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西湖主

Chapter 19

西湖主

书生陈弼教洞庭湖救龙,一年后遇险被引至西湖主宫殿,因题诗公主红巾而结奇缘,演绎人神相恋的古典神话故事。

原文

陈生弼教,字明允,燕人也。家贫,从副将军贾绾作记室。泊舟洞庭,适猪婆龙浮水面,贾射之中背。有鱼衔龙尾不去,并获之。锁置桅间,奄存气息,而龙吻张翕,似求援拯。生恻然心动,请于贾而释之。携有金创药,戏敷患处,纵之水中,浮沉逾刻而没。

翻译

书生陈弼教,字明允,燕地人。他家境贫寒,为副将军贾绾掌管文书。他们泊船在洞庭湖边时,恰巧有一条扬子鳄浮出水面,贾绾射中了扬子鳄的背部。有一条鱼衔着扬子鳄的尾巴不放,便一起被捉获。它们被锁放在桅杆旁,奄奄一息,扬子鳄的嘴一张一合的,似乎是请求援救。陈弼教动了恻隐之心,请求贾绾放了它们。他身上带着治疗刀剑创伤的外敷药,便开玩笑似地敷在伤口上,然后把它们放到湖中,它们时起时伏地游了一阵子便隐没到水中。

原文

后年馀,生北归,复经洞庭,大风覆舟。幸扳一竹簏,漂泊终夜,[纟+圭]木而止。援岸方升,有浮尸继至,则其僮仆。力引出之,已就毙矣。惨怛无聊,坐对憩息。但见小山耸翠,细柳摇青,行人绝少,无可问途。自迟明以及辰后,怅怅靡之。忽僮仆肢体微动,喜而扪之,无何,呕水数斗,醒然顿苏。相与曝衣石上,近午始燥可着,而枵肠辘辘,饥不可堪。于是越山疾行,冀有村落。才至半山,闻鸣镝声。方疑听所,有二女郎乘骏马来,骋如撒菽。各以红绡抹额,髻插雉尾,着小袖紫衣,腰束绿锦,一挟弹,一臂青鞲。度过岭头,则数十骑猎于榛莽,并皆姝丽,装束若一。生不敢前。有男子步驰,似是驭卒,因就问之。答曰:“此西湖主猎首山也。”生述所来,且告之馁,驭卒解裹粮授之,嘱云:“宜即远避,犯驾当死!”生惧,疾趋下山。

翻译

过了一年多时间,陈弼教回北方去,又经过洞庭湖,大风掀翻了船。他幸好抓住一只竹箱,漂流了一整夜,因挂在树木上,才停止下来。他刚攀着岸沿爬上岸,有一具尸体随后在水中漂来,原来是他的仆人。他用力把仆人拖上岸来,仆人已经死去。他忧伤郁闷,无可奈何,面对仆人坐着稍事歇息。只见小山高耸,一片青翠,细柳摇曳,枝条青葱,没有行人,无法问路。从黎明到上午辰时,他心情怅惘,无处可去。忽然,仆人的身体微微动了一动,陈弼教高兴地抚摸着仆人,没过多久,仆人吐出几斗水来,顿时苏醒过来。他们一起在石头上晒衣服,将近中午才晒干可以穿着,这时他们肚中空空,“咕咕”直叫,饿得难以忍受。于是翻越小山快步急行,希望找到一个村落。才到半山腰,就听见发射响箭的声音。正要辨别发箭的方向,便有两位女郎骑着骏马前来,马蹄得得像撒豆一般疾驰。两位女郎都额前系着薄绸红巾,发髻上插着野鸡翎子,身穿紧袖紫衣,腰系绿色锦带,一人手拿弹弓,一人臂上套着青色皮套袖。翻过山顶,陈弼教看见数十位女郎在荒草野树间打猎,个个都很漂亮,装束完全一样。陈弼教不敢再往前走。这时有个汉子快步跑来,看样子似乎是马夫,陈弼教便上前去问这是什么场面。马夫回答说:“这是西湖公主在首山打猎。”陈弼教讲述了自己的来历,并告诉马夫说他们二人很饿。马夫拿出干粮,给了二人,又嘱咐说:“你们最好马上远远躲开,冒犯公主大驾便是死罪!”陈弼教心怀恐惧,急忙快步下山。

