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席方平

Chapter 12

席方平

席方平为父伸冤魂赴地府,历经火床锯解酷刑不屈,终遇二郎神昭雪冤案。一段惊心动魄的阴曹抗争传奇。

原文

席方平,东安人。其父名廉,性戆拙。因与里中富室羊姓有隙,羊先死,数年,廉病垂危,谓人曰:“羊某今贿嘱冥使搒我矣。”俄而身赤肿,号呼遂死。席惨怛不食,曰:“我父朴讷,今见陵于强鬼。我将赴地下,代伸冤气耳。”自此不复言,时坐时立,状类痴,盖魂已离舍矣。

翻译

席方平是东安人。他的父亲名叫席廉,生性迂直诚实。因与街坊上姓羊的富户人家有仇冤,姓羊的先死了,过了几年,席廉病重,临终前对家人说:“羊某现在买通了阴间差役鞭打我呢。”过了不久,就浑身红肿,大声惨叫着死去了。席方平悲痛得吃不下饭,他说:“我父亲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词,如今被强横的鬼欺凌。我要到阴曹地府,代我父亲去伸冤气。”从此以后,他不再说话,时而坐着,时而站着,样子像是痴呆了,原来他的灵魂已经出窍了。

原文

席觉初出门,莫知所往,但见路有行人,便问城邑。少选,入城。其父已收狱中。至狱门,遥见父卧檐下,似甚狼狈。举目见子,潸然涕流,便谓:“狱吏悉受赇嘱,日夜搒掠,胫股摧残甚矣!”席怒,大骂狱吏:“父如有罪,自有王章,岂汝等死魅所能操耶!”遂出,抽笔为词。值城隍早衙,喊冤以投。羊惧,内外贿通,始出质理。城隍以所告无据,颇不直席。席忿气无所复伸,冥行百馀里,至郡,以官役私状,告之郡司。迟之半月,始得质理。郡司扑席,仍批城隍覆案。席至邑,备受械梏,惨冤不能自舒。城隍恐其再讼,遣役押送归家。

翻译

席方平觉得自己刚出家门,不知道上哪儿能找到他父亲,只要在路上看见行人,就询问县城在什么地方。没多久,他进了城。他的父亲已经被关在狱中。他来到牢门口,远远看见父亲躺在屋檐下,看上去疲惫不堪。席廉抬眼看见儿子,一下子流出眼泪,就对他说:“狱吏都被买通了,没日没夜地拷打我,两腿已经被摧残得很厉害了!”席方平听完大怒,大骂那些狱吏:“父亲如果有罪,自然有王法,哪里能容你们这些死鬼任意操纵!”然后他出了监狱,抽出笔来写了份状子。写完后,正碰上县城隍早上升堂,席方平便口喊冤枉,将状子投进去。那姓羊的得知后心里害怕,又里里外外贿赂打点以后,才出来和他对质。县城隍认为席方平控告没有证据,说他没道理。他一腔怨气无处发泄,连夜走了一百多里黑路,到了郡城,将县城隍差役的种种劣迹,向府城隍告了一状。拖了半个月,状子才得到审理。府城隍将他打了一顿板子,仍旧将案子交回县城隍复审。席方平被押到县衙,受尽了各种刑具,悲惨的冤情得不到申诉。县城隍唯恐他再上诉,就派差役将他押送回家。

原文

役至门辞去。席不肯入,遁赴冥府,诉郡邑之酷贪。冥王立拘质对。二官密遣腹心,与席关说,许以千金,席不听。过数日,逆旅主人告曰:“君负气已甚,官府求和而执不从。今闻于王前各有函进,恐事殆矣。”席以道路之口,犹未深信。俄有皂衣人唤入。升堂,见冥王有怒色,不容置词,命笞二十。席厉声问:“小人何罪?”冥王漠若不闻。席受笞,喊曰:“受笞允当,谁教我无钱耶!”冥王益怒,命置火床。两鬼捽席下,见东墀有铁床,炽火其下,床面通赤。鬼脱席衣,掬置其上,反复揉捺之。痛极,骨肉焦黑,苦不得死。约一时许,鬼曰:“可矣。”遂扶起,促使下床着衣,犹幸跛而能行。复至堂上,冥王问:“敢再讼乎?”席曰:“大冤未伸,寸心不死,若言不讼,是欺王也。必讼!”又问:“讼何词?”席曰:“身所受者,皆言之耳。”冥王又怒,命以锯解其体。二鬼拉去,见立木,高八九尺许,有木板二,仰置其下,上下凝血模糊。方将就缚,忽堂上大呼“席某”,二鬼即复押回。冥王又问:“尚敢讼否?”答云:“必讼!”冥王命捉去速解。既下,鬼乃以二板夹席,缚木上。锯方下,觉顶脑渐辟,痛不可禁,顾亦忍而不号。闻鬼曰:“壮哉此汉!”锯隆隆然寻至胸下。又闻一鬼云:“此人大孝无辜,锯令稍偏,勿损其心。”遂觉锯锋曲折而下,其痛倍苦。俄顷,半身辟矣。板解,两身俱仆。鬼上堂大声以报。堂上传呼,令合身来见。二鬼即推令复合,曳使行。席觉锯缝一道,痛欲复裂,半步而踣。一鬼于腰间出丝带一条授之,曰:“赠此以报汝孝。”受而束之,一身顿健,殊无少苦。遂升堂而伏。冥王复问如前,席恐再罹酷毒,便答:“不讼矣。”冥王立命送还阳界。

