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黄九郎

Chapter 11

黄九郎

书生何子萧痴迷美少年黄九郎,却不知对方是狐仙。一场跨越人狐的禁忌之恋,引发借尸还魂、复仇雪恨的离奇故事。蒲松龄笔下的人狐情缘,尽在《黄九郎》。

原文

何师参,字子萧,斋于苕溪之东,门临旷野。薄暮偶出,见妇人跨驴来,少年从其后。妇约五十许,意致清越。转视少年,年可十五六,丰采过于姝丽。何生素有断袖之癖,睹之,神出于舍,翘足目送,影灭方归。次日,早伺之,落日冥濛,少年始过。生曲意承迎,笑问所来,答以“外祖家”。生请过斋少憩,辞以不暇,固曳之,乃入。略坐兴辞,坚不可挽。生挽手送之,殷嘱便道相过,少年唯唯而去。生由是凝思如渴,往来眺注,足无停趾。

翻译

何师参,字子萧,书斋在苕溪东岸,门外是一片旷野。一天傍晚,何生偶然外出,见一位妇人骑驴前来,后面跟随一个少年。这妇人年约五十多岁,风姿清丽脱俗。再看那少年,大约十五六岁,长得十分俊美,比美女还漂亮。何生素来有同性恋的癖好,一见这少年,就灵魂出窍,他踮起脚来,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才回来。第二天,何生又早早地等在那里,到了日落西山,暮色渐浓时,少年才从这里经过。何生上前笑脸相迎,极尽讨好之能事,问他从哪里来,少年回答说“从外公家来”。何生邀请少年到书馆休息一会儿,少年推辞说没有工夫,何生生拉硬拽,少年才跟他进了屋。少年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任何生怎样挽留也没有用。何生于是拉着少年的手相送,殷勤嘱咐他常来做客,少年点头答应后离去。何生从此如饥似渴地想念少年,成天在门口注目眺望,一刻也不消停。

原文

一日,日衔半规,少年欻至。大喜,要入,命馆童行酒。问其姓字,答曰:“黄姓,第九。童子无字。”问:“过往何频?”曰:“家慈在外祖家,常多病,故数省之。”酒数行,欲辞去。生掉臂遮留,下管钥。九郎无如何,赪颜复坐。挑灯共语,温若处子,而词涉游戏,便含羞,面向壁。未几,引与同衾,九郎不许,坚以睡恶为辞。强之再三,乃解上下衣,着裤卧床上。生灭烛,少时,移与同枕,曲肘加髀而狎抱之,苦求私昵。九郎怒曰:“以君风雅士,故与流连。乃此之为,是禽处而兽爱之也!”未几,晨星荧荧,九郎径去。生恐其遂绝,复伺之,蹀躞凝盼,目穿北斗。

翻译

有一天,太阳半落西山时,少年忽然来了。何生大喜,将少年请到书馆中,让书童摆上酒来。问少年姓名,少年答道:“姓黄,排行第九,尚未成年,没有名字。”何生又问:“你多次从这里经过是为什么呀?”九郎说:“家母住在外祖父家,常常生病,所以多次去看望。”喝了几杯酒之后,九郎就要离去。何生抓住他的胳膊,挡住道请他留下,并把门锁上。九郎没有办法,满面通红,只好又坐下。何生与九郎在灯下谈话,九郎像大姑娘一样温和,一谈到调戏之类的话,便含羞不语,扭头面向墙壁。过了一会儿,何生要和九郎同床而眠,九郎说自己睡相不好,不愿同眠。何生再三强求,九郎才脱下外衣,穿着裤子躺在床上。何生吹灭了蜡烛,过了一会儿,移过身子和九郎同枕,一手搂着脖子,一手放在大腿上紧紧拥抱他,苦苦乞求搞同性恋。九郎愤怒地说:“因为你是个风雅文士,所以才和你来往。而你这种行为,真是禽兽的行为呀!”过了一阵儿,晨星闪烁,天色渐亮,九郎径自离去了。何生怕九郎断绝来往,仍然在门旁道边等候九郎,来回徘徊凝神盼望,望眼欲穿北斗。

原文

过数日,九郎始至,喜逆谢过,强曳入斋,促坐笑语,窃幸其不念旧恶。无何,解屦登床,又抚哀之。九郎曰:“缠绵之意,已镂肺膈,然亲爱何必在此?”生甘言纠缠,但求一亲玉肌,九郎从之。生俟其睡寐,潜就轻薄。九郎醒,揽衣遽起,乘夜遁去。生邑邑若有所失,忘啜废枕,日渐委悴。惟日使斋童逻侦焉。

