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葛巾

Chapter 26

葛巾

洛阳书生痴迷牡丹,在曹州邂逅绝色女子葛巾,疑为仙人。一场跨越人仙的禁忌之恋就此展开,缠绵缱绻间暗藏离恨危机。

原文

常大用,洛人,癖好牡丹。闻曹州牡丹甲齐、鲁,心向往之。适以他事如曹,因假搢绅之园居焉。而时方二月,牡丹未华,惟徘徊园中,目注句萌,以望其拆。作《怀牡丹》诗百绝。未几,花渐含苞,而资斧将匮,寻典春衣,流连忘返。

翻译

常大用是洛阳人,爱好牡丹成癖。他听说曹州的牡丹名冠齐、鲁,心中很是向往。正好因为有事到曹州去,他便在一个缙绅的花园中借住下来。当时才是二月,牡丹还没有开花,他只能在花园中徘徊,注视着花枝上的嫩芽,期待着花蕊的绽放。他作了《怀牡丹》绝句一百首。不久,花儿渐渐含苞待放,而他的旅费也快用完了,他便典当了春衣,流连忘返。

原文

一日,凌晨趋花所,则一女郎及老妪在焉。疑是贵家宅眷,亦遂遄返。暮而往,又见之,从容避去。微窥之,宫妆艳绝。眩迷之中,忽转一想:此必仙人,世上岂有此女子乎!急返身而搜之,骤过假山,适与妪遇。女郎方坐石上,相顾失惊。妪以身幛女,叱曰:“狂生何为!”生长跪曰:“娘子必是神仙!”妪咄之曰:“如此妄言,自当絷送令尹!”生大惧。女郎微笑曰:“去之!”过山而去。生返,不能徙步,意女郎归告父兄,必有诟辱之来。偃卧空斋,自悔孟浪。窃幸女郎无怒容,或当不复置念。悔惧交集,终夜而病。日已向辰,喜无问罪之师,心渐宁帖。而回忆声容,转惧为想。如是三日,憔悴欲死。秉烛夜分,仆已熟眠,妪入,持瓯而进曰:“吾家葛巾娘子,手合鸩汤,其速饮!”生闻而骇,既而曰:“仆与娘子,夙无怨嫌,何至赐死?既为娘子手调,与其相思而病,不如仰药而死!”遂引而尽之。妪笑,接瓯而去。生觉药气香冷,似非毒者。俄觉肺鬲宽舒,头颅清爽,酣然睡去,既醒,红日满窗。试起,病若失,心益信其为仙。无可夤缘,但于无人时,彷彿其立处、坐处,虔拜而默祷之。

翻译

一天凌晨,常大用前往花圃,只见一个女子和一个老妇人在那里。他疑心是富贵人家的家眷,便急忙转身离去。到傍晚他再去时,又见到她们,他慢慢地躲到一边。偷偷一看,只见那女子穿着华丽的衣服,美艳绝人。正在晕眩迷茫之际,他忽然转念一想:这肯定是个仙女,凡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呢!便急忙返身去搜寻她们,刚一转过假山,正好跟老妇人迎面碰上。那女子正坐在石头上,一看之下,大惊失色。老妇人用身体挡住那女子,喝斥道:“狂生想干什么!”常大用挺直身子跪着说:“娘子一定是个神仙!”老妇人责骂他道:“说出如此妄言,就该将你捆了送到衙门!”常大用很是惊恐。那女子微笑着说:“让他去吧!”说完,绕过假山而去。常大用返回时,几乎迈不开步子,想着那女子回去后如果禀告父亲兄长,他们肯定会来辱骂自己。他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书斋里,悔恨自己太冒失了。又暗自庆幸那女子并没有做出生气的样子,或许她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呢。悔恨和害怕交织在一起,一夜下来竟病倒了。天亮以后,幸好人家没有前来问罪,他心里渐渐安定下来。而回忆起那女子的音容笑貌,恐惧又转化为思念。这样过了三天,他憔悴得几乎要死了一样。一天夜里,灯还亮着,仆人已经熟睡,老妇人进来了,端着一只碗,近前说道:“我家葛巾娘子亲手调制了一碗毒药汤,赶紧把它喝下去!”常大用一听,大为惊骇,过了一会儿说道:“我与你家娘子素无怨仇,何至于赐我一死呢?既然是娘子亲手调制的,与其相思得病,倒不如喝下这碗毒药死了还痛快!”说完,一仰脖子喝了下去。老妇人笑着接过碗离开了。常大用觉得药气又香又冷,看起来不像是毒药。一会儿只觉得肺腑宽阔舒畅,脑袋清爽,酣然入睡,一觉醒来,已经是艳阳高照了。他试着坐起身来,病好像已经没了,他心里越发相信那女子是神仙。因为没有接触到她的机会,常大用只好在没人的时候,想象着那女子站着,坐着,虔诚地跪拜,默默地祈祷。

