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夜叉国

Chapter 18

夜叉国

探索古代奇幻世界:商人徐某被风暴卷入夜叉国,与异族共居并娶妻生子,最终携子回归故土,引发一段人妖交织的传奇冒险。

原文

交州徐姓,泛海为贾,忽被大风吹去。开眼至一处,深山苍莽。冀有居人,遂缆船而登,负糗腊焉。方入,见两崖皆洞口,密如蜂房,内隐有人声。至洞外,伫足一窥,中有夜叉二,牙森列戟,目闪双灯,爪劈生鹿而食。惊散魂魄,急欲奔下,则夜叉已顾见之,辍食执入。二物相语,如鸟兽鸣。争裂徐衣,似欲啖啖。徐大惧,取橐中糗糒,并牛脯进之。分啖甚美,复翻徐橐。徐摇手以示其无。夜叉怒,又执之。徐哀之曰:“释我。我舟中有釜甑,可烹饪。”夜叉不解其语,仍怒。徐再与手语,夜叉似微解。从至舟,取具入洞,束薪燃火,煮其残鹿,熟而献之。二物啖之喜。夜以巨石杜门,似恐徐遁。徐曲体遥卧,深惧不免。

翻译

交州有位姓徐的商人,漂洋过海做生意,忽然在海上遇到了风暴,商船失去了控制,被风吹走了。当他睁开眼睛看时,船漂到了一处岸边,岸上是苍莽的深山老林。徐某希望能遇到土著居民,就把船拴在岸边,背上干粮和干肉上了岸。刚进入深山时,只见两旁的山崖上布满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洞口,密集得就像蜂房一样,洞中隐隐约约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徐某来到一个洞处,停下脚步向洞内一看,只见洞中有两个夜叉,牙齿就像排列的剑戟一样参差不齐,眼睛外突,像灯笼似的闪烁不定,它们正用爪子劈开一只活鹿,然后生吞活剥地吃着。徐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向山下狂奔,可是夜叉已经看见他了,马上放下手中的鹿肉,迅速把徐某捉进洞里。两个夜叉说话,就像鸟鸣兽吼。这两个夜叉争着撕裂了徐某的衣服,好像即刻就要把他吞进肚子里似的。徐某吓得要死,赶紧取出口袋里的干粮,还有牛肉脯一起送给他们吃。两个夜叉分着吃,吃得特别香,吃完又来翻徐某的口袋。徐某摇着手向他们表示没有了。夜叉大为恼怒,又来抓徐某。徐某向他们哀求说:“你们放了我吧。我的船上有锅,可以为你们煮肉做菜。”两个夜叉不明白徐某在说些什么,还是怒气冲冲的。徐某只好又打手势比划了一阵,夜叉才好像明白了一点儿。于是,两个夜叉跟随着徐某来到船上,取出炊具后又回到洞里,徐某搞来一些薪柴点着了火,就把两个夜叉没有吃完的鹿肉煮熟了献给他们。两个夜叉吃得特别高兴。到了夜晚,夜叉用大石头堵住了洞口,好像是害怕徐某逃走似的。徐某蜷缩着身体躺在离夜叉很远的地方,非常害怕自己终究难免一死。

原文

天明,二物出,又杜之。少顷,携一鹿来付徐。徐剥革,于深洞处流水,汲煮数釜。俄有数夜叉至,群集吞啖讫,共指釜,似嫌其小。过三四日,一夜叉负一大釜来,似人所常用者。于是群夜叉各致狼麋。既熟,呼徐同啖。居数日,夜叉渐与徐熟,出亦不施禁锢,聚处如家人。徐渐能察声知意,辄效其音,为夜叉语。夜叉益悦,携一雌来妻徐。徐初畏惧,莫敢伸,雌自开其股就徐,徐乃与交。雌大欢悦。每留肉饵徐,若琴瑟之好。

