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画皮

Chapter 40

画皮

太原王生遇美女同归,却不知是画皮厉鬼!道士警示未信,终遭剖心惨死。妻子陈氏忍辱求生,竟得奇术复活丈夫。经典志怪故事,揭示美丑与忠奸的深刻寓言。

原文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襆独奔,甚艰于步。急走趁之,乃二八姝丽,心相爱乐。问:“何夙夜踽踽独行?”女曰:“行道之人,不能解愁忧,何劳相问。”生曰:“卿何愁忧?或可效力,不辞也。”女黯然曰:“父母贪赂,鬻妾朱门。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将远遁耳。”问:“何之?”曰:“在亡之人,乌有定所。”生言:“敝庐不远,即烦枉顾。”女喜,从之。生代携襆物,导与同归。女顾室无人,问:“君何无家口?”答云:“斋耳。”女曰:“此所良佳。如怜妾而活之,须秘密,勿泄。”生诺之。乃与寝合。使匿密室,过数日而人不知也。生微告妻。妻陈,疑为大家媵妾,劝遣之。生不听。

翻译

太原有个姓王的书生,早晨在路上行走,遇到了一个女郎,抱着个包袱,独自一人急急地奔走,步履似乎很吃力。王生连忙快跑几步追上了她,原来是个十六七岁的秀美女子,心里很喜欢她。王生问她:“你为什么天不亮就孤零零地一个人在路上走呢?”那女子说:“你是一个过路行人,也不能替我分担忧愁,又何必要问呢?”王生说:“你有什么忧愁?我也许能出力帮忙,一定不推辞。”女子脸色悲伤地说:“我的父母贪图钱财,把我卖给一个富贵人家当小老婆。那家的大老婆特别嫉妒,早晨骂晚上打地欺辱我,我实在忍受不了啦,想逃得远远的。”王生问她:“你想到哪里去呢?”女子说:“我是一个正在逃亡的人,哪里有一定的去处。”王生说:“我的家离这儿不远,就麻烦你到我那里委屈一下吧。”那女子很高兴地同意了。王生就替她携带着包袱物件,领着她一起回了家。女子四下一看,见屋里没有别人,就问:“你怎么没有家眷呢?”王生回答说:“这是我的书房。”女子说:“这个地方太好了。如果先生怜爱我,让我活下去,请一定要保守秘密,不要泄露给别人。”王生一口答应了下来。当晚王生就和她同床共枕了。王生把她藏匿在密室当中,过了许多天别人都不知道。后来,王生把这件事稍稍透露给了妻子。妻子陈氏听说后,怀疑那女子是豪门大族家逃亡的姬妾,劝王生打发她走。王生却执意不听。

原文

偶适市,遇一道士,顾生而愕。问:“何所遇?”答言:“无之。”道士曰:“君身邪气萦绕,何言无?”生又力白。道士乃去,曰:“惑哉!世固有死将临而不悟者!”生以其言异,颇疑女。转思明明丽人,何至为妖,意道士借魇禳以猎食者。无何,至斋门,门内杜,不得入。心疑所作,乃逾垝垣,则室门亦闭。蹑迹而窗窥之,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铺人皮于榻上,执采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睹此状,大惧,兽伏而出。急追道士,不知所往。遍迹之,遇于野,长跪乞救。道士曰:“请遣除之。此物亦良苦,甫能觅代者,予亦不忍伤其生。”乃以蝇拂授生,令挂寝门。临别,约会于青帝庙。