原文

一日,行去,忽于深树内,觌面遇女郎,幸无他人。大喜,投地。女郎近曳之,忽闻异香竟体,即以手握玉腕而起,指肤软腻,使人骨节欲酥。正欲有言,老妪忽至。女令隐身石后,南指曰:“夜以花梯度墙,四面红窗者,即妾居也。”匆匆遂去。生怅然,魂魄飞散,莫能知其所往。至夜,移梯登南垣,则垣下已有梯在,喜而下,果见红窗。室中闻敲棋声,伫立不敢复前,姑逾垣归。少间,再过之,子声犹繁。渐近窥之,则女郎与一素衣美人相对着,老妪亦在坐,一婢侍焉。又返。凡三往复,三漏已催。生伏梯上,闻妪出云:“梯也,谁置此?”呼婢共移去之。生登垣,欲下无阶,恨悒而返。

翻译

一天,常大用到花园中散步,忽然在深树丛中迎面撞上那女子,幸好还没有旁人。他大喜过望,拜倒在地。葛巾近前将他拉起来,常大用忽然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香味,马上用手握住葛巾白嫩的手腕站起身来,手指触到她的肌肤,只觉得柔软细腻,让人骨头都要酥了。他正要说话,那老妇人忽然来了。葛巾让他躲到石头后面,向南边一指,说:“夜里你用花梯翻过墙去,那四面都是红窗的,就是我住的地方。”说完,就匆匆走开了。常大用好一阵儿惆怅,竟好像魂飞魄散,不知道上哪里去才好。到了夜里,他搬来梯子,登上南墙一看,墙那边已经放好梯子了,他狂喜着下了墙,果然看见一个四面红窗的屋子。只听到屋里传来下棋声,他站了一会儿不敢上前,只好又翻墙回来。过了一小会儿,他又翻过墙去,那下棋声依然频繁。他悄悄走近一看,只见葛巾与一个穿素色衣服的女郎面对面坐着下棋,老妇人也坐在旁边,还有一个丫环在一边侍候着。他又回到墙这边来。来回折腾了三次,已经到了三更天。常大用伏在梯子上,就听见老妇人出来说道:“梯子是谁放在这儿的呀?”便叫来丫环一起把梯子挪走了。常大用爬上墙,想下去吧,又没有梯子,只好闷闷不乐地回去了。

原文

次夕复往,梯先设矣。幸寂无人,入,则女郎兀坐,若有思者。见生惊起,斜立含羞。生揖曰:“自谓福薄,恐于天人无分,亦有今夕耶!”遂狎抱之。纤腰盈掬,吹气如兰。撑拒曰:“何遽尔!”生曰:“好事多磨,迟为鬼妒。”言未及已,遥闻人语。女急曰:“玉版妹子来矣!君可姑伏床下。”生从之。无何,一女子入,笑曰:“败军之将,尚可复言战否?业已烹茗,敢邀为长夜之欢。”女郎辞以困惰。玉版固请之,女郎坚坐不行。玉版曰:“如此恋恋,岂藏有男子在室耶?”强拉之,出门而去。生膝行而出,恨绝,遂搜枕簟,冀一得其遗物。而室内并无香奁,只床头有水精如意,上结紫巾,芳洁可爱。怀之,越垣归。自理衿袖,体香犹凝,倾慕益切。然因伏床之恐,遂有怀刑之惧,筹思不敢复往,但珍藏如意,以冀其寻。