翻译

天亮以后,两个夜叉出了洞,临走时又把洞口堵上了。过了一会儿,夜叉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只鹿交给了徐某。徐某剥去鹿皮,又从洞深处舀来清澈的溪水,分别用几个锅来煮鹿肉。不久,又来了几个夜叉,夜叉们聚在一起大嚼煮熟的鹿肉,吃完后,夜叉们都用手指着锅,好像是嫌锅太小。过了三四天,一个夜叉背着一口大锅来,跟我们人常用的那种锅差不多。从此,这群夜叉从各处猎来野狼或麋鹿,交给徐某烹煮。等肉煮熟后,夜叉们还招呼徐某一同来吃。就这样过了几天,夜叉们渐渐与徐某熟悉起来,出门时也不再堵门,对待徐某就如同对待家人一样。时间一长,徐某渐渐能通过夜叉们声音语调猜出他们话语的意思,还常常模仿夜叉们说话的声音说夜叉语。夜叉们更加高兴了,于是就带来一位母夜叉让她做徐某的妻子。开始时徐某很害怕,不敢接近母夜叉;母夜叉倒是主动做出求爱的表示,徐某就和她上了床。母夜叉高兴得不得了。她常常留出一些肉给徐某吃,与徐某就像美满和谐的夫妻一样。

原文

一日,诸夜叉早起,项下各挂明珠一串,更番出门,若伺贵客状。命徐多煮肉。徐以问雌,雌云:“此天寿节。”雌出谓众夜叉曰:“徐郎无骨突子。”众各摘其五,并付雌,雌又自解十枚,共得五十之数,以野苎为绳,穿挂徐项。徐视之,一珠可直百十金。俄顷俱出。徐煮肉毕,雌来邀去,云:“接天王。”至一大洞,广阔数亩,中有石,滑平如几,四围俱有石座,上一座蒙一豹革,馀皆以鹿。夜叉二三十辈,列坐满中。少顷,大风扬尘,张皇都出。见一巨物来,亦类夜叉状,竟奔入洞,踞坐鹗顾。群随入,东西列立,悉仰其首,以双臂作十字交。大夜叉按头点视,问:“卧眉山众,尽于此乎?”群哄应之。顾徐曰:“此何来?”雌以婿对。众又赞其烹调,即有二三夜叉,奔取熟肉陈几上。大夜叉掬啖尽饱,极赞嘉美,且责常供。又顾徐云:“骨突子何短?”众白:“初来未备。”物于项上摘取珠串,脱十枚付之。俱大如指顶,圆如弹丸。雌急接,代徐穿挂,徐亦交臂作夜叉语谢之。物乃去,蹑风而行,其疾如飞。众始享其馀食而散。

翻译

有一天,夜叉们起得特别早,每个夜叉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串明珠,相继出了门,好像要迎接贵宾似的。夜叉让徐某多煮了一些肉。徐某问母夜叉到底是怎么回事,母夜叉说:“今天是天寿节,也就是夜叉国王的生日。”母夜叉出去对夜叉们说:“徐郎还没有骨突子。”于是夜叉们各自从自己的珠串上摘下五颗明珠一并交给母夜叉,母夜叉又从自己的珠串上解下十颗珠子,加起来总共有五十颗,母夜叉用野苎麻搓成绳子穿上珠子,然后把珠串挂在徐某的脖子上。徐某一看,每一颗明珠都能值百十两银子。过了一会儿,全体夜叉都出了洞门。徐某刚刚煮好肉,母夜叉就来邀他出去,说:“快去接天王。”徐某跟着母夜叉来到一个大洞里,这个大洞有几亩地那么广阔,洞中有块大石头,像桌子一样又平又滑,大石的四周都是石凳,上首的石座上蒙着一张豹皮,其馀石凳上都铺着鹿皮。二三十个夜叉依次围坐了一圈。过了一小会儿,突然狂风大作,尘土飞扬,夜叉们都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应声而来的是一个巨型的怪物,长得跟夜叉差不多,径直奔入洞中,叉着腿一屁股坐在豹皮凳子上,用雀鹰般的目光向四周扫视了一圈。夜叉们也跟随他进入洞中,分东西两行列队站着,一个个都仰着头,两臂交叉成十字放在胸前。大夜叉依次点名查视,问道:“卧眉山所有的人都在这里吗?”夜叉们高声地答应着。大夜叉看见了徐某,问道:“这位是从哪儿来的呀?”母夜叉说是自己的丈夫。其他夜叉又纷纷称赞徐某的烹调技术,说话间,就有两三个夜叉跑了出去,取来徐某煮熟的肉放在大石桌上。大夜叉伸手就抓,吃得十分饱,他极力赞美熟肉的味道太香了,并且责命徐某以后要按时进献。大夜叉看了徐某一眼又说:“你的骨突子怎么这么短?”夜叉们替他回道:“初来乍到,还没有置备。”那大夜叉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珠串,摘下十枚珠子送给徐某。这十枚珠子不同寻常,每个都有手指甲那么大,圆圆的如同弹丸一般。母夜叉连忙接过珠子,代徐某穿在珠串上又挂在他脖子上,徐某也把双臂交叉在胸前用夜叉语向大夜叉表示了感谢。大夜叉起身走了,它是乘着风而走的,所以步伐像飞也似的那么疾速。大夜叉走后,夜叉们一拥而上,把大夜叉吃剩的熟肉吃个精光之后才各自散去。

