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折狱

Chapter 37

折狱

《聊斋志异》经典公案:县令费祎祉凭银袱万字纹识破真凶,揭秘古代断案智慧与仁心。

原文

邑之西崖庄,有贾某被人杀于途。隔夜,其妻亦自经死。贾弟鸣于官。时浙江费公祎祉令淄,亲诣验之,见布袱裹银五钱馀,尚在腰中,知非为财也者。拘两村邻保审质一过,殊少端绪,并未搒掠,释散归农,但命地约细察,十日一关白而已。逾半年,事渐懈。贾弟怨公仁柔,上堂屡聒。公怒曰:“汝既不能指名,欲我以桎梏加良民耶!”呵逐而出。贾弟无所伸诉,愤葬兄嫂。一日,以逋赋故,逮数人至。内一人周成,惧责,上言钱粮措办已足,即于腰中出银袱,禀公验视。公验已,便问:“汝家何里?”答云:“某村。”又问:“去西崖几里?”答:“五六里。”“去年被杀贾某,系汝何人?”答云:“不识其人。”公勃然曰:“汝杀之,尚云不识耶!”周力辨,不听,严梏之,果伏其罪。

翻译

县城西崖庄,有个商人在路上被人杀死了。过了一夜,他妻子也上吊死了。商人的弟弟告到官里。当时,浙江人费祎祉在淄川做县令,亲自去验尸,发现包袱里裹着五钱多银子还在死者腰中,断定不是谋财害命。费公传来两村邻居,审问一番,也没有什么头绪,并没用刑,就都放了回去,只是让地保们仔细侦察,每十天报告一次。过了半年,事情渐渐松懈下来。商人的弟弟抱怨费公心慈手软,多次上公堂来吵闹。费公大怒,说:“你既然不能指出凶手的姓名,难道想让我用枷锁伤害好人吗!”把他轰出了衙门。商人的弟弟无处申诉,只好气愤地安葬了兄嫂。一天,衙门因为拖欠赋税的事,抓来了几个人。其中有个叫周成的,害怕受到刑罚,上前说钱粮已经筹备够了,便从腰中拿出一个钱袋,呈上去请费公验看。费公验完,便问:“你家在哪?”答道:“某村。”又问:“离西崖几里?”答道:“五六里。”“去年被杀的那个商人,是你的什么人?”答道:“不认识。”费公勃然大怒,说:“你杀了他,还说不认识!”周成极力辩解,费公不听,对他进行严刑拷打,他果然招认了。

原文

先是,贾妻王氏,将诣姻家,惭无钗饰,聒夫使假于邻。夫不肯,妻自假之,颇甚珍重。归途,卸而裹诸袱,纳袖中,既至家,探之已亡。不敢告夫,又无力偿邻,懊恼欲死。是日,周适拾之,知为贾妻所遗,窥贾他出,半夜逾墙,将执以求合。时溽暑,王氏卧庭中,周潜就淫之。王氏觉,大号。周急止之,留袱纳钗。事已,妇嘱曰:“后勿来,吾家男子恶,犯恐俱死!”周怒曰:“我挟勾栏数宿之赀,宁一度可偿耶!”妇慰之曰:“我非不愿相交,渠常善病,不如从容以待其死。”周乃去,于是杀贾,夜诣妇曰:“今某已被人杀,请如所约。”妇闻大哭,周惧而逃,天明则妇死矣。公廉得情,以周抵罪。共服其神,而不知所以能察之故。公曰:“事无难办,要在随处留心耳。初验尸时,见银袱刺万字文,周袱亦然,是出一手也。及诘之,又云无旧,词貌诡变,是以确知其真凶也。”