原文

茂林中隐有殿阁,谓是兰若。近临之,粉垣围沓,溪水横流,朱门半启,石桥通焉。攀扉一望,则台榭环云,拟于上苑,又疑是贵家园亭。逡巡而入,横藤碍路,香花扑人。过数折曲栏,又是别一院宇,垂杨数十株,高拂朱檐。山鸟一鸣,则花片齐飞;深苑微风,则榆钱自落。怡目快心,殆非人世。穿过小亭,有秋千一架,上与云齐,而罥索沉沉,杳无人迹。因疑地近闺阁,恇怯未敢深入。俄闻马腾于门,似有女子笑语,生与僮潜伏丛花中。未几,笑声渐近,闻一女子曰:“今日猎兴不佳,获禽绝少。”又一女曰:“非是公主射得雁落,几空劳仆马也。”无何,红装数辈,拥一女郎至亭上坐,秃袖戎装,年可十四五,鬟多敛雾,腰细惊风,玉蕊琼英,未足方喻。诸女子献茗熏香,灿如堆锦。移时,女起,历阶而下。一女曰:“公主鞍马劳顿,尚能秋千否?”公主笑诺。遂有驾肩者,捉臂者,褰裙者,持履者,挽扶而上。公主舒皓腕,蹑利屣,轻如飞燕,蹴入云霄。已而扶下,群曰:“公主真仙人也!”嘻笑而去。

翻译

在茂密的树林里隐约显露出一片殿阁来,陈弼教以为是寺院。走近一看,粉墙环绕,溪水奔流,朱红大门半开半闭,石桥直通门口。他扒门一望,只见楼台亭榭环绕着流云,比得上皇家花园,又似乎是高门大族的园林庭院。陈弼教犹豫不决地走进大门,却见青藤爬满道路,香花扑面而来。他走过几折曲栏,又有另外一个院落,几十株垂柳在朱红的高高的屋檐下拂动。山鸟一叫,花瓣齐飞;微风吹过幽深的花园,榆钱便纷纷飘落。景色赏心悦目,简直不是人间所有。穿过小亭,有一架秋千高耸入云,秋千的绳索静静下垂,四周杳无人迹。于是他猜想这里靠近闺房,心中害怕,没敢再往里走。一会儿,只听见马在门外腾跃,似乎还有女子在说笑,陈弼教与仆人便在花丛中潜伏下来。没过多久,笑声渐近,就听见一个女子说:“今天打猎的兴致不高,猎物太少。”又有一个女子说:“要不是公主射落大雁,几乎白去了这些人马。”不久,几个身穿红装的女子拥簇着一位女郎到亭子上坐下,这女郎穿着短袖军装,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环形的发髻浓密宛如云雾,腰肢纤细,弱不禁风,用玉蕊琼花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貌。众女子有献茶的,有熏香的,就像云锦堆积,灿烂生辉。过了一阵子,女郎站起身来,走下台阶。一个女子说:“公主骑马很累,还能荡秋千吗?”公主笑着说能。随即便有架肩膀的,有搀胳膊的,有提裙子的,有拿鞋子的,把公主扶上秋千。公主伸出雪白的手腕,足登尖头薄底缀珠的花鞋,像飞燕一样轻盈,脚下一登,便直入云霄。荡完秋千,把公主扶了下来,众女子说:“公主真是仙人!”便嘻笑着离去。

原文

生睨良久,神志飞扬。迨人声既寂,出诣秋千下,徘徊凝想。见篱下有红巾,知为群美所遗,喜内袖中。登其亭,见案上设有文具,遂题巾曰:

翻译

陈弼教偷看了许久,不觉心驰神往。等人声归于沉寂后,他走出花丛,来到秋千下边,流连不去,沉思默想。他看见篱笆下有一条红色的手巾,知道是众美女丢的,便高兴地放到袖子里。他登上亭子,见案上摆放着文具,便在手巾上题诗云:

