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恒娘

Chapter 25

恒娘

学会“欲擒故纵”的驭夫术,从黄脸婆逆袭成专宠正妻。揭秘《恒娘》中狐仙传授的婚姻智慧,教你如何重燃丈夫的爱意。

原文

洪大业,都中人。妻朱氏,姿致颇佳,两相爱悦。后洪纳婢宝带为妾,貌远逊朱,而洪嬖之。朱不平,辄以此反目。洪虽不敢公然宿妾所,然益嬖宝带,疏朱。后徙其居,与帛商狄姓者为邻。狄妻恒娘,先过院谒朱。恒娘三十许,姿仅中人,而言词轻倩。朱悦之。次日,答其拜,见其室亦有小妻,年二十以来,甚娟好。邻居几半年,并不闻其诟谇一语,而狄独钟爱恒娘,副室则虚员而已。朱一日见恒娘而问之曰:“馀向谓良人之爱妾,为其为妾也,每欲易妻之名呼作妾。今乃知不然。夫人何术?如可授,愿北面为弟子。”恒娘曰:“嘻!子则自疏,而尤男子乎?朝夕而絮聒之,是为丛驱雀,其离滋甚耳!其归益纵之,即男子自来,勿纳也。一月后,当再为子谋之。”

翻译

洪大业是京城人士。妻子朱氏容貌举止都不错,两个人相亲相爱。后来洪大业又娶了婢女宝带做妾,她的相貌远远不如朱氏,但是洪大业宠爱她。朱氏心中愤愤不平,夫妻俩因此反目成仇。洪大业虽然不敢公然睡在宝带的屋子里,但却更加宠爱宝带而疏远朱氏。后来,他们搬了家,与一个姓狄的布商家做邻居。狄妻恒娘,先到洪家来看望朱氏。恒娘三十多岁的年纪,中等姿色,说起话来轻快动听。朱氏很喜欢她。第二天,朱氏到狄家答谢恒娘,见她家也有小老婆,二十多岁的样子,容貌很不错。洪、狄两家做了差不多有半年的邻居,从来没有听见狄家有一句吵闹声,而狄生独独钟爱恒娘,小妾倒像是个摆设而已。一天,朱氏见到恒娘,说:“我以前一直以为丈夫喜欢妾,就是因为她是妾,所以常常想把妻的名分改换成妾。今天我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夫人用的是什么办法?如果可以教我的话,我愿意拜你为师。”恒娘说:“嘻嘻!是你自己疏远丈夫的,这怪你丈夫吗?整天在人家面前唠唠叨叨,等于是为丛林驱赶麻雀,他只会离你更远!等他回来,你就更加放纵他,即使他自己前来,你也不要接纳他。一个月以后,我会再给你出主意。”

原文

朱从其言,益饰宝带,使从丈夫寝。洪一饮食,亦使宝带共之。洪时一周旋朱,朱拒之益力,于是共称朱氏贤。如是月馀,朱往见恒娘。恒娘喜曰:“得之矣!子归毁若妆,勿华服,勿脂泽,垢面敝履,杂家人操作。一月后,可复来。”朱从之,衣敝补衣,故为不洁清,而纺绩外无他问。洪怜之,使宝带分其劳,朱不受,辄叱去之。

翻译

朱氏照恒娘的吩咐去做,更加替宝带化妆打扮,让她跟丈夫一起睡觉。洪大业每次吃饭,也必定让宝带一起陪着。洪大业偶尔来和朱氏亲近敷衍,朱氏就更加拒绝,于是,大家都称赞朱氏贤惠。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朱氏又去见恒娘。恒娘高兴地说:“已经有效果了!回家以后,你就把妆卸了,不要穿漂亮的衣服,不要涂脂抹粉,故意蓬头垢面,穿上坏鞋子,夹在下人中干活。一个月以后,可以再来找我。”朱氏又照她的指示去做,穿上打补丁的破衣服,故意把自己搞得不干净的样子,除了纺纱织布以外,其他什么都不过问。洪大业很可怜她,就让宝带替她分担一部分劳动,朱氏坚决不同意,每次都把宝带喝斥走了。

原文

如是者一月,又往见恒娘。恒娘曰:“孺子真可教也!后日为上巳节,欲招子踏春园。子当尽去敝衣,袍袴袜履,崭然一新,早过我。”朱曰:“诺!”至日,揽镜细匀铅黄,一一如恒娘教。妆竟,过恒娘。恒娘喜曰:“可矣!”又代挽凤髻,光可鉴影。袍袖不合时制,拆其线,更作之;谓其履样拙,更于笥中出业履,共成之,讫,即令易着。临别,饮以酒,嘱曰:“归去一见男子,即早闭户寝,渠来叩关,勿听也。三度呼,可一度纳。口索舌,手索足,皆吝之。半月后,当复来。”朱归,炫妆见洪。洪上下凝睇之,欢笑异于平时。朱少话游览,便支颐作惰态,日未昏,即起入房,阖扉眠矣。未几,洪果来款关,朱坚卧不起,洪始去。次夕复然。明日,洪让之。朱曰:“独眠习惯,不堪复扰。”日既西,洪入闺坐守之。灭烛登床,如调新妇,绸缪甚欢。更为次夜之约,朱不可长,与洪约,以三日为率。