翻译

第二天晚上,常大用又去了,梯子已经预先架好了。幸好四周寂静无人,他进了屋子,只见葛巾一个人坐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一见常大用,惊慌地站起来,侧过身子,满面含羞。常大用作了一揖,说:“我自认为福分浅薄,恐怕仙人和凡人没有缘分,没想到也有今夜呀!”说完就亲热地要抱葛巾。只觉得她腰肢纤细,只够一握,口中吐气如同兰花的芬芳。葛巾推阻道:“为什么这么着急!”常大用说:“好事多磨,迟了怕连鬼也要嫉妒了。”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远远传来说话的声音。葛巾急忙说道:“玉版妹妹来了!您赶紧钻到床下吧。”常大用急忙钻到了床下。没一会儿,只听一个女子进来,笑着说:“手下败将,还敢再和我战上一盘吗?我已经煮好了茶,特地来请你共尽长夜之欢。”葛巾推辞说自己已经困倦了。玉版坚决请她去,葛巾坚决坐着不肯走。玉版说:“你这么恋恋不舍,莫非是藏了男人在屋里?”便把她强行拉出了门。常大用爬出床底,怨恨至极,便搜寻葛巾的枕席,希望能找到一件她丢下的东西。但屋内并没有梳妆盒,只在床头放着一个水晶做的如意,上面扣着一条紫色的手巾,芬芳洁净可爱。他便将如意揣在怀中,翻墙回去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只觉得葛巾身上的香气还在,心中越发倾慕。然而因为有了钻床底的恐惧,心中便产生了送官查办的恐惧,反复思量,不敢再去了,只是将如意珍藏好,希望葛巾能来找寻。

原文

隔夕,女郎果至,笑曰:“妾向以君为君子也,而不知寇盗也。”生曰:“良有之!所以偶不君子者,第望其如意耳。”乃揽体入怀,代解裙结。玉肌乍露,热香四流,偎抱之间,觉鼻息汗熏,无气不馥。因曰:“仆固意卿为仙人,今益知不妄。幸蒙垂盼,缘在三生。但恐杜兰香之下嫁,终成离恨耳。”女笑曰:“君虑亦过。妾不过离魂之倩女,偶为情动耳。此事要宜慎秘,恐是非之口,捏造黑白,君不能生翼,妾不能乘风,则祸离更惨于好别矣。”生然之,而终疑为仙,固诘姓氏。女曰:“既以妾为仙,仙人何必以姓名传?”问:“妪何人?”曰:“此桑姥。妾少时受其露覆,故不与婢辈同。”遂起,欲去,曰:“妾处耳目多,不可久羁,蹈隙当复来。”临别,索如意,曰:“此非妾物,乃玉版所遗。”问:“玉版为谁?”曰:“妾叔妹也,”付钩乃去。

翻译

隔了一个晚上,葛巾果然来了,笑着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君子,不料却是个小偷呢。”常大用说:“确实有这么回事!我之所以偶尔做了一回小偷,只是希望大家能够如意罢了。”说完,就将葛巾揽入怀中,替她解开裙子上的结扣。白嫩的肌肤一下子露出来,温热的香气四溢,依偎搂抱着她,只觉得鼻息汗气,无不馥郁芬芳。常大用于是说:“我本来就猜你是个仙女,现在更知道不假了。有幸蒙你错爱,真是三生有缘呀。只恐怕仙女下嫁,终究只是一场离愁别恨。”葛巾笑着说:“你担心得太过了。我不过是那离魂的人间倩女,偶然为情所动罢了。这件事一定要慎重保密,恐怕会有搬弄是非的人颠倒黑白,弄得你不能长上翅膀逃走,我也不能乘风而去,到那时,因祸分离可比好离好散要更惨呀。”常大用答应了她,但终究还是怀疑她是仙女,所以再三询问她姓什么。葛巾说:“你既然认为我是仙女,仙人又何必要把姓名告诉别人呢?”常大用又问:“那老妇人是谁?”葛巾说:“她是桑姥姥。我小时候受到她的照顾,所以对她不和丫环们同等看待。”说完就起身要走,说道:“我那里耳目众多,不能在这里久留,有空我会再来的。”临别时,她向常大用索要如意,说:“这不是我的东西,是玉版丢在那里的。”常大用问:“玉版是谁?”葛巾答道:“是我的堂妹。”常大用将如意交给葛巾,她就走了。