翻译

有一天,王生偶尔到街市上去,遇见了一个道士,那道士一见王生,就十分惊愕地问:“你最近遇见什么人了吗?”王生回答说:“没有呀。”道士说:“你全身都被邪气缠绕着,怎么还说没有?”王生极力辩白说是没有。道士便叹息着走了,说:“真让人不明白啊!世界上居然有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的人!”王生觉得他的话非同寻常,就有些怀疑那个女子了。他又转念一想,她明明白白地是个美丽的女郎,怎么会是个妖怪呢?心想道士没准是借口镇妖除怪来谋取钱财的。不一会儿,他走到了书房门口,看见大门从里面插着,没法儿进去。他心里对这种做法有些怀疑,于是翻过一道残破的墙进了院子,只见内室门也关着。他就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偷看,只见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鬼,脸色发青,牙齿又尖又长像锯齿一样,正把一张人皮铺在床上,手里拿着彩色画笔在描绘。画完之后,恶鬼扔下画笔,举起人皮,像抖动衣服一样地把人皮披在身上,于是就变成了美丽的女子。王生亲眼看见这个情形后,万分恐惧,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爬了出去。他急忙去追寻道士,但那道士已经不知去向了。王生到处找了个遍,才在郊外遇见了道士,他跪在道士面前苦苦求救。道士说:“那就让我把它赶走吧。这东西修炼得也不容易,刚刚能找到顶替的人,可以投胎为人了,我也不忍心就伤了它的性命。”于是把手里的拂尘交给王生,让他挂在卧室的门口。临到分手的时候,道士又与王生约定以后在青帝庙见面。

原文

生归,不敢入斋,乃寝内室,悬拂焉。一更许,闻门外戢戢有声。自不敢窥也,使妻窥之。但见女子来,望拂子不敢进,立而切齿,良久乃去。少时,复来,骂曰:“道士吓我。终不然,宁入口而吐之耶!”取拂碎之,坏寝门而入。径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妻号。婢入烛之,生已死,腔血狼藉。陈骇涕不敢声。

翻译

王生回去以后,不敢进书斋,就睡在家里的内室,悬挂起了拂尘。到了夜里一更时分,他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了嘁嘁嚓嚓的声音。王生吓得连偷看也不敢,就让妻子去悄悄看一看。只见那个女子走了过来,望见挂在门口的拂尘不敢进门,站在那里咬牙切齿,过了很久才离去。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来了,厉声骂道:“那道士想吓唬我。我才不甘罢休呢,难道要我把吃到口的肉吐出来吗?”说完,取下拂尘就撕成了碎片,又撞坏卧室的门冲了进来。那鬼直接爬上王生的床,把王生的胸腹抓裂,挖出心脏就离开了。妻子尖声哭号起来。丫环拿着蜡烛来一照,见王生已经死去,腹腔里血肉模糊乱七八糟的。妻子陈氏吓得不敢声张,只能忍气吞声地流眼泪。

原文

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道士怒曰:“我固怜之,鬼子乃敢尔!”即从生弟来。女子已失所在。既而仰首四望,曰:“幸遁未远。”问:“南院谁家?”二郎曰:“小生所舍也。”道士曰:“现在君所。”二郎愕然,以为未有。道士问曰:“曾否有不识者一人来?”答曰:“仆早赴青帝庙,良不知。当归问之。”去,少顷而返,曰:“果有之。晨间一妪来,欲佣为仆家操作,室人止之,尚在也。”道士曰:“即是物矣。”遂与俱往。仗木剑,立庭心,呼曰:“孽魅!偿我拂子来!”妪在室,惶遽无色,出门欲遁。道士逐击之。妪仆,人皮划然而脱,化为厉鬼,卧嗥如猪。道士以木剑枭其首,身变作浓烟,匝地作堆。道士出一葫芦,拔其塞,置烟中,飗飗然如口吸气,瞬息烟尽。道士塞口入囊。共视人皮,眉目手足,无不备具。道士卷之,如卷画轴声,亦囊之,乃别欲去。

