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耿十八

Chapter 17

耿十八

新城耿十八病危问妻去留,死后魂游阴间遇匠人相助跳望乡台逃生,还阳后厌弃薄情妻。一篇惊心动魄的聊斋志异经典。

原文

新城耿十八,病危笃,自知不起,谓妻曰:“永诀在旦晚耳。我死后,嫁守由汝,请言所志。”妻默不语。耿固问之,且云:“守固佳,嫁亦恒情。明言之,庸何伤?行与子诀。子守,我心慰;子嫁,我意断也。”妻乃惨然曰:“家无儋石,君在犹不给,何以能守?”耿闻之,遽握妻臂,作恨声曰:“忍哉!”言已而没,手握不可开。妻号,家人至,两人攀指,力擘之,始开。

翻译

新城的耿十八病情恶化,自己知道好不了了,便对妻子说:“我们的永别只是早晚的事了。我死后,你是嫁人还是守寡全由你自己做主,请说说你的打算。”妻子沉默不言。耿十八非要问她,说道:“守寡固然好,嫁人也是常情。说明了有什么伤害呢?将要与你诀别,你守寡,我会感到安慰;你改嫁,我也就不牵挂了。”妻子于是悲伤地说:“家中连一小瓮米都没有了,你在的时候都不能维持,剩下我一个人如何守寡?”耿十八听了,紧握着妻子的手臂,恨恨地说:“你好忍心呀!”说完就死了,而手紧握着不撒开。妻子呼喊起来,家里人来到,两个人使劲掰耿十八的手指,这才掰开。

原文

耿不自知其死,出门,见小车十馀两,两各十人,即以方幅书名字,粘车上。御人见耿,促登车。耿视车中已有九人,并己而十,又视粘单上,己名最后。车行咋咋,响震耳际,亦不自知何往。俄至一处,闻人言曰:“此思乡地也。”闻其名,疑之。又闻御人偶语云:“今日[算+立刀旁]三人。”耿又骇。及细听其言,悉阴间事,乃自悟曰:“我岂不作鬼物耶!”顿念家中,无复可悬念,惟老母腊高,妻嫁后,缺于奉养,念之,不觉涕涟。

翻译

耿十八不知道自己死了,走出门,看见十几辆小车,每辆小车装十个人,小车上贴着一张方方正正的纸,上面写着人的名字。赶车的人看见耿十八,催他快上车。耿十八见车上已经有九个人,加上自己正好十人,又看见贴的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在最后。车子“咯吱咯吱”走着,响声震耳,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不一会儿,车子来到一个地方,听到有人说:“这是思乡地。”听了这地名,耿十八心中很疑惑。又听赶车的私下说:“今天铡了三个人。”耿十八又是大吃一惊。等到细听他们说的话,都是阴间的事情,便明白过来:“我岂不是做了鬼了!”顿时想起家事——倒没有什么可惦记的,只是老母亲岁数很大,妻子改嫁后无人侍候,想到这里不由得泪流满面。

原文

又移时,见有台,高可数仞,游人甚夥,囊头械足之辈,呜咽而下上,闻人言为“望乡台”。诸人至此,俱踏辕下,纷然竞登。御人或挞之、或止之,独至耿,则促令登。登数十级,始至颠顶。翘首一望,则门闾庭院,宛在目中,但内室隐隐,如笼烟雾。凄恻不自胜。回顾,一短衣人立肩下,即以姓氏问耿,耿具以告。其人亦自言为东海匠人,见耿零涕,问:“何事不了于心?”耿又告之。匠人谋与越台而遁。耿惧冥追,匠人固言无妨。耿又虑台高倾跌,匠人但令从己。遂先跃,耿果从之,及地,竟无恙。喜无觉者。视所乘车,犹在台下。二人急奔数武,忽自念名字粘车上,恐不免执名之追,遂反身近车,以手指染唾,涂去己名,始复奔,哆口坌息,不敢少停。

