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梦狼

Chapter 11

梦狼

直隶白翁梦见儿子白甲衙门群狼当道,醒后竟发现梦境成真,揭示官场如虎狼的《聊斋》经典寓言故事。

原文

白翁,直隶人。长子甲,筮仕南服,三年无耗。适有瓜葛丁姓造谒,翁款之。丁素走无常。谈次,翁辄问以冥事,丁对语涉幻。翁不深信,但微哂之。

翻译

白翁是直隶人。他的大儿子白甲,到南方去当官,三年没有音信。正巧有位和他家有点儿亲戚关系的丁某来拜访,白翁热情地招待他。丁某向来能当阴差。谈话当中,白翁问他一些阴曹地府的事,丁某的回答荒诞虚幻。白翁不太相信,只微微笑了笑。

原文

别后数日,翁方卧,见丁又来,邀与同游。从之去,入一城阙。移时,丁指一门曰:“此间君家甥也。”时翁有姊子为晋令,讶曰:“乌在此?”丁曰:“倘不信,入便知之。”翁入,果见甥,蝉冠豸绣坐堂上,戟幢行列,无人可通。丁曳之出,曰:“公子衙署,去此不远,亦愿见之否?”翁诺。少间,至一第,丁曰:“入之。”窥其门,见一巨狼当道,大惧不敢进。丁又曰:“入之。”又入一门,见堂上、堂下,坐者、卧者,皆狼也。又视墀中,白骨如山,益惧。丁乃以身翼翁而进。公子甲方自内出,见父及丁良喜。少坐,唤侍者治肴蔌。忽一巨狼,衔死人入。翁战惕而起曰:“此胡为者?”甲曰:“聊充庖厨。”翁急止之。心怔忡不宁,辞欲出,而群狼阻道。进退方无所主,忽见诸狼纷然嗥避,或窜床下,或伏几底。错愕不解其故,俄有两金甲猛士努目入,出黑索索甲。甲扑地化为虎,牙齿巉巉。一人出利剑,欲枭其首。一人曰:“且勿,且勿,此明年四月间事,不如姑敲齿去。”乃出巨锤锤齿,齿零落堕地。虎大吼,声震山岳。翁大惧,忽醒,乃知其梦,心异之。遣人招丁,丁辞不至。

翻译

分别后几天,白翁正躺在床上,见丁某又来了,邀请他一起去游玩。白翁跟着去了,进了一座城。过了一会儿,丁某指着一个门说:“这是您外甥的家。”当时白翁姐姐的儿子在山西当县令,他惊讶地说:“怎么会在这里?”丁某说:“如果不信,进去便知道了。”白翁进去,果然看到了外甥,穿着官服戴着官帽坐在堂上,执戟打旗的仪仗排列在两旁,没人上去给他通报。丁某把白翁拉出来,说:“您公子的衙门离此不远,也愿去看看吗?”白翁同意了。一会儿,来到一座府第,丁某说:“进去吧。”往门里一看,有一只大狼挡在道上,白翁非常害怕,不敢进去。丁某又说:“进去吧。”又进了一道门,见堂上、堂下,坐着的、躺着的,都是狼。又看到台阶上白骨如山,更加恐惧。丁某用身子护着白翁向前走。这时白翁的儿子白甲正从里边出来,看见父亲和丁某很高兴。坐了一会儿,喊手下人去置办酒席。忽然一只大狼,叼了一个死人进来。白翁吓得站起来说:“这是要干什么?”白甲说:“用来做点儿菜。”白翁急忙制止。他心中惶惶不安,想告辞出来,但群狼挡住了道路。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忽然看见群狼嗥叫着四散奔逃,有的窜到床下,有的伏在桌下。白翁十分惊愕,不知什么缘故,一会儿就看见有两个穿着金铠甲的猛士横眉怒目地闯进来,拿出一条黑绳把白甲捆起来。白甲扑在地上变成了一只虎,牙齿尖利。一个猛士拿出剑来要砍虎头。另一个猛士说:“且慢,且慢,宰它是明年四月间的事,不如先敲掉它的牙齿。”于是拿出大锤敲虎的牙齿,牙齿落在地上。老虎疼得大声吼叫,声震山岳。白翁非常害怕,忽然醒了,才知是一场梦,心里感到很奇怪。他派人去叫丁某,丁某推辞不来。