翻译

差役送到门口,就离去了。席方平不甘心就这样回家,又偷偷地跑到阎王府去,控诉郡、县城隍的残酷贪婪。阎王马上将郡、县城隍拘来对质。这两个城隍秘密派遣心腹,来和席方平说情,许愿给他一千两金子,席方平不予理会。过了几天,旅店的主人对他说:“您赌气得太过分了,连官府来跟您讲和都坚决不答应。我听说他们在阎王面前都送了成箱的礼物,恐怕您这事不太妙了。”席方平只把他的话当作风言风语,并不是很相信。不多会儿,有个穿着黑衣的差役来传他过堂。他一上堂,只见阎王脸露怒色,不容他争辩,就命令打他二十大板。席方平大声问道:“小人有什么罪。”阎王面无表情,好像没有听见。席方平挨着板子,喊道:“这板子应该打,谁叫我没有钱啊!”阎王更加恼怒,命人摆上火床。两个小鬼将席方平揪下堂,只见东边台阶上放了一张铁床,下面烈火熊熊,床面上被烧得通红。小鬼脱掉席方平的衣服,将他扔到床上,反复地揉捺他。他痛彻心肺,骨头皮肉都给烤得焦黑了,只恨不能一下子死掉。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小鬼说:“可以了。”就把他扶起来,催他下床穿上衣服,幸好还能一跛一跛地走路。他又被带到堂上,阎王问道:“你还敢再告状吗?”他说:“这么大的冤枉还没有伸雪,我的心就不会死,如果我说不告了,就是欺骗您。我一定要告!”阎王又问:“你要告什么?”席方平说:“我亲身经历的事情,都要说出来。”阎王又发怒,命令用锯子锯他的身体。两个小鬼把他拉出去,只见竖着一根八九尺高的木柱,上面有两块木板仰面放着,上下都是血迹模糊。刚要将他捆起来,忽然堂上高喊“席方平”,两个小鬼把他重新押了回去。阎王又问他:“你还敢告状吗?”他回答说:“我一定要告!”阎王命令将他捉下去马上锯开。等下了殿堂,小鬼就用两块木板将席方平夹住,将他捆在木柱上。锯子才拉下来,他就觉得脑壳渐渐锯开了,痛得实在忍不住,但是他也硬忍住不喊出声来。只听小鬼说:“这个汉子真棒啊!”锯子“呼隆呼隆”地,一会儿就锯到了胸口。又听一个小鬼说:“这个人很孝顺,又没有罪,锯得稍微偏一点儿,不要弄坏了他的心。”他就觉得锯锋歪斜着往下走,更感到痛苦不堪。过了一会儿,人就被锯成了两半。绳子一解开,两半身子都跌倒在地上。小鬼上堂去大声报告。堂上传下话来,叫将席方平的身子合起来拉上堂去。两个小鬼就把他的身子推起来合上,拖着他往上走。席方平觉得从上到下一条锯缝,疼得像要重新裂开,刚走了半步就摔倒了。一个小鬼从腰间抽出一条丝带递给他说:“送给你这条丝带,来表彰你的孝心。”他接过带子往腰上一系,全身顿时觉得很舒服,一点儿也不痛苦了。他走上堂去,趴倒在地。阎王还用刚才的话问他,他深怕再遭毒手,便答道:“不告了。”阎王马上下令将他送回阳界。

