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甄后

Chapter 29

甄后

书生偶遇甄氏,仙缘一梦文思大进。揭秘甄后与刘公幹前世今生的奇幻情缘,狐妖助阵、曹操化犬,一段跨越阴阳的传奇故事引人入胜。

原文

洛城刘仲堪,少钝而淫于典籍,恒杜门攻苦,不与世通。一日方读,忽闻异香满室,少间,佩声甚繁。惊顾之,有美人入,簪珥光采,从者皆宫妆。刘惊伏地下,美人扶之曰:“子何前倨而后恭也?”刘益惶恐曰:“何处天仙,未曾拜识。前此几时有侮?”美人笑曰:“相别几何,遂尔懵懵!危坐磨砖者,非子耶?”乃展锦荐,设瑶浆,捉坐对饮,与论古今事,博洽非常。刘茫茫不知所对。美人曰:“我止赴瑶池一回宴耳,子历几生,聪明顿尽矣!”遂命侍者以汤沃水晶膏进之。刘受饮讫,忽觉心神澄彻。既而曛黑,从者尽去,息烛解襦,曲尽欢好。未曙,诸姬已复集。美人起,妆容如故,鬓发修整,不再理也。刘依依苦诘姓字,答曰:“告郎不妨,恐益君疑耳。妾,甄氏;君,公幹后身。当日以妾故罹罪,心实不忍,今日之会,亦聊以报情痴也。”问:“魏文安在?”曰:“丕,不过贼父之庸子耳。妾偶从游嬉富贵者数载,过即不复置念。彼曩以阿瞒故,久滞幽冥,今未闻知。反是陈思为帝典籍,时一见之。”旋见龙舆止于庭中,乃以玉脂合赠刘,作别登车,云推而去。

翻译

洛阳人刘仲堪,从小愚钝,但特别喜爱读书,经常闭门苦读,不与人交往。一天,正在读书,忽然闻到满屋充满了奇异的香味,一会儿,又听到玉佩等首饰相碰的声音。刘仲堪吃惊地一看,有一个美人进来了,簪子、耳环发出闪闪的光彩,跟随她的人也都是宫中的装束。刘仲堪赶快匍匐在地上,那个美人上前扶他起来说:“你怎么从前那么倨傲而现在如此恭敬呢?”刘仲堪更加惶恐,说:“您是何处的天仙,一向未曾拜识。以前什么时候对您有过不恭啊?”美人笑着说:“相别才多少时间呀,你就这么糊里糊涂了!直挺挺坐着磨砖的,不就是你吗?”于是铺好了锦绣的被褥,摆上了美酒,拉着刘仲堪对饮,和他谈论古今的事情,知识异常广博。刘仲堪茫然不知如何对答。美人说:“我只到瑶池赴过一次宴,你经历了几世,聪明劲儿全都没有了!”就让侍者炖水晶膏给刘仲堪喝。刘仲堪喝完以后,忽然觉得心神清澈。不久天就黑了,跟随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二人,熄了灯解衣睡觉,欢愉非常。天还没亮,宫女们又来了。美人起了床,装束打扮和昨天一样,头发一丝不乱,不用重新梳妆。刘仲堪依依不舍,苦苦追问她的姓名,美人回答说:“告诉郎君也不妨,只恐怕更增添你的怀疑罢了。我就是甄氏,你是刘公幹的后身。当年因为我使你获罪,我实在于心不忍,今天的相会,也是为了报答你的痴情。”刘仲堪问:“魏文帝在哪儿呢?”甄氏说:“曹丕,不过是他那贼父的庸子罢了。我不过偶然和这些富贵的人们游戏了几年,过后就不再挂怀了。曹丕前些时因曹操的缘故,长久滞留阴间,现在的情况就不知道了。反而是陈思王曹植给上帝管理文书,不时还能见到。”接着刘仲堪看到一辆龙车停在院中,甄氏赠给他一个玉脂盒就登车告别,驾云而去。