原文

翁志其梦,使次子诣甲,函戒哀切。既至,见兄门齿尽脱,骇而问之,则醉中坠马所折。考其时,则父梦之日也,益骇。出父书,甲读之变色,为间曰:“此幻梦之适符耳,何足怪。”时方赂当路者,得首荐,故不以妖梦为意。弟居数日,见其蠹役满堂,纳贿关说者,中夜不绝,流涕谏止之。甲曰:“弟日居衡茅,故不知仕途之关窍耳。黜陟之权,在上台不在百姓。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能令上台喜也?”弟知不可劝止,遂归告父。翁闻之大哭,无可如何,惟捐家济贫,日祷于神,但求逆子之报,不累妻孥。次年,报甲以荐举作吏部,贺者盈门,翁惟欷歔,伏枕托疾不出。未几,闻子归途遇寇,主仆殒命。翁乃起,谓人曰:“鬼神之怒,止及其身,祐我家者不可谓不厚也。”因焚香而报谢之。慰藉翁者,咸以为道路讹传,惟翁则深信不疑,刻日为之营兆。而甲固未死。

翻译

白翁把这个梦写在信中,派二儿子去送给白甲,信中对他百般劝诫。二儿子到了白甲那里,看见哥哥门牙都掉了,惊骇地询问,原来是喝醉酒从马上掉下来跌的。推算时间,正是父亲做梦的那天,老二更加惊骇。他拿出父亲的信,白甲读后脸色大变,过了一会儿说:“这是梦境恰与实事巧合,不必大惊小怪。”当时白甲正因贿赂当权人物,被优先举荐升官,所以不把怪梦放在心上。弟弟住了几天,看到满衙门都是害民的吏役,行贿走后门的人,到半夜还往来不断,就流着泪劝诫哥哥改正。白甲说:“弟弟每天住在草屋中,所以不了解仕途的诀窍。决定升降的大权,在上司不在百姓。上司喜欢你,你就是好官;你光爱护百姓,有什么办法让上司喜欢你呢?”弟弟知道劝也没有用,就回家了,把哥哥的情况告诉了父亲。白翁听后大哭,但也无可奈何,只有用自己的家产来救济贫民,每天向神明祷告,只求上天对逆子的报应,不要牵连到老婆孩子身上。第二年,有人来报告白甲由于别人的举荐当了吏部官员,来贺喜的人盈门,白翁只是不停地叹息,趴在枕头上假托有病不出来见客。不久,听说白甲在回家途中遇到强盗,主仆都死了。白翁才起身,对家里人说:“鬼神的愤怒,只报应在他一个人身上,对我家的护祐不可谓不厚。”于是焚香表示感谢。前来安慰白翁的人,都说这消息是讹传,只有白翁深信不疑,定下日子为白甲准备墓葬。可是白甲确实没死。

原文

先是,四月间,甲解任,甫离境,即遭寇,甲倾装以献之。诸寇曰:“我等来,为一邑之民泄冤愤耳,宁耑为此哉!”遂决其首。又问家人:“有司大成者谁是?”司故甲之腹心,助桀为虐者。家人共指之,贼亦杀之。更有蠹役四人,甲聚敛臣也,将携入都。并搜决讫,始分赀入囊,骛驰而去。甲魂伏道旁,见一宰官过,问:“杀者何人?”前驱者曰:“某县白知县也。”宰官曰:“此白某之子,不宜使老后见此凶惨,宜续其头。”即有一人掇头置腔上,曰:“邪人不宜使正,以肩承领可也。”遂去。移时复苏。妻子往收其尸,见有馀息,载之以行。从容灌之,亦受饮,但寄旅邸,贫不能归。半年许,翁始得确耗,遣次子致之而归。甲虽复生,而目能自顾其背,不复齿人数矣。翁姊子有政声,是年行取为御史,悉符所梦。

