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聂小倩

Chapter 7

聂小倩

宁采臣夜宿兰若遇绝美女鬼聂小倩,剑客燕赤霞出手相助。这段人鬼奇缘交织着诱惑、背叛与救赎,揭开一段凄美动人的古典爱情传奇。

原文

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适赴金华,至北郭,解装兰若。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如新。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乐其幽杳。会学使按临,城舍价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

翻译

宁采臣是浙江人,性格慷慨爽直,品行端方,洁身自好。他常常对人说:“平生除了妻子外,不好任何女色。”有一次,他到金华去,走到北门外,就在一座寺庙里解下了行李。这座寺庙殿屋及宝塔都很壮丽,但是庭院里却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蓬蒿,好像很久没人走动过了。东西两侧的僧舍,一个个门扉虚掩着,只有南侧的一间小屋,门锁像是新的。再往大殿东角落望去,只见修长的翠竹足有两手合围那么粗,台阶下有个大水池,池中的野莲已经开花。宁采臣很喜欢这里幽静的环境。当时正赶上学政到金华测试秀才,城里客房租金昂贵,他打算留宿在这里,于是一边散步一边等僧人回来。

原文

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能甘荒落,旦晚惠教,幸甚。”宁喜,藉藁代床,支板作几,为久客计。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宁疑为赴试诸生,而听其音声,殊不类浙。诘之,自言“秦人”。语甚朴诚。既而相对词竭,遂拱别归寝。

翻译

天色渐晚,有个壮士走来,开了南屋的门。宁采臣连忙赶过去施礼,并告诉他自己打算留宿。壮士说:“这里没有房主,我也是借住。你不在乎荒凉,早晚能得到你的指教,当然很好了。”宁采臣很高兴,忙铺干麦秸当作床,支起木板当作桌子,打算住上一些日子。这天夜里,明月高悬,月色皎洁,犹如清水一般,二人在佛殿廊下促膝谈心,各自通名报姓。壮士自我介绍说:“我姓燕,字赤霞。”宁采臣猜测他是个赶考的秀才,但听说话的声音,又很不像浙江人。于是便问他家乡何处,壮士自己说是秦地人。言语很是坦诚。过了一会儿,彼此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便拱手告别,各自回房睡觉。

原文

宁以新居,久不成寐。闻舍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馀,又一媪衣[黑+曷]绯,插蓬沓,鲐背龙钟,偶语月下。妇曰:“小倩何久不来?”媪云:“殆好至矣。”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闻,但意似蹙蹙。”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小妖婢,悄来无迹响,幸不訾着短处。”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摄魂去。”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妇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宁意其邻人眷口,寝不复听。又许时,始寂无声。

翻译

宁采臣由于新来乍到,很长时间睡不着觉。他听到房屋北边有小声嘀咕的声音,好像有人家。宁采臣便趴在北墙根石窗下,窥视外面的动静。只见短墙外有个小院,院中有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还有一个老太太,穿着褪了色的红色衣服,头上插着大银梳子,年老体衰,正和那个妇女在月下说话。妇女说:“小倩这么久了为何还不来?”老太太说:“大概快来了吧。”妇女说:“是不是向姥姥您发过怨言呢?”老太太说:“没听见什么,不过流露出闷闷不乐的神态。”妇女说:“这丫头不要好生待她。”话声未断,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走来,长得艳丽绝伦。老太太笑着说:“背地不应该议论人。我俩正念叨,你这小妖精就悄无声息地来了,幸好没有说你的坏话。”又接着说:“小娘子真是个画中的美人,假使我是个男人,也会被你勾了魂去。”那个姑娘说:“姥姥要不夸我几句,还有谁会说我好呢?”后来妇女也跟姑娘说了几句,听不清说的什么。宁采臣估计这几个人都是邻居的家眷,也就回去睡觉,不再听什么。又过了一会儿,这才没有了说话声。

原文

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宁正容曰:“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之。女逡巡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至户外复返,以黄金一铤置褥上。宁掇掷庭墀,曰:“非义之物,污吾囊橐!”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翻译

宁采臣刚要睡着,觉得有人进了屋里。急忙起身审视,原来是北院里的那个姑娘。惊问来人用意,那个姑娘笑着说:“明月之夜,我睡不着觉,想同你亲热欢好。”宁采臣板着脸严肃地说:“你应防备别人的议论,我也害怕别人的闲话。一旦失足,就会丧尽廉耻。”姑娘说:“夜里无人知晓。”宁采臣又呵斥她。她徘徊着还想说些什么,宁采臣大声叱道:“快走!不然的话,我就喊南屋的人来啦。”姑娘畏惧,这才退下。刚走出门,又返回来了,拿出一锭黄金放在褥子上。宁采臣抓起黄金,把它扔到屋外,说道:“不义之财,别弄脏了我的囊袋!”这个姑娘惭愧地走出屋,拾起黄金,自言自语说:“这个汉子真是铁石一般。”