原文

去后,衾枕皆染异香。由此三两夜辄一至。生惑之,不复思归,而囊橐既空,欲货马。女知之,曰:“君以妾故,泻囊质衣,情所不忍。又去代步,千馀里将何以归?妾有私蓄,聊可助装。”生辞曰:“感卿情好,抚臆誓肌,不足论报。而又贪鄙,以耗卿财,何以为人矣!”女固强之,曰:“姑假君。”遂捉生臂,至一桑树下,指一石,曰:“转之!”生从之。又拔头上簪,刺土数十下,又曰:“爬之。”生又从之,则瓮口已见。女探入,出白镪近五十两许。生把臂止之,不听,又出十馀铤,生强反其半而后掩之。一夕,谓生曰:“近日微有浮言,势不可长,此不可不预谋也。”生惊曰:“且为奈何!小生素迂谨,今为卿故,如寡妇之失守,不复能自主矣。一惟卿命,刀锯斧钺,亦所不遑顾耳!”女谋偕亡,命生先归,约会于洛。生治任旋里,拟先归而后逆之,比至,则女郎车适已至门。登堂朝家人,四邻惊贺,而并不知其窃而逃也。生窃自危,女殊坦然,谓生曰:“无论千里外非逻察所及,即或知之,妾世家女,卓王孙当无如长卿何也。”

翻译

葛巾走后,被子枕头上都留着奇异的香味。从此,隔个三两夜,葛巾就来一次。常大用迷恋葛巾,不再想着回去了,但行囊已经空空如洗,他打算卖马。葛巾知道后,对他说:“你为了我,用尽了钱财,还典当了衣服,我实在不忍心。现在又要将马卖掉,一千多里的路程,以后怎么回家呢?我有些积蓄,倒可以帮你应付开销。”常大用推辞道:“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就是摁住胸口,拿身上的肉来起誓,也不足以报答你对我的感情。如果再贪婪卑鄙地耗费你的钱财,我还是个人吗?”葛巾坚持己见,说:“就算是我借给你的吧。”说完,她就拉着常生的胳膊,来到一棵桑树下,指着一块石头,说:“把它挪开!”常大用照她说的做了。葛巾又拔下头上的簪子,往土里刺了几十下,又说:“把土扒开!”常大用又照她说的做了,只见土下露出一个瓮口。葛巾伸手进去,取出五十多两白银。常大用拉住她的胳膊不让她再拿,葛巾不听,又取出十几锭,常大用强迫她放回去一半,又将土盖上。一天晚上,葛巾对常大用说:“近来稍有些闲话,我们不能再这么长久继续下去了,这不能不预先商量商量。”常大用吃惊地说:“应该怎么办呢?小生素来迂腐拘谨,如今因为你的缘故,才像寡妇一样失去操守,不再能自己做主了。全听你的安排,任凭刀锯斧钺架在脖子上,也无暇顾及了!”葛巾计划一起逃亡,让常大用先回去,两人约好在洛阳会面。常大用收拾好行装回家,他打算先到家然后再来接葛巾,谁想他一到家,葛巾的车子恰巧也到了家门口。他们便登堂拜见家里的人,左邻右舍听说常大用带回一个媳妇很是惊奇,都来祝贺,但并不知道他们是偷偷逃回来的。常大用有些害怕,而葛巾却很坦然,对他说:“且不说千里之外他们查不到这儿,就是被人知道了,我是官宦大户人家的女儿,就像当初卓王孙对司马相如也怎么不了一样,你可以放心。”

原文

生弟大器,年十七,女顾之曰:“是有惠根,前程尤胜于君。”完婚有期,妻忽夭殒。女曰:“妾妹玉版,君固尝窥见之,貌颇不恶,年亦相若,作夫妇可称嘉耦。”生闻之而笑,戏请作伐。女曰:“必欲致之,即亦非难。”喜问:“何术?”曰:“妹与妾最相善。两马驾轻车,费一妪之往返耳。”生惧前情俱发,不敢从其谋,女固言:“不害。”即命车,遣桑媪去。数日,至曹,将近里门,媪下车,使御者止而候于途,乘夜入里。良久,偕女子来,登车遂发。昏暮即宿车中,五更复行。女郎计其时日,使大器盛服而逆之,五十里许,乃相遇,御轮而归。鼓吹花烛,起拜成礼。由此兄弟皆得美妇,而家又日以富。