原文

刘自是文思大进。然追念美人,凝思若痴,历数月,渐近羸殆。母不知其故,忧之。家一老妪,忽谓刘曰:“郎君意颇有所思否?”刘以言隐中情,告之。妪曰:“郎试作尺一书,我能邮致之。”刘惊喜曰:“子有异术,向日昧于物色。果能之,不敢忘也。”乃折柬为函,付妪便去。半夜而返曰:“幸不误事。初至门,门者以我为妖,欲加缚絷。我遂出郎君书,乃将去。少顷唤入,夫人亦欷歔,自言不能复会,便欲裁答。我言:‘郎君羸惫,非一字所能瘳。’夫人沉思久,乃释笔云:‘烦先报刘郎:当即送一佳妇去。’濒行,又嘱:‘适所言,乃百年计,但无泄,便可永久矣。”’刘喜伺之。

翻译

刘仲堪自此以后写文章的才能大为长进。然而成天想念美人,凝思沉想像傻了一样,几个月以后,身体渐渐瘦弱。他母亲不知道原因,很忧愁。家中有个老女仆,忽然对刘仲堪说:“少爷心中在想念什么人吗?”刘仲堪因为她说中了自己的心思,就把事情告诉了她。老女仆说:“少爷不妨试着写封信,我能给你送去。”刘仲堪又惊又喜,说:“你有神术,过去没有发现。果真能办到,我决不会忘记你。”于是写了封信折叠好,交给老女仆立即去送。到了半夜,老女仆回来了,说:“幸好没有误事。刚到门口时,守门的以为我是妖精,要把我捆绑起来。于是我拿出少爷的信,他就把信拿进去了。不一会儿喊我进去,夫人也不停地叹息,说不能再相会了,要写回信。我说:‘少爷瘦弱不堪,不是写封信就能治好的。’夫人沉思了好久,才放下笔说:‘麻烦你先回去告诉刘郎:马上给他送去一个好媳妇。’我临走时,夫人又嘱咐我说:‘刚才我说的话是为了以后长远打算,只要不泄露出去,就可以永久在一起了。’”刘仲堪高兴地等待着。

原文

明日,果一老姥率女郎,诣母所,容色绝世。自言陈氏,女其所出,名司香,愿求作妇。母爱之,议聘,更不索赀,坐待成礼而去。惟刘心知其异,阴问女:“系夫人何人?”答云:“妾铜雀故妓也。”刘疑为鬼,女曰:“非也。妾与夫人,俱隶仙籍,偶以罪过谪人间。夫人已复旧位,妾谪限未满,夫人请之天曹,暂使给役,去留皆在夫人,故得长侍床箦耳。”一日,有瞽媪牵黄犬丐食其家,拍板俚歌。女出窥,立未定,犬断索咋女。女骇走,罗衿断。刘急以杖击犬。犬犹怒龁断幅,顷刻碎如麻。瞽媪捉领毛,缚以去。刘入视女,惊颜未定,曰:“卿仙人,何乃畏犬?”女曰:“君自不知,犬乃老瞒所化,盖怒妾不守分香戒也。”刘欲买犬杖毙。女不可,曰:“上帝所罚,何得擅诛?”居二年,见者皆惊其艳,而审所从来,殊恍惚,于是共疑为妖。母诘刘,刘亦微道其异。母大惧,戒使绝之,刘不听。母阴觅术士来,作法于庭。方规地为坛,女惨然曰:“本期白首,今老母见疑,分义绝矣。要我去,亦复非难,但恐非禁呪所能遣耳!”乃束薪爇火,抛阶下,瞬息烟蔽房屋,对面相失,有声震如雷。既而烟灭,见术士七窍流血死矣。入室,女已渺。呼妪问之,妪亦不知所去。刘始告母:“妪盖狐也。”