翻译

过了好几天,九郎才露面,何生高兴地迎接他,并为上次的鲁莽道歉,又把他强拉进书馆,两人促膝而坐,笑语不断,何生暗自庆幸九郎不念旧恶。不久,二人又解衣脱鞋上床,何生又抚摩着九郎哀求交欢。九郎说:“你的一片缠绵情意,我已铭刻在心,可是二人亲爱无间,何必非要干这种事?”何生甜言蜜语地纠缠,只求亲近一下肌肤就行了,九郎答应了他。等九郎睡着了,何生偷偷对他轻薄。九郎从睡梦中惊醒,披上衣服猛然起身,连夜逃走了。何生从此郁郁寡欢,怅然若失,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日渐衰弱憔悴,只能每天让书童巡察探看。

原文

一日,九郎过门,即欲径去,童牵衣入之。见生清癯,大骇,慰问。生实告以情,泪涔涔随声零落。九郎细语曰:“区区之意,实以相爱无益于弟,而有害于兄,故不为也。君既乐之,仆何惜焉?”生大悦。九郎去后,病顿减,数日平复。九郎果至,遂相缱绻,曰:“今勉承君意,幸勿以此为常。”既而曰:“欲有所求,肯为力乎?”问之,答曰:“母患心痛,惟太医齐野王先天丹可疗。君与善,当能求之。”生诺之。临去又嘱。生入城求药,及暮付之。九郎喜,上手称谢。又强与合,九郎曰:“勿相纠缠,请为君图一佳人,胜弟万万矣。”生问谁何,九郎曰:“有表妹,美无伦。倘能垂意,当执柯斧。”生微笑不答。九郎怀药便去。三日乃来,复求药。生恨其迟,词多诮让。九郎曰:“本不忍祸君,故疏之,既不蒙见谅,请勿悔焉。”由是燕会无虚夕。

翻译

有一天,九郎从何生门前经过,就要径直离去,书童牵着他的衣服把他领进书馆。九郎见何生非常消瘦,大为惊异,上前慰问。何生把实情告诉九郎,眼泪“扑簌簌”随声滚落。九郎轻声说:“我的本意是,你我相爱对我无益,而对你却有害,所以不愿做。可是你既然这样喜欢,我又有什么可惜的呢?”何生听了大喜。九郎去后,何生的病情立时大为减轻,又过了几天,病就全好了。九郎果然前来,与何生鱼水交欢后说:“今天是我勉强接受你的要求,千万不要把这种情形当作常例。”接着又说:“我想求你点儿事,肯为我出力吗?”何生问他有什么事,他回答道:“我母亲患有心痛病,只有太医齐野王的先天丹才可治愈。你和他有交情,一定能够求来。”何生答应了。九郎临走时又嘱咐了一遍。何生于是进城求药,晚上交给了九郎。九郎十分高兴,举手向他道谢。何生又想和他交合,九郎说:“请不要再纠缠了,我替你找个美女,比我强万倍。”何生问是什么人,九郎说:“我有一个表妹,貌美无比。你如果有意,我便替你做媒。”何生笑着不回答。九郎拿着药就走了。过了三天,九郎又来取药。何生怪他来得太晚,言语中就有责备的意思。九郎说:“我是不忍心给你带来灾祸,所以才想疏远你。既然你不能体谅我的一片苦心,希望你不要后悔。”从此以后,二人夜夜相会,从无间隔。

原文

凡三日必一乞药。齐怪其频,曰:“此药未有过三服者,胡久不瘥?”因裹三剂并授之。又顾生曰:“君神色黯然,病乎?”曰:“无。”脉之,惊曰:“君有鬼脉,病在少阴,不自慎者殆矣!”归语九郎。九郎叹曰:“良医也!我实狐,久恐不为君福。”生疑其诳,藏其药,不以尽予,虑其弗至也。居无何,果病。延齐诊视,曰:“曩不实言,今魂气已游墟莽,秦缓何能为力?”九郎日来省侍,曰:“不听吾言,果至于此!”生寻卒,九郎痛哭而去。