原文

诘旦,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寓于东厢,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锥刺者,细细有血出。俱莫知故。经宿,仆一死,症亦如之。向晚,燕生归,宁质之,燕以为魅。宁素抗直,颇不在意。

翻译

第二天早晨,有个从兰溪来的书生,带着一个仆人来参加考试,住在东厢房,夜里突然暴死。只见他脚心有一个小窟窿眼儿,就像锥子刺的一样,细细地有血渗出。谁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过了一宿,他的仆人也死了,症状完全一样。傍晚时,燕赤霞回来了,宁采臣便去询问他,燕赤霞认为是鬼魅闹事。宁采臣历来就刚直不屈,一点儿也不在意。

原文

宵分,女子复至,谓宁曰:“妾阅人多矣,未有刚肠如君者。君诚圣贤,妾不敢欺。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葬寺侧,辄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腆颜向人,实非所乐。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宁骇求计。女曰:“与燕生同室可免。”问:“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不敢近。”问:“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又或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时好耳。”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临别泣曰:“妾堕玄海,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不啻再造。”宁毅然诺之。因问葬处,曰:“但记取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言已出门,纷然而灭。

翻译

半夜中,那个姑娘又来了,对宁采臣说:“我见过的人多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刚强正直。你实在是个圣贤,我不敢欺骗你。我小倩,姓聂,十八岁时夭折,埋葬在寺庙旁边,后被妖精威胁,做这些下贱的事情,不顾羞耻面向众人,实在不是心甘情愿的。现在寺庙中没有能杀的人了,恐怕夜叉要来。”宁采臣害怕,请姑娘想个办法。小倩说:“与燕生同室就可以免除灾难。”宁采臣问:“你为什么不迷惑燕生呢?”小倩说:“他是个奇人,不敢接近。”又问:“怎么迷惑人呢?”小倩说:“亲昵我的人,我就暗中用锥子扎他的脚心,那时他就会昏迷不知,借此抽他的血供给妖精喝。或者用金钱引诱他,其实那不是真金,而是罗刹鬼的骨头,留下就会被摘走心肝。这两种办法都是用来投其所好的。”宁采臣感谢小倩说出真相。问戒备的时间,小倩讲就在明天晚上。临别时,小倩哭着说:“我坠入了地狱之海,找不到岸边。郎君义气冲天,必定能够拔生救苦。如果肯把我的朽骨包起来,送回家安葬,不亚于再生父母。”宁采臣毅然答应下来。于是又问原来埋在哪里,小倩说:“只要记住有乌鸦筑巢的那棵白杨树下就是了。”说罢出门,倏然间不见了。

原文

明日,恐燕他出,早诣邀致,辰后具酒馔,留意察燕。既约同宿,辞以性癖耽寂。宁不听,强携卧具来。燕不得已,移榻从之。嘱曰:“仆知足下丈夫,倾风良切。要有微衷,难以遽白。幸勿翻窥箧襆,违之,两俱不利。”宁谨受教。

翻译

第二天,宁采臣怕燕赤霞外出,早早就过去约他来居住的屋子一聚。七八点钟,宁采臣准备好酒菜,请燕赤霞一块儿喝酒,同时注意观察着燕赤霞。宁采臣约请燕赤霞一块住宿,燕赤霞托词自己性情孤僻,喜欢安静而不同意。宁采臣不听,硬是把行李搬了过来。燕赤霞迫不得已,只好把床搬过来一起住了。燕赤霞嘱咐宁采臣说:“我知道足下是个大丈夫,很是倾慕你的风度。不过我有些心里话,一时不便说明。请你千万不要翻弄察看箱匣里包着的东西,违背我的话,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宁采臣恭谨听命。

原文

既而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时,齁如雷吼,宁不能寐。近一更许,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宁惧,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触折窗上石棂,欻然一射,即遽敛入,宛如电灭。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检征,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魅,直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宁大奇之,因起问之,且以所见告。燕曰:“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若非石棂,妖当立毙,虽然,亦伤。”问:“所缄何物?”曰:“剑也。适嗅之,有妖气。”宁欲观之,慨出相示,荧荧然一小剑也。于是益厚重燕。

