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绛妃

Chapter 5

绛妃

梦遇花神绛妃,受托撰写讨伐封氏檄文。蒲松龄《聊斋志异》名篇,文思如涌,奇幻瑰丽,展现劝惩大义与文学魅力。

原文

先生训世之心,摅怀之笔,嬉笑怒骂,彰瘅激扬”,“第愿芝兰之竞秀,不忧蒲柳之无能。此《志异》之所以以《考城隍》始,以《讨封氏》终也。劝惩之大义彰矣,文章之能事毕矣”。癸亥岁,余馆于毕刺史公之绰然堂。公家花木最盛,暇辄从公杖履,得恣游赏。一日,眺览既归,倦极思寝,解屦登床。梦二女郎,被服艳丽,近请曰:“有所奉托,敢屈移玉。”余愕然起,问:“谁相见召?”曰:“绛妃耳。”恍惚不解所谓,遽从之去。

翻译

癸亥那年,我在毕刺史家的绰然堂设馆教书。毕公家花草树木最为繁茂,闲暇时我就随从毕公在园中漫步,得以尽情观赏。一天,游园归来,困倦极了,只想睡觉,就脱鞋上床。梦见两个衣着艳丽的女郎,近前对我说:“主人有事奉托,麻烦先生走一趟。”我吃惊地起身问道:“谁叫我去?”回答说:“是绛妃。”我恍恍惚惚,不知她们说的是谁,马上跟她们去了。

原文

俄睹殿阁,高接云汉。下有石阶,层层而上,约尽百馀级,始至颠头。见朱门洞敞,又有二三丽者,趋入通客。无何,诣一殿外,金钩碧箔,光明射眼。内一女人降阶出,环珮锵然,状若贵嫔。方思展拜,妃便先言:“敬屈先生,理须首谢。”呼左右以毯贴地,若将行礼。余惶悚无以为地,因启曰:“草莽微贱,得辱宠召,已有馀荣。况敢分庭抗礼,益臣之罪,折臣之福!”妃命撤毯设宴,对筵相向。酒数行,余辞曰:“臣饮少辄醉,惧有愆仪。教命云何,幸释疑虑。”妃不言,但以巨杯促饮。余屡请命,乃言:“妾,花神也。合家细弱,依栖于此,屡被封家婢子横见摧残。今欲背城借一,烦君属檄草耳。”余皇然起奏:“臣学陋不文,恐负重托。但承宠命,敢不竭肝鬲之愚。”妃喜,即殿上赐笔札。诸丽者拭案拂座,磨墨濡毫。又一垂髫人,折纸为范,置腕下。略写一两句,便二三辈叠背相窥。余素迟钝,此时觉文思若涌。少间,稿脱,争持去,启呈绛妃。妃展阅一过,颇谓不疵,遂复送余归。醒而忆之,情事宛然。但檄词强半遗忘,因足而成之:

翻译

一会儿,看到了一处宫殿,高耸入云。下面有台阶,沿着石阶走上去,约走了一百多级,才来到最高处。只见朱门大开,又有两三个漂亮的女郎,快步进去通报。不久,来到一座大殿外面,黄金的帘钩,碧玉的门帘,光明耀眼。从殿内走出一个女子降阶而下,身上佩带的玉环、玉佩发出铿锵悦耳的声音,看那模样像个贵嫔。我刚想下拜,绛妃已经先开口了:“让先生屈尊到此,理应我先致谢。”她叫侍女把毡子铺在地上,像要行礼。我惶恐得手足无措,就启奏说:“我是草莽微贱之人,承蒙您恩宠召见,已不胜荣耀。若敢再分庭抗礼,这就加重了我的罪过,折损了我的福分!”绛妃听罢命人撤去毡子,摆设酒宴,我们面对面地宴饮。酒过数巡,我辞谢说:“我喝一点儿酒就醉,担心酒醉失礼。有何命令,请您吩咐,好去掉我的疑虑。”绛妃不答话,只是用大酒杯催我喝酒。我一再请求,她才说:“我是花神。全家老小,依托栖息于此地,屡次遭受封家丫头的横暴摧残。今天想和她背水一战,烦扰先生草拟一篇讨敌的檄文。”我惶惶然地起身奏道:“臣学识浅陋,不善文章,恐怕辜负您的重托。但是承蒙您宠信器重,敢不竭尽全力。”绛妃听罢大喜,就在殿上赐给纸笔。几个女郎忙着擦拭几案、坐椅,研好了墨,蘸好了笔。又有一个少女把纸折好格,放在我手腕下。我刚写了一两句,她们便三三两两在我背后挨挤着观看。我平素文思迟缓,此时却顿觉文思泉涌。片刻之间,文章草成,她们争着拿去,呈送绛妃。绛妃展读一遍,说我写得很不错,就又送我回来了。睡醒之后,回忆梦中之事,宛然如在目前。但是檄文的词句大半已经遗忘,于是补足成章:谨按封氏:

原文

飞扬成性,忌嫉为心。济恶以才,妬同醉骨;射人于暗,奸类含沙。昔虞帝受其狐媚,英、皇不足解忧,反借渠以解愠;楚王蒙其蛊惑,贤才未能称意,惟得彼以称雄。沛上英雄,云飞而思猛士;茂陵天子,秋高而念佳人。从此怙宠日恣,因而肆狂无忌。

翻译

谨查封氏:放纵恣肆成性,忌恨妒嫉为心。歪才助长了恶毒,妒忌之性浸于骨髓;暗中害人,奸邪好像含沙射影的鬼蜮。从前帝舜曾经受你的狐媚,女英、娥皇都不足以解忧,反而歌《南风》来解除民众的怨气;楚襄王受你的蛊惑,贤才的讽谏不能打动其心,只称道大王之风是雄风。汉高祖刘邦,见风起云涌而思得猛士;汉武帝刘彻,赋《秋风辞》而怀佳人。从此你倚仗着帝王之宠日益放纵,以至于肆虐无忌。

原文

怒号万窍,响碎玉于王宫;淜湃中宵,弄寒声于秋树。倏向山林丛里,假虎之威;时于滟滪堆中,生江之浪。且也,帘钩频动,发高阁之清商;檐铁忽敲,破离人之幽梦。寻帷下榻,反同入幕之宾;排闼登堂,竟作翻书之客。不曾于生平识面,直开门户而来;若非是掌上留裙,几掠妃子而去。吐虹丝于碧落,乃敢因月成阑;翻柳浪于青郊,谬说为花寄信。赋归田者,归途才就,飘飘吹薜荔之衣;登高台者,高兴方浓,轻轻落茱萸之帽。蓬梗卷兮上下,三秋之羊角抟空;筝声入乎云霄,百尺之鸢丝断系。不奉太后之诏,欲速花开;未绝座客之缨,竟吹灯灭。甚则扬尘播土,吹平李贺之山;叫雨呼云,卷破杜陵之屋。冯夷起而击鼓,少女进而吹笙。荡漾以来,草皆成偃;吼奔而至,瓦欲为飞。未施抟水之威,浮水江豚时出拜;陡出障天之势,书天雁字不成行。助马当之轻帆,彼有取尔;牵瑶台之翠帐,于意云何?至于海鸟有灵,尚依鲁门以避;但使行人无恙,愿唤尤郎以归。古有贤豪,乘而破者万里;世无高士,御以行者几人。驾砲车之狂云,遂以夜郎自大;恃贪狼之逆气,漫以河伯为尊。

翻译

你怒吼嗥叫于天地间,把王宫中的风铎吹得叮当乱响;你夜半咆哮,摇撼得秋树发出瑟瑟寒声。忽然扑向山林草莽之间,假借老虎呈威风;时而来到滟灏堆中,掀起冲天的波浪。而且,你吹得帘钩频频摇动,在高阁上刮起秋风;风铃忽然敲响,惊破了离人情思绵绵的幽梦。你径直掀开床帐,竟同下榻入幕的宾客;你推门登堂,吹动书页,竟成了翻书之客。平生不曾相识,你就直闯进门户;若不是有人拽住裙子,你几乎卷掠妃子而去。你在天空吐出彩色的光环,竟敢借着月亮形成月晕来显示自己出现的征兆;你在初春的郊野翻起柳浪,胡说是为花寄信。归田隐居者,刚踏上归途,你就把他薜荔做的衣裳飘飘吹起;登高望远的人,兴致正浓,你就轻轻吹落那插着茱萸的帽子。蓬草随风起伏,三秋的羊角旋风却把它卷入高空;风筝带着哨音飞入云霄,你却吹断了它的百尺丝线。没有得到则天太后的诏令,你就让百花早早绽放;还未去掉楚庄王坐客的帽缨,你竟吹灭烛光。甚至你扬起烟尘播下泥土,要把李贺笔下的高山吹为平地;你呼云唤雨,卷破杜甫茅屋的屋顶。即使微风也会令水神冯夷鼓起波浪;而如笙一般的西风过后却是倾盆大雨。微风飘荡而来,草皆低伏;狂风奔吼而至,瓦片欲飞。未等你施展翻江作浪之威,江豚就时时浮出水面向你参拜;你陡然形成遮天蔽日之势,长空雁阵就散乱无行。马当山你助王勃一帆风顺,尚有可取;可是你牵动瑶台翠帐,是何居心?至于说有灵气的海鸟,尚且知道依傍鲁门以躲避大风;只要使行人安全,愿替石娘唤回尤郎以平息风患。古有贤豪之士,愿乘长风破万里浪;今世不见高士,不慕荣利御风而行者能有几人?你暴风能驾驭狂云席卷飞沙走石,便以夜郎自居;倚仗着贪狠暴风的威势,河水亦泛滥成灾,更像河伯一样妄自尊大。