翻译

第二天,果然有个老太太带着一位姑娘来到刘仲堪母亲的屋里,姑娘的容貌美丽无双。老太太自我介绍说,姓陈,姑娘是她的女儿,名叫司香,想许配给刘家做媳妇。刘母很喜爱这个姑娘,就商量聘礼,老太太什么也不要,一直坐等举行了婚礼才走。只有刘仲堪知道其中的奥秘,他暗中问司香:“你是夫人的什么人?”司香回答说:“我是铜雀台的歌妓。”刘仲堪怀疑她是鬼,司香说:“我不是鬼。我和夫人都名列仙籍,偶然因犯了过错贬谪到人间。夫人已恢复了仙位,我因期限未满,夫人请求过天神,暂时让我服侍夫人,我的去留都由夫人决定,所以能长期在您身边服侍您。”一天,有个瞎老太婆牵着一只黄狗到刘家乞讨,打着竹板,唱着市井俚曲。司香出来看,还未站稳,黄狗挣断了绳索来咬。司香受惊逃跑,衣襟被狗咬断。刘仲堪急忙用棍子打狗。狗还大怒,乱咬扯下的衣襟,衣襟顷刻间成了碎片。瞎老太婆抓住狗脖子上的毛,用绳子把狗拴住,牵上走了。刘仲堪进屋去看司香,司香仍惊魂未定,刘仲堪问:“你是仙人,怎么怕狗呢?”司香说:“你不知道,这只狗是曹操变的,他大概恨我没有遵守当年守节的遗令吧。”刘仲堪想把黄狗买来打死。司香不同意,说:“上帝惩罚他变成狗,怎么能擅自杀死呢?”过了二年,见到司香的人都惊叹她容貌美丽,打听她从何处来,说得又恍恍惚惚,于是都怀疑她是妖怪。刘母追问刘仲堪,刘仲堪也稍微透露了一些司香的来历。刘母非常害怕,告诫儿子要和司香断绝关系,刘仲堪不听。刘母暗中找来个术士,在院子里施展法术。刚在地上规划好神坛,司香面容凄惨地说:“本希望白头偕老,现在受到婆母怀疑,我们的缘分断绝了。要我走,也不是难事,但恐怕不是咒语就能打发走的!”于是拿起柴草点上火,扔到台阶下,瞬息之间,浓烟遮蔽了房屋,对面看不见人,有声音像震雷。接着烟灭了,只见术士七窍流血死了。刘仲堪进屋一看,司香已无踪影。招呼老女仆来问,老女仆也不知去向。刘仲堪告诉母亲说:“老女仆可能是狐精。”

原文

异史氏曰:始于袁,终于曹,而后注意于公幹,仙人不应若是。然平心而论,奸瞒之篡子,何必有贞妇哉?犬睹故妓,应大悟分香卖履之痴,固犹然妒之耶?呜呼!奸雄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已!

翻译

异史氏说:最初嫁到袁家,最终嫁给曹家,而后来又留情于刘公幹,仙人不应该这样。但平心而论,奸雄曹操那篡夺汉朝江山的儿子,何必有贞节的夫人呢?曹操变成的黄狗看到铜雀台上的旧歌妓,应该使他对自己让夫人姬妾守节之痴有所醒悟,但他怎么还是妒意不消啊?唉!奸雄无暇哀怜自己,而后人却在哀怜他啊!

点评

本篇故事捏合仙凡的婚恋离合,情节一般,人物也比较平庸,但诠释了蒲松龄对于三国曹魏时期人物事迹的评判。所涉人物有甄后、刘桢、曹操、曹丕、曹植、铜雀伎。故事则编排有甄后与曹丕、刘桢之间的感情纠葛,曹操临死分香卖履而念念不忘诸姬妾,集中表达了蒲松龄对于历史人物曹操的厌恶痛恨。关于曹操,除去卷三《阎罗》、卷十《曹操冢》和本篇外,《聊斋俚曲》中的《快曲》也予以涉及。在《读史》一诗中,他解释了厌恶痛恨曹操的原因:“汉后习篡窃,遂如出一手。九锡求速加,让表成已久。自加还自让,情态一何丑。僭号或三世,族诛累百口。当时不自哀,千载令人呕!”本篇是用小说的形式表达“当时不自哀,千载令人呕”的历史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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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