原文

雅戏何人拟半仙?分明琼女散金莲。

翻译

雅戏何人拟半仙?分明琼女散金莲。

原文

广寒队里应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

翻译

广寒队里应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

原文

题已,吟诵而出。复寻故径,则重门扃锢矣。踟蹰罔计,反而楼阁亭台,涉历几尽。一女掩入,惊问:“何得来此?”生揖之曰:“失路之人,幸能垂救。”女问:“拾得红巾否?”生曰:“有之。然已玷染,如何?”因出之。女大惊曰:“汝死无所矣!此公主所常御,涂鸦若此,何能为地?”生失色,哀求脱免,女曰:“窃窥宫仪,罪已不赦。念汝儒冠蕴藉,欲以私意相全,今孽乃自作,将何为计!”遂皇皇持巾去。生心悸肌栗,恨无翅翎,惟延颈俟死。

翻译

题完诗,吟诵着这首诗走出亭子。再按来时的路走,一道道的大门都已上锁。陈弼教主仆徘徊不前,无计可施,便回过头来,把这里的楼阁亭台几乎都游观了一遍。一个女子突然进来,吃惊地问:“你怎能到这里来?”陈弼教拱手作揖,说:“我迷了路,希望你能给予帮助。”女子问:“你拾到一条红色的手巾吗?”陈弼教说:“有这事。但我已经写上字了,如何是好?”便拿出手巾。女子大吃一惊地说:“你死无葬身之地了!公主常用这条手巾,你涂抹成这个样子,哪有帮忙的馀地?”陈弼教大惊失色,哀求女子帮助自己脱身。女子说:“偷看宫中的女子,已是不可赦免的罪过。念你是个文雅书生,我个人想保全你,可是现在你自己作孽,还有什么办法!”便拿着手巾慌张离去。陈弼教吓得心惊肉跳,只恨自己没长翅膀,只好伸着脖子等死。

原文

迂久,女复来,潜贺曰:“子有生望矣!公主看巾三四遍,冁然无怒容,或当放君去。宜姑耐守,勿得攀树钻垣,发觉不宥矣。”日已投暮,凶祥不能自必,而饿焰中烧,忧煎欲死。无何,女子挑灯至。一婢提壶榼,出酒食饷生。生急问消息,女云:“适我乘间言:‘园中秀才,可恕则放之,不然饿且死。’公主沉思云:‘深夜教渠何之?’遂命馈君食。此非恶耗也。”生徊徨终夜,危不自安。辰刻向尽,女子又饷之。生哀求缓颊,女曰:“公主不言杀,亦不言放。我辈下人,何敢屑屑渎告?”既而斜日西转,眺望方殷,女子坌息急奔而入,曰:“殆矣!多言者泄其事于王妃,妃展巾抵地,大骂狂伧,祸不远矣!”生大惊,面如灰土,长跽请教。忽闻人语纷挐,女摇手避去。数人持索,汹汹入户。内一婢熟视曰:“将谓何人,陈郎耶?”遂止持索者,曰:“且勿且勿,待白王妃来。”返身急去。少间来,曰:“王妃请陈郎入。”生战惕从之。经数十门户,至一宫殿,碧箔银钩。即有美姬揭帘,唱:“陈郎至。”上一丽者,袍服炫冶。生伏地稽首,曰:“万里孤臣,幸恕生命!”妃急起,自曳之曰:“我非君子,无以有今日。婢辈无知,致迕佳客,罪何可赎!”即设华筵,酌以镂杯。生茫然不解其故。妃曰:“再造之恩,恨无所报。息女蒙题巾之爱,当是天缘,今夕即遣奉侍。”生意出非望,神惝恍而无着。