翻译

第二天早晨,陈氏让王生的弟弟二郎跑去告诉道士。道士愤怒地说:“我本来还可怜它,这恶鬼竟敢如此猖狂!”立即随着王生的弟弟来到王生家里。那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道士抬起头来四下张望,说:“幸亏它还没有逃远。”道士又问:“南院是谁家?”王二郎说:“是我的房舍。”道士说:“现在那鬼就在你家里。”王二郎感到十分愕然,以为没有这回事儿。道士问他:“是否曾经有一个不认识的人来过?”王二郎说:“我一大早就跑到青帝庙去找您,实在不知道。让我回家去问问。”说完就离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说:“果然是有。早晨来了一个老太太,想受雇在我家做仆人,我的妻子把她留了下来,现在还在我家里没走。”道士说:“就是这家伙了。”于是大家一起到了王二郎家。道士手持木剑,站在庭院当中,高声叫道:“造孽的恶鬼,赔我的拂尘来!”那老太太在屋子里大惊失色,出了门就要逃跑。道士追上前去用木剑击打她。老太太跌倒了,人皮哗的一声裂开脱落在地上,现出了恶鬼的原形,它卧在地上像猪一样嚎叫着。道士用木剑砍下恶鬼的头,它的身子又变成一股浓烟,环绕在地上聚成了一堆。道士拿出一个葫芦,拔去塞子,然后放在烟堆当中,只听得“嗖嗖”直响,像是有人用口吸气似的,转眼之间烟就被葫芦吸得干干净净。道士把葫芦塞上口,放进行囊里。大家再去看地上的那张人皮,只见眉毛、眼睛、手、脚,没有一样不具备。道士卷起那张人皮,像卷画轴一样“哗哗”作响,也放在行囊里,然后告别大家准备离去。

原文

陈氏拜迎于门,哭求回生之法。道士谢不能。陈益悲,伏地不起。道士沉思曰:“我术浅,诚不能起死。我指一人,或能之,往求必合有效。”问:“何人?”曰:“市上有疯者,时卧粪土中。试叩而哀之。倘狂辱夫人,夫人勿怒也。”二郎亦习知之,乃别道士,与嫂俱往。见乞人颠歌道上,鼻涕三尺,秽不可近。陈膝行而前。乞人笑曰:“佳人爱我乎?”陈告之故。又大笑曰:“人尽夫也,活之何为?”陈固哀之。乃曰:“异哉!人死而乞活于我。我阎摩耶?”怒以杖击陈,陈忍痛受之。市人渐集如堵。乞人咯痰唾盈把,举向陈吻曰:“食之!”陈红涨于面,有难色,既思道士之嘱,遂强啖焉。觉入喉中,硬如团絮,格格而下,停结胸间。乞人大笑曰:“佳人爱我哉!”遂起,行已不顾。尾之,入于庙中。迫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后冥搜,殊无端兆,惭恨而归。

翻译

陈氏跪拜在门前,哭着哀求道士用回生之法救活王生。道士表示自己无能无力。陈氏更加悲痛,跪伏在地上不肯起来。道士沉思了片刻说:“我的法术疏浅,实在是不能起死回生。我指给你一个人,他或许能,你前去求他试试,应当会有效果。”陈氏问:“是什么人?”道士说:“街市上有一个疯子,时常躺在粪土当中。你试着去对他叩头哀求。如果他发狂侮辱夫人,夫人你也不要生气。”王二郎也熟识那个疯子,于是他告别道士后,与嫂嫂陈氏一同去找那个疯子。到了那里,只见一个要饭的乞丐在路上疯疯癫癫地唱着歌,鼻涕拖得三尺长,身上污秽腥臭得让人无法靠近。陈氏跪着用膝盖挪到他面前。乞丐笑着说:“美人爱我吗?”陈氏告诉了他事情的原委。乞丐又大笑说:“人人都可以做你的丈夫,把他救活做什么?”陈氏还是一再地哀求。乞丐就说:“真是怪事!人死了还来求我救活他。我难道是阎罗王吗?”说完就恼怒地用讨饭棍击打陈氏,陈氏忍着痛挨他的痛打。这时,街市上围观的人渐渐已经挤得像一堵墙了。乞丐又咳出痰和口水来,吐了满满的一把,举向陈氏的嘴边说:“吃了它!”陈氏的脸涨得通红,面有难色,但又想起道士嘱咐她不要怕侮辱,就强忍着恶心一口口吞吃下去。只觉得那痰咽到喉咙中,硬得像一团棉絮,“格格”地响着往下走,聚结在胸口停住了。乞丐又大笑着说:“美人爱我呀!”于是起身便走,不再理睬陈氏。陈氏和二郎又尾随他到了庙里。想靠近前去哀求,却找不到他。他们前前后后都搜遍,也毫无踪影,只好又羞愧又气恨地回了家。

