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荷花三娘子

Chapter 31

荷花三娘子

书生宗湘若偶遇狐女,一夜风流后身染邪气,得高僧相助却因念旧情放生。狐女感恩报恩,引荐他寻得荷花仙子,终成佳偶。一段人妖奇缘,尽显仁心与真情。

原文

湖州宗湘若,士人也。秋日巡视田垅,见禾稼茂密处,振摇甚动。疑之,越陌往觇,则有男女野合。一笑将返。即见男子[面+见] 然结带,草草径去。女子亦起,细审之,雅甚娟好。心悦之,欲就绸缪,实惭鄙恶,乃略近拂拭曰:“桑中之游乐乎?”女笑不语。宗近身启衣,肤腻如脂,于是挼莎上下几遍。女笑曰:“腐秀才!要如何,便如何耳,狂探何为?”诘其姓氏,曰:“春风一度,即别东西,何劳审究?岂将留名字作贞坊耶?”宗曰:“野田草露中,乃山村牧猪奴所为,我不习惯。以卿丽质,即私约亦当自重,何至屑屑如此?”女闻言,极意嘉纳。宗言:“荒斋不远,请过留连。”女曰:“我出已久,恐人所疑,夜分可耳。”问宗门户物志甚悉,乃趋斜径,疾行而去。更初,果至宗斋。殢雨尤云,备极亲爱。积有月日,密无知者。

翻译

湖州的宗湘若是个读书人。秋天他到田地里巡视,看见在庄稼茂密的地方,摇摆晃动得厉害。他起了疑心,跨过田垄去看,却见一对男女在野合。他笑了笑就要往回走。当即看见男人羞惭地系上腰带,慌忙离去。这时女子也坐起身来,他仔细一瞧,长得还很漂亮。宗湘若心中喜欢这个女人,想马上缠绵一回,却又为这粗野行为感到惭愧,便稍微近前,轻轻抚摩,说:“你们的幽会快活吗?”女子只是笑,不说话。宗湘若走近女子身旁,解开衣服,只见肌肤细腻如脂,于是把女子浑身上下几乎都摸了一遍。女子笑着说:“迂腐的秀才!要怎样就怎样,乱摸什么?”宗湘若问女子姓什么,女子说:“恩爱一回,就各自东西,何必细问?难道还要留下姓名来立贞节牌坊吗?”宗湘若说:“在野地里荒草露水中恩爱,山村粗野的人才这么干,我不习惯。就凭你这么漂亮,即使私会也应该自重,怎至于这么草率?”女子听了这话,非常赞成。宗湘若说:“我家离这里不远,请你去家里待一会儿。”女子说:“我已出来很长时间,恐怕被人怀疑,半夜里是可以的。”详细问清宗湘若家门前的标志后,就走上一条小路,快步离去。一更时分,女子果然来到宗湘若家。两人沉浸于云雨欢会之中,极为亲爱。过了一个月,还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原文

会一番僧卓锡村寺,见宗,惊曰:“君身有邪气,曾何所遇?”答言:“无之。”过数日,悄然忽病。女每夕携佳果饵之,殷勤抚问,如夫妻之好,然卧后必强宗与合。宗抱病,颇不耐之,心疑其非人,而亦无术暂绝使去,因曰:“曩和尚谓我妖惑,今果病,其言验矣。明日屈之来,便求符咒。”女惨然色变,宗益疑之。次日,遣人以情告僧,僧曰:“此狐也。其技尚浅,易就束缚。”乃书符二道,付嘱曰:“归以净坛一事,置榻前,即以一符贴坛口。待狐窜入,急覆以盆,再以一符粘盆上,投釜汤烈火烹煮,少顷毙矣。”家人归,并如僧教。夜深,女始至,探袖中金橘,方将就榻问讯。忽坛口飕飗一声,女已吸入。家人暴起,覆口贴符。方欲就煮,宗见金橘散满地上,追念情好,怆然感动,遽命释之。揭符去覆,女子自坛中出,狼狈颇殆,稽首曰:“大道将成,一旦几为灰土!君,仁人也,誓必相报。”遂去。

翻译

这时恰巧有一位番僧住在村中的寺庙里,见到宗湘若,吃惊地说:“你身上有邪气,曾经遇到过什么?”宗湘若回答说:“什么也没遇到。”过了几天,宗湘若忽然无缘无故地病倒了。女子每夜都带上好的果品给他吃,殷勤地加以安慰,就像夫妻一般恩爱,只是躺下后一定勉强要宗湘若跟她欢合。宗湘若有病在身,有些不耐烦,心中怀疑她不是人类,但也无法暂时断绝,让她离开,于是说:“前些日子有个和尚说我被妖精迷惑,现在果然患病,他的话应验了。明天我邀请他前来,就向他要一道符咒。”女子一下子凄然变了脸色,宗湘若对她也更加怀疑。第二天,宗湘若派家人把情况告知番僧,番僧说:“这女子是狐狸。它本事还小,容易捉住。”便写了两道符,交给家人,嘱咐说:“回去拿个洁净的坛子放在床前,便用一道符贴在坛口上。等狐狸窜进坛子后,赶紧用盆盖住,再把另一道符贴在盆上,放到盛着热水的锅里用烈火加以烹煮,不一会儿就会毙命。”家人返回后,便一切都按番僧说的去做。夜深以后,女子才到,拿出袖中的金橘,正要到床前问候病情。忽然坛口发出“飕飗”一声,女子已被吸进坛里。家人猛然起身冲出,盖住坛口,贴上第二道符。刚要拿去烹煮,宗湘若看见金橘散了满地,回想起以往的恩爱,心中悲伤,触动了感情,连忙吩咐把她放了。家人揭去符,拿走盖住坛口的盆,女子从坛中出来,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伏地叩头说:“我大道即将修成,不料几乎化为灰土!你是一位仁人,我发誓一定要报答你。”随即离去。