翻译

过了许久,女子又回来,暗中祝贺说:“你有活命的希望了!公主把手巾看了三四遍,笑吟吟的,根本没生气,或许会把你放走。你最好暂且耐心等待,别去攀树爬墙,如被发现,就不饶恕你了。”这时天色已经向晚,陈弼教对于是凶是吉心里拿不定主意,而腹中燃着饥饿的烈火,忧愁快把人煎熬死了。没过多久,女子挑着灯笼来了。一名丫环提着酒壶食盒,拿出酒饭,给陈弼教吃。陈弼教急忙打听消息,女子说:“刚才我乘机说:‘花园中的秀才,如能饶恕,就放了他,否则快饿死了。’公主沉思着说:‘深夜里让他往哪里去呢?’便吩咐给你吃的。这当然不是坏消息啦。”陈弼教整夜徘徊彷徨,忧虑不安。在上午辰时将尽时,女子又送来吃的。陈弼教哀求女子为自己讲情,女子说:“公主不说杀,也不说放。我们当下人的怎敢絮絮叨叨地轻率多讲?”后来日头西斜,陈弼教正殷切地张望着,女子气喘吁吁地急忙跑进园来,说:“坏了!多嘴的人把这事泄露给王妃,王妃看过手巾就扔到地上,大骂狂妄粗鄙的家伙,祸事即将来临了!”陈弼教大为惊恐,面如土色,直身跪在地上,请女子出个主意。忽然听见人声嘈杂,女子摆摆手躲开了。只见几个人手拿绳索,气势汹汹地走进门来。其中有一个丫环仔细打量一番说:“我以为谁呢,你不是陈郎吗?”便让拿绳索的人住手,说:“且慢且慢,等我禀告王妃去。”便回身急忙离去。不久,女子回来说:“王妃请陈郎进去。”陈弼教战战兢兢地跟她前去。经过几十道门,来到一座宫殿前,门上银钩挂着碧帘。当即有一位美女掀开门帘,放声说:“陈郎到。”殿上有个漂亮的夫人,衣着妖冶绚丽。陈弼教伏地叩头,说:“远方的孤臣,万望饶命!”王妃急忙站起身来,亲自把陈弼教拽起来说:“没有你的帮助,我就没有今天。丫环们啥都不懂,以致冒犯了嘉宾,罪责岂可饶赎!”当即摆上丰盛的筵席,用雕镂精美的杯子斟酒款待。陈弼教心意茫然,不知其中的缘由。王妃说:“再生之恩,正愁没法报答。我女儿承蒙你红巾题诗,表示爱慕,应当是天赐姻缘,今夜就让她侍候你。”陈弼教感到事出意外,远远超出自己的期望,因而神情恍惚,没着没落。

原文

日方暮,一婢前白:“公主已严妆讫。”遂引生就帐。忽而笙管敖曹,阶上悉践花罽,门堂藩溷,处处皆笼烛。数十妖姬,扶公主交拜。麝兰之气,充溢殿庭。既而相将入帏,两相倾爱。生曰:“羁旅之臣,生平不省拜侍。点污芳巾,得免斧锧,幸矣。反赐姻好,实非所望。”公主曰:“妾母,湖君妃子,乃扬江王女。旧岁归宁,偶游湖上,为流矢所中。蒙君脱免,又赐刀圭之药,一门戴佩,常不去心。郎勿以非类见疑。妾从龙君得长生诀,愿与郎共之。”生乃悟为神人,因问:“婢子何以相识?”曰:“尔日洞庭舟上,曾有小鱼衔尾,即此婢也。”又问:“既不见诛,何迟迟不赐纵脱?”笑曰:“实怜君才,但不自主。颠倒终夜,他人不及知也。”生叹曰:“卿,我鲍叔也。馈食者谁?”曰:“阿念,亦妾腹心。”生曰:“何以报德?”笑曰:“侍君有日,徐图塞责未晚耳。”问:“大王何在?”曰:“从关圣征蚩尤未归。”

翻译

天刚黑,一名丫环前来说:“公主已经打扮完毕。”便把陈弼教领去成亲。忽然笙管齐鸣,喧闹沸天,台阶全铺上花地毯,门口、堂前以至篱笆、厕所,处处都挂着灯笼。几十名艳丽的女子扶着公主与陈弼教互相对拜,麝香兰花的香气充满殿堂。接着,两人手拉手走进帏帐,尽情恩爱。陈弼教说:“我是一个客游异乡的人,生平不懂拜谒周旋。玷污了你的芳巾,能免除死刑,就万幸了。反而赐给我这段姻缘,实在不是我敢希望的。”公主说:“我母亲是洞庭湖君的妃子,是扬江王的女儿。去年我母亲回娘家,偶然游出湖面,被流箭射中。承蒙你放走,还给敷了药物,我们全家深为感恩铭记,心中念念不忘。你不用因我不属人类而心怀疑虑。我从龙君那里得到了长生的秘诀,愿意与你共享。”陈弼教这才领悟到公主是神人,于是问:“丫环为什么认识我?”公主说:“那天在洞庭湖的船上,曾经有一条小鱼衔住扬子鳄的尾巴,小鱼便是这个丫环。”陈弼教又问:“既然不杀我,为什么迟迟不肯放我?”公主笑着说:“实在是爱你有才,但不能自己做主。我辗转了一夜,别人都不知道呢!”陈弼教感叹地说:“你便是我知音。给我送饭的是谁?”公主说:“她叫阿念,是我的心腹。”陈弼教说:“让我怎样报答你的恩德?”公主笑吟吟地说:“我们还能生活一些日子,慢慢考虑如何敷衍塞责也不迟。”陈弼教问:“大王在哪里?”公主说:“跟随关公征伐蚩尤还没回来。”