原文

既悼夫亡之惨,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愿即死。方欲展血敛尸,家人伫望,无敢近者。陈抱尸收肠,且理且哭。哭极声嘶,顿欲呕,觉鬲中结物,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惊而视之,乃人心也,在腔中突突犹跃,热气腾蒸如烟然。大异之,急以两手合腔,极力抱挤,少懈,则气氤氲自缝中出,乃裂缯帛急束之。以手抚尸,渐温,覆以衾裯。中夜启视,有鼻息矣。天明,竟活。为言:“恍惚若梦,但觉腹隐痛耳。”视破处,痂结如钱,寻愈。

翻译

陈氏回到家里,既哀痛丈夫死得这样悲惨,又悔恨自己舔吃了别人痰唾的羞辱,呼天抢地地哀啼,只求自己立即死去。她想给丈夫抹干血污收殓尸体,但家人都吓得远远地站着,没有人敢靠近。陈氏只好自己抱起王生的尸身,收拾流在肚子外面的肠子,一边清理一边号啕大哭。当她哭到声嘶力竭的时候,顿时觉得想要呕吐,感到聚结在胸腹间的那个硬块,突然从喉咙中涌出,她来不及转过头去,那东西已经一下子落到了王生的胸腔中。陈氏吃惊地一看,竟然是一颗人心,在王生胸腔里“突突”地跳动着,冒着像烟雾一样的腾腾热气。陈氏大为惊奇,急忙用两手合起王生的胸腔,极力向一起挤合,稍稍一松动,就看见一缕缕的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于是撕开丝绸,急忙把王生的胸腹裹紧。这时,她再用手抚摸尸体,已经觉得渐渐有些温热了,就又给王生盖上一床棉被。半夜,她起来探视,发现王生的鼻孔里已经有了些气息。到第二天天亮,王生竟然活过来了。他只说:“恍恍惚惚好像做梦一样,只觉得肚子那儿在隐隐作痛。”再一看被抓破的地方,结了个铜钱那么大的硬痂,过了不久,王生就痊愈了。

原文

异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为妄。然爱人之色而渔之,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还,但愚而迷者不寤耳。可哀也夫!

翻译

异史氏说:世界上的人真愚蠢啊!明明是妖怪,他却以为是美女。愚蠢的人也真执迷不悟啊!明明是忠告,他却认为是欺妄。然而,他爱别人的美色而去贪得无厌地猎取,自己的妻子也将会去舔吃别人的痰唾,并把它当成美味。人的善恶,都会按照天理得到相应的回报,只不过又蠢又浑的人始终不悟罢了。真是可哀啊!

点评

同样是已婚的男子对女子示爱,在《青凤》,狂生耿去病是浪漫多情,赢得了狐女青凤的垂青;在《画皮》,王生却被作者认为是不法行为,受到了惩罚。为什么有此不同待遇呢?原因很简单,即,青凤是未婚女子,在一夫多妻制的男权社会中,耿去病的这一行为并不违法;而那个鬼变的女子,自称已婚者,是有主的。王生贪图她的美貌,渔猎已婚女子之色,犯了封建社会的大忌,因之王生之受惩合情合理——这也是作品特别强调的,凡是上当受骗者都有致命的弱点,或者贪财,或者贪色,祸出有因。不过,王生因贪色而受到惩罚固然罪有应得,但王生的妻子为此受到屈辱,所谓“爱人之色而渔之,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就有点令人别扭,大概一方面是情节发展的需要,另一方面也体现了蒲松龄因果报应,株连九族的思想吧。

《画皮》所蕴含的道德劝惩内容异常丰富,比如鬼化成美女欺骗,书生由于贪色上当,渔人之色最后报应在自己妻子身上,锄恶必须务尽不能手软等等。同时由于小说在艺术技巧上也确实是上乘之作,如故事情节的曲折,语言的形象生动,特别是恶鬼“铺人皮于榻上,执采笔而绘之”的描写,想象丰富,惊异耸动,极富寓言性,以致“画皮”后来成为汉语中形容炫色迷人的鬼蜮伎俩的固定词汇,《画皮》也成了《聊斋志异》中被改编移植最多的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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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