原文

隶率出北门,指示归途,返身遂去。席念阴曹之暗昧尤甚于阳间,奈无路可达帝听。世传灌口二郎为帝勋戚,其神聪明正直,诉之当有灵异。窃喜两隶已去,遂转身南向。奔驰间,有二人追至,曰:“王疑汝不归,今果然矣。”捽回复见冥王。窃意冥王益怒,祸必更惨。而王殊无厉容,谓席曰:“汝志诚孝。但汝父冤,我已为若雪之矣。今已往生富贵家,何用汝鸣呼为?今送汝归,予以千金之产、期颐之寿,于愿足乎?”乃注籍中,嵌以巨印,使亲视之。席谢而下。鬼与俱出,至途,驱而骂曰:“奸猾贼!频频翻覆,使人奔波欲死!再犯,当捉入大磨中,细细研之!”席张目叱曰:“鬼子胡为者!我性耐刀锯,不耐挞楚。请反见王,王如令我自归,亦复何劳相送。”乃返奔。二鬼惧,温语劝回。席故蹇缓,行数步,辄憩路侧。鬼含怒不敢复言。

翻译

差役们带着席方平出了北门,指点给他回去的路,然后转身离去了。席方平想,阴曹地府比阳间官府还要黑暗,无奈没有办法让玉皇大帝知道这些。世人传说灌口的二郎神是玉皇大帝的亲戚,为神聪明正直,上他那儿去告状,应该会有特别的效果。他暗自高兴那两个差役已经离去了,便转身向南走。正匆匆地赶路,两个差役追了上来,说:“大王原就怀疑你不会回去,如今果然不错。”便将他又抓回去见阎王。席方平暗暗想,这次阎王会更加发怒,受到的祸害会更惨。不料,阎王一点儿怒容也没有,对他说:“你确实很孝顺。但是你父亲的冤屈,我已经替他昭雪了。如今已经到富贵人家投胎了,哪里还要你到处鸣冤呢?现在送你回家,赐你千金的家产、百岁的寿命,能满足你的愿望吗?”说完,便写在生死簿上,盖上了大印,让他亲自过目。席方平道谢以后,下了堂。小鬼跟他一起出门,一到路上,便赶他往前走,骂道:“你这个奸猾的贼!频频地生出事端,害得我们跟着奔波,累得要死!如果再犯,我们就把你捉进大磨子里,细细地磨你!”席方平圆瞪双眼,呵斥道:“你们这些小鬼想干什么!我天生就喜刀砍锯扯,不耐烦打板子。咱们一块回去见阎王,他如果让我自己回家,又何必烦劳你们送我。”说完,就往回跑。那两个小鬼很害怕,就好言好语劝他回去。席方平故意装作脚不便,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在路边休息。小鬼心中发火,但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原文

约半日,至一村,一门半辟,鬼引与共坐,席便据门阈。二鬼乘其不备,推入门中。惊定自视,身已生为婴儿。愤啼不乳,三日遂殇。魂摇摇不忘灌口,约奔数十里,忽见羽葆来,幡戟横路。越道避之,因犯卤簿,为前马所执,絷送车前。仰见车中一少年,丰仪瑰玮。问席:“何人?”席冤愤正无所出,且意是必巨官,或当能作威福,因缅诉毒痛。车中人命释其缚,使随车行。俄至一处,官府十馀员,迎谒道左,车中人各有问讯。已而指席谓一官曰:“此下方人,正欲往愬,宜即为之剖决。”席询之从者,始知车中即上帝殿下九王,所嘱即二郎也。席视二郎,修躯多髯,不类世间所传。

翻译

大概走了半天,到了一个村庄,有一家门半开着,小鬼拉他一块坐下,他就坐在门槛上。小鬼乘他不防备,把他推到门里去了。他惊魂刚定,一看,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婴儿。他生气地放声啼哭,不吃奶,才三天就死掉了。他的灵魂飘飘摇摇,念念不忘要去灌口,约摸跑了有几十里地,忽然看到一队以鸟羽为饰的仪仗过来,旗子和长戟遮满了道路。他穿过道路想避开车队,不料还是冲犯了仪仗队,被前导的马队抓住,捆起来后送到那车子前面。席方平抬头一看,只见车子里坐了一个青年人,仪表堂堂,很是魁伟。那人问席方平:“你是什么人?”席方平满腔冤屈愤怒正无处发泄,而且猜测他一定是个能够行使权力,予人祸福的大官,于是详细地控诉了自己所遭受的苦难。车里的青年人命令给他松绑,让他跟在车后面走。不一会儿,来到一个地方,路边上有十几个官员前来迎接,那青年跟他们一一打招呼。然后,他指着席方平对一个官员说:“这个是下方的人,正要到你那儿去告状,应该马上替他明断是非。”席方平向侍从一问,才知道车子里面坐的是玉皇大帝的皇子九王爷,他嘱咐的官员就是二郎神。席方平看那二郎神,身躯修长,长着络腮胡子,并不像世间传说的那样。

