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颜氏

Chapter 12

颜氏

清代聊斋故事《颜氏》:才女扮男装代夫科举,中进士官至御史的传奇人生。看古代女子如何以智慧打破性别桎梏,成就惊天逆袭。

原文

顺天某生,家贫,值岁饥,从父之洛。性钝,年十七,不能成幅。而丰仪秀美,能雅谑,善尺牍,见者不知其中之无有也。无何,父母继殁,孑然一身,授童蒙于洛汭。时村中颜氏有孤女,名士裔也。少惠,父在时,尝教之读,一过辄记不忘。十数岁,学父吟咏。父曰:“吾家有女学士,惜不弁耳。”钟爱之,期择贵婿。父卒,母执此志,三年不遂,而母又卒。或劝适佳士,女然之而未就也。适邻妇逾垣来,就与攀谈。以字纸裹绣线,女启视,则某手翰,寄邻生者。反复之而好焉。邻妇窥其意,私语曰:“此翩翩一美少年,孤与卿等,年相若也。倘能垂意,妾嘱渠侬胹合之。”女脉脉不语。妇归,以意授夫。邻生故与生善,告之,大悦。有母遗金鸦镮,托委致焉。刻日成礼,鱼水甚欢。及睹生文,笑曰:“文与卿似是两人,如此,何日可成?”朝夕劝生研读,严如师友。敛昏,先挑烛据案自哦,为丈夫率,听漏三下,乃已。

翻译

顺天府有个书生,家境贫困,正赶上荒年,跟从父亲来到洛阳。书生生性愚钝,十七岁了,还不能写出一篇完整的八股文。然而他仪表俊秀,能开些雅而不俗的玩笑,尤其擅长写书信,见过他的人并不知他腹中空空没有才学。不久,父母相继谢世,他孑然一身,在洛汭靠教授孩童读书为生。当时,村中有个孤女颜氏,是名士的后代。自幼聪慧,父亲在世时,曾教她读书,读过一遍就过目不忘。十多岁时,学着父亲的样子吟哦诗篇。父亲说:“我们家有个女学士,可惜不是个男儿。”父亲非常钟爱她,希望给她挑选一个好人家。父亲死后,她母亲也抱着这样的心愿,三年不能如愿,后来也死了。有人劝颜氏嫁一个有才学的读书人,姑娘心中愿意,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正巧邻家女人过墙来找她攀谈。那女人拿的绣花线用一张写字的纸包着,颜氏打开一看,是书生写给那女人丈夫的亲笔信。反复看过,颜氏对写信人产生了好感。邻家女人看出了她的心思,就小声说:“这是一个翩翩美少年,父母双亡,和你一样,年纪也与你相当。你要是有意,我去和丈夫说,成全这件好事。”颜氏脉脉含情,没有答话。那女人回到家中,把自己的主意告诉了丈夫。她丈夫原来就和书生要好,把这事对书生一说,书生非常高兴。他拿出母亲留下的饰有金乌的指环作为聘礼,委托女人的丈夫转交颜氏。双方订下日子举行了婚礼,婚后生活非常融洽欢乐。等到颜氏看到书生写的文章,笑道:“文章与你这个人好像是两个人,如此这般,何日才可功成名就?”她天天劝书生研读,要求严格如同良师益友。天黑下来,她先挑亮灯烛伏在案前独自吟哦,给丈夫做表率,直到三更天,才停下休息。

原文

如是年馀,生制艺颇通,而再试再黜,身名蹇落,饔飧不给,抚情寂漠,嗷嗷悲泣。女诃之曰:“君非丈夫,负此弁耳!使我易髻而冠,青紫直芥视之!”生方懊丧,闻妻言,睒睗而怒曰:“闺中人,身不到场屋,便以功名富贵似汝厨下汲水炊白粥。若冠加于顶,恐亦犹人耳!”女笑曰:“君勿怒。俟试期,妾请易装相代。倘落拓如君,当不敢复藐天下士矣。”生亦笑曰:“卿自不知蘖苦,真宜使请尝试之。但恐绽露,为乡邻笑耳。”女曰:“妾非戏语。君尝言燕有故庐,请男装从君归,伪为弟。君以襁褓出,谁得辨其非?”生从之。女入房,巾服而出,曰:“视妾可作男儿否?”生视之,俨然一顾影少年也。生喜,遍辞里社。交好者薄有馈遗,买一羸蹇,御妻而归。

翻译

这样过了一年多,某生的八股文已经写得相当通达,然而两次应试,两次失败,在功名上困顿失意,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想起科场失意的情形,书生非常苦闷,不禁嗷嗷悲泣。颜氏呵斥他说:“你真不是个大丈夫,辜负了男人的冠服!假如让我换掉发髻而戴男冠,求取高官厚禄,在我来看就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书生正在懊恼沮丧,听到妻子一番话,瞪着眼睛发怒地说:“女人家,没进过考场,就以为求取功名像你在厨房打水煮白粥一样。要是给你戴上男冠,恐怕你也和我一样!”颜氏笑着说:“你别生气。等到下回考试,让我女扮男装替你考一次。倘若也像你一样落拓失意,就不敢再藐视天下的念书人了。”书生也笑着说:“你自然不知道黄檗的苦味,真该让你尝尝。只是怕露了馅,被乡邻笑话。”颜氏说:“我并不是开玩笑。你曾说顺天府的老家有老宅,让我女扮男装跟着你回去,假装你的弟弟。你从幼小的时候就出来,谁能辨别我们的真假呢?”书生依从了她。颜氏进到房中,换上男装出来,说:“你看我可做个男子吗?”书生看着她,俨然一个自命不凡的少年。书生大喜,一一辞别乡里。交情好的有所馈赠,他买了头瘦驴,就驮着妻子回老家了。