原文

数日,宗益沉绵,若将陨坠。家人趋市,为购材木。途中遇一女子,问曰:“汝是宗湘若纪纲否?”答云:“是。”女曰:“宗郎是我表兄。闻病沉笃,将便省视,适有故不得去。灵药一裹,劳寄致之。”家人受归。宗念中表迄无姊妹,知是狐报。服其药,果大瘳,旬日平复。心德之,祷诸虚空,愿一再觏。一夜,闭户独酌,忽闻弹指敲窗。拔关出视,则狐女也。大悦,把手称谢,延止共饮。女曰:“别来耿耿,思无以报高厚。今为君觅一良匹,聊足塞责否?”宗问:“何人?”曰:“非君所知。明日辰刻,早越南湖,如见有采菱女,着冰縠帔者,当急舟趁之。苟迷所往,即视堤边有短干莲花隐叶底,便采归,以蜡火爇其蒂,当得美妇,兼致修龄。”宗谨受教。既而告别,宗固挽之。女曰:“自遭厄劫,顿悟大道。即奈何以衾裯之爱,取人仇怨?”厉色辞去。

翻译

过了几天,宗湘若病情更加沉重,好像快要死了。家中人到市上去给他买棺材。途中遇到一个女子,发问说:“你是宗湘若的仆人吗?”家人回答说:“是。”女子说:“宗郎是我的表哥。听说他病情严重,想去看望,正好因事无法前去。这里有一包灵药,麻烦你给他带去。”家人接过药来,返回家中。宗湘若心想表亲中根本没有姐妹,知道这是狐狸报恩。他服了药,果然病情大为减轻,十天后恢复健康。他感激狐女,便向空中祷告,希望与她再见一面。一天夜里,宗湘若闭门独自喝酒,忽然听到用手指敲窗户的声音。开了门闩,出门一看,却是狐女。宗湘若喜悦异常,握着她的手表示感谢,请她坐下一起喝酒。狐女说:“分别后心事萦回,不能释怀,心想无法来报答你的恩德。如今我为你找了一个如意的配偶,不知能勉强塞责吗?”宗湘若问:“她是什么人?”狐女说:“这不是你能知道的。明天早上辰时,你早些前往南湖,如果看见一位披着白绉纱披肩的采菱女郎,就赶快划船追赶。如果你把她追丢了,看见岸边有一枝短杆莲花隐藏在荷叶下面,你就把它采回家,用蜡烛的火烧花蒂,就会得到一位美丽的妻子,还能获得长寿。”宗湘若恭敬地接受指教。之后,狐女说要走,宗湘若再三挽留。狐女说:“自从遭受劫难,顿时领悟大道。怎能因男女枕席欢爱,招人仇视怨恨?”便神色严肃地告别离去。

原文

宗如言,至南湖,见荷荡佳丽颇多。中一垂髫人,衣冰縠,绝代也。促舟劘逼,忽迷所往。即拨荷丛,果有红莲一枝,干不盈尺,折之而归。入门,置几上,削蜡于旁,将以爇火。一回头,化为姝丽,宗惊喜伏拜。女曰:“痴生!我是妖狐,将为君祟矣!”宗不听。女曰:“谁教子者?”答曰:“小生自能识卿,何待教?”捉臂牵之,随手而下,化为怪石,高尺许,面面玲珑。乃携供案上,焚香再拜而祝之。入夜,杜门塞窦,惟恐其亡。平旦视之,即又非石,纱帔一袭,遥闻芗泽,展视领衿,犹存馀腻。宗覆衾拥之而卧。暮起挑灯,既返,则垂髫人在枕上。喜极,恐其复化,哀祝而后就之。女笑曰:“孽障哉!不知何人饶舌,遂教风狂儿屑碎死!”乃不复拒。而款洽间,若不胜任,屡乞休止,宗不听。女曰:“如此,我便化去!”宗惧而罢。由是两情甚谐,而金帛常盈箱箧,亦不知所自来。女见人喏喏,似口不能道辞,生亦讳言其异。怀孕十馀月,计日当产。入室,嘱宗杜门禁款者,自乃以刀剖脐下,取子出,令宗裂帛束之,过宿而愈。