翻译

每过三天,九郎必定要一次药。齐太医对何生如此频繁取药很奇怪,便问:“这药从来没有服三次还不好的,为什么这个病人久病不愈呢?”于是包了三剂药一起交给何生。他回过头来又对何生说:“你的神色黯淡,是病了吗?”何生说:“没什么病。”齐太医便为何生把脉,吃惊地说:“你有鬼脉,病在少阴脉上,如果不加小心,可就危险了。”何生回到家,把这番话告诉了九郎。九郎叹气道:“真是良医啊!我其实是个狐狸,时间长了恐怕会对你不利。”何生怀疑他是在骗人,就把药藏了起来,并不一次就给他,生怕他以后不再来了。过了不久,何生果然病了,便请齐太医诊治,齐太医说:“从前你不说实话,现在你的魂气已经飞出体外了,就算是秦缓那样的良医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九郎每天都来看望侍候,对何生说:“当初不听我的话,果然到了这种地步!”不久,何生病死,九郎痛哭而去。

原文

先是,邑有某太史,少与生共笔砚,十七岁擢翰林。时秦藩贪暴,而赂通朝士,无有言者。公抗疏劾其恶,以越俎免。藩升是省中丞,日伺公隙。公少有英称,曾邀叛王青盼,因购得旧所往来札,胁公。公惧,自经,夫人亦投缳死。公越宿忽醒曰:“我何子萧也。”诘之,所言皆何家事,方悟其借躯返魂。留之不可,出奔旧舍。抚疑其诈,必欲排陷之,使人索千金于公。公伪诺而忧闷欲绝。

翻译

原先,县里有一位翰林,少年时和何生是同窗好友,十七岁时当了翰林。当时陕西地方官贪婪凶暴,因为贿赂了朝廷命官,所以没有人敢揭露他。翰林上疏揭露他的罪恶,反而被扣上越职言事的帽子被免官。后来,陕西地方官当上了这个省的巡抚,成天都在寻找报复翰林的机会。翰林年轻时就以英气著称,曾经得到一位叛王的看重,巡抚于是买到了翰林和叛王以前来往的旧书信,用来威胁翰林。翰林害怕,自杀而死,他的夫人也上了吊。过了一天,翰林忽然苏醒过来,自称道:“我是何子萧。”一问他,回答的都是何家的事情,大家这才明白何生是借尸还魂。大家留不住他,他就跑到何生家去了。巡抚怀疑其中有诈,还是一心要陷害他,便派人向他索要一千两银子。翰林表面上答应了,心里却忧愁烦闷得要死。

原文

忽通九郎至,喜共话言,悲欢交集。既欲复狎,九郎曰:“君有三命耶?”公曰:“余悔生劳,不如死逸。”因诉冤苦。九郎悠忧以思,少间,曰:“幸复生聚。君旷无偶,前言表妹,慧丽多谋,必能分忧。”公欲一见颜色。曰:“不难。明日将取伴老母,此道所经。君伪为弟也兄者,我假渴而求饮焉。君曰‘驴子亡’,则诺也。”计已而别。

翻译

忽然,有人通报说九郎来了,翰林便高兴地和他谈话,悲喜交集。接着,又要求和他交合。九郎说:“你有三条命吗?”翰林说:“我真后悔活在这个世上,活着太累,倒不如死了安生。”接着便诉说自己的冤苦。九郎听了也很忧虑,沉思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幸好我们又在人间重逢了。你至今没有妻子,先前我给你说的表妹,聪慧美丽,而且很有谋略,一定可以帮你分忧解难。”翰林便想见九郎的表妹一面。九郎说:“这倒不难。明天我要去接她陪我母亲,必然从这里经过。你就假装是我的盟兄,我假装口渴要水喝。你如果说‘驴跑了’,就算同意了。”二人商议停当,九郎就离去了。

原文

明日亭午,九郎果从女郎经门外过。公拱手絮絮与语,略睨女郎,娥眉秀曼,诚仙人也。九郎索茶,公请入饮。九郎曰:“三妹勿讶,此兄盟好,不妨少休止。”扶之而下,系驴于门而入。公自起瀹茗,因目九郎曰:“君前言不足以尽。今得死所矣!”女似悟其言之为己者,离榻起立,嘤喔而言曰:“去休!”公外顾曰:“驴子其亡!”九郎火急驰出。公拥女求合,女颜色紫变,窘若囚拘,大呼“九兄”,不应。曰:“君自有妇,何丧人廉耻也?”公自陈无室。女曰:“能矢山河,勿令秋扇见捐,则惟命是听。”公乃誓以皦日,女不复拒。事已,九郎至。女色然怒让之,九郎曰:“此何子萧,昔之名士,今之太史。与兄最善,其人可依。即闻诸妗氏,当不相见罪。”日向晚,公邀遮不听去。女恐姑母骇怪,九郎锐身自任,跨驴径去。居数日,有妇携婢过,年四十许,神情意致,雅似三娘。公呼女出窥,果母也。瞥睹女,怪问:“何得在此?”女惭不能对。公邀入,拜而告之。母笑曰:“九郎稚气,胡再不谋?”女自入厨下,设食供母,食已乃去。