原文

九王既去,席从二郎至一官廨,则其父与羊姓并衙隶俱在。少顷,槛车中有囚人出,则冥王及郡司、城隍也。当堂对勘,席所言皆不妄。三官战栗,状若伏鼠。二郎援笔立判,顷之,传下判语,令案中人共视之。判云:

翻译

九王爷离开后,席方平跟着二郎神来到一处衙门,只见他父亲和那姓羊的,以及那些阴曹地府的差役都在。过了一会儿,从囚车里又走出来几个人,却是阎王以及郡城隍和县城隍。经过当堂的对质,席方平所说的都不假。那三个官员吓得战战兢兢,像是趴在地上的老鼠。二郎神提起笔,马上作了判决,没多久,堂上传下判词,命令涉及此案的人一同来看,判决如下:

原文

勘得冥王者:职膺王爵,身受帝恩。自应贞洁以率臣僚,不当贪墨以速官谤。而乃繁缨棨戟,徒夸品秩之尊;羊很狼贪,竟玷人臣之节。斧敲斫,斫入木,妇子之皮骨皆空;鲸吞鱼,鱼食虾,蝼蚁之微生可悯。当掬西江之水,为尔湔肠;即烧东壁之床,请君入瓮。

翻译

查得阎王:担任地府的王爵,身受玉皇大帝的恩赐。本来应该廉洁奉公,作为官僚们的表率,不应当贪赃枉法,招来非议。却耀武扬威,徒然夸耀自己官爵的尊贵;狠毒贪妄,竟然玷辱人臣的操守。斧砍刀削,剥削敲诈,弱小的百姓的皮骨都被榨尽了;像鲸吞鱼,鱼吃虾一样,恃强凌弱,百姓的生命像蝼蚁一样可怜。只当引来西江的水,为你洗肠子;就应烧红东墙的铁床,请你尝尝作法自毙的滋味。

原文

城隍、郡司:为小民父母之官,司上帝牛羊之牧。虽则职居下列,而尽瘁者不辞折腰;即或势逼大僚,而有志者亦应强项。乃上下其鹰鸷之手,既罔念夫民贫;且飞扬其狙狯之奸,更不嫌乎鬼瘦。惟受赃而枉法,真人面而兽心!是宜剔髓伐毛,暂罚冥死;所当脱皮换革,仍令胎生。

翻译

郡城隍、县城隍:身为百姓的父母官,奉上帝的命令来管理民众。虽然官职低微,但是鞠躬尽瘁的人不避折腰;即使有时被上司的势力逼迫,但有志气的人不应该屈服。但你们上下勾结,像凶恶的鹰鸷,不顾念百姓的贫困;又飞扬跋扈,像狡猾的猴子,连瘦弱的饿鬼也不放过。只会贪赃枉法,真是人面兽心!就应该将你们剔骨髓,刮毛发,暂且处以阴间死刑;应该剥去人皮,换上兽皮,转世投胎成畜牲。

原文

隶役者:既在鬼曹,便非人类。只宜公门修行,庶还落蓐之身;何得苦海生波,益造弥天之孽?飞扬跋扈,狗脸生六月之霜;隳突叫号,虎威断九衢之路。肆淫威于冥界,咸知狱吏为尊;助酷虐于昏官,共以屠伯是惧。当于法场之内,剁其四肢;更向汤镬之中,捞其筋骨。

翻译

差役:既然在阴曹地府当差,就不是人类。只应该在衙门里做善事,或许还能再生为人;怎么可以在苦海中兴风作浪,更加犯下弥天大罪?恃强横暴,脸上像蒙上了霜一样冷酷无情;横冲直撞,疯狂号叫,像猛虎一样堵住了大道。在阴间大发淫威,使人们都知道狱吏的尊贵;助长昏官的残酷暴虐,使大家都像怕屠伯一样害怕昏官。应当在法场上,剁掉你们的四肢;更扔到大锅里熬煮,捞出你们的筋骨。