翻译

宗湘若依言而行,来到南湖,见荷花荡中佳人很多。其中有一位少女,穿着雪白的绉纱披肩,容色绝代。他催船速行,逼近少女,忽然不见了少女的去向。他当即拨开荷丛,果然看见一枝红莲,莲杆不满一尺,便把红莲折下来回家。进门后,他把红莲放在桌上,在一旁削剪烛芯,准备点火。刚一回头,红莲就变成了美女,宗湘若又惊又喜,伏地跪拜。女郎说:“傻书生!我是妖狐,要给你作祟了!”宗湘若听也不听。女郎说:“是谁教你的?”宗湘若回答说:“我本来就能认出你来,还用教吗?”便抓住胳膊去拉女郎,女郎随手滑下,化为怪石,高一尺左右,面面玲珑剔透。于是宗湘若把怪石供在桌上,点上香,拜了两拜,祈祷一番。到夜间后,宗湘若关紧门窗,唯恐女郎逃走。天亮时一看,却又不是怪石,而是一件薄纱披肩,远远地就能闻到香气,打开领口衣襟一看,还有女性留下的柔腻。宗湘若盖上被子,抱着披肩躺下。傍晚起来点灯,回床上时,却见少女躺在枕头上。宗湘若高兴到了极点,他害怕女郎再变化,便先苦苦哀求,然后才凑上前去。女郎笑嘻嘻地说:“孽障啊!不知是谁饶舌,以致让这疯狂的家伙把我纠缠死了!”便不再拒绝。然而在亲热时,女郎好像承受不住,屡次要求停止,宗湘若置若罔闻。女郎说:“你再要这样,我就变化而去!”宗湘若怕她变,才停下来。从此,两人感情非常和谐,而钱财经常装满箱箱柜柜,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女郎与人谈话只是“嗯嗯”地顺从应诺,好像不善于言谈辞令,宗湘若对女郎异乎寻常的来历也避而不谈。后来,女郎怀孕十多个月,按日子一算该临产了。她便走进屋里,嘱咐宗湘若关上门,不许敲门,自己用刀剖开肚子,取出孩子,让宗湘若撕块布把肚子裹好,过了一夜,伤口愈合。

原文

又六七年,谓宗曰:“夙业偿满,请告别也。”宗闻泣下,曰:“卿归我时,贫苦不自立,赖卿小阜,何忍遽言离逷?且卿又无邦族,他日儿不知母,亦一恨事。”女亦怅悒曰:“聚必有散,固是常也。儿福相,君亦期颐,更何求?妾本何氏,倘蒙思眷,抱妾旧物而呼曰荷花三娘子,当有见耳。”言已解脱,曰:“我去矣。”惊顾间,飞去已高于顶。宗跃起,急曳之,捉得履。履脱及地,化为石燕,色红于丹朱,内外莹澈,若水精然。拾而藏之。检视箱中,初来时所着冰縠帔尚在。每一忆念,抱呼三娘子,则宛然女郎,欢容笑黛,并肖生平,但不语耳。

翻译

又过了六七年,女郎对宗湘若说:“以前的业债已经还完,请让我们分别吧。”宗湘若闻言直流眼泪,说:“你嫁我时,我贫寒清苦,不能自立,因为有了你才稍稍富裕了一些,怎么忍心突然就说离去?而且你又没有家族,将来孩子不知道母亲是谁,也是一件遗憾的事。”女郎也惆怅抑郁地说:“有聚必有散,本是常理。儿子一脸福相,你也能长命百岁,还有什么可求?我本来姓何,如果承蒙思念,抱着我的旧物喊一声‘荷花三娘子’,就会见到我。”说完挣脱出去,说:“我走啦。”就在宗湘若惊讶地向她望去的瞬间,她已飞得高于头顶。宗湘若纵身跃起,急忙去拽女郎,却只抓到一只鞋。鞋脱手落在地上,变成石燕,颜色比朱砂还红,内外莹澈透明,像水晶似的。他便把石燕捡起,加以收藏。宗湘若查看箱子,女郎刚来时穿的白绉纱披肩还在。每当他想念女郎时,抱着披肩喊一声“三娘子”,于是抱的便是真真切切的女郎,欢乐的面容,含笑的眉眼,都与女郎平素一模一样,只是不能说话。

点评

本篇由两个独立的故事组成而以后一个故事为主。

前一个故事就框架而言,与《黎氏》相同,都是否定野合中的性伴侣不可靠——宗湘若在发现别人野合过程中认识了狐女,与狐女交往后生病。由于顾念旧情,他释放了招致自己害病的狐女。狐女被释放后感恩把荷花三娘子介绍给他。后一个故事写宗湘若与荷花三娘子的婚恋过程,神光离合,忽而莲花,忽而少女,忽而怪石,忽而纱帔,写得浪漫优雅,清气袭人,见出蒲松龄对于士大夫中插花、清供、摆设等的关注和品位。在稿本《聊斋志异》中有这样一段文字:“友人云:“‘花如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放翁佳句,可为此传写照。”但明伦评论说:“评引放翁句,疑即是篇所造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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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