翻译

不久,各自睡觉。燕赤霞把小箱子放在窗台上,躺下不大工夫,就鼾声如雷,宁采臣却睡不着觉。快到一更天时,窗外隐隐约约有个人影。不一会儿,走近窗前来窥视,目光忽闪忽闪的。宁采臣害怕,刚想要呼叫燕赤霞,突然间有一个东西冲破箱子飞出去,晶光闪闪犹如一匹白色绸子,把窗户上的石棂子都撞折了,忽然一射,马上又收回来,宛如电闪那样快。燕赤霞觉察有动静便起身了,宁采臣假装睡觉,暗中却在观察着。只见燕赤霞捧着小箱子查看,他从小箱子中取出一件东西,对着月光又是闻又是看,只见它晶莹闪亮,长有二寸,宽如韭叶。查看过后,再把它包起来,足足包裹了好几层,仍然放回已经破了的小箱子内,自言自语说:“什么老鬼魅,如此大胆,居然把我的小箱子都弄坏了。”而后又躺下睡觉。宁采臣非常惊奇,便起来询问这是怎么回事,还把自己所见到的情况告诉了燕赤霞。燕赤霞说:“我们既然彼此相好,我怎敢深藏不说呢。我是个剑客。如果不是石窗棂,妖精早就死了,不过它也受伤了。”宁采臣问:“包的那是什么东西?”燕赤霞说:“是剑。刚才闻了闻,有妖气。”宁采臣想看看,燕赤霞很痛快地拿出来给他看,只见是一把荧荧发光的小剑。于是宁采臣对燕赤霞更加尊重敬爱了。

原文

明日,视窗外,有血迹。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果有白杨,乌巢其颠。迨营谋既就,趣装欲归。燕生设祖帐,情义殷渥。以破革囊赠宁,曰:“此剑袋也,宝藏可远魑魅。”宁欲从授其术。曰:“如君信义刚直,可以为此。然君犹富贵中人,非此道中人也。”宁乃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赁舟而归。

翻译

第二天,宁采臣看到窗外有血迹。他出了寺庙向北走去,只见荒坟累累,一座坟堆中果然长着一棵白杨,杨树梢上有个乌鸦窝。宁采臣等心中打好主意后,就收拾行李,准备回去。燕赤霞设酒饯行,情义很是深厚。他拿出一个破了的皮袋子送给宁采臣,说:“这是个剑袋,要珍藏好,可以远避鬼魅邪魔。”宁采臣想跟他学剑术。他说:“像你这样的讲信义,又刚正直爽,是可以当个剑客的。不过,你是富贵中人,不是这道中的人。”宁采臣假托有个妹子埋在这里,挖出尸骨,用衣被包裹好,便租只小船回去了。

原文

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近蜗居,歌哭相闻,庶不见陵于雄鬼。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祝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媵御无悔。”审谛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艳尤绝。遂与俱至斋中。嘱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时宁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骇惊。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宁曰:“此小倩也。”母惊顾不遑。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泽被发肤,愿执箕帚,以报高义。”母见其绰约可爱,始敢与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儿,用承祧绪,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儿实无二心。泉下人既不见信于老母,请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怜其诚,允之。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入房穿榻,似熟居者。

翻译

宁采臣的住室临近郊野,于是把坟墓安置在房宅外,埋葬后,宁采臣祭道:“可怜你魂魄孤单,把你埋葬在我的斗室之旁,你的歌声与哭泣我都能听到,大概可以免于雄鬼的欺凌。这一碗汤水请你喝了吧,虽然并不醇美,希望不要嫌弃。”宁采臣祷告完便往回走。后面有人叫道:“慢点儿,等我一块走!”回头一看,原来是小倩。小倩欢喜地感谢说:“你真是讲信义,我就是为你死去十次也不能报答你的恩情。请带我去拜见公婆,就是当婢妾丫环也不后悔。”宁采臣细细打量着小倩,见她肌肤白里透红犹如霞光,小脚翘起如同细笋,白天端详相貌,比之夜里更显娇艳无比。于是一同进入家宅。宁采臣嘱咐她坐着等一会儿,自己先去禀报母亲,母亲听后十分惊讶。当时宁采臣的妻子久病卧床,母亲告诫儿子不要说出这事,唯恐惊吓她。正说着,小倩已经翩翩进来,跪倒在地上。宁采臣说:“这就是小倩。”母亲吃惊地看着小倩,不知怎么办好。小倩对母亲说:“孩儿飘零孤苦一人,远离父母兄弟。承蒙公子对我的大恩大德,情愿嫁给公子,以报答他。”母亲见她长得温柔秀美,这才敢跟她讲话,说道:“小娘子愿意照顾我的儿子,老身非常喜欢。但是我这一辈子只有这一个儿子,靠他继承祖宗烟火,不敢叫他娶个鬼女。”小倩说:“孩儿实在是没有歹意。已死之人既然得不到老母的信任,请以兄妹相称,跟着母亲过,早晚侍候您老人家,这样好吗?”母亲可怜她一片诚心,就答应了她。小倩当时就想去拜见嫂子,母亲说她有病不宜相见,这才作罢。小倩立即进了厨房,为母亲做饭,她在房间中走来走去,好像久住的人一样熟悉。