翻译

原来,商人的妻子王氏准备去亲戚家,因为没有首饰,觉得没面子,就唠唠叨叨让丈夫去邻居家借。丈夫不肯去,妻子就自己去借了来,并且很珍惜它。回家路上,她把首饰摘下来包在钱袋里,放在袖子中,到了家,发现首饰丢了。她不敢告诉丈夫,自己又赔偿不起,后悔得要死。那天,周成恰好在路上捡了这个钱袋,知道是商人妻子丢的,就暗中趁商人外出,半夜跳墙到商人家,准备拿首饰逼商人妻子与他通奸。当时天很热,王氏睡在庭院里,周成悄悄过去奸污了她。王氏醒过来大喊。周成急忙制止她,把钱袋留下,还了她首饰。事完后,王氏叮嘱他说:“以后不要来了,我家男人很厉害,被他发现,恐怕我们都活不成!”周成生气地说:“我拿着够在妓院玩几宿的钱,怎么能玩一次就行了呢!”王氏安慰他说:“我不是不愿意和你相好,我丈夫常患病,不如慢慢等他死后再说。”周成一听便走了,于是杀了商人,当夜又来到王氏那里,说:“现在你丈夫已经被人杀了,请你履行你的话。”王氏听了大哭,周成害怕地跑了,天亮后,王氏也死了。费公查清了此案的前后经过,判周成抵罪。大家都很佩服费公的神明,却不知道他是怎么查清的。费公说:“这不难办,只要时时处处留心就行。当时验尸时,我看见钱袋上绣着万字纹,周成的钱袋也一样,是出于同一人之手。等我审问周成时,他又说不认识死者,他言语支吾,神情多变,因此判定他就是真正的凶手。”

原文

异史氏曰:世之折狱者,非悠悠置之,则缧系数十人而狼籍之耳。堂上肉鼓吹,喧阗旁午,遂頳蹙曰:“我劳心民事也。”云板三敲,则声色并进,难决之词,不复置念,耑待升堂时,祸桑树以烹老龟耳。呜呼!民情何由得哉!余每曰:“智者不必仁,而仁者则必智,盖用心苦则机关出也。”“随在留心”之言,可以教天下之宰民社者矣。

翻译

异史氏说:世上断案的人,对待案件,不是漠然不顾,就是一下子抓来数十个人用刑折磨。公堂上拷打声不断,喧闹纷杂,断案人于是皱着眉说:“我是尽心办事啊。”等到退堂下班,就花天酒地,沉湎于声色,哪里还会把难办的案子放在心上,专等升堂时,胡乱判案,使众多无辜的人牵累受害。唉!这么办案,怎么可能真正了解民情呢!我常说:“有智慧的人不一定仁爱,而仁爱的人则一定会有智慧,这是因为尽心竭力就一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处处留心”这句话,可以教导天下所有治理百姓的官员。

原文

邑人胡成,与冯安同里,世有隙。胡父子强,冯屈意交欢,胡终猜之。一日,共饮薄醉,颇倾肝胆。胡大言:“勿忧贫,百金之产不难致也。”冯以其家不丰,故嗤之。胡正色曰:“实相告:昨途遇大商,载厚装来,我颠越于南山眢井中矣。”冯又笑之。时胡有妹夫郑伦,托为说合田产,寄数百金于胡家,遂尽出以炫冯。冯信之。既散,阴以状报邑。公拘胡对勘,胡言其实,问郑及产主皆不讹。乃共验诸眢井。一役缒下,则果有无首之尸在焉。胡大骇,莫可置辨,但称冤苦。公怒,击喙数十,曰:“确有证据,尚叫屈耶!”以死囚具禁制之。尸戒勿出,惟晓示诸村,使尸主投状。

