辩,不肯屈服。薛崑生说:“娶了妻子却不能让父母高兴,还不如没有媳妇!就是触犯老青蛙发火,也不过是遇上横祸一死罢了!”又将十娘赶出家门。十娘也大怒,出门径直离去。第二天,薛家的住宅着了火,火势蔓延,烧着了几间屋子,屋里的桌子、椅子、床等家具全都化为灰烬。薛崑生大怒,来到青蛙祠指责数落道:“生的女儿不能侍奉公婆,没有一点儿家教,倒反而袒护她的短处!神应该是极其公正的,哪里有教人畏惧媳妇的道理!况且我们两口子吵架,都是我一人干的,跟父母没有任何关系。即使有什么惩罚,也应该加在我身上。如果你不这样,我也把你家给烧了,算是对你的报复。”说完,他就在殿下堆上木柴,举着火就要去点。住在这一带的人都赶来苦苦哀求他,薛崑生才住手,愤愤不平地回家去了。他父母听说他的举动,不由大惊失色。到了夜里,青蛙神托梦给邻近的村子,让村民为他的女婿修建房屋。天亮以后,村民们备足材料,聚集工匠,一起来替薛崑生家建造新屋,薛家怎么劝也拦不住。每天都有好几百人络绎不绝地前来帮忙,没过几天,薛家的住宅焕然一新,床铺、帷帐等器具也都备齐了。薛家的屋子刚刚收拾停当,十娘就回来了。她来到堂上向公婆谢罪,言语温顺婉转,又转过身冲着薛崑生露出笑脸,全家转怒为喜。从此以后,十娘的性情更加温和,过了两年,也没有闹过矛盾。

原文

十娘最恶蛇,崑生戏函小蛇,绐使启之。十娘色变,诟崑生。崑生亦转笑生嗔,恶相抵。十娘曰:“今番不待相迫逐,请从此绝!”遂出门去。薛翁大恐,杖崑生,请罪于神。幸不祸之,亦寂无音。积有年馀,崑生怀念十娘,颇自悔,窃诣神所哀十娘,迄无声应。未几,闻神以十娘字袁氏,中心失望,因亦求婚他族。而历相数家,并无如十娘者,于是益思十娘。往探袁氏,则已垩壁涤庭,候鱼轩矣。心愧愤不能自已,废食成疾。父母忧皇,不知所处。忽昏愦中有人抚之曰:“大丈夫频欲断绝,又作此态!”开目,则十娘也。喜极,跃起曰:“卿何来?”十娘曰:“以轻薄人相待之礼,止宜从父命,另醮而去。固久受袁家采币,妾千思万思而不忍也。卜吉已在今夕,父又无颜反璧,妾亲携而置之矣。适出门,父走送曰:‘痴婢!不听吾言,后受薛家凌虐,纵死亦勿归也!’”崑生感其义,为之流涕。家人皆喜,奔告翁媪。媪闻之,不待往朝,奔入子舍,执手呜泣。