原文

日暮,母畏惧之,辞使归寝,不为设床褥。女窥知母意,即竟去。过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生呼之,女曰:“室有剑气畏人。向道途之不奉见者,良以此故。”宁悟为革囊,取悬他室,女乃入,就烛下坐。移时,殊不一语。久之,问:“夜读否?妾少诵《楞严经》,今强半遗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宁诺。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宁促之。愀然曰:“异域孤魂,殊怯荒墓。”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妹亦宜远嫌。”女起,容颦蹙而欲啼,足[单人旁+匡]儴而懒步,从容出门,涉阶而没。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下堂操作,无不曲承母志。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经。觉宁将寝,始惨然去。

翻译

傍晚,母亲有点儿害怕小倩,让她回去睡觉,不给她设置床铺。小倩暗知母亲的心意,于是立即离开。她走到书斋时,想进去,又退了回来,在门外徘徊不定,好像怕什么东西。宁采臣招呼她,她说:“室内剑气使人害怕。前些时候在途中之所以没有拜见你,也是这个缘故。”宁采臣想到是由于皮袋子的缘故,便拿下来挂在别的屋里,小倩这才进来,靠近烛光坐下。过了一会儿,不见小倩说一句话。又过了好久,小倩问道:“你夜里读书吗?我小时候念过《楞严经》,现在多半都忘了。请求你借我一卷,夜里闲暇时,好请兄长指正。”宁采臣答应下来。小倩又是坐着,默默无语,二更都要过去了,还是不说走。宁采臣催她离开。她愀然神伤地说:“他乡的孤魂,真怕那荒凉的墓穴啊。”宁采臣说:“屋里又没有别的床铺,再说兄妹之间也应避嫌。”小倩起身,双眉紧锁,嘴角咧着想哭,举起脚又不愿意走,走走停停,最后挨到了门口,下了台阶就不见了。宁采臣暗中可怜她,想留下她住在别的房间,但又怕母亲怪罪。早晨起来,小倩先去问候母亲,端上洗脸水,伺候洗盥梳头;然后又下堂操作家务,没有不顺承母亲心意的。黄昏时便告退,来到书斋,在烛光下念经。感觉到宁采臣要睡了,这才伤感地离去。

原文

先是,宁妻病废,母劬不可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渐稔,亲爱如己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女初来未尝食饮,半年渐啜稀[生僻字] 。母子皆溺爱之,讳言其鬼,人亦不之辨也。无何,宁妻亡。母阴有纳女意,然恐于子不利。女微窥之,乘间告母曰:“居年馀,当知儿肝鬲。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区区无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瞩,实欲依赞三数年,借博封诰,以光泉壤。”母亦知无恶,但惧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夺也。”母信之,与子议。宁喜,因列筵告戚党。或请觌新妇,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反不疑其鬼,疑为仙。由是五党诸内眷,咸执贽以贺,争拜识之。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什袭以为荣。

翻译

原先,宁采臣妻子病倒后,母亲操劳过度,难以承受,自从得到小倩帮助,变得非常的安逸,所以打心里感谢她。日子渐长,彼此愈加熟悉,甚至把小倩当成了自己的闺女一样亲爱,竟然忘记她是个鬼,到了晚上不忍让她离开,便留她一起住。小倩初来时从来不吃不喝,半年后渐渐地喝些稀粥了。母子二人都很溺爱小倩,从来避开不提她是鬼,别人也就更不知道了。不久,宁采臣的妻子病故了。母亲私下有纳小倩做媳妇的心思,但是又怕对儿子不利。小倩略微察觉到母亲的心思,找机会告诉母亲说:“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应当知道孩儿心眼好坏。我是不想再祸害行人,所以才跟郎君来这里。我对郎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公子光明磊落,连天人都钦佩他,我其实只想依附公子三五年,借此博得个封诰,也使在泉壤中的我光耀一番。”母亲也知道小倩没有恶意,只是害怕影响传宗接代。小倩又说:“子女都是上天授给的。郎君命中有福报,将生有光宗耀祖的三个儿子,不会因为娶了鬼妻而丧失。”母亲相信小倩的话,便与儿子商议。宁采臣很高兴,于是大摆酒宴,请来亲戚朋友。有人提出请新娘子出来看看,小倩便爽快地穿着华丽的衣服出来了,满屋子的人都看呆了,不但不疑心是鬼,反而认为是天仙下凡。于是,远近亲戚的内眷都带着礼品去祝贺,争先恐后拜会相识。小倩擅长画兰花梅花,常常把画的条幅送给亲戚,表示答谢。得到画幅的人都珍藏起来,以此为荣。