原文

生叔兄尚在,见两弟如冠玉,甚喜,晨夕恤顾之。又见宵旰攻苦,倍益爱敬。雇一翦发雏奴,为供给使。暮后,辄遣去之。乡中吊庆,兄自出周旋,弟惟下帷读。居半年,罕有睹其面者。客或请见,兄辄代辞。读其文,瞲然骇异。或排闼而迫之,一揖便亡去。客睹丰采,又共倾慕。由此名大噪,世家争愿赘焉。叔兄商之,惟冁然笑。再强之,则言:“矢志青云,不及第,不婚也。”会学使案临,两人并出,兄又落。弟以冠军应试,中顺天第四,明年成进士,授桐城令,有吏治。寻迁河南道掌印御史,富埒王侯。因托疾乞骸骨,赐归田里。宾客填门,迄谢不纳。又自诸生以及显贵,并不言娶,人无不怪之者。归后,渐置婢。或疑其私,嫂察之,殊无苟且。

翻译

书生的堂兄还在,见两个弟弟美若冠玉,特别高兴,早晚照顾他们。又见二人起早贪黑地用功苦读,倍加喜爱敬重。就雇了一个尚未束发的小僮仆,供他们驱使。天黑以后,他们就把小僮仆打发走。乡中若有吊丧喜庆的事,哥哥出面周旋应酬,弟弟只管闭门苦读。住了半年,很少有人见过弟弟。有的客人想见见弟弟,哥哥就代为推辞。人们读到弟弟的文章,惊得目瞪口呆。有的人推门进来硬要和弟弟相见,他作个揖就避开了。客人见到他的风采,都心生倾慕。从此名声大噪,富贵大家争相要招弟弟做上门女婿。堂兄来和他商量,只是笑笑而已。堂兄再勉强他,就说:“我立志平步青云,不中进士,不结婚。”正好学使大人按临科考,兄弟俩一同去应试,哥哥又一次落第,弟弟以科考头名参加乡试,考中顺天府乡试第四名。第二年考中进士,授桐城县县令官职,政声鹊起。不久升迁河南道掌印御史,富同王侯。于是他以疾病为由请求辞官,皇帝赐他回归故里。来求见想做宾客的人挤满了家门,他始终谢绝不肯接纳。从他做秀才直到显贵,并没谈娶妻之事,人们无不对此感到奇怪。回归乡里后,渐渐地买了丫环。有人怀疑他同丫环有私情,嫂子察看他,没有发现不正当之处。

原文

无何,明鼎革,天下大乱。乃谓嫂曰:“实相告:我小郎妇也。以男子阘茸,不能自立,负气自为之。深恐播扬,致天子召问,贻笑海内耳。”嫂不信,脱靴而示之足,始愕。视靴中,则败絮满焉。于是使生承其衔,仍闭门而雌伏矣。而生平不孕,遂出赀购妾。谓生曰:“凡人置身通显,则买姬媵以自奉;我宦迹十年,犹一身耳。君何福泽,坐享佳丽?”生曰:“‘面首三十人’,请卿自置耳。”相传为笑。是时生父母屡受覃恩矣。搢绅拜往,尊生以侍御礼。生羞袭闺衔,惟以诸生自安,终身未尝舆盖云。

翻译

不久,明朝灭亡,天下大乱。颜氏这才告诉嫂子说:“实话对你说:我是你小叔子的妻子。因为丈夫无能,不能建立功名,就赌气自己做了。深怕事情张扬开去,以致天子问罪,让天下人笑话。”嫂子不信,她就脱了靴子给嫂子看自己的脚,嫂子这才愣住了。再看那靴子里面,塞满了破棉絮。于是颜氏让书生接替了官衔,自己仍居深闺,闭门不出。颜氏生平没有生育,就出钱给丈夫买妾。她对丈夫说:“一般人身居达官显贵,就买姬妾供自己享用;我做官十年,还是一个人。你有什么福运,坐享漂亮的女子啊?”丈夫说:“‘面首三十人’,请你自己置办吧。”一时传为笑谈。这时书生的父母多次受到朝廷封赐。官宦乡绅们前来拜访,以拜见侍御史的礼数尊待书生。书生羞于承袭妻子的官衔,只是以秀才自居,一生未尝动用过侍御史的车驾。

原文

异史氏曰:翁姑受封于新妇,可谓奇矣。然侍御而夫人也者,何时无之?但夫人而侍御者少耳。天下冠儒冠、称丈夫者,皆愧死矣!

翻译

异史氏说:公婆由于儿媳妇而受到册封,可以称得上稀奇了。然而身为侍御而怯弱如妇人的,什么时候没有?只是身为妇人而官居侍御的人少有罢了。天下戴儒冠、称作丈夫的人,都羞愧死了。

点评

在中国长期的封建社会里,男权占据了统治地位,妇女被剥夺了参与社会管理的权力,所谓“男主外,女主内”,妇女是不能参加科举考试获得功名的。《颜氏》篇写顺天某生由于缺乏写作八股文的能力,因而无法取得功名,致使生活困顿,妻子颜氏挺身而出,女扮男装,参加科举考试,轻而易举获得了荣誉和权力。小说从一个方面赞扬了女子不弱于甚至超过男子的才华,做出了惊人之举,确实具有浪漫的传奇色彩,但并不能由此得出蒲松龄主张妇女权利的判断。

小说中的顺天某生“丰仪秀美,能雅谑,善尺牍,见者不知其中之无有也”,反映了科举时代扭曲的社会评价体系。蒲松龄也不能免俗。他在《郢中社序》中说:“当今以时艺试士,则诗之为物,亦魔道也,分以外者也。”在那个时代,诗都是“分以外者”,何况是尺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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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