原文

羊某:富而不仁,狡而多诈。金光盖地,因使阎摩殿上,尽是阴霾;铜臭熏天,遂教枉死城中,全无日月。馀腥犹能役鬼,大力直可通神。宜籍羊氏之家,以赏席生之孝。即押赴东岳施行。

翻译

羊某:为富不仁,狡猾多诈。用金钱的闪光笼罩整个地府,使阎罗殿上,尽是阴暗的风沙;铜臭熏天,使枉死城中,全无日月的光华。残馀的铜臭还能够驱使小鬼,力大简直可以通神。应该查抄没收羊氏的家产,来奖赏孝顺的席方平。以上罪犯马上押赴东岳大帝那里施行刑罚。

原文

又谓席廉:“念汝子孝义,汝性良懦,可再赐阳寿三纪。”因使两人送之归里。

翻译

二郎神又对席廉说:“考虑到你儿子孝顺,有义气,你生性善良而懦弱,再赐给你阳间寿命三十六年。”然后,就派两个人送他们回家。

原文

席乃抄其判词,途中父子共读之。既至家,席先苏,令家人启棺视父,僵尸犹冰,俟之终日,渐温而活。及索抄词,则已无矣。自此,家日益丰,三年间,良沃遍野。而羊氏子孙微矣,楼阁田产,尽为席有。里人或有买其田者,夜梦神人叱之曰:“此席家物,汝乌得有之!”初未深信,既而种作,则终年升斗无所获,于是复鬻归席。席父九十馀岁而卒。

翻译

席方平便抄下判决书,一路上父子俩共同诵读。到了家,席方平先苏醒过来,让家人打开父亲的棺材来看,僵冷的尸体还像冰一样,等了整整一天,身体渐渐温暖,复活过来了。等再找那份判决书,却已经没有了。从此以后,席家日益富裕起来,三年的工夫,良田遍地都是。而羊家的子孙后代却衰败了,楼房田产都被席家拥有。乡里的人有的想买他家的田产,夜里梦见神人喝斥道:“这是席家的东西,你怎么能够拥有!”开始,并不很相信,等到耕种以后,一年下来却颗粒无收,只好又卖给席方平家。席方平的父亲活到九十多岁才去世。

原文

异史氏曰:人人言净土,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且不知其所以来,又乌知其所以去?而况死而又死,生而复生者乎?忠孝志定,万劫不移,异哉席生,何其伟也!

翻译

异史氏说:人人都说有西方极乐世界,却不知道生和死是两个世界,意识知觉都模糊了,而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又怎么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何况还死而又死,生而又生呢?但忠诚孝顺的志向一旦确定了,却永远清醒不会改变,奇特啊,席方平,是多么的伟大!

点评

《聊斋志异》中有许多揭露封建社会吏治黑暗的篇章,这些篇章有两个共同特点:其一,表现了蒲松龄对封建社会整个司法机构的清醒认识;其二,这些篇章中的主人公不仅是受害者,同时又是与贪官污吏进行坚决斗争,并取得最后胜利的英雄,是命运的强者,是复仇的硬汉。

《席方平》虽然叙述的是阴间发生的事,实际上却是在影射人世间的黑暗。城隍、郡司、冥王指代了人世间大大小小的官吏,而事件的起因则是势豪地主勾结官府欺压百姓的曲折反映。

《席方平》在揭露封建社会吏治黑暗方面是相当深刻的。它不是抨击揭露一两个官吏的贪赃枉法,而是从狱吏、差役,到城隍、郡司,直到冥王,把封建社会整个司法系统进行了解剖,是封建社会整个司法系统的“百丑图”。它虽属于公案性质的小说,但重点却不是在案情的扑朔迷离、曲折复杂上,而是在主人公如何为昭雪冤案同贪官污吏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上。为了替父亲伸冤,人世幽冥的间隔挡不住他,官府的迫害吓不倒他,残酷的刑罚摧不垮他,千金贿赂,期颐之寿也都哄骗不了他。就是“生为婴儿”也念念不忘复仇,最后“三日遂殇,魂摇摇不忘灌口”。他,确实像作者所评论的那样:“忠孝志定,万劫不移。

”就席方平同封建司法黑暗所进行的不屈不挠的斗争而言,就他“大怨未报,寸心不死”的坚持精神而言,就他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英雄气概而言,席方平的形象体现了中华民族富于斗争精神的民族性,对于封建社会中受压迫、受凌辱的人民有着多方面的启迪,具有强烈的教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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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