翻译

县里有一个叫胡成的,和冯安是同乡,两家世代不和。胡成父子强硬,冯安曲意与他们交好,但胡成始终不信任他。一天,两个人在一起喝了酒,微有醉意时,互相说了些心里话。胡成吹牛说:“不用怕穷,百两银子的钱财不难弄到。”冯安知道胡家并不富裕,因此嘲笑他。胡成一本正经地说:“实话告诉你:昨天路上遇见了一个大商人,带了很多行李,我把他推到南山的枯井里了。”冯安又嘲笑他。当时,胡成有个妹夫郑伦,托他说合购买田产,寄存了几百两银子在胡家,胡成于是拿出来向冯安炫耀。冯安就相信了。酒席一散,冯安便暗中写了状子告到官府。县令费公把胡成抓去对证,胡成说了实情,问郑伦和卖田产的人,都这样说。于是,一块儿去枯井那里检查。放一名差役下去看,果然有一具无头尸体在里面。胡成惊骇极了,没有话辩解,只说冤枉。费公大怒,打了胡成几十个嘴巴,说:“证据确凿,还叫冤枉!”命令用死囚刑具拘禁他。又吩咐不要把尸体弄出来,只发告示到各村,让死者家属来认领。

原文

逾日,有妇人抱状,自言为亡者妻,言:“夫何甲,揭数百金出作贸易,被胡杀死。”公曰:“井有死人,恐未必即是汝夫。”妇执言甚坚。公乃命出尸于井,视之,果不妄。妇不敢近,却立而号。公曰:“真犯已得,但骸躯未全。汝暂归,待得死者首,即招报令其抵偿。”遂自狱中唤胡出,呵曰:“明日不将头至,当械折股!”押去终日而返,诘之,但有号泣。乃以梏具置前作刑势,却又不刑,曰:“想汝当夜扛尸忙迫,不知坠落何处,奈何不细寻之?”胡哀祈容急觅。公乃问妇:“子女几何?”答曰:“无。”问:“甲有何戚属?”“但有堂叔一人。”慨然曰:“少年丧夫,伶仃如此,其何以为生矣!”妇乃哭,叩求怜悯。公曰:“杀人之罪已定,但得全尸,此案即结,结案后,速醮可也。汝少妇,勿复出入公门。”妇感泣,叩头而下。

翻译

过了一天,有一个妇人递上状子,自称是死者的妻子,说:“丈夫何甲,带了几百两银子出去做买卖,被胡成杀死了。”费公说:“井中是有死人,恐怕未必就是你丈夫。”妇人坚持说是。费公才命人将尸体弄出井,一看,果然是。妇人不敢走近,只站在那里号哭。费公说:“凶犯已经抓住了,但尸体不全。你暂时先回去,等找到了死者的头,就立刻告诉你,要他抵命。”于是从狱中把胡成传唤出来,向他呵道:“明天不拿头来,一定打断你的腿!”派人押着胡成去找,转了一天回来,问他,只是号哭。于是费公把刑具摆在前面,作出要动刑的样子,却又不动,说:“想你当天夜里扛着尸体很匆忙,不知头掉到哪里了,怎的不仔细找找?”胡成哀求宽限些时候好好找。费公于是问妇人:“你有几个子女?”答:“没有。”问:“何甲有什么亲戚?”“只有一个堂叔。”费公感叹道:“你年轻丧夫,孤苦伶仃地怎么生活啊!”妇人于是哭起来,叩头请求怜悯。费公说:“杀人之罪已经定下来了,只等得到全尸,这个案子就结了,结案后,你可以马上再嫁。你一个年轻妇人,以后不要再抛头露面出入公门了。”妇人感动得哭了起来,叩了头便走下堂去。