翻译

常大用有个弟弟叫常大器,年方十七岁,葛巾看到他,对常大用说:“这是个有慧根的人,他的前程比你还远大。”大器快到完婚的日子时,他的未婚妻突然夭折了。葛巾说:“我的堂妹玉版,你以前曾经偷见过,相貌不丑,年岁也相当,他们俩做夫妻真可以说是天造的一对。”常大用听了就笑,开玩笑要请葛巾做媒。葛巾说:“如果真想叫她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常大用高兴地问:“有什么办法?”葛巾说:“妹妹跟我最要好。只要用两匹马拉上一辆小车,派一个老妇人往返一趟就行了。”常大用害怕连同他们私奔的事也一并暴露,不敢同意葛巾的计谋,葛巾坚持说:“不妨事。”便驾车,派桑姥姥前去。过了几天,车子到了曹州,桑姥姥在里口下了车,让车夫停在路边等候,自己则乘着夜色进了花园。过了好久,她带了一个女子回来,上车出发了。她们晚上就睡在车里,到五更天时再上路。葛巾估计了一下时间,让大器穿着礼服前去迎接,走了五十多里路才遇上,大器行了亲迎之礼。家中鼓乐齐鸣,花烛明亮,新郎新娘拜堂成亲。从此,常家兄弟都娶了美丽的媳妇,而家中的日子越来越富裕。

原文

一日,有大寇数十骑,突入第。生知有变,举家登楼。寇入,围楼。生俯问:“有仇否?”答言:“无仇。但有两事相求:一则闻两夫人世间所无,请赐一见;一则五十八人,各乞金五百。”聚薪楼下,为纵火计以胁之。生允其索金之请,寇不满志,欲焚楼,家人大恐。女欲与玉版下楼,止之不听。炫妆而下,阶未尽者三级,谓寇曰:“我姊妹皆仙媛,暂时一履尘世,何畏寇盗!欲赐汝万金,恐汝不敢受也。”寇众一齐仰拜,喏声“不敢”。姊妹欲退,一寇曰:“此诈也!”女闻之,反身伫立,曰:“意欲何作,便早图之,尚未晚也。”诸寇相顾,默无一言,姊妹从容上楼而去。寇仰望无迹,哄然始散。

翻译

一天,几十个骑马的强盗突然冲进常宅。常大用判断出发生了事情,便让全家都上了楼。强盗闯进院子,围住楼房。常大用俯身向下问道:“我们之间有仇吗?”强盗答道:“没有仇。只是有两件事相求:一是听说两位夫人是凡间没有的美人,请求一见;二是我们兄弟五十八人,请赐给每人五百两银子。”强盗们在楼下堆上柴禾,用放火烧楼来威胁他们。常大用答应他们勒索钱财的要求,强盗们还是不满意,仍要烧楼,家里的人大为恐慌。葛巾要和玉版一道下楼,别人阻止她们也不听。她们浓妆艳抹走下楼,到离地三级的台阶上站定,对强盗们说:“我们姐妹都是仙女,暂时下凡人间,如何会怕你们这些强盗!倒想赐你们白银万两,只怕你们还不敢接受。”强盗们一起仰头跪拜,齐声说“不敢”。姐妹刚要回身,一个强盗说:“这是在骗我们!”葛巾一听,转过身来站定,说:“你们想干什么,赶紧想好了,还不算太晚。”众强盗面面相觑,悄无一言,姐妹从容地登楼而去。强盗仰头一直看得不见了踪影,才一哄而散。

原文

后二年,姊妹各举一子,始渐自言:“魏姓,母封曹国夫人。”生疑曹无魏姓世家,又且大姓失女,何得一置不问?未敢穷诘,而心窃怪之。遂托故复诣曹,入境谘访,世族并无魏姓。于是仍假馆旧主人。忽见壁上有赠曹国夫人诗,颇涉骇异,因诘主人。主人笑,即请往观曹夫人,至则牡丹一本,高与檐等。问所由名,则以此花为曹第一,故同人戏封之。问其何种,曰:“葛巾紫也。”心益骇,遂疑女为花妖。既归,不敢质言,但述赠夫人诗以觇之。女蹙然变色,遽出,呼玉版抱儿至,谓生曰:“三年前,感君见思,遂呈身相报。今见猜疑,何可复聚!”因与玉版皆举儿遥掷之,儿堕地并没。生方惊顾,则二女俱渺矣。悔恨不已。后数日,堕儿处生牡丹二株,一夜径尺,当年而花,一紫一白,朵大如盘,较寻常之葛巾、玉版,瓣尤繁碎。数年,茂荫成丛,移分他所,更变异种,莫能识其名。自此牡丹之盛,洛下无双焉。