翻译

第二天中午,九郎果然跟在一位女郎的身后从翰林门前经过。翰林拱手和九郎絮絮叨叨地聊天,偷偷瞟了女郎一眼,只见她眉清目秀,俊雅美丽,真像仙女一般。九郎想要喝茶,翰林便请他们进屋。九郎对表妹说:“三妹不必见怪,这位是我的盟兄,不妨进去休息一会儿。”于是扶她下了驴,把驴拴在门口,一起进入房内。翰林起身煮茶,趁机瞟着九郎说:“你先前所言,还不能说尽她的美丽。能得到她,我死也无憾了。”三妹好像听出来他们在谈论自己,便站起身,娇声细语地说:“我们走吧。”翰林往门外看了一眼,说:“驴跑了!”九郎一听,急忙跑了出去。翰林搂着三妹就要交合,三妹脸色通红,十分窘困,像被拘禁的囚犯一般,大呼“九兄”,但没人答应。她便对翰林说:“你自己有妻室,为什么这样败坏他人的名节呢?”翰林说自己还没有妻室。三妹说:“你如果能对山河发誓,保证今后绝不抛弃我,我就惟命是从。”翰林便对天发誓,三妹也就不再拒绝了。完事之后,九郎回来了。三妹生气地责备他,九郎说:“这位何子萧,是从前的名士,现在的翰林。他和我是好朋友,是可以依靠的人。这事就算你母亲听说,也一定不会怪罪。”到了傍晚,翰林请三妹住下,不让她走。三妹生怕姑母会责怪,九郎挺身而出,愿意独自承担责任,一个人骑上驴走了。过了几天,一位妇人带着丫环从门前经过,她大约四十岁,神态相貌都很像三妹。翰林叫三妹出来一看,果然是她母亲。母亲瞥见女儿,奇怪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三妹羞愧得答不上来。翰林邀请她进了家,向她行礼后把情况告诉她。母亲笑着说:“九郎也太孩子气了,为什么不再商量呢?”三妹自己下厨房,做好饭菜,母亲吃完饭就走了。

原文

公得丽偶,颇快心期,而恶绪萦怀,恒蹙蹙有忧色。女问之,公缅述颠末。女笑曰:“此九兄一人可得解,君何忧?”公诘其故。女曰:“闻抚公溺声歌而比顽童,此皆九兄所长也。投所好而献之,怨可消,仇亦可复。”公虑九郎不肯。女曰:“但请哀之。”越日,公见九郎来,肘行而逆之。九郎惊曰:“两世之交,但可自效,顶踵所不敢惜。何忽作此态向人?”公具以谋告,九郎有难色。女曰:“妾失身于郎,谁实为之?脱令中途雕丧,焉置妾也?”九郎不得已,诺之。

翻译

翰林得到一位美丽的妻子,心中十分畅快,但是以往的恶劣思绪萦绕在胸中,常常流露出忧虑的神情。三妹问他是怎么回事,翰林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三妹笑着说:“这事九兄一个人就能解决,夫君有什么好忧愁的呢?”翰林问她是怎么回事。三妹说:“听说那位巡抚沉溺于犬马声色,亲近男色,这些都是九兄的特长。你可以投其所好,把九兄献给他,他的怨气就可以消除,你的仇也就可以报了。”翰林担心九郎不肯答应。三妹说:“你就只管去求他吧。”第二天,翰林见九郎来了,就匍匐在地,爬着去迎接他。九郎吃惊地问:“你我是两世的交情,只要有用得着的地方,我自当效命,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为什么忽然用这种姿态对待我呢?”翰林就把三妹的计谋告诉他,九郎面有难色。三妹说:“我失身于他,是谁促成的呀?倘若他不幸中年死去,我可怎么办呢?”九郎不得已,只好答应了。

原文

公阴与谋,驰书与所善之王太史,而致九郎焉。王会其意,大设,招抚公饮。命九郎饰女郎,作天魔舞,宛然美女。抚惑之,亟请于王,欲以重金购九郎,惟恐不得当。王故沉思以难之。迟之又久,始将公命以进。抚喜,前隙顿释。自得九郎,动息不相离,侍妾十馀,视同尘土。九郎饮食供具如王者,赐金万计。半年,抚公病。九郎知其去冥路近也,遂辇金帛,假归公家。既而抚公薨。九郎出资,起屋置器,畜婢仆,母子及妗并家焉。九郎出,舆马甚都,人不知其狐也。