原文

公即票示里人,代觅其首。经宿,即有同村王五,报称已获。问验既明,赏以千钱。唤甲叔至,曰:“大案已成,然人命重大,非积岁不能成结。侄既无出,少妇亦难存活,早令适人。此后亦无他务,但有上台检驳,止须汝应身耳。”甲叔不肯,飞两签下,再辩,又一签下。甲叔惧,应之而出。妇闻,诣谢公恩。公极意慰谕之,又谕:“有买妇者,当堂关白。”既下,即有投婚状者,盖即报人头之王五也。公唤妇上,曰:“杀人之真犯,汝知之乎?”答曰:“胡成。”公曰:“非也。汝与王五乃真犯耳。”二人大骇,力辨冤枉。公曰:“我久知其情,所以迟迟而发者,恐有万一之屈耳。尸未出井,何以确信为汝夫?盖先知其死矣。且甲死犹衣败絮,数百金何所自来?”又谓王五曰:“头之所在,汝何知之熟也!所以如此其急者,意在速合耳。”两人惊颜如土,不能强置一词。并械之,果吐其实。盖王五与妇私已久,谋杀其夫,而适值胡成之戏也。乃释胡。冯以诬告,重笞,徒三年。事结,并未妄刑一人。

翻译

费公马上签发文书,让乡里人代为寻找尸体的头。过了一天,就有同村王五,报告说已经找到了。费公讯问,验看清楚后,赏了他千吊钱。又传唤何甲的堂叔到公堂,说:“这个大案已经查清了,然而人命重大,不经过一些年月是不能结案的。你侄子既然没有儿子,你侄媳妇年轻,也难以生活,早点儿让她嫁人吧。此后也没有其他事,如果有上级长官来复查,只须你来应付就行了。”何甲的叔叔不肯答应,费公立即发下两支动刑的竹签,何甲的叔叔还是不答应,费公又发下一签。何甲的叔叔害怕了,答应了就出来了。妇人听说了,便来向费公谢恩。费公极力安慰她,又宣布:“有要娶这个妇人的,可以当堂说明。”这话传下去后,马上有要求婚娶的,就是那个报告找到人头的王五。费公传妇人上堂,说:“杀人的真凶,你知道是谁吗?”妇人回答说:“胡成。”费公说:“不对。你和王五才是真凶。”两人大惊,极力说冤枉。费公说:“我早就知道案子的真相,之所以迟迟不揭发出来,是恐怕万一冤枉了好人。尸体还未出井,你凭什么确信是你的丈夫?一定是事先知道他死了。而且何甲死的时候还穿得破破烂烂,哪里来的几百两银子?”又对王五说:“头在什么地方,你是多么熟悉啊!之所以这么着急地找出了,就是为了你俩快些结合。”俩人吓得面如土色,不能狡辩一句。对他俩一块儿用刑,果然都说了实话。原来王五与妇人私通很久了,俩人谋杀了她的丈夫,恰好胡成开了这样的玩笑。于是放了胡成。冯安以诬告罪被重重打了一顿,判刑三年。案子了结,没有对一个人乱用刑罚。

原文

异史氏曰:我夫子有仁爱名,即此一事,亦以见仁人之用心苦矣。方宰淄时,松裁弱冠,过蒙器许,而驽钝不才,竟以不舞之鹤为羊公辱。是我夫子生平有不哲之一事,则松实贻之也。悲夫!

翻译

异史氏说:我的先生一向有仁爱的名声,只此一件事,就可以看出仁人的用心良苦。我的先生担任淄川县令时,我刚刚成人,受到先生过分的夸奖和期许,但是愚笨缺乏才华的我,辜负了先生的厚望。假如我的先生生平有一件事情不明智的话,那就是我造成的。悲哀啊!

点评

本篇由两个公案故事组成。主人公都是蒲松龄考中秀才时的淄川县令费祎祉。两则故事虽然属于公案的范畴,突出的却不是案件本身,而是主人公费祎祉的仁爱,随处留心,也就是勤政爱民的优秀品质。两则故事描写细腻平稳,从容端凝,都有较长的“异史氏曰”,字里行间既有费祎祉的人格精神在,也有着作者深长的追思情感在。

费祎祉对于蒲松龄有知遇之恩,卷一的《叶生》中丁乘鹤就有费祎祉的影子。冯镇峦评论此篇说:“聊斋不如人,只甲乙两科耳。为问当时两科中人至今有一存者否?而聊斋名在千古。费公知人之名,转借聊斋以传,呜呼幸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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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