翻译

十娘最害怕蛇,一次,薛崑生开玩笑地用盒子装了一条,骗她打开。十娘一看,就神色大变,痛骂薛崑生。薛崑生也从开玩笑变成真的生气,二人恶语相对。十娘说:“这一次我不用你赶,我们就此一刀两断吧!”说完,就出门离去。薛崑生的父亲很害怕,就用棍子打他,要他向青蛙神请罪。幸好这次青蛙神没有降祸,但也没有一点儿动静。过了一年多,薛崑生怀念起十娘,自己很懊悔,悄悄到蛙神祠哀求十娘回来,但是没有回音。不久,听说青蛙神已经将十娘许配给袁家,薛崑生心里很失望,于是也就向别的人家求婚。但是看了好几个人家,没有一个比得上十娘,于是薛崑生更加思念十娘。他到袁家去探听消息,发现人家已经开始粉刷墙壁,打扫庭院,只等着迎接娘子的车轿了。薛崑生心中又惭愧,又气愤,不能自已,饭也吃不下,病倒了。父母忧心忡忡,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忽然,薛崑生在昏迷中感到有人抚摸他,并且说:“大丈夫屡屡要和我断绝关系,怎么又这样子没出息啊!”他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十娘。薛崑生高兴极了,一跃而起,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十娘说:“要是以你这个轻薄之人对待我的礼数,我就应该听从父母之命,另嫁他人。本来早就收了袁家送来的聘礼,但我千思万想还是不忍心离开你。今天晚上就是成亲的日子,父亲又没有脸面退回聘礼,我就亲自提着聘礼退给了袁家。临出门时,父亲跑出来送我,说:‘傻丫头!不听我的话,以后再受薛家的欺负,就是死也不要回家来!’”薛崑生被十娘的情义深深打动,流下了眼泪。家人都很高兴,急忙跑去告诉薛崑生的父母。薛母一听,也不等十娘来拜见她,就奔到儿子的屋里,拉着十娘的手痛哭流涕。

原文

由此崑生亦老成,不作恶谑,于是情好益笃。十娘曰:“妾向以君儇薄,未必遂能相白首,故不敢留孽根于人世。今已靡他,妾将生子。”居无何,神翁神媪着朱袍,降临其家。次日,十娘临蓐,一举两男。由此往来无间。居民或犯神怒,辄先求崑生,乃使妇女辈盛妆入闺,朝拜十娘,十娘笑则解。薛氏苗裔甚繁,人名之“薛蛙子家”。近人不敢呼,远人呼之。

翻译

从此以后,薛崑生也老成持重起来,不再搞恶作剧了,于是二人的感情更加深厚。十娘说:“我一向以为你很轻薄,未必就能和你白头到老,所以也不想生下孩子留在世上。现在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我打算生孩子了。”过了不久,蛙神夫妇穿着红袍,来到薛家。第二天,十娘就临产了,生下两个男孩。从此,薛家和蛙神常来常往,没有阻碍。居民有时触犯了神怒,就先来求薛崑生说情;薛崑生就让妇女穿着漂亮的衣服到里屋,朝拜十娘,十娘一笑,灾祸也就免除了。薛家的后代繁衍昌盛,人们称他家为“薛蛙子家”。不过住在附近的人不敢叫,只有住得远的人才敢这么称呼。

点评

假如没有青蛙神的背景,那么崑生和十娘之间完全是青年小夫妻现实生活的写照。他们真挚相爱,又不乏矛盾、口角:第一次冲突是崑生不尊重十娘的家族,触犯了十娘的忌讳;第二次冲突是十娘不干家务,得罪婆婆,引起崑生的恼怒;第三次冲突是崑生恶作剧玩过了头,两人闹翻了脸——好了打,打了好,终因有真实的情感,小夫妻破镜重圆,最后“情好益笃”。

一般来说,男女之间婚前恋爱好写,婚后生活不太好写,因为容易琐屑平淡。《聊斋志异》中的爱情篇章就很少写婚后生活的,而《青蛙神》则是这个少数篇章之一,而且写得有声有色。小说紧紧抓住崑生年轻人争气好胜爱开玩笑的特点,同时突出了十娘作为青蛙女儿的生物特性——“谦驯,但善怒”。她三次与崑生的冲突,都隐含着青蛙的习性特征。比如第一次是直接维护青蛙家族的尊严,“十娘甚讳言‘蛙’”;第二次写“十娘日辄凝妆坐,不操女红”;第三次“十娘最恶蛇,崑生戏函小蛇,绐使启之。十娘色变,诟崑生”。由于写出了崑生和十娘的性格特征,小夫妻的生活就写得生气勃勃,富于特色,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青蛙神》与卷十的《五通》大概写于同一个时期,蒲松龄说:“五通、青蛙,惑俗已久,遂至任其淫乱,无人敢私议一语。”两篇故事遥遥相对,然而写法上却富于变化,绝不雷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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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