翻译

过了两年,姐妹各生了一个儿子,才渐渐说出:“姓魏,母亲被封为曹国夫人。”常大用怀疑曹州并没有姓魏的世家大族,而且大族人家丢了两个女儿,怎么会置之不问呢?他虽不敢追问,但心里暗自觉得奇怪。他便找了个借口又前往曹州,在境内四处访问,发现世家大族中并没有姓魏的。于是他仍旧借住原来的那个花园中。他忽然看见墙壁上有一首《赠曹国夫人》诗,内容颇有些怪异,便向主人询问。主人一笑,就请他去观赏曹国夫人,到面前一看,却是一棵牡丹,跟屋檐一样高。常大用问起名字的由来,却是因为这株牡丹在曹州名列第一,所以朋友们就戏封它为曹国夫人。常大用问这是什么品种,主人笑道:“这叫葛巾紫。”常大用心中更加惊骇,便疑心葛巾她们是花妖。他回到洛阳后,也不敢当面质问,只是叙述那首《赠曹国夫人》诗来察言观色。葛巾一听马上皱了眉头,变了脸色,迅速出了门,叫玉版抱着儿子来到常大用面前,对他说:“三年前,我被你对我的思念感动,才显出人形,以身相报。现在你既然猜疑了,又怎么能再生活在一起呢!”说完,她和玉版一起举起孩子远远地扔出去,孩子一落地就消失了。常大用吃惊地回头看,那两个女子也都渺无踪影了。常大用懊悔不已,过了几天,孩子落下的地方长出两株牡丹,一夜之间就长到一尺,当年就开了花,一株是紫花,一株是白花,花朵像盘子那么大,与一般的葛巾、玉版相比,花瓣更加繁碎。过了几年,两株牡丹枝繁叶茂,形成了花丛,一移到别的地方,就变了品种,没人能知道它们的名字。从此洛阳的牡丹就名列天下第一了。

原文

异史氏曰:怀之专一,鬼神可通,偏反者亦不可谓无情也。少府寂寞,以花当夫人,况真能解语,何必力穷其原哉?惜常生之未达也!

翻译

异史氏说:心怀专一的人,就能与鬼神沟通,如此则葛巾也不可能说是无情了。当年白居易寂寞时,还将花比作夫人,何况那牡丹真的能了解人意,甘为人妻,又何必要竭力探明其根底呢?可惜常大用没能通达啊!

点评

《葛巾》是一篇美丽的童话故事。写牡丹仙子葛巾有感于常大用癖好牡丹,与他发生了爱情并结为夫妻。葛巾还介绍妹妹玉版嫁给了大用的弟弟大器。但由于最后察觉常大用猜疑她们的来历,葛巾、玉版便掷还儿子,飘然而去。

作为故事,《葛巾》并不十分复杂,但作者写得曲折多变;特别是常大用与葛巾的结合,跌宕起伏,千回百转,有一种“好事多磨”的特点。清代评论家但明伦评论说:“此篇纯用迷离闪烁,夭矫变幻之笔。不惟笔笔转,直句句转,且字字转矣。”“事则反复离奇,文则纵横诡变。”不过,《葛巾》篇也不完全是“纯用迷离闪烁”之笔,按照故事发展的需要,不该曲折的地方也明快直捷。最后葛巾与常大用的悲剧,就斩截得出乎意外,有一种“四弦一声如裂帛”的艺术效果。

本篇讴歌了情感的力量,认为只要情感专注,鬼神也可以受到感动。既然葛巾本为情来,那么当常大用猜疑葛巾,就破坏了“怀之专一”这种情,葛巾的掷儿离去就是可以理解的了。作者写强盗的劫夺不能夺走葛巾,而常大用的猜疑却猝然失去了她,也正在于要强调情感专一的重要。作者批评常大用,认为他“不达”。“不达”,除了指其胆小而多疑的性格外,还指常大用思想上的不开通,拘泥于俗人之见,不能真正专注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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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