原文

一日,俛颈窗前,怊怅若失。忽问:“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缄置他所。”曰:“妾受生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宁诘其意,曰:“三日来,心怔忡无停息,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遁,恐旦晚寻及也。”宁果携革囊来。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盛人头者也。敝败至此,不知杀人几何许!妾今日视之,肌犹粟慄。”乃悬之。次日,又命移悬户上,夜对烛坐,约宁勿寝。欻有一物,如飞鸟堕,女惊匿夹幕间。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舌,睒闪攫拿而前,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裂。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缩如故。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共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

翻译

有一天,小倩低着头坐在窗前,显出忧伤焦虑的样子。忽然间,小倩问道:“皮袋子在哪?”宁采臣说:“因为你怕它,所以把它封起来放到别的地方了。”小倩说:“我接受人的生气很久了,应该不会再畏惧它,最好取来挂在床头上。”宁采臣询问用意何在,小倩说:“这三两天,心里一直怔忡不安,想必金华那个妖精痛恨我远远地逃走,恐怕早晚会寻找到这里。”宁采臣便把皮袋子拿来。小倩反复察看,说道:“这是剑仙盛人头的皮袋子呀。都破旧到这个样子了,不知杀了多少人!我现在看见它,身子还起鸡皮疙瘩呢。”而后,把皮口袋悬在床头上了。第二天,小倩又叫把皮口袋挂在门上。夜晚,小倩与宁采臣对烛而坐,还提醒宁采臣不要睡觉。忽然,有一个东西像飞鸟一样坠落下来,小倩吓得藏在帷帐后面。宁采臣一瞧,这东西像个夜叉,两眼闪闪如电光,舌头血红血红,张牙舞爪奔过来,到了门前又退了几步。徘徊了好久,才敢接近皮口袋,伸出爪子去摘取,好像要把皮口袋撕碎。忽然间,皮口袋“咯噔”一响,变得像个大土筐一般大,恍惚中好像有个鬼物从里面探出半身,一下子把夜叉揪了进去,然后声音顿然消失,皮口袋又缩回了原来的样子。宁采臣看到这情景,真是又害怕又惊讶。小倩也走出来,非常高兴地说:“好了,没有事了!”他们一起观看皮口袋,只见里面有几斗清水而已。

原文

后数年,宁果登进士。女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

翻译

后来又过了几年,宁采臣果然考上了进士。小倩也生下一个男孩。等宁采臣娶了妾后,妾与小倩又各生了一个男孩,这三个儿子长大后都做了官,声誉很好。

点评

《聂小倩》大概是《聊斋志异》中被当代多媒体改编得最多的篇目,同时也是添加当代元素最多的篇目。中国年轻的读者可能看过《聂小倩》原作的不多,但没看过《倩女幽魂》电影的很少。

与《聊斋志异》一般的人鬼相恋的篇目不同,女鬼聂小倩的人格前后有很大的变化。一开始,她不是以温柔多情的面目出现,而是被夜叉驱使的靠色相害人的施害者,在宁采臣的感召下,她改过自新,恢复了善良纯朴的本性,被宁采臣和婆婆接纳,这使她的性格相当丰富。宁采臣也不同于一般的多情狂生,而是“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这一性格色彩很符合当代婚恋对于男性的要求。宁采臣与聂小倩的关系不是一见即倾心的才子佳人模式,表现出性格、命运、义气等诸多丰富的内蕴。尤其是在聂小倩和宁采臣的浪漫奇异关系中还出现了信义刚直、武艺高强的侠客燕生的形象。靠着他,宁采臣和聂小倩躲过了夜叉的谋害,也躲过了后来夜叉的追杀。燕生的出现,使得全篇的氛围不再是单纯的缠绵悱恻,而是充满侠肝义胆,或者说,在浪漫婉转的爱情中有着阳刚之气,在情色的氛围里掺杂着侠义武打的元素,大概这就是《聂小倩》被当代多媒体改编者所看重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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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