原文

居四年馀,雌忽产,一胎而生二雄一雌,皆人形,不类其母。众夜叉皆喜其子,辄共拊弄。一日,皆出攫食,惟徐独坐。忽别洞来一雌,欲与徐私,徐不肯。夜叉怒,扑徐踣地上。徐妻自外至,暴怒相搏,龁断其耳。少顷,其雄亦归,解释令去。自此雌每守徐,动息不相离。又三年,子女俱能行步。徐辄教以人言,渐能语,啁啾之中,有人气焉。虽童也,而奔山如履坦途。与徐依依有父子意。

翻译

徐某在夜叉国住了四年多,母夜叉忽然生产了,她一胎生了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人的样子,不像他们的母亲。夜叉们都特别喜欢这几个孩子,常常聚到一起抚弄他们。有一天,夜叉们都外出寻猎食物去了,只有徐某一个人坐在洞里。忽然从别的洞来了一个母夜叉,要和徐某私通,徐某拒绝了她。那母夜叉大怒,把徐某打翻在地。这时,徐某的母夜叉从外面回来,一看这情景,顿时暴跳如雷,冲上去与那个母夜叉搏斗起来,咬断了来犯夜叉的一只耳朵。又过了一会儿,那个母夜叉的丈夫也来了,等把事情解释清楚后,徐某的母夜叉就让他们回去了。从此以后,母夜叉天天守着徐某,一刻也不离他的左右。又过了三年,儿女们都会走路了。徐某常常教他们说人的语言,孩子们也渐渐地都学会了一些,从他们稚嫩的话语中,分明透着人的气息。这三个孩子虽然还是幼童,可是翻山越岭就像走平道似的。他们跟徐某很亲近,常常表现出和徐某的依依父子情意。

原文

一日,雌与一子一女出,半日不归。而北风大作,徐恻然念故乡,携子至海岸,见故舟犹存,谋与同归。子欲告母,徐止之。父子登舟,一昼夜达交。至家,妻已醮。出珠二枚,售金盈兆,家颇丰。子取名彪,十四五岁,能举百钧,粗莽好斗。交帅见而奇之,以为千总。值边乱,所向有功。十八为副将。

翻译

有一天,母夜叉带着一儿一女外出,半天没有回来。当时洞外北风大作,徐某不禁凄然思念起远方的故乡,他带着儿子来到海岸,只见他当年漂来的船还在岸边,于是便和儿子商量一起回老家去。儿子想要告诉母亲一下,徐某没有让他去。于是,父子二人上了船,过了一昼夜回到了交州。徐某到家时,徐妻早已改嫁了。徐某拿出两枚明珠,卖了很多很多钱,所以家产特别富足。徐某给儿子取名叫徐彪,他十四五岁时就能举起千斤重的东西,而且生性粗莽好斗。交州的守将见到徐彪后认为他是个奇才,就让他在军中做了千总。当时正值边疆发生战乱,徐彪每参加一次战事都立有战功。十八岁那年,徐彪成为统理一方军务的副将。