翻译

原先,在四月间,白甲解任赴京,刚离开县境,就遇到强盗,白甲把随身财物都献了出来。群盗说:“我们来,是为一县的百姓报仇雪恨的,难道是专为了钱财而来吗!”于是砍下他的头。又问跟随白甲的仆人:“有个叫司大成的,是哪一个?”原来司大成是白甲的心腹,是个助桀为虐的人。仆人们一起指出来,强盗把司大成也杀了。还有四个坑害百姓的吏役,是帮白甲搜刮钱财的帮手,白甲准备把他们带进京去。强盗把他们都搜出来杀了,这时才把白甲献出的财物分装在袋中,飞驰而去。白甲的魂魄伏在道旁,看见一个县官模样的人过来,问道:“被杀的是什么人?”在前面开路的人说:“这是某县的白知县。”县官说:“他是白翁的儿子,不应让老人看到这凶惨的模样,应该把他的头接上。”这时就有一个人拾起白甲的头放在脖子上,说:“邪人不要让他的脑袋长正,让头歪在肩上就行了。”接完头就走了。过了些时,白甲复活了。他妻子来收尸,看看他还有一口气就把他运了回去。慢慢灌点儿水,也能喝下去,但只能寄居在旅店,穷得回不了家。过了半年多,白翁才得到确切消息,派二儿子把他带回来。白甲虽然死而复生,但是头歪在肩上,眼睛能看见自己的后背,人们已不把他当人看待。白翁姐姐的儿子为官清廉,这年被任命为御史,这些都和白翁的梦境相符。

原文

异史氏曰: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况有猛于虎者耶!夫人患不能自顾其后耳,苏而使之自顾,鬼神之教微矣哉!

翻译

异史氏说:我私下感叹,天下官如虎而吏如狼的情况,比比皆是。即使官不像虎,那些小吏也如同豺狼,何况有些还猛于虎呢!怕只怕人不考虑自己以后的情形,像白甲那样苏醒后能够看自己的后背,鬼神对人的训诫也够微妙的了!

原文

邹平李进士匡九,居官颇廉明。常有富民为人罗织,门役吓之曰:“官索汝二百金,宜速办,不然败矣!”富民惧,诺备半数,役摇手不可。富民苦哀之,役曰:“我无不极力,但恐不允耳。待听鞫时,汝目睹我为若白之,其允与否,亦可明我意之无他也。”少间,公按是事。役知李戒烟,近问:“饮烟否?”李摇其首。役即趋下曰:“适言其数,官摇首不许,汝见之耶?”富民信之,惧,许如数。役知李嗜茶,近问:“饮茶否?”李颔之。役托烹茶,趋下曰:“谐矣!适首肯,汝见之耶?”既而审结,富民某获免,役即收其苞苴,且索谢金。呜呼!官自以为廉,而骂其贪者载道焉,此又纵狼而不自知者矣。世之如此类者更多,可为居官者备一鉴也。

翻译

邹平县的进士李匡九,做官很是廉正清明。曾经有一位富民被人诬陷,守门的衙役吓唬他说:“县太爷让你交二百两银子,你要赶快准备好,不然的话,官司就输定了。”富民害怕了,答应给一半钱,衙役摇摇手说不行。富民苦苦哀求,衙役说:“我不是不尽力,只怕县官不答应。等审问的时候,你可亲眼看到我为你说情,看县官是否允许,就可以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一会儿,县官审问此案。衙役知道李县令戒了烟,走近问道:“您抽烟吗?”李县令摇了摇头。衙役就走下去对富民说:“我刚才说了你想交的银两数,县官摇头说不行,你看见了吗?”富民相信了,很害怕,同意如数交纳。衙役又知道李县令喜欢喝茶,走近问道:“您喝茶吗?”县令点了点头。衙役假借去煮茶,快步走下来说:“行了!刚才他点头,你看到了吧?”不久案子审完了,富民被无罪释放,衙役就收取富民的钱,并且还索要谢钱。唉!官员自以为廉洁,但骂他是贪官的人满街都是,这又是纵容如狼的衙役而自己还不知道的。世上像这样的官员更多,可以作为当官者的一个借鉴。