原文

居数日,生虑家中无耗,悬念綦切,乃先以平安书遣仆归。家中闻洞庭舟覆,妻子缞绖已年馀矣。仆归,始知不死,而音问梗塞,终恐漂泊难返。又半载,生忽至,裘马甚都,囊中宝玉充盈。由此富有巨万,声色豪奢,世家所不能及。七八年间,生子五人。日日宴集宾客,宫室饮馔之奉,穷极丰盛。或问所遇,言之无少讳。

翻译

住了几天,陈弼教想起家人不知自己的消息,非常想家,便写好平安家信,先让仆人送回。家中听说陈弼教所乘的船在洞庭湖覆没,妻子戴孝已经一年多了。仆人回到家里,家人才知陈弼教没死,但是音信难通,终究担心他漂泊在外,难以返回。又过了半年,陈弼教忽然回到家里,轻裘肥马,非常豪华,行李中放满了宝玉。从此,陈弼教拥有万贯家财,歌舞女色等享受都豪华奢侈,连世代官宦人家都赶不上。在七八年间,生了五个儿子。他天天宴请宾客,提供的住处和饮食都极为丰盛。有人问起他的遇合,他也毫不隐讳地去讲。

原文

有童稚之交梁子俊者,宦游南服十馀年。归过洞庭,见一画舫,雕槛朱窗,笙歌幽细,缓荡烟波,时有美人推窗凭眺。梁目注舫中,见一少年丈夫,科头叠股其上,傍有二八姝丽,挼莎交摩,念必楚襄贵官。而驺从殊少。凝眸审谛,则陈明允也,不觉凭栏酣叫。生闻呼罢棹,出临鹢首,邀梁过舟。见残肴满案,酒雾犹浓。生立命撤去。顷之,美婢三五,进酒烹茗,山海珍错,目所未睹。梁惊曰:“十年不见,何富贵一至于此!”笑曰:“君小觑穷措大不能发迹耶?”问:“适共饮何人?”曰:“山荆耳。”梁又异之,问:“携家何往?”答:“将西渡。”梁欲再诘,生遽命歌以侑酒。一言甫毕,旱雷聒耳,肉竹嘈杂,不复可闻言笑。梁见佳丽满前,乘醉大言曰:“明允公,能令我真个销魂否?”生笑云:“足下醉矣!然有一美妾之赀,可赠故人。”遂命侍儿进明珠一颗,曰:“绿珠不难购,明我非吝惜。”乃趣别曰:“小事忙迫,不及与故人久聚。”送梁归舟,开缆径去。

翻译

陈弼教有一个童年的好友叫梁子俊,在南方任官十多年。他回家时经过洞庭湖,看见一只华美的游船,雕花的栏杆,朱红的窗子,传出幽雅绵密的笙歌,在含烟的水波上缓缓飘荡,不时有美女推开窗子凭窗眺望。他往游船上注目一看,却见一个年轻的男子,不戴帽子,跷着二郎腿,坐在船上,身旁有一个年方二八的美女,用双手给他按摩,他心想此人一定是楚地的显贵大官。但随从人员却很少。梁子俊目不转睛地仔细分辨,发现此人原来却是陈弼教,不由自主地凭栏高呼。陈弼教听到喊声,停下船来,走到船头,邀请他上船。梁子俊看到满桌吃剩的酒菜,酒的气味还很浓郁。陈弼教立即吩咐撤去残宴。一会儿,三五个漂亮的丫环斟上酒,端来茶,摆上山珍海味,都是梁子俊不曾见过的。梁子俊惊讶地说:“十年不见,你怎么竟然变得这么富贵!”陈弼教笑着说:“你小看了穷酸书生,认为穷酸书生就不能发迹吗?”梁子俊问:“刚才是谁与你一起喝酒?”陈弼教说:“拙妻。”梁子俊又觉奇怪,问:“你带着家眷到哪里去?”陈弼教回答说:“准备去西边。”梁子俊还想再问,陈弼教连忙吩咐唱歌助酒。话刚说完,乐声大作,如晴天响雷,歌声与乐器喧响嘈杂,再也不能听清说笑声。梁子俊见面前都是美女,借着醉意大声说:“明允公,能让我真的销魂吗?”陈弼教笑着说:“你喝醉了!不过这里有买一个美妾的钱,可以送给老朋友。”便让侍儿送上一颗明珠,说:“用它买绿珠似的美人也不难,以表明我并不吝啬。”便急忙告别说:“我还有桩小事急着要办,不能跟老朋友相聚太久了。”送梁子俊回到自己的船里,便解开缆绳径自开船离去。