原文

时一商泛海,亦遭风飘至卧眉。方登岸,见一少年,视之而惊。知为中国人,便问居里。商以告。少年曳入幽谷一小石洞,洞外皆丛棘,且嘱勿出。去移时,挟鹿肉来啖商。自言:“父亦交人。”商问之,而知为徐,商在客中尝识之。因曰:“我故人也。今其子为副将。”少年不解何名,商曰:“此中国之官名。”又问:“何以为官?”曰:“出则舆马,入则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此名为官。”少年甚歆动。商曰:“既尊君在交,何久淹此?”少年以情告。商劝南旋,曰:“余亦常作是念。但母非中国人,言貌殊异,且同类觉之,必见残害,用是辗转。”乃出曰:“待北风起,我来送汝行。烦于父兄处,寄一耗问。”商伏洞中几半年。时自棘中外窥,见山中辄有夜叉往还,大惧,不敢少动。一日,北风策策,少年忽至,引与急窜,嘱曰:“所言勿忘却。”商应之。又以肉置几上,商乃归。

翻译

当时,又有一个商人出海做生意,也遇到了风暴漂流到卧眉山海岸。商人刚刚登岸就看见了一位少年,商人有些暗暗吃惊。那少年知道商人是中国人,就问他的故乡在哪里。商人把实情告诉了少年。少年把他拽进幽谷中的一个小石洞里,洞口外面荆棘丛生,并且叮嘱商人千万不要出洞。少年走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他拿来一些鹿肉给商人吃。少年告诉商人:“我父亲也是交州人。”商人再往下一问,才知道少年的父亲就是徐某,商人在做生意时认识他。所以他对少年说:“你父亲是我的老朋友。如今他的儿子都当了副将了。”少年不明白“副将”是什么意思,商人说:“这是中国的官名。”少年又问:“什么是官?”商人回答说:“官就是出门时骑车坐轿,有人鸣锣开道,进门时端坐高堂之上;他在上面吆喝一声,下面就有百人齐声应和;不管谁见了他都不敢正视,更不敢挺直腰板站着:这种人就叫官。”少年听了特别羡慕。商人说:“既然你父亲在交州,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呆这么久?”于是,少年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了商人。商人劝他南下回到故乡交州,少年说:“我也常常这样想。可是母亲不是中国人,语言相貌都与中国人不一样;何况一旦被同类发觉了,一定要遭到残害,所以考虑再三,还是拿不准主意。”少年临走时对商人说:“等刮起北风的时候,我来送你走。麻烦你到我父亲、兄弟那里,捎去我的口信。”商人在洞中呆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有时透过洞口的荆棘向外偷偷张望,只见有许多夜叉在山中走来走去,商人心中十分恐惧,不敢轻举妄动。有一天,北风呼啸,少年突然来到洞里,拉着商人急匆匆地跑到海岸。起锚前,少年又一次嘱咐商人:“我托付你的事千万别忘了。”商人答应着。少年又把一些肉放在船里的桌子上,商人驾船驶离了海岸。

原文

径抵交,达副总府,备述所见。彪闻而悲,欲往寻之。父虑海涛妖薮,险恶难犯,力阻之。彪抚膺痛哭,父不能止。乃告交帅,携两兵至海内。逆风阻舟,摆簸海中者半月。四望无涯,咫尺迷闷,无从辨其南北。忽而涌波接汉,乘舟倾覆,彪落海中,逐浪浮沉。久之,被一物曳去,至一处,竟有舍宇。彪视之,一物如夜叉状。彪乃作夜叉语,夜叉惊讯之,彪乃告以所往。夜叉喜曰:“卧眉,我故里也。唐突可罪!君离故道已八千里,此去为毒龙国,向卧眉非路。”乃觅舟来送彪。夜叉在水中推行如矢,瞬息千里,过一宵,已达北岸。见一少年,临流瞻望。彪知山无人类,疑是弟,近之,果弟。因执手哭。既而问母及妹,并云健安。彪欲偕往,弟止之,仓忙便去。回谢夜叉,则已去。