翻译

又过了一段时间,看见有个台子,高数丈,游人很多。这些人头上戴着枷、脚上拴着镣铐,哭哭啼啼地上台下台,听人说这台叫望乡台。车上的人到了这里,都踩着车辕下了车,纷纷争着往高台上爬。赶车的人对待他们,有的用鞭子打,有的横加拦阻,只有对待耿十八,则是催促让他上去。耿十八爬了几十级台阶,这才到了最高处。翘首望去,只见家中的门庭宅院就在眼前,只是屋内影影绰绰看不清,好像烟雾笼罩一般。耿十八心里难过伤悲极了。偶然回头中,见一个穿着短衣的人站在自己身后。那人问耿十八的姓氏,耿十八如实相告。那人自称是东海工匠,见耿十八哭泣,又问:“有什么事心里放不下?”耿十八又如实相告。工匠出主意一块儿从台上跳下去逃走。耿十八害怕阴间追捕,工匠说没有问题。耿十八又担心台子高跌坏,工匠只是让他跟着自己。于是工匠先跳下去,耿十八果然跟着跳下去,到了地面,竟然安好无事。他们很高兴没有人发觉。看来时所乘的小车,还在台下。二人急跑了几步,忽然想起名字还在车上贴着,恐怕阴间照着名字追捕,就转过身来,跑到车子跟前,用手指沾着唾液,涂去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再逃跑。他们跑得呼呼直喘,上气不接下气,不敢稍微休息一会儿。

原文

少间,入里门,匠人送诸其室。蓦睹己尸,醒然而苏。觉乏疲躁渴,骤呼水。家人大骇,与之水,饮至石馀。乃骤起,作揖拜状,既而出门拱谢,方归。归则僵卧不转。家人以其行异,疑非真活,然渐觇之,殊无他异。稍稍近问,始历历言其本末。问:“出门何故?”曰:“别匠人也。”“饮水何多?”曰:“初为我饮,后乃匠人饮也。”投之汤羹,数日而瘥。由此厌薄其妻,不复共枕席云。

翻译

时间不长,到了家门口,工匠把耿十八送进屋里。这时耿十八突然间见到自己的尸体,一下子就苏醒过来。只觉得疲乏躁渴,急喊着要水喝。家里人大惊,赶快端过水来给他,他竟一口气喝了一石多水。喝够后突然间就站了起来,作揖拜谢,一会儿又出门拱谢,方才回来。到了屋里就又僵卧不动了。家里人见他行为怪异,疑心他并没有真的活过来,后来慢慢观察他,再没有什么怪异的情状了。稍稍靠近问起他的情况,他把事情本末说得清清楚楚。家人问:“你刚才出门干什么去了?”他说:“跟工匠告别。”又问:“为什么喝这么多水?”他说:“开始是我喝,后来是工匠在喝。”家人给他稀粥吃,过了几天就痊愈了。从此以后,耿十八对妻子讨厌冷淡起来,不再与她同床共枕了。

点评

古人说“贫贱夫妻百事哀”,活着的时候是这样,死的时候更是这样。

耿十八在临死的时候询问妻子在他死后是否再嫁,妻子说:“家无儋石,君在犹不给,何以能守?”这是非常沉痛的话。耿十八“遽握妻臂,作恨声曰:‘忍哉!’言已而没,手握不可开”。后来,当耿十八复生,“由此厌薄其妻,不复共枕席”。

这段感情的经历对于耿十八当然很纠结,读者阅读这个故事也感到沉重。我们很难给耿十八扣上期望妻子为其守节的封建帽子,因为渴望配偶始终忠于自己,是人之常情,何况耿十八更进一步的担心是妻子离去,老母“缺于奉养”,导致家破人亡;我们也不能责备耿十八的妻子无情,因为她说的是实话。在生死面前,情感也好,道德也好,抽象的说教也好,都苍白无力。如果耿十八不是死而复生,家破人亡的悲剧是不可避免的,但复生之后的贫贱生活又该是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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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