翻译

这样过了一个月,朱氏又去见恒娘。恒娘说:“真是孺子可教啊!后天就是上巳节,我想带你一块儿去游园踏青。你应该脱掉所有的破衣服,袍裤鞋袜要焕然一新,早上到我这里来。”朱氏说:“好吧。”到了上巳节那天,朱氏对着镜子仔细地化妆打扮,全都按照恒娘教的去做。化完妆,她就去见恒娘。恒娘一看,高兴地说:“可以了!”又替她梳了个凤髻,更显得光彩照人。朱氏的袍袖不太时髦,恒娘就拆开线,重新缝制;又觉得她的鞋子式样很笨拙,便从箱子里取出一双还没做完的鞋,两个人一起做,做好后,就让朱氏换上。临别的时候,恒娘请她喝酒,嘱咐说:“你回家一见过丈夫,就早早关上门睡觉,他如果来敲门,不要开门。敲三次,可以开一次门让他进来。如果他要亲你,摸你,都不要轻易答应。半个月后,你再来见我。”朱氏回到家,打扮得艳丽光亮去见洪大业。洪大业上上下下盯着她看,欢声笑语和往日有所不同。朱氏说了几句春游的话,就用手托腮,做出疲倦的样子来,天还没有黑下来,她就起身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睡觉了。不一会儿,洪大业果然来敲门,朱氏坚决躺着就是不起来,洪大业只好离去。第二天晚上还是这样。到了第三天,洪大业责备朱氏不肯开门。朱氏说:“我已经习惯一个人睡觉了,受不了别人再来打扰。”日头偏西,洪大业来到朱氏房中守着她。于是夫妻俩灭了灯上床,就像新婚之夜一样,如胶似漆,非常快乐。洪大业便和朱氏相约明天再来,朱氏不同意,和他约定三天来一次。

原文

半月许,复诣恒娘。恒娘阖门与语曰:“从此可以擅专房矣。然子虽美,不媚也。子之姿,一媚可夺西施之宠,况下者乎!”于是试使睨,曰:“非也!病在外眥。”试使笑,又曰:“非也!病在左颐。”乃以秋波送娇,又冁然瓠犀微露,使朱效之,凡数十作,始略得其彷彿。恒娘曰:“子归矣!揽镜而娴习之,术无馀矣。至于床笫之间,随机而动之,因所好而投之,此非可以言传者也。”朱归,一如恒娘教。洪大悦,形神俱惑,唯恐见拒。日将暮,则相对调笑,跬步不离闺闼,日以为常,竟不能推之使去。朱益善遇宝带,每房中之宴,辄呼与共榻坐,而洪视宝带益丑,不终席,遣去之。朱赚夫入宝带房,扃闭之,洪终夜无所沾染。于是宝带恨洪,对人辄怨谤。洪益厌怒之,渐施鞭楚。宝带忿,不自修,拖敝垢履,头类蓬葆,更不复可言人矣。

翻译

过了半个多月,朱氏又去见恒娘。恒娘关上门,对朱氏说:“从此以后,你就可以独占夫君了。不过,你虽然长得很美,却不够娇媚。凭你的姿色,一旦娇媚起来,连西施都不敢专宠,更何况那不如西施的人呢!”于是就让朱氏试着飞媚眼,恒娘看了说:“不对!毛病出在外眼眶。”试着让朱氏笑一笑,恒娘又说:“不对!毛病出在左颊。”说完,她就向朱氏示范如何目送秋波,又做出微露皓齿而笑的样子,让朱氏一一效仿。做了几十次以后,朱氏才学得有点儿意思了。恒娘说:“你回家吧!照着镜子把它练熟了,别的也就没什么方法了。至于床上的事情,随机应变,投其所好,这些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朱氏回到家里,一切都照恒娘的吩咐行事。洪大业十分高兴,身体和精神全被她迷惑了,就怕被朱氏拒绝。眼看天色将晚,两人相对调笑,半步也离不开闺房。每天都是如此,洪大业竟然到了推也推不走的地步。从此,朱氏更加善待宝带,每次在房间里吃饭,都要把她叫来一起吃,但是洪大业越看越觉得宝带丑,不等饭吃完,就把她赶走了。有时朱氏把洪大业骗到宝带的房中,从外面锁上门,但是洪大业竟然整夜也不碰宝带一下。于是宝带怨恨洪大业,动不动就对人说一些怨恨诽谤的话。洪大业更加讨厌她,渐渐地还用鞭子抽她。宝带心中愤恨,从此不再修饰自己,穿着破衣,拖着破鞋,头发乱糟糟的像蓬草,更没有什么让丈夫喜欢的了。