翻译

商人的船直达交州后,就前往副将徐彪的府上,把自己所见所闻一一告诉了徐彪。徐彪听罢悲从中来,一定要去寻找亲人。父亲徐某担心海上风浪太大,山中妖魔太多,过于险恶,不宜冒此大险,所以极力劝阻他。徐彪还是悲痛不已,捶胸痛哭,徐某也无法劝阻他。于是,徐彪把这件事报告给交州的大帅,然后带着两个亲兵乘船出海。谁知,逆风阻挡了船的正常行驶,失去航向的船在海上漂荡了半个多月。徐彪在船上向四周望去,四面都是无边无际的海水,近处也是一片迷茫,无法辨别东南西北。忽然间,骇浪滔天,徐彪等人的船顷刻间被掀翻,徐彪落入海中,随着翻滚的海浪上下沉浮。不知过了多久,徐彪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被拖到一个地方,那地方居然有一些房舍。徐彪再一看,救他的是一个怪物,长相和夜叉差不多。徐彪用夜叉话和他攀谈,那夜叉又惊又奇,问他要到哪里去,徐彪告诉他说要到卧眉山去。夜叉高兴地说:“卧眉山是我的故乡。刚才冒犯了你实在是罪过!可你现在离开去卧眉山的旧路已经有八千里了,从这条路再往前走是毒龙国,不是去卧眉山的路。”夜叉于是找来一条船送徐彪上路。夜叉在水中推着船,那船就像箭一样飞速前进,转瞬之间就过了千里,过了一夜,船已到达卧眉山的北岸。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少年正在向大海张望。徐彪知道卧眉山没有人类,怀疑少年就是自己的弟弟,走近一看,果然是弟弟。兄弟俩拉着手痛哭。过了一会儿,徐彪问母亲和妹妹怎么样了,弟弟说她们都健康平安。徐彪想和弟弟一块儿去看母亲和妹妹,弟弟阻止了他,并匆匆忙忙地走了。徐彪这才回过身来要感谢那位送行的夜叉,夜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原文

未几,母妹俱至,见彪俱哭。彪告其意,母曰:“恐去为人所凌。”彪曰:“儿在中国甚荣贵,人不敢欺。”归计已决,苦逆风难渡。母子方徊徨间,忽见布帆南动,其声瑟瑟。彪喜曰:“天助吾也!”相继登舟,波如箭激,三日抵岸。见者皆奔,彪向三人脱分袍袴。抵家,母夜叉见翁怒骂,恨其不谋,徐谢过不遑。家人拜见主母,无不战慄。彪劝母学作华言,衣锦,厌粱肉,乃大欣慰。母女皆男儿装,类满制。数月稍辨语言,弟妹亦渐白皙。

翻译

过了不久,母亲和妹妹都来了,她们见到徐彪也痛哭起来。徐彪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母亲,母亲说:“恐怕到了那边要受人欺负。”徐彪说:“儿子在中国做官,非常显贵荣耀,没有人敢欺负您。”一家人回中国的打算就这样确定下来了,但是他们马上又苦于正是逆风无法行船渡海。母子四人正在踌躇为难的时候,忽然看见船上的布帆向南吹动,吹得布帆“瑟瑟”作响。徐彪高兴地说:“真是老天帮助我呀!”母子四人相继上了船,船在海浪上飞驶,像箭一样激起无数白色的浪花,三天以后,徐彪母子的船到了交州海岸。人们见到他们都吓得四处逃散,于是,徐彪脱下自己的衣裤分别给母亲和弟弟妹妹穿上。到了家里,母夜叉见到徐某大声怒骂,恨他不商量抬腿就走,徐某连连向她谢罪。徐府的家人们上前拜见主母,没有一个不吓得浑身战栗。徐彪劝母亲学说中国话,穿绫罗绸缎,习惯着吃中国饭菜,大家心中都特别高兴。母夜叉和女儿平时都穿男装,跟满族服装的样式差不多。几个月以后,母夜叉能够听懂一些中国话了,弟弟妹妹的皮肤也渐渐白皙了。