翻译

翰林便和九郎商量,给平时和自己关系很好的王太史去信,并将九郎送去。王太史明白他的意图,于是大设宴席,请巡抚前来赴宴。王太史让九郎扮成女郎,跳起天魔舞,宛如美女一般。巡抚被九郎迷住了,极力向王太史请求,想用重金买下九郎,唯恐得不到。王太史故意沉思不语,来吊他的胃口。迟疑了很久,才将翰林欲献九郎的想法告诉巡抚。巡抚很高兴,以前的仇隙一笔勾销了。自从得到九郎以后,巡抚和他寸步不离,对原来的十几个侍妾都视如粪土。九郎的饮食用具就像王侯一样,还赐给他上万两的银子。过了半年,巡抚病了。九郎知道他离死已经不远了,便用车装着金银绢帛,请假回到了翰林家。不久,巡抚就死了。九郎拿出钱来,建起房屋,置办家具,蓄养仆人丫环,他母子和舅妈家住在了一起。九郎出行,车马仪仗都很豪华,没人知道他是狐狸。

原文

余有笑判,并志之:

翻译

我写了一篇笑判,一并记在这里:

原文

男女居室,为夫妇之大伦;燥湿互通,乃阴阳之正窍。迎风待月,尚有荡检之讥;断袖分桃,难免掩鼻之丑。人必力士,鸟道乃敢生开;洞非桃源,渔篙宁许误入?今某从下流而忘返,舍正路而不由。云雨未兴,辄尔上下其手;阴阳反背,居然表里为奸。华池置无用之乡,谬说老僧入定;蛮洞乃不毛之地,遂使眇帅称戈。系赤兔于辕门,如将射戟;探大弓于国库,直欲斩关。或是监内黄鳣,访知交于昨夜;分明王家朱李,索钻报于来生。彼黑松林戎马顿来,固相安矣;设黄龙府潮水忽至,何以御之?宜断其钻刺之根,兼塞其送迎之路。

翻译

男女生活在一起,结为夫妻,是人伦关系中的重要方面;男女器官干湿不同,是阴阳交配的正常通道。男女偷情约会,尚且被人讥讽为放荡,而同性恋,更难免被人视为丑不可闻。男人必须身体强壮,阴道才会为它敞开;那肛门本不是正常通道,岂可让那东西误入?如今有些人甘愿搞下流勾当,乐而忘返,舍弃正道而不走。云雨还没有兴起时,就应该撩拨妻子;但是悖乱阴阳,居然还表里为奸。把阴道置于无用之地,却胡说你僧人一样清心寡欲;“蛮洞”是不毛之地,竟使独眼元帅称雄。把赤兔系在辕门,好像要射戟一样;在国库前弯弓搭箭,好像要斩关而入。有人说某监生梦见黄鳝钻入臀部,其实是昨天夜里有旧相好来访;而王戎卖李,必将钻坏李核,使它无法再育此种。身着戎装,骑着大马频频光顾黑松林,固然能够相安一时;假设黄龙府的潮水忽然涌来,如何能抵御它呢?应该斩断它钻刺的祸根,而且塞住它迎来送往的通道。

点评

本篇写男子同性恋的故事。

黄九郎虽为男狐,却与两个男人有染。其一是浙江苕溪的书生何子萧,只是一般的读书人。另一个却是陕西巡抚,是上层达官贵人。可以窥见当日同性恋流风之广,风气之盛。本卷中的《商三官》、卷八《男生子》、卷十一《男妾》和《韦公子》、卷十二《周生》等均从侧面反映了当日盛行男色的风气。《聊斋志异》写男女浪漫情事极其出色,从本篇看,在同性恋的描写上,蒲松龄也毫不逊色。

明末清初话本小说《石点头》在卷十四《潘文子契合鸳鸯冢》的入话中曾介绍了当日社会男同性恋的状况:“那男色一道,从来原有这事。读书人的总题叫做翰林风月,若各处乡语又是不同,北边人叫炒茹茹;南方人叫打蓬蓬;徽州人叫塌豆腐;江西人叫铸火盆;宁波人叫善善;龙游人叫弄若葱;慈溪人叫戏蛤蟆;苏州人叫竭先生;《大明律》上唤作以阳物插入他人粪门淫戏,话虽不同,光景则一。”可以作为背景材料与本篇参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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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