原文

梁归,探诸其家,则生方与客饮,益疑。因问:“昨在洞庭,何归之速?”答曰:“无之。”梁乃追述所见,一座尽骇。生笑曰:“君误矣,仆岂有分身术耶?”众异之,而究莫解其故。后八十一岁而终。迨殡,讶其棺轻,开之,则空棺耳。

翻译

梁子俊回家后,到陈弼教家探望,看见陈弼教正在跟客人喝酒,越发疑惑不解。便问:“不久前你还在洞庭湖上,怎么回来得这么快?”陈弼教回答说:“没这事。”梁子俊于是追述自己看到的情景,在座的客人无不惊骇。陈弼教笑着说:“你搞错了,难道敝人有分身术吗?”大家都觉奇怪,却始终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后来,陈弼教活到八十一岁时寿终。到送殡时,人们诧异抬的棺材太轻,打开一看,却是空的。

原文

异史氏曰:竹簏不沉,红巾题句,此其中具有鬼神,而要皆恻隐之一念所通也。迨宫室妻妾,一身而两享其奉,即又不可解矣。昔有愿娇妻美妾,贵子贤孙,而兼长生不死者,仅得其半耳。岂仙人中亦有汾阳、季伦耶?

翻译

异史氏说:竹箱不沉没,红手巾上题诗,这里面都有鬼神指使,而关键都是由恻隐之心所贯通。至于华屋美室、妻子姬妾,陈弼教一人在两处都得享受,便又无法解释了。过去有人希望娇妻美妾、贵子贤孙与长生不死兼得,也只得到陈弼教的一半。难道仙人中也有郭子仪、石崇那种大富大贵的人吗?

点评

与前面《花姑子》一样,本篇也是写动物报恩,也穿插了人与动物的浪漫爱情故事,但是变换笔意,写法上有很大的变化。《花姑子》篇放生的是陆地动物,本篇放生的是水中猪婆龙。《花姑子》篇的报恩是动物舍生忘死地救恩主之命,中间穿插了惊心动魄的蛇精故事。本篇的报恩则是龙女在龙宫中给予了恩主以“娇妻美妾,贵子贤孙,而兼长生不死”。由于西湖主的身份是洞庭湖的龙女,所以本篇有着唐传奇《柳毅传》的明显的影响,特别是故事的结尾,陈弼教与童稚之交梁子俊在洞庭湖相遇,与《柳毅传》中柳毅与表弟薛嘏在洞庭湖的相遇如出一辙。

本篇在叙事结构上最大的特点是一波三折,设置悬念。像陈弼教的仆人在洞庭湖落水,分两次写;陈弼教在洞庭湖的仙山上遇见龙女射猎,荡秋千;陈弼教红巾题诗,被关庭院,“数人持索,汹汹入户”,却被召为驸马;写得曲曲折折,引人入胜。但明伦赞为:“水尽山穷,忽开生面。”“处处为惊魂骇魄之文,却笔笔作流风回云之势。”冯镇峦赞为:“一起一落,如蝴蝶穿花,蜻蜓点水。”

本篇在院宇的描写上达到了很高的境界,像“垂杨数十株,高拂朱檐。山鸟一鸣,则花片齐飞;深苑微风,则榆钱自落。怡目快心,殆非人世”,好句连珠,已臻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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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