原文

弟曰豹,妹曰夜儿,俱强有力。彪耻不知书,教弟读。豹最慧,经史一过辄了。又不欲操儒业,仍使挽强弩,驰怒马,登武进士第。聘阿游击女。夜儿以异种,无与为婚。会标下袁守备失偶,强妻之。夜儿开百石弓,百馀步射小鸟,无虚落。袁每征,辄与妻俱。历任同知将军,奇勋半出于闺门。豹三十四岁挂印。母尝从之南征,每临巨敌,辄擐甲执锐,为子接应,见者莫不辟易。诏封男爵。豹代母疏辞,封夫人。

翻译

弟弟叫徐豹,妹妹叫夜儿,他们的力气都特别大。徐彪因为自己不知书达礼而常常感到耻辱,于是就让弟弟去读书。徐豹在兄妹三人中是最聪慧的,不论经史,过目不忘。徐豹却不愿意做读书人,徐彪就让他学拉强弩,驾驭烈马,练就一身武功,考中了武科进士,还娶了阿游击的女儿为妻。徐夜儿因为母亲是夜叉,没有人愿意娶她。正赶上徐彪标下袁守备丧妻,徐彪就强迫他聘娶了徐夜儿。徐夜儿能拉开几百石重的弓,在百馀步以外射小鸟,居然能够箭无虚发。袁守备每次出征,常常带着妻子徐夜儿。后来袁守备的官升到了同知将军,他所立的功有一半要靠徐夜儿。徐豹三十四岁那年,挂将军印统兵出征,成为一省绿营兵的总兵。母夜叉也曾随徐豹南征,每次面对强敌,她都身披铠甲,手持刀戟,杀入敌阵接应儿子,敌人见状没有不惊慌逃窜的。皇帝下诏封她为男爵。徐豹替母亲上疏辞谢,于是改封为夫人。

原文

异史氏曰:夜叉夫人,亦所罕闻,然细思之而不罕也:家家床头有个夜叉在!

翻译

异史氏说:夜叉夫人的事,真是闻所未闻的怪事;然而细细想来也没有什么稀罕的:家家的床头都有一位夜叉在那儿!

点评

就作品反映的地域而言,本篇是《聊斋志异》中最南端的作品,写商人海外贸易的奇遇。

就作品中的夜叉形象而言,许多研究者根据“母女皆男儿装,类满制”,讨论了作品的民族思想。然而如果从更广泛的角度思考,本篇应该是当时中国人对于“非中国人”的想象乃至漫画化——反映了明清时代闭关自守的老百姓简陋的世界知识——仍然是以中华文明自居,国人是“作华言”,“衣锦厌粱肉”,而海外“非中国人”的长相则如夜叉,说话“如鸟兽鸣”,茹毛饮血,还在吃生肉。有趣的是国人在向夜叉国介绍中国文化时,以“何以为官”为切入点,称“出则舆马,入则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此名为官”。虽然不乏蒲松龄的调侃,却也暴露了中国封建文化丑陋的一面。

读者讨论区

0 条评论

聊斋志异目录

  1. 卷一 (共 42 章)
  2. 卷二 (共 40 章)
  3. 卷三 (共 45 章)
  4. 卷四 (共 40 章)
  5. 卷五 (共 43 章)
  6. 卷六 (共 45 章)
  7. 卷七 (共 39 章)
  8. 卷八 (共 43 章)
  9. 卷九 (共 49 章)
  10. 卷十 (共 26 章)
  11. 卷十一 (共 40 章)
  12. 卷十二 (共 42 章)