原文

恒娘一日谓朱曰:“我术如何矣?”朱曰:“道则至妙,然弟子能由之,而终不能知之也。纵之,何也?”曰:“子不闻乎:人情厌故而喜新,重难而轻易。丈夫之爱妾,非必其美也,甘其所乍获,而幸其所难遘也。纵而饱之,则珍错亦厌,况藜羹乎!”“毁之而复炫之,何也?”曰:“置不留目,则似久别;忽睹艳妆,则如新至。譬贫人骤得粱肉,则视脱粟非味矣。而又不易与之,则彼故而我新,彼易而我难,此即子易妻为妾之法也。”朱大悦,遂为闺中之密友。

翻译

一天,恒娘来对朱氏说:“我的方法怎么样呀?”朱氏说:“方法确实是妙极了,但是我只能照着去做,却始终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开始放纵他,是为什么呢?”恒娘答道:“你没有听过:人之常情都是喜新厌旧,重视难以得到的,轻视容易得到的。丈夫之所以宠爱小老婆,并不一定是她长得美,而是因为刚刚到手觉得新鲜,而且又庆幸难以弄到手。故意放纵他,让他吃个饱,那么,即使是珍馐美味,也会有吃厌的时候,何况是普通的菜汤呢!”“先让我卸妆,又让我盛妆打扮,这是为什么呢?”恒娘答道:“故意收起来,不让别人注目,就好像是久别一样;忽然看见艳丽的妆扮,就好像是新人刚刚来到。这就像穷人家一下子得到美味佳肴,肯定会觉得粗茶淡饭没有味道了。又不轻易地给他,那么,她是旧的,我就是新的,她容易到手,而我却不容易到手,这就是你所说的把妻变成妾的方法。”朱氏听了,十分高兴,两个人便成了闺房中的密友。

原文

积数年,忽谓朱曰:“我两人情若一体,自当不昧生平。向欲言而恐疑之也,行相别,敢以实告:妾乃狐也。幼遭继母之变,鬻妾都中。良人遇我厚,故不忍遽绝,恋恋以至于今。明日老父尸解,妾往省觐,不复还矣。”朱把手唏嘘。早旦往视,则举家惶骇,恒娘已杳。

翻译

过了几年,恒娘突然对朱氏说:“我们二人感情好得像一个人似的,我自然不应该隐瞒自己的身世。以前就想和你说,又怕你会怀疑我,现在我要走了,就把实情告诉你吧,我是狐狸。小时候受到继母的迫害,被卖到了京城。丈夫对我很好,所以我不忍心突然和他分手,恋恋不舍,一直到现在。明天,我的老父亲就要尸解成仙,我得回家探望,不会再回来了。”朱氏握着她的手,流泪不已。第二天早上,她去狄家看望,只见全家都惊恐不安,原来恒娘已经消失了。

原文

异史氏曰:买珠者不贵珠而贵椟。新旧难易之情,千古不能破其惑,而变憎为爱之术,遂得以行乎其间矣。古佞臣事君,勿令见人,勿使窥书。乃知容身固宠,皆有心传也。

翻译

异史氏说:买珠子的人不看重珠子却看重装珠子的盒子。新与旧、易与难之间的关系,千百年来不能解除其中的困惑,因此,变恨为爱的方法,就得以在人间大行其道了。古代那些巧言谄媚的臣子侍奉国君时,都采取不让他见人,不让他看书的方法。由此可见,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集宠爱于一身,都是有秘方的。

点评

中国旧时有一句俗语,叫“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意思是说,男子对女人的爱的热烈程度是有差别的,他对妻子不如对妾,对妾不如对外面的野花。《恒娘》用小说描述了这一现象,用审美心理学解释了这一现象,并站在妻子的角度提出了解决的办法。

站在现代女性的立场上,也许觉得恒娘和朱氏为了赢得丈夫的爱,狐媚机变,实在太下作。但在旧时代的一夫多妻的家庭格局下,恒娘和朱氏要么放弃爱和被爱的权利,要么按照一夫多妻的游戏规则进行,这几乎是一种两难的选择。既然在旧时,妻妾争宠是正常的家庭战争形态,那么,无论《金瓶梅》中潘金莲的手段,还是《红楼梦》中王熙凤的手段,乃或恒娘和朱氏的手段,都有一定的合理性。假如说她们的手段卑劣的话,可以说是时代的卑劣。

生活是需要技巧的,家庭生活也不例外。但那所谓技巧有一个限度,就是以情感、以爱为基础的小把戏,而不是以利害的权衡为转移的伎俩。尤其是,它应该是双向的,互动的,互相关爱,互相尊重。由于朱氏和恒娘的伎俩是在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中,妇女单向的向男性的讨好和谄媚,因此受到现代社会中人的鄙视,理所当然。

朱氏的成功有一定偶然性。与朱氏处境相同的妇女,假如没有朱氏的年轻美貌以及丈夫潜在的情感,即使将恒娘的伎俩运用得再娴熟,也未必能重复朱氏的幸运。蒲松龄开端提出的是妻妾关系的一般矛盾,而解决的方法却具有特殊性,这正是小说创作的艺术特点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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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