原文

姊妹俱受其摧残,汇族悉为其蹂躏。纷红骇绿,掩苒何穷?擘柳鸣条,萧骚无际。雨零金谷,缀为藉客之裀;露冷华林,去作沾泥之絮。埋香瘗玉,残妆卸而翻飞;朱榭雕栏,杂珮纷其零落。减春光于旦夕,万点正飘愁;觅残红于西东,五更非错恨。翩跹江汉女,弓鞋漫踏春园;寂寞玉楼人,珠勒徒嘶芳草。斯时也:伤春者有难乎为情之怨,寻胜者作无可奈何之歌。尔乃趾高气扬,发无端之踔厉;催蒙振落,动不已之瓓珊。伤哉绿树犹存,簌簌者绕墙自落;久矣朱旛不竖,娟娟者[雨+员 上下结构]涕谁怜。堕溷沾篱,毕芳魂于一日;朝荣夕悴,免荼毒以何年?怨罗裳之易开,骂空闻于子夜;讼狂伯之肆虐,章未报于天庭。

翻译

姐妹都受到你的摧残,合族皆为你所蹂躏。红花纷落绿叶惊颤,被你摇撼得没完没了;擘柳风、鸣条风,吹折花木之声无尽无休。风吹雨打金谷园,落红无数已成游人的坐垫;白露为霜华林苑,柳絮飘零变泥土。落英委地,残红凋败随风飘荡;朱榭雕栏旁边,飘落的杂英纷如玉片。旦夕之间春光顿减,飞红万点似春愁;四下里寻觅残红,只能怨恨五更风。翩翩江汉游女,踏着弓鞋轻盈枉游春园;寂寞玉楼美人,华丽的骏马却徒然嘶鸣对芳草而无缘。当此之时:伤春者怀着难以为情的哀怨,寻胜者发出无可奈何的歌吟。你却趾高气扬,无端地滥施淫威;摧残幼芽,摇落玉英,无休无止地刮着阑珊之风。哀伤啊,绿树犹存,花却扑簌簌绕墙而落;太久啦,对付风神的朱幡没有竖立,娇美的鲜花忧伤落泪有谁怜惜?堕入粪坑,挂在樊篱,一日之间芳魂消散;早晨盛开傍晚零落,何年才能免遭残害?抱怨罗裳易被春风吹开,咒骂之声只能空闻于《子夜歌》;控告风伯肆无忌惮,奏章却未能上达天庭。

原文

诞告芳邻,学作蛾眉之阵;凡属同气,群兴草木之兵。莫言蒲柳无能,但须藩篱有志。且看莺俦燕侣,公覆夺爱之仇;请与蝶友蜂交,共发同心之誓。兰桡桂楫,可教战于昆明;桑盖柳旌,用观兵于上苑。东篱处士,亦出茅庐;大树将军,应怀义愤。杀其气焰,洗千年粉黛之冤;歼尔豪强,销万古风流之恨!

翻译

广告众芳邻,学习结为鲜花的军阵行列;凡属同类,群兴草木之兵。不要说我们如蒲柳一般柔弱无能,只要有柳条编为篱笆的自卫之志。且看我们莺俦燕侣的众伙伴,共同报复风神的夺爱之恨;让我们结交蝴蝶蜜蜂,共同发出同仇敌忾的誓言。兰木之桨,桂木之楫,可在昆明池中演练水战;桑叶为车盖,柳条为旌旗,为的是在上林苑中大阅兵。高逸的菊花,也将出来参战;独立的大树,理应义愤填膺。灭掉封氏的嚣张气焰,洗雪千年花魂的冤屈;歼灭封氏豪强,销解万古风流的遗恨!

点评

本篇假借花神的名义,赞美保护柔弱的真善美,借声讨风神为名,抨击挞伐丑恶卑劣的世俗。

在《聊斋志异》中,本篇的体制十分特殊,不是小说而是赋体文学作品。前边的小说情节实际类似赋前小序,如宋玉的《神女赋》、《高唐赋》。《蒲松龄文集》去掉小说情节,收入到卷十“杂文”类,题目改为《为花神讨冯姨檄》。

历代《聊斋志异》评论者都非常重视这篇作品。本来在《聊斋志异》稿本中,此篇收入第三册中,铸雪斋等抄本放入第十一卷,但《聊斋志异》的第一个刻本青柯亭本将本篇置于全书的最末。冯镇峦称《聊斋志异》“殿以此篇,抬文人之身分,成得意之文章”,是从文学的角度赞其辞藻华艳,浪漫瑰丽,本篇词采有许多被《红楼梦》韵文所袭用。何垠和但明伦则从内容和结构上认为此篇是“此书之旨,在于赏善罚淫,而托之空言,无亦惟是幻里花神,空中风檄耳”(何垠),“一部大文将毕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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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