原文

又,邑宰杨公,性刚鲠,撄其怒者必死;尤恶隶皂,小过不宥。每凛坐堂上,胥吏之属无敢咳者。此属间有所白,必反而用之。适有邑人犯重罪,惧死。一吏索重赂,为之缓颊。邑人不信,且曰:“若能之,我何靳报焉!”乃与要盟。少顷,公鞫是事。邑人不肯服。吏在侧呵语曰:“不速实供,大人械梏死矣!”公怒曰:“何知我必械梏之耶?想其赂未到耳。”遂责吏,释邑人。邑人乃以百金报吏。要知狼诈多端,少释觉察,即为所用。正不止肆其爪牙以食人于乡而已也。此辈败我阴骘,甚至丧我身家。不知居官者作何心腑,偏要以赤子饲麻胡也!

翻译

还有,县令杨大人,性情刚烈鲠直,触怒他的人必死无疑;他尤其痛恨那些行为不端的差役,即便有小过失也不宽恕。只要他威风凛凛地在大堂上一坐,下面的小官没有敢咳嗽的。这类小官中如果有人出主意,他就偏反着办。正好有一个城里人犯了重罪,怕被判处死刑。一名小官就向他索要一大笔贿赂金,以便为他去说情。城里人不信,而且说:“如果能行,我为什么要吝惜酬金呢!”于是就与小官订立盟约。不久,杨大人审理此事。城里人不服。小官就在一旁大声呵斥说:“还不赶快如实招来,大人就要用大刑整死你啦!”杨大人愤怒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要对他用大刑呢?想必是他给你的贿赂还没到手吧。”于是就处罚小官,释放了城里人。城里人事后就以百金酬报小官。要知道豺狼狡诈多端,稍微失去觉察,就为其所用,中了他的奸计。这种人正不止是凭借其爪牙在乡下吃人就算了。这种人会败坏我们的阴德,甚至会使人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不知当官的用心何在,偏偏要用小孩子去喂这些残暴的恶人!

点评

本篇由一个故事和两个附则组成。通过寓言揭露了明清时代官虎而吏狼的社会现实,意图通过苦口婆心的劝导,因果报应的恐吓,改变社会的吏治状况。附则予以补充,说明“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内中最精彩的对话是当白某的弟弟哭着劝说白某改弦更张,不要贪腐时,白某袒露了官吏贪腐的最隐秘的心理:“黜陟之权,在上台不在百姓。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能令上台喜也?”官职的性质决定了官员必须对授权者负责。官员不是由人民选举产生而是由上司选拔,这是古今中外虽有谆谆教导,报应恐吓,严刑峻法,而贪腐官员仍前赴后继,成为国家痼疾的根本原因。对此,美国前总统布什有一个动人心魄的演讲,他说:“人类千万年的历史,最为珍贵的不是令人炫目的科技,不是浩瀚的大师们的经典杰作,不是政客们天花乱坠的演讲,而是实现了对统治者的驯服,实现了把他们关在笼子里的梦想。因为只有驯服了他们,把他们关起来,才不会害人。我现在就是站在笼子里向你们讲话。”无数实践证明,国家若想让官员成为公仆,让他们对人民负责,让他们清廉,最重要的事就是把权力关进笼子。从政治上讲,本篇故事可谓一针见血,痛快淋漓。从小说上讲,本篇故事却有概念化、图示化的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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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